公主心

作者：高殿円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5556556@泉川生徒会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刚成立不久，名为艾兹森的小国家。

在这个国家中，有一位年轻开朗的国王，名字叫做路希德；还有一位美若天仙的王妃，名字叫做梅莉露萝丝。

两人虽是因为政治联姻而结合，感情却十分和睦。王妃一直以来都在辅佐醉心于战事的国王陛下，艾兹森公国因此快速地繁荣强盛起来。

然后这样的两个人，却有着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这一对感情和睦的国王与王妃，实际上……

竟然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妇」──！

身为北方国家艾兹森公国的国王──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常常梦见以前的回忆。

那时候他的身高还只到现在的肩头而已。

他所做的梦，是关于过去那段曾经表面受到良好照顾、实际身为帕尔梅尼亚王国人质的时期。当时帕尔梅尼亚为大陆第一的强国，并将艾兹森纳入庇护国之列。

「欸，路希德，这里的事是秘密，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喔！」

她将食指抵在自己噘起如樱桃般的小嘴上，摆出「嘘～～」的姿势。

「这里是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的秘密基地──蓝色庭园，一个只盛开蓝色花朵的地方。这里头有全帕尔梅尼亚仅有的花种，也有来自东方散发出芳香气息的香木喔。我啊，在帕尔梅尼亚王宫中最喜欢的就是这里了，不……应该说我只喜欢这里而已。」

当她微笑着如此诉说的时候，一头如同丝绢的银色秀发，在她脸颊两侧微微晃动，闪烁着亮丽的光泽。

年幼的梅莉露萝丝。

可爱的梅莉露萝丝。

她的年龄只长路希德一岁，不过因为这样，便总是装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样。

──她，就是禁锢了路希德心灵的帕尔梅尼亚第一公主。

梅莉露萝丝经常为了躲开家庭教师，带着路希德跑进据说是以前帕尔梅尼亚某任国王极为喜爱的内宫庭园。

帕尔梅尼亚的金之鹫王宫，形状就像一只张开羽翼的巨大鹫鸟，对于年幼的他们而言，会在如此宽阔的王宫里迷路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一天，四周环绕着比自己高出数倍的石墙，狭小的庭园内杂草丛生，梅莉露萝丝引领路希德走在其中。

那次的脱逃行动，具有某种特别的意义。

自路希德从艾兹森来到帕尔梅尼亚后，时间已过了八年。不过明天他就要返回家乡了。

没错，离别的时刻已逐渐逼近。

「好寂寞喔──如果路希德离开这里的话，就不能再一起玩捉迷藏和扮家家酒了。」

梅莉露萝丝拨开蓝色接骨木的花朵，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快要结出花苞的鸭拓草，然后往里面前进。

毫无人烟的废弃庭园，所有人都觉得诡异而不敢靠近。

这里有个传说，据说被世人称作残酷之王和恶魔之王的米德里二世，曾在此偷偷地举行魔法仪式。

她看来极为惋惜地说道：

「路希德所演的母亲角色非常生动，而且做起饭来架势十足说。」

「谢谢你的夸奖。」

尽管路希德口头上如此回答，内心的感觉却相当微妙。因为他真正想成为的角色，绝不是梅莉露萝丝的母亲或是弟弟。

「欸，路希德是几岁来到帕尔梅尼亚王宫的呢?」

「我记得大概是六岁的时候吧。」

他记忆模糊地回想八年前的情景，如此回答她。

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是大陆第一的强盛国家。

坐落于其北方，才刚发展成一个国家不久的艾兹森，因此而成为帕尔梅尼亚的庇护国。尔后，为表达对帕尔梅尼亚的忠诚，都会交出一位皇室子女作为人质。

路希德别无选择，因为他生下来就是艾兹森公国的王子。

尽管他还有一位双胞胎弟弟黎戴斯，但有一天会继承王位当上国王的应该是他……

然而，身为他亲生父母的国王和母后，却将身为继承人的他交给了帕尔梅尼亚，当作一旦与帕尔梅尼亚的关系恶化时，即使被杀也无所谓的人质……

（为什么不是王弟黎戴斯呢?）

为何母后会如此冷漠地对待自己呢?

由于路希德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就与母后分离，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为何。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的双胞胎弟弟黎戴斯一定完全摆出一副继承人的嘴脸，认定艾兹森王宫是自己的囊中物，可以昂首阔步地走在其中。至少这一点他很清楚。

「好可怜喔，年纪还那么小，父王和母后都不在身边，你一定很寂寞吧。」

「不会，因为我有梅莉露萝丝殿下。」

比自己年长一岁、可恨的敌国的公主。

但是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从旁插手，总是袒护自己，自己的性命应该老早就没了吧！路希德如此想着。

在梅莉露萝丝行进的前方，可以看见一座有着生锈圆拱型铁皮屋顶的老旧凉亭。密布的藤蔓缠绕在凉亭上，看来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鸟笼。

她开口说道：

「不过，我们就要分开了呢。我啊，就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鸟，从我出生以后，就没走出过这座城堡，以后应该也不会嫁给别人吧。因为父王他一定不会应允的。」

路希德在听见她这么说之后，暗自下定了决心，打算要实践他昨晚彻夜未眠，一直在反复思考的那件事。

路希德面向她纤细的背影，说道：

「……将来有一天，我有幸能来迎接你吗?梅莉露萝丝殿下。」

这是他不知从何时起，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感情。

「咦……」

「当、当我回到艾兹森，成为一个足以匹配你的男人的时候。」

在这句话语中，也隐含了他要推翻王弟、由自己继承艾兹森国王位置的野心。然而对路希德而言，这句话蕴含着比那更加激烈且炽热的情感。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求婚。

而且，大概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路希德……」

梅莉露萝丝一脸错愣地望着他。

一道清澈的水流流经脚下。原来是在不知不觉间由故障的喷泉所流出的水，在庭院里汇集成一条小河。他轻而易举地跨过那道河流。和刚来到这里时不同，路希德的身高早已追过梅莉露萝丝，以前的小河流看起来只不过是一滩积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这么想着。

不会再和她玩姊弟一家亲的扮家家酒游戏。

梅莉露萝丝也不用再袒护总是哭丧着脸的他。

两个人都与年幼的日子渐行渐远。

他十四岁，她则是十五岁。

这已是男性可以宣告自己为骑士，而女性可以出嫁的年龄。

所以他一定要说出来。

自从初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注视着她。

──他就一直深爱着她。

「路希德，是真的吗?」

梅莉露萝丝朝路希德走近一步。

「你真的会来迎接我吗?你愿意将我自这个牢笼中解放出来吗?你会自父王手中，将我夺

走吗?」

「我就是为此才要返回艾兹森那个早已只有敌人的贫穷国家。为了从国王陛下手中将你抢夺过来，我需要力量。如果不推翻王弟，将艾兹森的财富和权力纳入手中的话，恐怕战胜不了帕尔梅尼亚。」

「……你愿意发誓吗?」

「我发誓，一定。」

接着梅莉露萝丝看起来相当镇静的脸庞上倏地一变。

泪水从她那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我一直在等待有个人会对我这么说……」

她微弱地开始啜泣，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我会等你，路希德。在这座蓝色妖精的庭园中，就算要我伪装成疯女人，我也会一直等着你，直到你前来迎接我的那一天。」

「梅莉露萝丝。」

面对早已变得比自己娇小许多的梅莉露萝丝，路希德鼓起万般勇气紧抱住她。

她并没有抵抗。路希德明白，自这时候起，自己在她心中的存在，已经由一个爱哭鬼弟弟转变为守护自己的骑士。

「我一定会来迎接你。或许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我绝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也不会忘。即便你没有前来迎接我、即便我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丑陋老太婆，我也会待在这里，只摘取那盛开在亡者国度的蓝色花朵等着你。」

他看向梅莉露萝丝的湛蓝双瞳。

那个蓝色，路希德从未在其它地方见过。据说在商人们来往汇集的东方沙漠中，头上的天空就是这种颜色。

也许，冥界的花朵也是。

──路希德忘不了自己那时映照在她湛蓝瞳孔里的脸庞。

「我发誓。」

路希德轻轻吻上了她的唇办。

不知是否因为置身于庭园中，第一次的初吻……

──有着花的芬芳气息。

在他与梅莉露萝丝道别后回到艾兹森之后的这四个年头，对路希德来说是一连串悲痛难当的日子。

首先，他杀了欲立王弟黎戴斯为继承人的母后，并与亲生父王开始抗战。有好几年的时

间，他都潜伏在地方领土中，与和中央渐行疏远的部族之间加深交流，藉由取得他们的支持力量，成功地拥有比自己父亲更为强大的武力。

在他推翻自己父亲并登上梦寐以求的艾兹森国王宝座之后，最先盼望的便是迎娶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入宫，成为自己的王妃。

这四年来，他掌控了整个艾兹森公国，慢慢加强对邻国的影响力。在此同时，帕尔梅尼亚王国的财政却开始陷入困境。

现任国王索尔塔克一世的改革悉数失败，贵族们对索尔塔克一世的忠诚已日渐叛离，帕尔梅尼亚不再是以往那个强盛的国家。

「我一定会来迎接你。」

在晚春的那一天，向自己的守护圣女和荣耀发誓后已过了第四年，路希德遵守承诺，迎娶了梅莉露萝丝为妻。

两人的结婚典礼空前盛大。

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全艾兹森都是举国欢腾，热热闹闹地不断举行庆典，像艾兹森王国这样的小国，竟能将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迎娶进来成为王妃，这让人民完全沉浸在喜悦与无法置信的惊叹之中。

这四年来，路希德依然深爱着梅莉露萝丝，他相信梅莉露萝丝再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也一定会对他说『我一直好想见到你』。

──然后……

已在神明面前发誓过的夫妻──丈夫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和妻子梅莉露萝丝，在两人同床共枕的双人床中间，却不知为何有着他人看不见的界线。

「在这种情况下睡得还真甜呢。」

这天早上，路希德难得地比妻子早起，开始目不转睛地凝视在自己身旁、将手放在胸口上交迭而熟睡的她。

……自那之后过了四年。

十九岁的梅莉露萝丝，依然美丽如昔。

掺杂了金银两色的丝绢长发，就像是流经天上国度的水流似的；紧闭的眼皮底下，还有着一双蕴含星辰光芒的湛蓝眼眸。

一身几近苍白的肌肤。

以及呈现淡粉色的尖翘唇办。

如果有平民曾经看过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容貌（由于父王的命令而受到监禁，公主本人从未自王宫深处踏出过一步），或许会认为眼前睡得香甜的王妃，确实就是梅莉露萝丝本人。

但很可惜的，并非如此。

现在在路希德身旁沉睡的人，虽然是路希德的王妃，但并不是当初承诺要迎娶的梅莉露萝丝。

因为……

「啊。」

或许是路希德下意识的叹息吹到了她脸颊上的关系，她张开了眼睛。

接着她便如同人偶般生硬地转动头部，望向一大早不换衣服，却直直盯着自己看的丈夫，开口说道：

「您在做什么呢?」

甚至就连铜铃般的清脆嗓音，也与梅莉露萝丝如出一辙。

「什、什么做什么，那个……」

「陛下，既然您难得早起，就请您不要盯着我的脸看，快点呼叫侍女进来吧。今天可是庶民们朝贺的日子。」

听见她那毫无情感的冷漠应答，路希德无力地垂下了头。

尽管才刚结婚一年，两入之间却完全没有新婚夫妇那种甜蜜的氛围。

因为她实际上并不是自己年幼时所恋慕的那个银色妖精、那个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

──她的名字叫作洁菈萝娣?格朗恩。

出生于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里面，最大的花街──安迪鲁。其母亲是名高级娼妇。

没错。其实她是从帕尔梅尼亚国出嫁的新娘，声称自己是梅莉露萝丝，实际上却与公主本人十分相似的替身少女！

她迅速地坐起身，啪啪地拍着手。

「来，请您下床吧，陛下。有人在吗?国王陛下竟然难得地已经醒来了喔！」

听见洁儿那毫不修饰的说话声，正焦急地等待着女主人呼唤她们的侍女军团，如蜂拥般瞬间全冲入了国王夫妇的寝室。

「现在为您准备更衣。」

「现在为您准备更衣。」

眨眼之间，在两人坐起上半身的床铺周围，围绕着众多侍女。

定睛一瞧，每个人的手上各自拿着洗脸用的水壶、脸盆、服装用的梳子、一整篮的梳头用具，和犹如一迭小山般的衣物。她们是早上负责更衣的侍女们，当国王夫妇一醒来后，便训练有素地就定位、准备为他们梳洗更衣。

人数约二十名。

「向您问安，国王陛下！」

「向您问安，王妃殿下！」

「啊啊、早……」

路希德一脸呆滞地回应。

冒牌的公主，

以及冒牌的妻子……

──于是，路希德一如以往多灾多难的一天又开始了。

──有一个名为艾兹森的国家。

国土在大陆稍微偏东的北方。原本是由粗鲁狂野的骠骑民族所统治的一块土地，数百年来都是处在缺少法治、二十四个部族互相争夺各自领土的局势下。

由于火山众多，这片草原以「艾兹森」这个古老并带有『火之国』意味的字词为名。后

来，出现了名叫吉哈德?诺里昂的男子，将整个艾兹森统一起来。

这便是现在的艾兹森公国的起源。

为了让这个小国变得更加强大稳固，大帝诺里昂便派遣朝贡使者前往大国帕尔梅尼亚。

藉此，艾兹森正式被承认为独立国家，并成为帕尔梅尼亚的庇护国之一，开始撰写自己的历史。

自那以来已过了五十年。

对于艾兹森的人民而言，自帕尔梅尼亚之下完全独立出来是他们的夙愿。

当然，此愿望之于现在的艾兹森国王──路希德也是一样的。

还有，另一名如影子般贴身跟随在旁的女性也是……

﹡

「唉呀，这真是可喜可贺啊。陛下在被我从床上挖起来之前就自己醒过来，这不知已经暌违多少年没发生过了呢！」

一大清早就多嘴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路希德的首席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准男爵。

他的体型修长，但有些偏瘦，套着一件符合秘书官身分的深绿色长袍。肩上并末披着带有缨穗的披肩这点，正是他所拥有的爵位并非世袭而来的证明。

「早啊，马修斯。」

路希德板着面孔说道。

「早安。总是赖床的国王陛下。今天的天气看来很好，但搞不好大白天的就会下起红雨来了！」

「啰嗦。」

「顺带一提，您今早比昨天还要早起二十三分钟，刷新了记录，真是太了不起了。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维持下去。」

这名急性子男子马修斯的手中，拿着一个以精密著名的凡希坦斯制小型时钟。

拜它所赐，路希德无论做什么事都分秒必争。就连唯一可以一人独处的如厕时间，马修斯也会准确地计算时间做记录。

因此众人替他取了个绰号：「时钟男爵」。

由于他拥有连各国王族都无法取得的优秀机械时钟，路希德几乎每天都过着分秒必争的日子。当然，深受其害的人不仅他一人。在这座艾兹森的圣?安琪莉王城中，即使只是路过马修斯的身旁，也会遭到他不停催促的人可说是多不胜数。

（啊──好想睡。）

路希德拚命地压下呵欠。

国家主要的行政职务中，有一项是早晨的庶民朝贺。

这项仪式是由统一了原先为游牧民族的艾兹森、伟大的初代国王吉哈德?诺里昂起头的，可谓宫廷的习俗，身为国王的路希德当然不能轻忽怠慢。

当路希德怔仲发呆的那段时间，随侍在王妃身旁的大半侍女军团，已经火速地步出房间。女性的更衣梳洗非常耗时，不像身为男性的路希德，在寝室里三两下就换好衣服解决了。

然而在路希德拖拖拉拉的时候，她那头飘逸的银色长发早已整齐美丽地高高盘起，耳上插上了一朵偌大的鲜花，发出如铜铃般清脆声响的发簪也妆点而上。

路希德心想，虽然人们总认为女人比男人瘦弱，但对于点缀在自己身上的饰品重量，女人这种生物的忍耐力似乎就能超越人体极限……

「陛下，接着为您梳理头发。」

「这是今日的服装。」

侍女以马油梳理路希德的头发，并套上修长的长裤。路希德的上半身披上一件胸口盘踞有巨大龙形刺绣的软绢长袍。这件长袍的袖口与领口，都以貂皮毛草滚边装饰，看来十分奢华，主要只在典礼上或者像今天的庶民朝贺日才会穿；王冠也是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戴上。

「陛下，请戴上戒指。」

「这是您的王杖。」

「请戴上手环。」

负责金饰的侍女，毕恭毕敬地将那些擦拭得闪闪发亮的金属饰品，端放在银色盘子上捧至路希德的面前。

好重！对于喜欢全身轻盈的路希德而言，他甚至觉得钢铁制的盔甲或许还比这些要轻上许多。

「陛下，距离庶民朝贺还有三分钟，请您加快动作。」

在马修斯……不，应该说是在他手中时钟的催促之下，路希德快步迈出房间，走至位于王城的最南侧、设有面向广场的巨大露台的房间门前。洁儿已经由上至下全身装扮成完美的王妃，优雅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到来。

「──动作还真慢。」

「真、真抱歉喔。」

「既然都已经特地早起了，你刚刚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看见她那副冷静地吐出嘲讽话语的表情，路希德偶尔也想试着让她哑口无言，于是说道：

「因为我看着美丽的侍女看到出神了。她们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喔，比你还要漂亮。」

「您在说什么啊?宫廷里的侍女们长得美丽是理所当然的事。当初就是以此为标准而进行挑选的啊！」

「……」

原本想挖苦她，却被她如此认真地反驳，反而让路希德缄默下来。

（可恶……）

真是个不可爱的女人，路希德心想。为什么这样的女人偏偏会是自己的妻子呢?

马修斯的声音传来。

「国王陛下与皇后殿下，庶民朝贺的时辰到了！」

当、当、当……

座落于艾兹森首都珀鲁耶姆街道中最高处的珀鲁耶姆大圣堂，开始敲响钟声。几乎与此同时，路希德眼前那扇通往露台的门屝随即打开。阳光十分刺眼，但他不得不踏出步伐。

「喂，你的手。」

他粗鲁地抓起洁儿的手，握着她的手举向前方，飞快跨步迈向露台。

广场聚集了珀鲁耶姆的人民，他们以响亮的欢呼声迎接走向露台的两人。

路希德两人尽可能地堆起微笑向人民挥手。说实在话，他根本看不到人民的长相，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因为这是身为艾兹森公国的国王应该履行的义务。

（喂。）

看见自早上起床后表情毫无变化的铁假面──洁儿，路希德以手肘戳了戳她的侧腹。

（你好歹也笑一下吧。）

（我有在笑啊。）

（你才没有咧，根本就是摆着张臭脸，你这副德行庶民要怎么朝贺啊?）

（陛下才是，您已经想好要对人民宣告的致词了吗?）

洁儿也戳了他一下，但不是朝他的侧腹而是往痛觉更加敏锐的地方。路希德『呜』的一声之后，不再发出声音。

没错，艾兹森国王的职责，不单是站在露台上对人民微笑挥手而已。

这是一个能够直接听见国王声音的难得机会，因此国王每次必须对聚集于此的艾兹森人民宣告一番富含教义的言词才行。

老实说，路希德最感到棘手的就是这件事。

先不论身为文人而名留青史的祖父诺里昂，光要他每个礼拜在脑袋还没开始清晰运转的早上对大家说一句意义深远的话，就已经很为难他了。

「……所以说，我明明告诉过您在前一天先想好比较好。」

自身旁传来的低声嘟哝，让路希德的心情更加不悦。

「吵、吵死了！我可是有在认真思考词令的。我已经准备了一番自昨晚起就反复斟酌的话了。」

他嘴上硬是逞强，将洁儿留在原地，自己走向了露台的尽头。民众们心想国王的「演说」总算是要开始了，因此全都不再发出声音，静待着他说出一句话。

「早、早安，我的子民们！」

路希德开口。

「啊──早安，今天也是个美好的早晨，美好的早晨，所以……」

不过下半句话怎么也想不出来。

（……呜呜呜……）

阳光刺痛着他的双眼。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马修斯在他身后咳了一声，催促他说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路希德莫可奈何地张开嘴巴，宛如咆哮似地大喊：

「──大家要乖乖吃早餐啊！！」

……间隔数秒之俊，王城前的广场迸出如雷的爆笑声。

﹡

「您是笨蛋吗?」

噗滋。

洁儿冷冷的一句话，就好比他拿在手上的叉子一样，狠狠刺进路希德的心里。

「那句话到底哪里像是您自昨晚起就反复斟酌的『早晨词令』呢?」

场所已经变换至国王夫妇两人每天早上用餐的餐厅。

这是一间阳光照射最为充足的东南方转角房间，随着季节更迭铺上不同花样的绒毯，墙壁上贴着散发温暖色泽的织锦，四周排列着每天以清洁油擦拭的家具用品。

此时，餐桌上正摆着早膳。

「今天的『演说』，以手指计算的话大约六秒半吧，可是新记录呢。」秘书官马修斯说道。

国王夫妇用餐时隔着细长的餐桌遥遥相对，而马修斯正好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上，摊开厚重的行程表在查看。

路希德哼了一声。

「有什么不好?就算十分简短，也很为人民着想啊。算得上是很好的致词吧?」

「嗯──」

「哦──」

在与炽热阳光形成强烈对比的冰冷视线之下，路希德喝着已经冷却下来的汤。不是因为他肚子饿，而是因为找不到话可以接下去。

「嗯，总之，今天的行程也是非常满。请两位务必控制时间喔，特别是陛下。」

「是、是。」路希德一口饮尽高脚杯里剩余的苹果酒，再自己重新倒入一杯。

早膳这段期间，主要是路希德、马修斯及洁儿三人进行私人对话的时间，所以一开始用膳后，侍女们就不能再进出餐室。

他们会戒备到这种地步，是有某个理由的。

用不着说，理由正是因为自帕尔梅尼亚嫁过来的公国王妃梅莉露萝丝，其实是个冒牌货。

实际上，知道她是顶替者的就只有在场的这三个人。

而这也是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秘密盟约……

「现阶段似乎还没有人对王妃殿下心生疑惑呢。」马修斯开口说道：「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们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差点连陛下也被骗倒了。」

「对我来说可是个恶梦呢。」

路希德假装做出紧握住面包的动作，偷偷觑向洁儿。

然而她一如以往，甚至没有显现出受到伤害、或是对他的言语有任何反应的表情。

（真是个缺乏表情变化的铁面女。）

路希德啧了一声。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可是个非常可人又文静的美少女啊……

（只有外表相像，个性却是天差地别。）

但是，就算路希德再怎么不喜欢她的面无表情和毫无反应，他今后仍必须像现在这样，与她继续维持夫妻生活才行。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与她缔结了「某个盟约」。

马修斯说道：

「接下来报告陛下的今日行程。上午十点要与各大臣召开会议。今日议题仍是有关『十字大道』的建设工程。」

所谓的「十字大道」，是一项划时代的实验工程。王室希望在统一后建国不久的艾兹森领土上，以首都珀鲁耶姆为中心，建设出一条贯穿整个艾兹森的十字大道。

其实十字大道的建设工程与艾兹森公国的未来发展有相当密切的关联。

艾兹森的街道都很陕窄，交通十分不便，而且各地领主都在各处擅自设立关口，难以顺利向他们征收税金。最大的问题是在巡逻全国时，路程过远，物品搬运也都太过浪费时间。

还有，按照现在的情形，要派遣大规模军队攻击帕尔梅尼亚是办不到的。当他们在不熟悉的街道中摸索道路的时候，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早就已经想好防守对策了。这么一来就无法进行奇袭了。

然而大臣们却否决了十字大道的建设工程。

因为经费太庞大了。

「关于这件事，我昨晚已经将小抄交给陛下了。」洁儿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马修斯倏地转头看向路希德。

「哦──这么说来，就表示昨夜两位又不眠不休地在寝室中研讨对策啰?」

路希德不由得挺起胸膛。

「没错，而且也讨论出了万无一失的策略方案。」

「主要是王妃殿下的策略?」

「……对。」停顿了半晌之后，路希德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昨夜，路希德和洁儿共享的床铺变成了两人单独相处的开会场所。

路希德所提议的方案，全数遭到妻子驳回。

不过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虽说世界无奇不有，但是一直到了床上都还和各种数据搏斗的夫妇，全天下恐怕只有他们俩了，路希德心想。

顺道一提，他们共享的床铺，一次也没有基于原本的目的而使用过。

一次也……

「用不着担心。关于床铺的使用方法，虽然两位有些偏离它原本的使用目的，但我并不打算强求您们执行它原本的正确用法。」

「这、这是当然的吧。」

路希德的回应莫名地有些支吾。

「这项『十字大道』的建设工程如果再继续延宕下去，将来势必会妨碍到我们计划的进

行，一定要想办法在今天的会议上让这项工程通过决议。」

「嗯，我知道。」

听见马修斯说的话，路希德和洁儿接连点头。

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的御前会议上，让那帮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大臣乖乖闭嘴。

路希德推翻他的父王，坐上新一任艾兹森国王宝座之后，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如果只是一味透过军队以武力治国的话，国家是无法长治久安的。

所谓的王者，如果没有他人的协助，就无法顺利推动政务。

然而政务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人心。

为了正确解读他人的心思，现在的路希德需要洁儿。

路希德需要她那如恶魔般的精明脑袋和智慧……

「接下来，还有两个待办事项。」

路希德问：「是什么?」

「从下午开始的谒见行程，安排了首都珀鲁耶姆医师卫生局的公会代表晋见。他们的问题已经搁置了四年，要探讨是否必须尽快拟定对策。」

「医师卫生局……?一群医师的聚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路希德感到困惑。

「嗯，也就是关于医师就业许可的核发权。」

马修斯简短地开始说明。

医师卫生局，是之前「死神病」蔓延整个大陆时，同时在各都市中窜起而组成的公会。

他们为了维持都市的保健卫生，并推行高度的医疗发展，开始请求王室给予让他们开业当医师的权利（也就是举办医师考试的权利）。

但是安卡里恩星教会从中作梗，要求暂停举行考试。

在这片大陆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许多国家，宗教信仰活动几乎都以安卡里恩星教会为主。

因此只要它继续存在，治理国家的国王以及子民就会一同受到星教会里被称为法王的首要人物与『信仰』本身的支配。

换句话说，等于一个国家里同时有两个「王」存在。

这一次，权势超越国王的教会一直出手干涉医师公会的事务。

「星教会至今一直将神与精灵所引发的『奇迹』视为他们的功绩。故对他们而言，运用『奇迹』进行医疗，是能轻易掳获民心的手段。教会的活动资金，全都来自人民基于信仰而捐出的巨额捐款。他们想继续拥有这些权利，亦即治愈疾病是圣职者才能拥有的特权。」马修斯说道。

「原来如此。」

听完马修斯的说明，路希德已能理解。

「所以那些神父才全力反对吗?如果让医师公会拥有核发就业许可的权力，他们自己的医疗诈欺行为就会立刻穿帮了。」

「正是如此。」

然而对于这件事，路希德无法单纯以一句「真是愚蚕」就轻易带过。

现在安卡里恩星教会保有一半的司法权，并且有权征收人民所得的十分之一作为「信仰

税」。

简单来说，教会是一个拥有过多权力和资金的集团。

如果惹怒那些神父，他们甚至还会祭出第二个绝招「逐出教会」。对于国王来说，他们并非可以随便招惹的对象。

「真是的，靠着奇迹大甩卖就比我还要有钱。如果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建设大陆街道，那我们该有多轻松啊。」

路希德不禁咕哝抱怨。

的确，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路希德希望尽可能地帮助医师公会。如果是类似「死神病」的瘟疫再度大规模蔓延，连想进攻帕尔梅尼亚这件事也不用考虑了。

不过，神父们也很可怕。

（那么，该怎么办呢?）

老实说，就算解决了一个问题，新的问题依然会陆续冒出来，这就是政府的现况。

「关于那件事呢?」

至今几乎没有发言的洁儿突然开口说话了。

「王妃殿下？」

「洁儿？」

她将碗中的牛奶和扁豆汤喝得干干净净之后，把汤匙放在一旁──

「后天在大司法院开庭的吉奇?巴隆的审判案件如果能够交给我的话，我就能使出妙计。」

「吉奇?巴隆?」

路希德讶异地问道。马修斯则在一旁插嘴。

「您是指那个大型盗贼集团『派搏特』的首领吗?听说他在半年前遭到拘捕，已经由星教会裁定要执行绞刑……」

「是的。」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在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国家，教会都拥有一半的司法权，而且通常比较注重教会的判决。进行二次审判不过只是形式上的仪式，教会所下的判决鲜少被隶属于国家的法院推翻。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害怕教会里的神父。

虽然如此，洁儿仍在盘算着如何改变那位死囚几乎已成定局的命运。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想利用那个名叫巴隆的男子的案件向教会挑衅吗?」

「怎么可能。」

洁儿的嘴角扬起平常的那种冷酷笑容。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不知好歹的举动。如果您能将那桩审判案件交给我处理，我就能让星教会承认医师的就业权，并且由他们提供建设大陆街道的资金……」

「你说什么?」

听见她故弄玄虚的发言，路希德狠狠瞪向坐在餐桌对面、一脸悠哉地喝着苹果酒的洁儿。

「喂，不过是个死刑囚的审判，你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这可是一件四年来都争执不下的案件，况且你还说能够从那些小气的神父身上，获得建设街道的资金?吹牛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不是在吹牛。」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到您肯接受我的条件之后，我再告诉您。」

就在床上。她附加说了一句。

路希德气愤地咬牙切齿。

路希德很清楚，既然洁儿说她能做到，那她就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这实在令人有些不敢置信。

星教会可是一个在大陆各地拥有分会、极为强大的组织，它的规模甚至比一个国家还庞大。

面对如此庞大的组织，单单透过一个女人的智慧，就能够削减他们的特权吗?

（不，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正因为是这家伙，所以才办得到！）

路希德不甘心地开口：

「你真的做得到吗?我只是将那个男人的审判权交给你而已，我甚至连一枚金币或一名优秀的士兵都不会派给你。这样你也办得到吗?」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再让陛下手上多一张王牌。」

「王牌？」

「是的，既然要行动，我希望能一举两得或三得。所谓的王牌，原本就只是一张纸而已，在上头画了虚张声势的图案之后，就会变成一张王牌……」

听见她那故弄玄虚的说法，路希德顿时出现了与恶魔交易的错觉。他压下那股晕眩感，说道：

「……好、好吧，那个叫巴隆的男人就任你处置吧。」

「非常谢谢您。」

「相对的，要是失败的话，你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吧?」

路希德语出威胁地对着她说道。

「这里是艾兹森的首都珀鲁耶姆，那个教会也算是大司教区的管辖范围。如果你让我们与神父之间的关系恶化，事态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你到时可要负起全责。」

他故意装模作样地拿起刀叉，切开放在盘子中以香草炖煮而成的肉片。

然而洁儿依旧不为所动。

她露出在她少有的表情变化中，最常看见的那种如冰块般毫无温度的笑容，回道：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只要由您对我执行个人审判就好了吧?毕竟我是个冒牌的妻子、安迪鲁娼妇的女儿，要煮要烤都任凭您高兴。不过，那也要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

「唔……」

路希德哑口无言。他不禁将不知该往何处摆的双手交叉于胸前，表现出故作出镇定的样

子。

但是──

「请您早点改掉交叉手臂的习惯吧。」

「你说什么?」

「不然马上就能看穿您对于别人怀有戒心喔。」

路希德不甘心被她看穿，硬是挤出笑容勉强地说：「怎么可能……」

他慌张地松开双手，然后开始摩擦另一只手臂。接着又静不下心地摸了摸头、撩起头发。

洁儿随即又说：

「还有您那个一直摩擦自己身体的习惯也是。别人如果看见了，能一眼看穿您的弱点。」

「哦、哦──光凭这样又能了解我什么?」

「例如您没得到母后的宠爱，以及您其实很想向某人撒娇……还有，您很怕冷。」

「！」

这次路希德不仅只是说不出话来而已，更是瞠目结舌。他以无法置信的眼神瞪向洁儿。

（这家伙会读心术吗！？）

总是如此。每当路希德想恶整眼前这个女人，想让她倍感苦恼或手忙脚乱的时候，总是无法顺利达成原本的目的。非但如此，她还会对路希德的行为露出冷笑，像是在说「真能办得到的话你就放马过来啊！」

她在利用……

她那与梅莉露萝丝相似的美貌、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头发。

目光中隐含冬国的寒冷与冰柱的冷冽，以及总是源源不绝的机智谋略。

「……你这魔女！」

路希德静静地将刀子掷向她。刀刃轻掠过洁儿的脖子，笔直地刺进她身后的柱子，刀身在反作用力之下剧烈晃动。

「你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啊。不过是一个花街柳巷出身的女人所生的小孩，竟然想躲在我的背后操纵一整个国家。有很多至今都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按照你所说的去做，便一下子就解决了。只要照你所说的话去做的话，今天的会议也会顺利达成目标吧?毕竟你可是会读心术呢。」

洁儿静默不语。

「不过每当我和你说话时，都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恶魔进行交易。如果你真如旁人所说是个真正的魔女，那我也不会感到怀疑吧！」

不管他说了什么，洁儿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她那种冷静沉着的态度，让路希德觉得她似乎非常瞧不起自己，一想到这，他就一阵光

火。

于是就想说出一些更加难听的话语。

早晨的餐厅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有为的秘书官马修斯，迅速地改变当下的话

题。

「那么，国王陛下与皇后殿下，接下来是关于第三件待办事项：前阵子波尔冯公爵因为火灾身亡，他的亲族前来商讨他的葬礼是否要以国葬办理。」

路希德压下亟欲发作的怒火，望向马修斯。

「波尔冯……?啊啊，我记得他是我的远房亲戚吧?」

「他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十顺位。原本就年龄而言，陛下您是不可能登上国王宝座的。」

那位王族的一员，老人路帕德?波尔冯公爵前阵子过世了。

死因听说是这几年来渐渐不良于行的公爵，在白天突然发生的火灾中来不及逃出火场而丧生火窟。

「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没有。至于起火的原因，被判定是暖炉的火星掉落在绒毯上。」

「但那可是大白天啊。」

路希德说道。

如果是遭人纵火，犯人应该会在夜里进行，而不是选择在容易引人注目的白天进行。而且公爵虽是前军权拥有者，但他老早在十年前就自骑士团中引退，实在难以联想他会因遭人怨恨而引来杀机。

「他是统一了艾兹森的祖父诺里昂最后的盟友，就以隆重的国葬送他最后一程吧。」

「遵命」

路希德起身。之后其它的报告，由马修斯在前往会议的途中直接向他禀报就好。

他打算不理会洁儿就走出餐室，但马修斯却忽然开口对她说话：

「对了，王妃殿下您今日的行程是……?」

洁儿并未转头看向马修斯，只是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缓缓说道：「我会待在『平常的那个房间里』。」

接着便以一副佣懒的姿态，像是在啜饮美酒般，把高脚杯里的金色苹果酒一口饮尽。

﹡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将裤子脱至脚踝边，路希德坐在他的厕所专用椅上，以令人难为情的姿势出声说话。

这里正是国王专用的厕所。

每早迅速吃饭、迅速如厕的路希德，在吃完早膳要前往烦人的会议之前，一定会先窝进他专用的厕所里。这是他的习惯。

「总是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岂止会读心术而已，根本就是个如假包换的恶魔，跟那家伙扯上关系的话，灵魂会被偷走吧?呿！」

路希德对洁儿发了一顿牢骚之后，不禁又叹了口气。

厕所真是一个好地方。

这个狭小的空间，是他能不受任何人打扰，喘一口气的短暂时光。年幼时，在敌国宫殿中度过与软禁生活没两样的路希德，能够在单独一人时感到安心的场所，就只有厕所了。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但是──

咚咚咚。门外传来不知趣的敲门声。

「大约再五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陛下。」

自方才开始，就在厕所门扉的另一边等候着他的马修斯开口。

「现在不是悠哉地『上大号』的时候了，请您在适当的时机点结束它吧。」

「我、我才不是在大号！只是在休息放松而已！」

路希德慌张地自开凿了一个大洞的椅子上站起身。

顺带一提，由于考虑到移动性的问题，游牧民族艾兹森人所使用的厕所大多是以壶为主。

（真是的，自从成为国王之后，竟然连如厕的时间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在洗手台洗完手后，路希德推开屏风走出厕所。

马修斯随即跟在他身旁。

「看来您今天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呢！」

「都是那个魔女害的。照那样看来，传闻她和恶魔订下契约、还有能操纵所有毒物、可以看穿他人内心等等，或许都不是骗人的啊。」

「魔女啊……」马修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

路希德像个小孩子似地鼓起着双颊。

「我没说错吧?因为随侍在她身边的侍女有人目击到，那家伙对着空空如也的空间不知在低声喃喃念着什么，像刚才那样光看一眼就能读出对方想法的情况也经常发生。今天也是，她接下来都会在那个『打不开的房间』中专心逗弄她的毒草吧。」

路希德忿忿地说道。

公国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行为古怪，这一点如今在艾兹森公国的宫廷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举例来说，在她专用的那个名为「打不开的房间」中的一整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毒香菇，壁炉上还挂满了魔法用的蜥蜴干。

不仅如此，并列于架子上的整排蓝色瓶子中，竟飘浮着鱼的眼睛（据说鱼的眼睛能看见恶魔）。身为魔女使魔的猫头鹰，一到夜晚就会自那个房间的窗户飞进飞出。在桌子上头，置放着一个能测量到精细度数的天秤，上面放着所有的炼金术道具，且还会不知从何处传来咻咻的诡异声响。

到了最后，还有好几名宫廷人士甚至知晓她曾提出想要解剖死刑犯尸体的请求。

这样一来还能说她不是魔女吗?不，说不是魔女是绝对不可能的，她的行为举止真的是太过诡异了。

「但是，您已经不只两三次在王妃殿下的帮助下获救了吧?」

「唔……」

路希德缄默不语。

「比方说前一阵子您外出狩猎山猪，结果遭人下毒：去郊外视察之际，遭到杀手的毒箭射伤；与熊对抗时中了蜂毒；太过贪吃结果食物中毒……等等，那些时候如果没有王妃殿下正确的处理，您早就已经成为冥界的居民了。」

「啰、啰嗦！」

由于无法反驳，路希德不禁加快脚步。

「我才没有必要对那家伙感恩呢！都是因为我身体健康又强壮，才会度过那些难关的。我才不是她那种不管怎么吃都不会变胖的虚弱身体呢！」

「王妃殿下吃下的食物，大半都是在替您试毒。」

「那、那种事又不是我拜托她做的！」

因为路希德有太多被人毒杀的机会，因此洁儿便自愿在公众场合上担任试毒的工作，自此之后，他的膳食之中就不再被人掺入毒药。

不，或许还是遭到他人下了毒，但洁儿却从未因那些毒而倒下。

一次也没有。

「哼，毒药怎么可能对魔女有效呢?她可是被货真价实的恶魔附身了。」

「那只是侍女们的谣传而已。」

「不，那家伙绝对被恶庞附了身！绝对不会错的。真是的，她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女人！」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让王妃殿下从您的人生里消失吧?」

马修斯所言点出了铁一般的事实。

这番话犹如利刃般刺痛了路希德的心。

「……唔。」

「对您来说，她的存在就如同一帖猛药。使用得宜的话，便能成为绝无仅有的良药，但使用方法错误的话，便会沦为毒药。」

自帕尔梅尼亚嫁过来的公主梅莉露萝丝，其实是个名为洁莅萝娣?格朗恩的替身少女。这是只有马修斯和路希德才知道的秘密。

他们无法把这件事对外公开。

其中一项理由，是因为他们无法猜出帕尔梅尼亚为何送冒牌货前来的意图。

第二个理由，是如果将他们逮到冒牌货的这件事昭告天下，这对于刚完成统一的新兴国家艾兹森公国来说不但是一种耻辱，也会是一记重创。

第三个理由则是……

「没错。因为我们缔下了秘密盟约。」

路希德、洁儿以及马修斯。

三人都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

自不待言，那当然是歼灭帕尔梅尼亚王国这个强大的国家，将其并吞为艾兹森公国的领土。

路希德当然是为了祖国艾兹森的安定繁荣及梅莉露萝丝；马修斯则是为了过去的仇恨；洁儿是为了与某个男人再次相会──她本人是如此坚称的。

也就是说，这三人之间虽然毫无血缘关系，却缔下了奇妙的盟约，拥有着不可告人的秘

密。

路希德对洁儿想见的男人知道的并不多。

尽管已经朝夕相处了一年，洁儿却不太常提自己的事。

「那个女人的脑袋确实很聪明，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是。」

「既精通东边大陆的医术，也知晓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帝王术，甚至比自小生长在帝王之家的我还要厉害。不仅如此，那家伙的眼睛，彷佛能看穿任何人心里的秘密，这实在让人感到非常诡异……」

「您的确是个武艺超群的君王，但或许您与生俱来的性格正是您的灾厄。您并不适合去烦恼政治上的琐事，关于这一方面，王妃殿下能够妥善处理您不足的部分。」

「你想说的是我太天真了吗?马修斯。」

听见路希德的讽刺，马修斯像是被说中了股邪邪一笑。

「我认为对理想的『国王』而言，您天真的那一部分是必要的。但光凭如此并不能治理国家，有时也需要以毒制毒。」

「你说的毒是那个女人吗?」

路希德呈现半放弃心态地叹了口气，马修斯则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像是对待一个好友一般。

「娶一名乐在玩毒的女人为妻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马修斯。」

「怎么会呢?如果是那位有恶魔附身、又会用毒的魔女成为我们的伙伴，不管面对何种魑魅魍魉，您都能与之相抗衡的，陛下。」

说完后，马修斯催促他步行至走廊尽头。

那里是接下来御前会议的场所，座落于最南方、日照充足的房间。

有许多的掌权者称呼它为「试炼之间」──原因无他，因为有着一些披着人皮、贪得无厌的豺狼虎豹们，正在里头等着路希德的到来。

「那么，走吧！」

路希德深呼吸一口气。

对于身于国王的他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试炼的开始。

﹡

「那么，那个『第三任』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掌管艾兹森中枢机构的五位大臣和四位军人，正将手肘抵在桌子上头，等候着他们的主上。

他们的脸上都散发着看似难以应付的冷硬。

艾兹森大公国原本有二十四个部族，在开国之君诺里昂的征讨之下，成为一个统一的国

家，如今才刚建国不久。

在诺里昂的政权之下，为一统艾兹森时献出己力的有力部族族长们，理所当然地当上大臣，在中央机构任职。

由碧、金、银、铜、紫五色公爵独占大臣职位（红色为国王世家艾兹森的代表色），在地方拥有广大的公爵领地和私人军队。

碧公爵，路克西亚湖沼国。

金公爵，乌札特金丽国。

银公爵，巴依森银合国。

铜公爵，艾克绿铜国。

紫公爵，罗普勒斯紫云国。

每一位都是国王世家的亲戚，具有国王王位继承权。

其它坐在桌子旁的，还有人称『皇龙团』的艾兹森传统武斗部族的团长们。不过他们现在手上并末握有庞大的权力，因为他们是在诺里昂成为开国之君后，才正式宣誓效忠的部族。

然而现在这四个部族之所以会出现在御前会议中，正是因为「第三任」的国王路希德非常重用他们。

路希德是个爱好武艺的君王，而且艾兹森原本就是武斗派中的一族。与那些掌握权力、擅自不断干涉内政的老人们相比，他对于那些即将接替族长位置的年轻战士们更加有好感，这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就算第三任再怎么喜欢战争，如此大规模的十字大道建设事业又是怎么一回事?草率处理内政事务的话，战争经费可没办法轻易取得的啊。」

「正是如此。」

这些老练的狐狸们在等待国王的期间，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首先，没有预算就是个问题。」

「而且也没有人手啊。」

「大致粗估的话，这项建设少说也要花上十年，那段时间男丁会从田里消失，导致农民无法缴纳税金。」

所有人都接连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真是个乱来的提案。不管那个第三任说什么，我们都要采取强硬的态度，否决掉这个提案。」

「没错、没错！」

当狡猾的老狐狸们各自发话的时候，各骑士团的团长们皆遵循晚辈的本分，全都沉默不

语。

对于五色公爵来说，在这种场合，那些区区骑士团的团长根本没什么分量可言，公爵们压根儿也不指望他们发言。骑士团长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那么，结论就是『十字大道』的建设工程案根本不可能实现。以此为结论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

预料之外的年轻嗓音，让急于下定论的公爵们脸上的表情一阵慌乱。

公爵们抬起脸庞。

不知何时，那道以胡桃木材制成的沉重门扉已向两旁敞开，他们年轻的国王正瞪视着自己。

「这是……国王陛下。」

公爵们并未显现出特别慌张的姿态，缓缓地从位子上站起身行礼。

等待主上就座后，地位崇高的公爵们依序坐回椅子上。

「你们在我不在时，擅自定出结论，这样我很头大喔，碧公爵。」路希德不悦地看向碧公爵。

碧公爵以前是名为艾兹森溶岩国的前火山国长老，现在则是湖沼国的公爵。路希德朝他丢出挑战性的话语。

（啧，他从哪时开始听见我们对话的啊?）

碧公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马修斯。

一如以往，那名随身带着会发出喀嚓喀嚓扰人声响的时钟的秘书官，正随侍在国王的身

旁。这名男子的身分不明，是路希德从帕尔梅尼亚带回来的。

路希德开口道：「关于这个提案，我应该已经告诉过诸位还有商讨的必要，你们不需要急着下定论。」

「但是，艾兹森国的内战才刚结束，受到的创伤还未复原。我认为这项会更加迫害到现今人民的建设，实在欠缺妥当。」

说得再直截了当一点，意思就是『现今人民会如此贫困，便是因为你们王室的继承权斗争所引起的。现在是悠哉的花大钱进行公共事业的时候吗?』

然而五色公爵们其实另有盘算。

如果是建设出一条贯通艾兹森公国的大道，谁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国王的私人兵队直接从首都攻进自己的领地，而且他们也不想自掏腰包分担费用。

王室终究不过是一个光辉璀璨的空壳，他们可无法容忍国王藉由整顿街道景观的借口，趁机向他们征收﹡直接税的行为。如果再宣布他要亲政，岂不等同于剥夺他们这些大臣的权限?（译注：即所得税、固定资产税等。）

况且国王迎娶了帕尔梅尼亚的公主为王妃后，权力已日渐增加，必须要想办法阻止王室获得更多的权力……

五色公爵们都在思索着这些事情。

然而……

「我会将人民必须贡献的劳动力压至最低，并且也为此想出了方案。」

路希德充满威严地环视桌子一圈。

「马修斯，说明一下吧。」

「遵命。」

马修斯谨慎地往前方踏出一步，接着将麻树所制成的薄纸摊开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计划表，将自首都珀鲁耶姆向外延伸的街道预定地，划分为一百二十六个区域。」

他开始以大学讲师般的语气说明。

「一百二十六个区块?分得那么细小的用意是什么?」碧公爵问。

「一般来说，街道工程都是分成数个区域，当一个区域告一段落后，工人再移往下一个区域继续工作，但这次所有的工人都将直接从当地募集，因此就能省下工人移动的移动费用，也能缩短工程天数。」

其中一名骑士团长拿起那张计划表。只见上面详细地写着所有的工作分配，并且清楚列出以下事项：由当地的农夫负责当地的工程，因此不需长时间离开耕作田地，收割期可以返回自家工作；还有，当自己负责的工作区域完成之后，便可立即回家。工人的募集和负责区域以村为单位来进行，而且只要愈早完成工程，税金免除额也会随之提高。

「哦，这真是了不起的计划表啊。」

春将杰西德轻声低道，似乎已经大致浏览过计划表。

他是春之骑士团的团长、青狼族的后裔──杰西德?哈罗。额头上有着身经百战的伤疤，是艾兹森首屈一指的勇士。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用不着从首都带着所有工人到各地方去，而且也能省下移动日数和劳动期间的经费啊。」杰西德点头赞许这份计划表。

「正是如此，杰西德殿下。」

「可、可是……」

脸色大变的当然是五色公爵。所有工人自当地募集，也就表示要使唤他们自己的领民，而且经费几乎是由他们自行支付。

不仅如此，国王还擅自设定了免税的奖励，意味着他们自领地征收到的税金财源也会随之缩减。

「在农作物收获时期免税真是太荒谬了，我们国家本来就已经不算富裕了啊。」

「哦──话虽这么说，您的身材倒是愈来愈福态了呢。既然领主这么福相，我想巴依森领民的生活应该也相当富足吧?银公爵。」路希德笑笑地看向发出不平之声的巴依森银公爵。

五色公爵中身材最为圆滚的巴依森银公爵，蓦地涨红了脸。

「国、国王陛下……」

「这么小气可不行啊。依你的财务状况来说，家里的金银财宝都可以排到西边大陆去了吧?只不过是将你那些财宝的一部分用到这条街道上而已。当然了，如果你对于这次的计划有异议，十字大道就不会通过巴依森的领土，巴依森也会因此失去征收货物过路税的机会。」

巴依森银公爵原本涨红的脸庞，这次倏地变得惨白。他不断以右手手指扯着下嘴唇，那似乎是他的习惯。

「就、就算您那么说，只要我们提出反对，工资的问题就……」

「很抱歉，无论你们五位的感情如何要好．就算你们反对这项计划，我也已经拟好资金的筹措办法。」路希德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什么……」

路希德以利刃般的锐利眼神望向银公爵。

「各位仔细听好了，既然是我开口说要做，我就一定会造出这条大道。相对地，没有出资的人，就无法获得红利。也就是说。即便大道建在你们的领地上，你们也无权向路过的商人征收税金！」

「那、那怎么行！」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不出钱也不出人力的人，怎么有资格征税呢?」

在路希德轻蔑眼神的注视之下，五人全都噤不作声。

看到他们哑口无言的模样，路希德愉悦地笑道：

「其实我无所谓喔，全由你们自行决定。但相对的，比起现在那些狭窄又难以行走的街

道，自他国前来的商人们应该会利用崭新宽广、通行税又相当低廉的大道吧?你们擅自放进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会变得愈来愈少。」

「可是，那个、筹措资金的财源是……」

「你还不明白吗?有些人比你们更加有钱、比你们还更爱说教呢，而且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路希德呵呵一笑。

（神父们！是安卡里恩星教会吗?）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顿悟到那个谜样的出资者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也就是那个安卡里恩星教会！

那些神父们会出资援助国王，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该不会是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时候，国王与教会两者之间已建立超深厚的交情了吧?公爵们在心里思索着神父出资援助国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怎么?有意见的话就说吧。」

那双犹如老鹰般的眼眸……在国王凝视过来的视线当中，公爵们确实感受到一股自信与霸气，不禁全身颤抖起来。

（怎、怎么可能……）

突然，他们的脑海中产生了从未预料到的迟疑──他们该怎么办?

如果国王的说法只是在虚张声势那倒也罢。但如果他真的建出一条大道，他们遭到排挤时又该怎么办?还有，如果他们当中有人率先出资援助国王．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五色公爵们开始窥探起彼此的神情。

「看来得出结论了呢！」路希德朝马修斯看了一眼。

「是啊。」马修斯点了点头。

路希德得意洋洋地扬起笑容，环顾桌子周围的人。

「那么，马修斯，开始报告关于目前议题今后的预定行程吧。」

现场的局势已经掌握在路希德国王一人的手中，「大道建设」的动工已成定案。他的秘书宫马修斯，开始依序念出接下来的预定行程。

全是对国王方面有利的「预定行程」……

「……」

其它人都不发一语。

至少当前的气氛都循着路希德的期望。

「──那么，这件提案到此已经算做出决议了，下周再与诸位相会吧。」

路希德以斜眼望着那些脸上还显现出迟疑的五色公爵，冷然地说完后打算离开。

然而，还有一人无法容忍路希德获胜退场。

「请等一下，陛下!」

路希德回过头，瞪着那个出声说话的男性。

「怎么了，碧公爵路克西亚，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微臣惶恐，有一件事希望陛下您务必谨记在心!」

路克西亚公爵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拚死也要反咬一口似的开口发言。

「怎么，你想说路克西亚不提供资金吗?」

「不、不，并不是大道的事。而是一件更重要、更可能成为艾兹森公国未来隐忧的事。」

「成为隐忧的事……?」

路克西亚公爵方才那种屈辱的神情已完全消失无踪，不慌不忙地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如果这件事不解决的话，臣等可能就无法着手进行建设大道的工程。」

路希德露出不悦的神情。

「别装模作样了，路克西亚，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吧。」

成功激起主上不耐情绪的碧公爵，毕恭毕敬地将双手置于胸前弯腰鞠躬。

「那当然──」

「当然?」路希德睨向路克西亚。

「是关于陛下贵为艾兹森国王，至今却还没有继承人这件事。」

──自从今天走进那个房间后，这还是路希德的表情初次变得僵硬起来。

﹡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第二章

「真是踩到您的痛脚了呢。」

场景来到路希德平时独处专用的小房间，也就是──厕所。

地上铺着绸缎，比庶民使用的还要豪华几百倍，上面放着即使插了花也很相称的如厕用

壶。这里正是路希德用来暂时喘口气的场所。

可是──

「混帐──！」

在那个会议上无法大获全胜的国王陛下，为了掩饰自己遭受的打击有多大，在离开会议室之俊毫不迟疑地来到了这里。

「居然敢问我继承人的问题?那个该死的路克西亚，到最后还要多管闲事!」

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让人不太想深呼吸的场所，不过他还是不禁猛力吸了一大口气。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啊?我跟那女人根本就没做该做的事啊！」

「陛下，您的声音太大了。」

厕所门外的马修斯刻意假咳了一声之后说道。

「但是路克西亚公爵说得也没错。陛下，您和梅莉露萝丝王妃都已经结婚一年了，想必所有的人都不可能认为年轻又健康的两位会『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呿，谁想和魔女睡在一起啊！」

「就算她与梅莉露萝丝拥有相同的容貌?」

呜……路希德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说实在的，当路希德凝视着洁儿那张与自己最爱的人如出一辙的脸庞，他也不是从来没感到困惑。

就连现在（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在半夜里醒来忽然望向在身旁熟睡的洁儿，他也不免觉得梅莉露萝丝真的就在自己眼前。

早晨，看见她装扮完毕盘起头发，并在插上艾兹森女性象征的花朵发饰之后，路希德甚至会产生错觉，以为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而且是穿着艾兹森的传统服饰，成了自己的王妃。

但是那种幸福的幻想，却因为某个原因立即冷却下来。

（都是那张活像是冰冷铁面具的脸孔害的!）

没错，洁儿很少露出笑容。彷佛在出生的时就将感情遗留在母亲体内，洁儿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所以路希德至今从未见过洁儿的笑容。

当然也从没看过她哭泣的脸庞……

马修斯安抚地说道：

「嗯，话虽如此，多亏了王妃殿下，建设十字大道的提案才能够强行通过，您就别在意了」

「……啊啊，也是。」

路希德怀着不满的心情，拉起了褪至膝盖的长裤。

那帮老狐狸们有多么阴险狡猾、怎么看待路希德、还有准备好要怎么对付他，这些事洁儿全部都准确地预测到了。

然后，她对路希德下了这道指示：

『如果有一个人在那五人之中最少开口说话、而且会议时又会拨弄自己的脸颊或嘴唇，那请您集中攻击那个人。』

最少开口说话不只代表对方做事谨慎，也是对方自尊心甚高的证明。由于极度害怕自己失败，才会很少发言。

而拨弄自己嘴唇的人，则表示其内心贪得无厌。

如果是那种类型的人，一定会担心只有自己被摒除在计划之外，进而错失难得的赚钱机

会。洁儿如此说道。

完全符合这项描述的人，正是那个银公爵巴依森。

（真是可怕的女人。明明没见过面，却摸透了巴依森的心思。）

藉由集中炮火攻击银公爵巴依森，让他的表情产生动摇，其它公爵们也会开始认为再这样下去事情就不妙了。

接着，在转眼之间，他们原本的团结便会遭到瓦解。

原本之后的情况，应该都会按照路希德与洁儿的预料进行，如果没有路克西亚公爵那一番出乎意料的发言的话。

（可恶……）

路希德打了个冷颤。

用不着马修斯跟他提醒，他自己也非常清楚那个女人对自己而言是一帖猛药，亦是一张王牌。

洁儿聪明过人，是路希德的一大助力，因此他必须隐瞒洁儿是冒牌王妃的事实。

但究竟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先不论他人，帕尔梅尼亚的国王──也就是梅莉露萝丝的父王索尔塔克王一定知道这件事。当然，他身旁的亲信们应该也知道嫁过来的公主是假的。

这是一个策略。

要将冒牌的梅莉露萝丝作为自己的王牌，还是视为弱点呢?这全部取决于路希德如何运用。

「……帕尔梅尼亚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人呢?」

站在门外的马修斯似乎也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言自语。

「嗯，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谜啊……对了，陛下。」

「嗯？」

「实际上前些天，帕尔梅尼亚的外交官以吊唁过世的路帕德?波尔冯为由，提出务必想来我国参访一趟的请求。」

路希德随口道：

「哦──他们还真是彬彬有礼呢。帕尔梅尼亚的大使是哪一位?」

「是基摩?帕帕拉奇伯爵。」

路希德听见意料之外的男人的名字，脸颊不禁一阵抽搐。

「你说帕帕拉奇?那个搞笑的家伙?他还想再来珀鲁耶姆啊?」

路希德自六岁起的八年期间，都被当成人质囚在帕尔梅尼亚王宫里。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入王宫的重要人物，还有在帕尔梅尼亚中担任重要职务的贵族有哪些人。

其中，基摩?帕帕拉奇是帕尔梅尼亚中最爱华丽打扮的一位青年贵族。他爱好女人和华丽的排场，也是个喜爱宝石的人。关于他，还有另一种传闻，据说他也相当精通「古代语言」，也就是黑魔法。

宫里也有谣传他和怕生又长年待在王宫中的梅莉露萝丝公主曾有密切来往。众人纷纷臆测在公主出嫁之前，他们是否曾经是一对恋人。

也因此，爱慕梅莉露萝丝的路希德非常讨厌他。

对于武艺精湛且爱好剑术的路希德来讲，帕帕拉奇那种软弱斯文的人是他的天敌，偏偏帕帕拉奇又和梅莉露萝丝两人感情很好。

他会看不惯帕帕拉奇也是理所当然的。

马修斯悄声说道．．

「虽然表面上说是要来吊唁，但实际上是探查敌情吧!对帕尔梅尼亚来说，艾兹森现在就宛如一根眼中钉。我们这种未成气候的势力，他们应该觉得很碍事吧?他们大概是认为如果要对付我们，便要先了解我方内情并搧动宫廷内斗吧?」

换言之，那个外交官打算以吊唁王族为表面借口，进入艾兹森的宫廷。

他们一定是听说了「十字大道建设」的事情!帕尔梅尼亚一定在心里暗自焦急，担心艾兹森是否开始准备要脱离帕尔梅尼亚，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国家。

「可以看出帕尔梅尼亚对于建设大道的动工，感到相当程度的威胁。」

路希德不悦的说：「可恶，麻烦的事一个接一个来．」

一如往常，路希德以附有香气的清水洗净双手后，走出休憩的场所。

「听好了，马修斯。想办法尽早编出一个理由，把那个叫做帕帕拉奇的家伙赶回帕尔梅尼亚去。不能让那种危险火苗长久留在这里。」

「但是……」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马修斯。」

路希德抬起视线看向他。马修斯有些难以启齿地以手掩住嘴巴。

「我想会一直受到催促吧?」

「催促什么啊?」

「当然是有关两位的子嗣这件事。毕竟对方将她假装是掌上明珠的女儿嫁过来这里。」

「啊─一」

（又是子嗣问题吗?）

这一天，路希德二度脸色迅速惨白。

﹡

「……小孩?」

仿佛听见一串不熟悉的咒语般，洁菈萝娣?格朗恩──也就是洁儿，露出困惑的神情转头看向随侍的侍女。

那名侍女穿着明亮的桃色宫廷制服，上半身是一件衣襬缀着穗饰的嫩草色上衣。发型与帕尔梅尼亚的宫廷侍女一样，全部头发盘在后脑勺上，再以方巾覆住。

她名叫莉莉卡，为国王王妃专属的随身侍女。

自从洁儿冒充帕尔梅尼亚公王的身份嫁来艾兹森之后，一直都是莉莉卡在负责照顾洁儿的生活琐事。

「哼嗯，小孩……」

「那、那个……这个……」

这名少女有着一紧张就会讲话结巴的毛病。她在洁儿的注视之下，惊慌失措地挥着双手。

「单、单纯是个谣传而已。因为在这种时期，很少有大使会自帕尔梅尼亚来艾兹森参访，所以大家才会猜想一定是为了探问两位的子嗣问题才来的。」

「那么……」

洁儿开口问：「那个小孩到底是指谁的小孩?」

「那、那当然是指王妃殿下和国王陛下两位的子嗣啊！也就是艾兹森的继承人!」莉莉卡激动地说道。

看见侍女那副模样，洁儿在内心叹了口气。

与路希德的假面婚姻也已过了一年，也差不多该是传出这种谣言的时候了。

（……真是的，净传些无聊的事。）

洁儿的脸色纹风不动，再度于圣?安琪莉王城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啊啊、请您等等我啊，王妃殿下!」

莉莉卡慌慌张张地自后头跟上。由于她的动作过于迅速，手上的蜡烛火光也变得摇曳不

定，十分微弱；这种情况对一个宫廷侍女来说，已经是一种失职了。

一开始，洁儿也无法在绒毯上顺利地行走，而且为此吃了很多苦头。

然而现在的洁儿彷佛是个天生的名媛，可以几乎不抬起双脚就流畅地往前走。这些全是在帕尔梅尼亚王宫里为了与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交换身分进行特训的成果。

从宫廷用语、发音腔调、在他人面前的用膳方式，以致于走路的方式……洁儿全都必须学习。

如果没有那时地狱般的特训，原本是安迪鲁娼妇女儿的洁儿便无法继续假扮公主，而且至今尚未遭到任何人怀疑吧!

（……不过那个路希德倒是老早就识破我的真面目了。）

走到位于王城北端的高塔入口处后，洁儿像平时一样回头看向莉莉卡。

「听好，之后我都会待在这里头。在我出来之前，你绝对不能进来。」

莉莉卡的神色莫名有些紧张，点了点头。解开沉重的铁锁之后便退了一步，低下头颅。

叽咿咿──铁门被人拉开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北塔里回响着。

洁儿快步地进入塔内后，马上隐身于为了让人看不见里头而立在门口处的屏风后头，确认身后的铁门是否已关上。

喀啦!上锁的声音响起。

洁儿这时终于松了口气。

「唉呀呀……」

这里不用多说，正是王妃专用的实验室。

每天早上，当路希德奔走于会议、谒见等等公务之时，为了避开那些「需要梳发吗?」、「需要更衣吗?」的烦人侍女们，洁儿习惯躲进这个专属于她的休憩场所。

这个北塔是个好地方。

湿气适中、日照极不充足，而且也因为这里以前是斩首的刑场，没有任何人想靠近这里，洁儿更能放心地在这里好好休息。

洁儿心满意足地环顾了房内一圈。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遵照她的期望而自大陆各地收集至此的文献书籍，排列在书架上。

排放在桌子上的是「火魔法」的道具：蒸馏器、锅釜、长柄杓子、广口瓶等等；以及种植在一整面墙壁上颜色各式各样的香菇；还有血液被抽光成为肉干的壁虎及嵘螈；和山林里的各种野生动物们……

不仅是这些物品，在笼子之中，将会成为猫头鹰食物的老鼠们正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湿气甚重的地上，尤其能种植出毛地黄和莨菪等等有名的毒物，以及只有这里才能取得的药草和毒草。

洁儿在年幼时期与某个男人一同走遍了东边大陆，过着等同于流浪的生活，对她来说，开在野外的花花草草以及自然界的生物们，更让她感到亲切。

她喜欢自然界的产物。

可惜的是，其它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反正他们一定在想，我是在这里沉迷于一些妖异的炼金术或魔法吧！」

回想起在关上铁门之前，莉莉卡那种看着自己的可疑眼神，洁儿的内心便一阵失落。

侍女们以什么目光看待自己、外头有着什么样的谣言，这些事她也很清楚。

「鬼之铁面」、「冰之女王」、能够与亡灵交谈、和冥界打交道的「现代魔女」……她知道大家都在背地里这么称呼自己。

然而这个房间不仅仅是洁儿为了追求自己的兴趣而存在。

为了守住那个男人──路希德?穆里?艾兹森的性命，这里是个绝对不可或缺的场所。

因为他是艾兹森的国王。

正因如此，那个男人曝露在极高的危险之中，有各式各样的人想取他的性命，甚至在食物中下毒。

为了能立刻查出毒药的成分，洁儿必须先取得各种毒药的原料。

洁儿想再一次回到帕尔梅尼亚、想再见那男人一面。为此，洁儿协助路希德的侵略帕尔梅尼亚计划，务必要竭尽她所能地让这个艾兹森公国变得更加强大。

（没错，无论要使用任何手段!）

但就算洁儿再怎么无动于衷，对于丈夫的冷酷话语和侍女们之间流传的谣言，她并非完全不感到难过。

听见别人说出难听的言语时，她的内心也会觉得疼痛。

只是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铁面吗?我也不是故意要装出一副冷漠的模样啊……」

洁儿想仔细端详一下自己的面容，于是看向装设在墙壁上的镜子。

此时，匆然有说话声响起了。

「──那，稍微笑一下不就好了?」

洁儿微微地睁大双眼。镜子中，映照出自己以外之人的脸庞。

「只要表现出更加强烈的喜怒哀乐情感就好了，没错吧?我的洁菈萝娣。」

说话的人，是位有着一头如海水般的蓝发、身材高佻的女性。她的瞳孔和指甲的颜色都与发色一模一样，身体还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她是与众不同的存在，虽然传说以往占据了大陆一半领土的伊瑟洛人民也都拥有一头蓝色发丝，但并无法飘浮在半空之中。

现出异样的镜子，仍未让洁儿显现出吃惊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呢?我之所以变得无法露出笑容，不正是因为你的关系吗?蜜瑟罗黛。」

洁儿轻声说道。

『蜜瑟罗黛』

有着奇妙发音的古老语言……．

那正是现在映照在镜子中，拥有一头蓝发的女性的名字。

她不是人类。

蜜瑟罗黛的真面目，正是垂挂在洁儿本人胸前的项链上，那颗偌大的蓝宝石。

「唉呀，是这样子吗?」

她脸上的表情比身为人类的洁儿更加富有变化。

洁儿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像蜜瑟罗黛这样的存在，在这世界中还有其它几个实例。

其中一个是与帕尔梅尼亚王室代代缔结契约的钻石精灵「芭比桑黛」；另一个是沉眠于大陆首屈一指的骑士团──星格里欧骑士团之中的红宝石精灵「艾娃莉欧德」。

她们能够混入风中，并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起火燃烧；她们拥有着人类所没有的力量，传闻她们是在远古以前已灭亡文明的幸存者。

洁儿对她的了解也不多。

初次见到的时候，蜜瑟罗黛对洁儿说她们这一族是自天上落入凡间、栖宿在星星里的魔法生命。

之后洁儿向她提出缔结契约的请求，并付出相对的代价。

一眨眼已过了数年。

安迪鲁娼妇的次女?洁菈萝娣，与蓝宝石精灵?蜜瑟罗黛两人之间的奇妙契约关系仍然持续着。

「我会变得无法顺利展现笑容，就是因为和你之间的交易啊，蜜瑟。以前的我也会笑，而且比现在更常笑呢!在那之后才变得不会笑的。因为我的笑容，是奉献给你的祭品。」

面对挂在墙壁上的大镜子，洁儿露出牙齿，然而笑容比她所想的更难展现出来。

她对于笑这件事实在是非常棘手。

倒不如说，不管怎么做也不会笑。

那也无可奈何。

因为和蜜瑟罗黛缔结契约时，洁儿拿来作为代价的，就是失去了表情变化的能力。

「今天也是，路希德还说我像是死人一样不健康呢!我也不喜欢自己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是我从以前开始就是不管怎么吃都不会长肉呀!我也是很努力地想尽量将感情表现在睑上啊!然而……」

洁儿和其它的姊妹们比起来，本来就比较不擅长将自己的情绪曝露在他人面前。

太过畏缩这一点，是她自以前开始就有的烦恼。

她无法顺利地将心情传达给对方。

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此外，现在的洁儿又变得更加面无表情（甚至到被人称为铁面具的地步），全都是因为与蜜瑟罗黛缔下契约的缘故。

但蜜瑟罗黛却对洁儿哼笑了一声。

「哦──真是难得呢!听见倔强顽固的丈夫说自己是魔女都已经那么久了，你还会感到难过吗?」

「也、也不是啦……而且我也习惯了。」

洁儿莫名地结巴起来。

「他会那么说其实也是无可厚非吧!毕竟其它的人类看不见我。别人会误认你有能力呼唤亡灵、可以和不属于这世个世界的魔物打交道，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是啊。」洁儿看着这间不管怎么瞧都像是炼金术师工作室的塔内房间，有点不情愿地点头同意。

但洁儿并非像谣言中所说的会在这里画出魔法阵召唤出恶魔。

只是这屋内满是毒香菇和壁虎干，无论别人谣传什么她也都无法解释清楚。因为这个房间确实太过诡异了。

在火焰的烘烤之下，蒸馏器的广口瓶咻──地喷出热气，里头的水已经煮沸了。

洁儿熟练地拿起高脚杯，放入数种干燥的花办与绿叶，开始冲泡起有颜色的「花茶」。

不可思议地，她现在拿起昂贵的银制汤匙时还会不小心从手里滑掉，但是拿着实验用的长柄汤匙时，便马上能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是长年接触药草的可悲习性。

蜜瑟罗黛逗笑地说：

「喏，你就是那样子在研究炼金术，别人才会说你是魔女啊。」

「我说过了，这不是炼金术，只是普通的医疗用具。反正我用不惯那些昂贵的陶制茶器，况且这些东西使用起来很方便啊！」

「可是，对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医术就是魔法吧?」

蜜瑟罗黛所说的话在洁儿听来十分刺耳。

「当你运用你所有的智慧救了那个路希德时，没有任何人认为你是在行使医术。大家都在谣传能够消除那个剧烈的蜂毒、能够治愈那种伤口，只有施展魔法才办得到吧?」

「才没有什么魔法呢。」

洁儿冷冷说道。

「人们至今会认为现代医学只是一种奇迹，都是因为那个安卡里恩星教会的愚蠢神父们，一直执着于自己的『奇迹』才会导致如此。为了调查死因，不得不剖开尸体观察状况、利用老鼠和小动物们进行实验也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众人却指责这是恶魔的行径。因此无论在什么时代，医师都被人视作魔法师，医学才不会进步，人们也无法蒙受医学的恩惠。」

况且，毒也能成为药。

毒术为算术的极致，医术不是魔法；疾病并非恶魔作孽所致，医术也决不是奇迹或魔法。

洁儿希望有一天她能亲自证明这件事。

在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与原为高级娼妇的母亲一同居住时，洁儿就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医师。

「我真的想要成为一名医师啊，蜜瑟。」

「我知道。我们相遇的时候，你就曾经这么说过了。你说你不似姊姊那股美艳动人，也不如妹妹一般强而有力，但是你想试试看凭着自己些微的聪慧和机智，看看自己的能力究竟到哪里。」

洁儿颔首。

当她们三姊妹都还待在洛兰特的安迪鲁，幻想自己那些总有一天「一定」会实现的未来梦想时，洁儿就常常将这些话挂在嘴边。

──成为医师的「梦想」……

洁儿出生成长的街道──娼妇街安迪鲁，那里有着难以计数的贫困人民，和因为生产或女性疾病而失去性命的女人。

洁儿在心中下定决心，将来长大后要学会医术，帮助那些人们。

……然而那个梦想已经远离她许久了。

被卷入了意想不到的命运漩涡中，现在的她正站在艾兹森王城中，冒充帕尔梅尼亚公主。

「对了，今天早上在早餐室中，提到了那件事。就是珀鲁耶姆的神父们，反对增加医师人士。他们是不希望自己的那种粗糙医疗技术和制造奇迹的特权被人夺手吧!可恶，真令人火大。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洁儿以熟练的动作重新泡一壶花茶，并凑上去啜饮一口。

「你的注意力别都放在那件事上好吗?洁儿?」蜜瑟罗黛开口说道。

洁儿不明白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刚才侍女不是提醒过你吗?什么继承人的。」

一想到这件事，洁儿就「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嗯，对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洁儿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阴郁。

「就算她那么说，我们又没做过那种事，不可能会有小孩的。」

「没做吗?」蜜瑟罗黛好奇地望向她。

「什……」

洁儿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不过很可悲地，由于她那张世上最强铁面具的关系，几乎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怎、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而且路希德他讨厌我，我也对小孩……怎样都无所谓啦!」

「哦──一」

「真的。躺在床上时，我都只是递给他会议用的小抄。否则那个人在会议上会任凭情绪左右自己的决定。」

或许其它人难以想象那副画面，但是在两人的寝室中，都只是进行隔天会议的预先演习而已。

剩下的时间就是单纯的睡觉。

「不过．就算你那么认为，其它人也不会不过问吧?路希德他还没有子嗣，说到近亲的

话，又只有表姊雅薇赛娜而已。」

「可是还有一个人吧?他的双胞胎弟弟。」

「黎戴斯吗?但是那家伙背着与同胞王兄刀刃相对的谋反者罪名，已经一辈子都不可能从地底监牢出来了吧?」

宫廷里的所有人对这件事都闭口不提。

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穆里?艾兹森，由于他犯下谋反的罪名，已经被判终生监禁，禁锢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蜜瑟罗黛却轻易地就把这件事给说出口。

「路希德总有一天会杀了黎戴斯吧!那么黎戴斯和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你们没有理由不生继承人啊。帕尔梅尼亚的外交宫也是为了探听这件事，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生小孩吗……？」

洁儿神情古怪地陷入长考。

没错，知道自己是冒牌梅莉露萝丝的人，就只有帕尔梅尼亚国王身边的少数几个亲信，以及路希德和马修斯两人。如果他们再一直不行房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侍女发现到这件事的。

到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提出路希德没有子嗣的问题，并以此要求恢复黎戴斯的地位，其实也不足为奇。

这下不妙了!

真的非常不妙!

（真是糟透了!从帕尔梅尼亚前来的外交使臣，来到这里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一点我

还无法预测。也就是说，这件事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洁儿必须设法排除现在会威胁到路希德的一切因素。

为此，洁儿非做不可的事情只有一件。

──就是让路希德拥有子嗣。

「这么一来，就只能让路希德尽早成为『父王』了。」

洁儿「砰」的一拳拍上掌心。

这时，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妙计。

蜜瑟罗黛惊讶地看着洁儿。

「哦，那么你已经做好觉悟要生小孩了吗?洁儿，你要当艾兹森公国继承者的母亲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蜜瑟。」

洁儿露出苦笑，仿佛在说怎么可能呢。

「谁说过我要自己生啦?那种事就算天地颠倒过来也不可能发生。我怎么可能和路希德生孩子呢?」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做?连对象也没有的话是生不出孩子的喔。」

「这种事很简单啊，由路希德和其它的女人去解决就好了。」

「其它的……?」

「没错。」

洁儿像是想到了对付那群老练政治家的办法，她扬起手指，在一片空白的羊皮纸上弹了一下。

「也就是说，由我自己来为他引荐妃子就好了嘛。唔，要选那种看起来很能生育、又是他欣赏类型的超级美女。」

洁儿露出无畏的笑容──以她现在唯一允许拥有的笑法，扬起嘴角。

「而且还是很多个！」

﹡

对路希德而言，这一天与平时的早晨并无其它不同之处。

一进入早餐室，已经就座的洁儿正开始为自己的那份膳食试毒，端上来的汤已经有些冷却，而且还是路希德害怕喝的鳖肉汤。

「早安。」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洁儿出声问候，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点个头后便又默不吭声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试毒。

（这女人真是会吃）

路希德内心感到佩服。

每天早上和晚上，她都因为试毒的缘故，多吃掉了路希德的膳食份量，那么为什么这女人却能如此惊人地维持着皮包骨的纤瘦身材呢？

洁儿的随身侍女恭敬地将试毒完毕的盘子排放在路希德的前方。

他记得这侍女的名字好像是叫莉莉卡。

（怎么……?）

当莉莉卡以一种带着莫名试探的视线看向他时，路希德心中感到一阵不快。

对了，最近那些与他擦身而过的侍女们、还有出入于王城的贵族之中，有很多人都用和莉莉卡相同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吧。

所有人都以眼神窥探着路希德，同时还会交头接耳并窃窃私语。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强忍住将刀叉刺进盘子里的冲动。

他非常清楚住在宫廷里的人们十分喜欢流言蜚语，但是看见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时，那种感觉实在不太愉快。

在看见陈列在眼前的菜色时，路希德更是一把怒火都快烧起来了。

因为桌上摆放的菜肴净是一些炖鹿肝，或是以鳖熬煮的高汤等等那些不适合在一大早进食的料理。

（到底怎么搞的啊?一大早就让我吃这些油腻的食物。）

「对了，陛下。」

当洁儿擦拭完嘴角抬起头时，正好是路希德因为一阵不明所以的烦躁、表情变得严峻之时。

「干嘛!」他不禁怒吼回去。

洁儿虽然露出讶异的神情，但由于她那张犹如铁假面的脸，因此路希德无法看出她的表情有何变化。

洁儿蹙起眉头，提出自己的问题。「是关于那件事。」

「那件事?」

「是的。前些天我曾经和您商讨过，是否能够增加王宫内女性人员数量的那件事。」

路希德粗暴地切开盘子上的肉片。

他不在乎肉汁四处喷溅，豪爽地一口咬下肉块。

「近日就会举办选拔会，我已贴出告示了。」

「随你高兴怎么做吧，不过是征选侍女的问题。」

路希德几乎不抬头看向洁儿的脸庞，开始不断将食物塞入口中。

说实在话，关于王宫内女人的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女人是种烦人的生物。动不动就哭、嫉妒心又重，再加上爱浓妆艳抹，香水味相当刺鼻。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可称之为女人的就只有那个美丽的梅莉露萝丝，和唯一的表姊雅薇赛娜公主。

「非常谢谢您。」

洁儿垂下肩膀松了口气。

「那么，由于是临时决定的，目前还无法让您看到她们，但总有一天会让她们来晋见您的。我之前也说过了，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艾兹森公国。」

「不用介绍侍女给我看了，而且我很忙。」

「……是吗?那么就由我全程负责这项计划吧。莉莉卡。」

洁儿出声叫唤跟随在她身边的侍女。莉莉卡不知为何吃惊地瞪大眼睛，来回偷觑着路希德和洁儿。

「是、是的，王妃殿下。」

「由今天开始筹办选拔会，你马上去着手准备吧。」

「是、是的，遵命。」

莉莉卡直到最后都摆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走出早餐室。

（哼……）

路希德偷偷看向洁儿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庞。

只不过是增加王宫内的侍女人数，有必要夸张到说什么「都是为了艾兹森公国」吗?他心想。

她自己决定人选不就好了吗?竟然还特地召开选拔会?

（反正王宫里的侍女，绝不会是来历不明的女性。）

路希德又再次撇下嘴里不知含着什么的洁儿，迅速从位子上起身。

一如往常，马修斯开始讲述今天一天的行程，两人同时急忙赶往执务室。

今天必须处理掉那些堆积如山的大量文件才行。

「『十字大道建设』总算是通过决议了，真是可喜可贺。」

圣?安琪莉王城里日照最好的国王执务室中，马修斯辛慰地看着那个已盖上决议印章的文件。

「马修斯，你看来很开心嘛。」

「那当然。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一直重复召开会议，浪费陛下的宝贵时间。希望接下来能解决医师卫生局公会的案件，那案子已经四年都无法做出决议了。」

就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时间的「时钟男爵」阁下，不知正在详细记载路希德行程表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从陛下开始进行『十字大道建设』的提案直到召开会议以来，已经浪费了一年两个月

十二天四小时又三十八分钟，真是太过荒谬了。有这么多时间的话，陛下都能在厕所里关上二十年了。」

「吵死了!」

「顺带一提，陛下关在厕所里的平均时间是十二分又三十七秒……」

「不用算得那么仔细!」

忠诚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就连每天早上路希德的如厕时间都会记录在册子中。

「医师卫生局的案件吗?欸，那个女人也说过会想办法处理，总会有办法的……不过，真是令人在意啊。她插手盗贼集团首领的审判，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路希德侧头思索着。

在那之后，路希德遵照洁儿的要求，下令延缓吉奇?巴隆的审判。

吉奇?巴隆现在仍是那群在大陆各地四处抢劫的山贼首领。特别是他们时常出没在帕尔梅尼亚的边境，大肆破坏军事设施、偷袭野外营地，并纵火烧毁收耕时期将近的村落。

不只是教会，或许连帕尔梅尼亚政府也会强烈要求艾兹森公国尽快对吉奇处以极刑。

（可是，洁儿为什么要特地救这男人一命?即使这么做，也只是徒增帕尔梅尼亚对我国的怨恨吧?）

路希德至今仍无法猜透洁儿的真正想法。不过她脑中的那些思绪，本来就大多都无法马上理解。

（哼，就凭那个铁面女啊。）

路希德的视线突然瞥见那个通往地下楼层的阶梯。

话说回来，最近有好一阵子没到地下去了。

在这个圣?安琪莉王城的地底监牢中，拘禁着路希德的家人。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依然健在、和他拥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弟弟──黎戴斯?穆里?艾兹森。

（我记得上回去探视他，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路希德结束了孩提时代待在帕尔梅尼亚的人质生活之后，仅带着马修斯一人回到珀鲁耶姆王城。

然而他的父亲费尔札特王却十分疏远他，马上命他至地方担任司令官，与流放边强没有两样。之后，被父亲冠上谋反嫌疑罪名的他，借助赴任当地的四个部族的力量举兵叛变，与父王和王弟抗战。当时艾兹森境内持续了两年的内乱，然而那都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之后，落败的费尔札特王战死沙场，母后娜吉菈拒绝投降，在他眼前自尽身亡。

不知为何，在染血的圣?安琪莉王城里，路希德并未动手杀了唯一存活下来的王弟黎戴斯。

事件发生后过了四年。

黎戴斯仍然隐密地活在这座城堡的地底之中，无法看见外面世界的四季变化，也无法沐浴在阳光之下。

路希德轻轻摇了摇头。

（不……现在时机不对，之后再去见黎戴斯吧，之后再去就好了。）

「那么，今日的午后我要做些什么?」

路希德有些强迫性地改变话题。

「暂时不用和那些老狐狸们召开会议了吧?」

「要谒见那一位大人。」

听见马修斯的回答，路希德心中一阵不快。

（对了，还有这件事。）

那男人从老早以前就预告过他要造访艾兹森公国，这次是以吊唁路希德的大叔父为由，日前已抵达了珀鲁耶姆。

那男人的名字正是基摩?帕帕拉奇。

帕尔梅尼亚国王亲自任命的艾兹森大使。

（可恶!为什么我非得谒见那个轻佻的小丑不可啊?离开帕尔梅尼亚之后，我压根儿不想再见到他第二次!该死的基摩?帕帕拉奇!）

路希德郁闷地暗自骂了起来。

「怎么了吗?陛下。」

路希德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马修斯的脸孔就近在眼前。

「您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呢！」

因为对方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看到的人……路希德总不能这么直说吧，只好打马虎眼敷衍马修斯。

「没什么。早上开始我就吃了一堆伤胃的食物，有点恶心想吐。那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一大早地就让我吃鳖鱼料理!」

「哈哈。」

马修斯抚着自己剃得相当干净的光滑下颚。

「嗯，这您不久之后就会明白了。」

「不久就会明白……?」

马修斯看了看时钟，「谒见的时间到了喔。」

在马修斯的催促之下，路希德自执务室的椅子上起身。

﹡

「马修斯。」

「是。」

「你觉得那个该死的寄生虫男人，到底要来这里做什么?」

路希德自更衣室前往谒见厅，途中如此询问马修斯。

现在路希德正穿着迎接大使时的正式礼袍。在艾兹森特有的长襬男性长衣上，绣着王室徽纹的飞龙刺绣。每一件都是使用大量绸缎与丝绢制成的华丽典礼服饰。

最外侧的是一件披风。这件披风内侧铺有一层昂贵的毛皮，并以寄生于橡树上的珍贵昆虫作成染料，将一整件披风染成鲜艳的红色。而红色正是只允许王室使用的颜色。

马修斯紧盯着时钟说道：「第一，恐怕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

「我想也是。」

「第二，是打算顺便在我国撒下某种灾难的火种吧?」

双手忙碌的路希德转头，诧异地看向马修斯。

「灾难的火种?」

马修斯向他解释。「现在的帕尔梅尼亚早就弊病横生、财政出现严重赤字，国王已经彻底失去民心，据说地方的有力贵族已经好几年没有赴首都朝贡。在这种情况之下，国王与他的重臣们最害怕的便是……」

路希德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要说的是地方叛变吗?」

「以及与邻国的小规模冲突。」马修斯补上一句。

他的嗓音透露出些微的紧张感。

「简单地说，现在的帕尔梅尼亚完全不具备与邻国正面接战的财力与兵力。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最怕的就是毗邻的小国起兵叛变，也就是对我国艾兹森与辛瑞吉亚感到忧心。」

「可是帕尔梅尼亚会认为我想破坏同盟关系，起兵谋反吗?明明他们国家的公主……梅莉露萝丝在这里耶！」

「坦白说，帕帕拉奇应该就是想来查探这一方面的情况吧。您与公主之间的感情究竟如何呢?是否感情好到打算生孩子──」

「什……!」

路希德一阵错愕，凝眸注视马修斯。

然而马修斯露出一抹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如果您对公主神魂颠倒，为了她，对帕尔梅尼亚丝毫没有造反意图的话，那就没事；反之，但非如此，帕帕拉奇的任务就是在我国撒下导致内乱发生的火种。陛下，恕我宣言，您现在仍然没有子嗣，如果再这样下去，万一哪一天您不幸驾崩，继承国王宝座的人就会是现在被你拘禁在地牢里的王弟。而帕尔梅尼亚的刺客，当然会对黎戴斯殿下……」

「马修斯！」

听到马修斯竟然光明正大地讲出在圣?安琪莉城已经成为禁忌的名字，路希德此时也不禁大喝出声。

「请陛下宽恕。然而，还是要恳请陛下暂时别和黎戴斯殿下会面。」

路希德「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马修斯，原来他已经看穿自己正在考虑是否差不多该去探望王弟了。

「……也罢，既然帕帕拉奇都来这里了，我能猜想到他盘算着如何把艾兹森搞得满城风雨。增加黎戴斯牢房的警备人员，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那里。」

「遵命!」

──门扉往两侧敞开。

这座大厅是圣?安琪莉王城中，路希德的祖父诺里昂国王特别用心（换句话说，就是不想让外国瞧不起）斥资了大笔金钱而盖成的豪华产物。

内部即是谒见间。

这间宽广的大厅，有着依照握玉衔剑的飞龙形状制成的王座，与拥有与帕尔梅尼亚王国的「盘蛇之厅」和「黑真珠之厅」并驾其驱的美名。

传说中，开国之君诺里昂是为了向来访宾客展现艾兹森公国的威望，才会特别耗费心思盖这间大厅。

刻有鲜明花纹雕工的胡桃木门扉向两旁敞开之后，可以看见一名男子正恭恭敬敬地在王座前跪着。

（基摩?帕帕拉奇!）

路希德拚命压下想吞咽口水的冲动，不发一语地从对方身旁走了过去。

他刻意缓缓地坐到王座上，仔细观察对方的举止。

（你这个惹人厌的帕尔梅尼亚小丑，不管你打算在艾兹森动什么手脚，我都不会让你如愿。你就两手空空地滚回你的国家吧!）

沉默半晌之后，路希德终于开口说话：

「好久不见了啊，基摩?帕帕拉奇伯爵。」

基摩．帕帕拉奇跪在离路希德约十步远的地面上，这时才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交错。

（可恶……）

路希德不由得撇了撇嘴。

他心想，你仍旧是个讨人厌的男人！

尽管帕帕拉奇的地位比路希德低了好几阶，但他光是一抬起头，就散发出一种宛如掌权者的气势。

而且随侍在两旁的侍女们同时一齐屏住气息这一点，也是路希德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基摩?帕帕拉奇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拥有如同女人一般的娇艳美貌。

美貌对男人来说是无用之物。

卖弄风情、利用美貌是女人的特权。男人应该表现出强而有力、坚毅不屈的气慨。但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一点也不以自己的容貌为耻，反而藉由展现美貌来获得名声与地位呢?

路希德从以前就无法理解，为何这男人能以像女人般的美貌作为自己的武器，而且还能活得如此自在?

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对路帕德?波尔冯公爵过世一事，在下谨代表吾王索尔塔克，在此表达哀悼之意。」

基摩?帕帕拉奇以低沉的嗓音说道。他的语气散发出一股男子气概。

侍女们一同吁了口气。

路希德不禁心想：原来如此，女人们所欣赏的『优雅』和『魅力』如果是穿上衣服开口说话，一定就是变成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这样的敬意真是太不敢当了。不过，一位公务繁忙的大使，我想应该不会特地只为了这件事，而大老远来到珀鲁耶姆吧?」

「那是由于吾王听说艾兹森民族特别重视自己的同胞。」

帕帕拉奇仅是外表上恭敬地点头致意。

「不过，对于我国帕尔梅尼亚人民而言，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待在贵国，希望陛下比起对待自己同胞能更加重视她。那么，请问王妃殿下人在……?」

「王妃目前正卧病在床。」

这当然是谎言。

她今天一定也待在北塔里活蹦乱跳地调配毒药吧……不，现在或许正在征选新进侍女吧。

然而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出口。

因为基摩?帕帕拉奇是帕尔梅尼亚国王的亲信。也就是说，他当然知道成为自己妻子的那个梅莉露萝丝是个冒牌货。

他们到底打算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说实在话，路希德现在仍然推测不出帕尔梅尼亚那方的意图。

为何送来顶替的少女?

为何欺骗他?

如果是打算将来要与艾兹森挑起战事时，担心梅莉露萝丝届时的安危，进而送来冒牌少女以代替公主的话，或许能够说得通；然而诚如马修斯所言，现在的帕尔梅尼亚并没有那种余力，反而应该会想在此时与艾兹森加强两国的友好关系才对。

路希德想破了头，就是想不出帕尔梅尼亚国这么做的目的在哪里。

基摩?帕帕拉奇露出诧异的神情。

「您说卧病在床……?」

「没错。我已听说你与王妃的感情很好，如果能让你们见上一面，自然是最好。但不巧的是她现在受了风寒、身体微恙。」

「哦──这真是……」

基摩?帕帕拉奇的眼睛像是夜猫一般发出光芒。

「那么，关于那个选拔会，日期也会延后几天吧?」

「选拔会?」路希德反问。

「是的。」

路希德一时之间忘了对方是个大意不得的男人，不由得皱起了脸。

「那是什么?跟我的王妃有什么关系?」

「那可大有关系啊！」

基摩?帕帕拉奇夸张地扬起双手说道：

「这么说来，国王陛下不知情啰?就是王妃殿下最近对贵国发布的公告啊?」

「你说什么?」

路希德朝随侍在一旁的马修斯瞥了过去，然而重臣马修斯却莫名地看来有些尴尬，还刻意佯装不知，紧盯着手上的时钟看。

路希德一掌击向王座的扶手。

「别装模作样了。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还不快说，帕帕拉奇!」

「真让人困扰呢!那对我而言也是个出乎意料的情况。没想到身为当事者的国王陛下竟然毫不知情。」

路希德看着迟迟不肯明讲的帕帕拉奇，心里益发焦躁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出你知道的事!马修斯──！！」

路希德终于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被国王直呼其名的秘书官，一脸无可奈何地朝前踏出一步，接着视线飘移不定地说道：

「微臣惶恐。」

「惶恐什么啊！」

「正如伯爵所言，王妃殿下日前向艾兹森全国发布告示。而那告示，就是……举办选拔会……」

「我要问的是怎样的选拔会!」

「嫔妃的。」

咦？路希德全身一僵。

马修斯匆然正色行礼并说道：

「王妃殿下是为了自全国各地中挑选出适合您的嫔妃，打算召开盛大的选拔会，才会贴出那样的告示啊！国王陛下。」

（啊……）

路希德听到马修斯的话，这才体验到「脑袋瞬间一片空白」这种事是真的会发生。

「你……你说什么……」

路希德不禁将手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太过惊人的消息，让他一阵踉呛，险些站不稳身子，差点当场跌坐下去。

「那家伙替我找嫔妃？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

话刚问到一半，路希德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洁儿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艾兹森公国』

（难不成……）

路希德脸色顿时铁青。

当时的他以为只是要征选侍女入宫，甚至觉得洁儿未免也说得太过夸张了。

原来她的意思是指替自己征选嫔妃!

如果那是完全不打算与自己商量的洁儿，为了继承人的问题而一手策划的计谋呢?

「这怎么可能?那家伙居然召开全国性的嫔妃选拔会，还为此贴出告示?这真是前所末闻，实在太乱来了!这世界上有哪个妻子会自己主动替丈夫举办宠妾选拔会啊!」

但是真的有。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那些侍女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意义深长的视线……

「搞什么鬼……」路希德的情绪完全失控了。

「陛下，请您冷静一点。」

虽然马修斯好言劝诫，但脑中一片混乱的路希德已经听不进耳里。

他完全忘了天敌还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当场高声怒吼。

「有没有搞错，为什么我非得让王妃替我挑选妃子不可啊──!」

﹡

一眼看去，就能知道这房间的主人非富即贵，墙上镶嵌着大片的彩绘玻璃，贵气逼人。

而且那并非一般教会式的彩绘玻璃。窗户由黄铜框架二分为四，窗外景色一览无遗。

这一天，冒牌公主梅莉露萝丝──洁儿造访一间位于圣?安琪莉王城附近的宅邸，就是拥有如此奢华窗饰的地方。

「真是的，竟然让正室去选拔宠妾，这实在太过分了!」

如此情绪愤慨的不是他人．正是这间宅邸的主人──雅薇赛娜?海勒亚?玛娜。

她一掌敲向桌子，玻璃杯里的花茶被震得洒了出来，连带一旁的点心也跟着遭殃。

「雅薇殿下……」

「唉呀，真糟糕，一不小心就激动起来了。」

她哦呵呵地以手掩住嘴角笑道。

「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形吧?」

「是的。」

洁儿头首。

雅薇赛娜?海勒亚是当初洁儿来到艾兹森之后，唯一积极与她接触的宫廷成员。

她是艾兹森王族硕果仅存的一人（当然是由于路希德父子争夺王座的缘故），母亲为前任国王的妹妹。也就是说，她和路希德是表姊弟的亲戚关系。

洁儿偶尔会接受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姊的热情款待，造访她的宅邸。

「其实你无论何时来我都很欢迎的啊，毕竟我正悠闲地隐居当中呢。」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

今年将满二十四岁的她，尚未有人向她提出合适的婚事．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关于她身世的种种，算是王室里的一个禁忌话题。

其实，雅薇赛娜是母亲奥萝黛米西雅公主并未正式成亲时就生下的孩子。

而且对象还是一位理应禁婚的高位圣职者……

雅薇赛娜一面以刀子切下那块似乎是今日新品的「黑樱桃无花果蛋糕」，一面说道：

「这件事情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啊，男女老少都知道。毕竟由王妃自己挑选宠妾这种

事，真是前所未闻!虽然目前为止也纳过贵族的女儿或高级娼妇为王族嫔妃，但像这样子光明正大、而且还是自全国各地不论身分地召集征选，根本就是不可能嘛……」

「是啊……」

洁儿随声附和。

的确，洁儿在来到这里之前经过珀鲁耶姆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对那张告示议论纷纷。诚如雅薇赛娜所说的，像这样子盛大而公开地募集国王宠妾的情况，是至今从未有过的例子。

而且还是由正妻自己带头……

洁儿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过，因此让街上洋溢着热闹的气氛也是件好事。因为现在珀鲁耶姆的居民们，还未从四年前父子互相残杀引发内战的阴影里走出来吧。」

「确实是如此啦……」

即便亲兄弟之间因为争夺王座而相互残杀已经像是王室的一种传统，但内战仍使国家及民心感到困顿。

但是因为这张选妾的告示，人们似乎已将那个沉重的话题抛诸脑后，不断喧哗吵闹，兴高釆烈地讨论着。只见街道上崭新的装饰品接连挂起、理发店的生意兴隆、父母们忙着对自己的女儿盛装打扮，裁缝铺涌入如雪片般的大量订单，甚至忙到要加班到深夜。

无论你是何种阶层的女孩，都有进入王城享受荣华富贵的可能。满心的期待令他们忘却了内心的寒冬。

「你总是这样子，一心为了路希德和这个国家着想呢，梅莉露萝丝。」

雅薇赛娜钦佩地说道。

不过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愤慨地用力哼了一声。

「──那么，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

「实际情况……」

「我知道你基本上是为了路希德、为了人民，才会策划出这个选拔会，但是你内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吧!这样子真的好吗?就算路希德真的拥有后宫也没关系吗?」

洁儿将珍贵的玻璃制茶杯抵在唇边，抬眼望向雅薇赛娜认真的眼神。

这个房间中的许多玻璃工艺品，都是雅薇赛娜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亲手制作的。

尽管身为王族拥有这样的兴趣令人匪夷所思，但她的作品精致华美，就连玻璃镇上的师傅们也自叹不如，洁儿也自她手中获赠了几个蓝色琉璃发簪和项链。

她以手指拨弄着似乎嵌有小花的玻璃珠项链，并开口说道：

「欸，对我你可是要毫无保留喔，亲爱的梅莉露萝丝。是那个笨蛋……路希德对你说了什么话吧，像是如果你再一直没有怀孕的话，他就要迎娶其它妃子之类的。」

「不，并不是那样……」

虽然大致上相去不远，但洁儿总觉得似乎又不是那么直截了当的说法，于是含糊其词。

然而雅薇赛娜好像将之误会成那对她而言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果然……」

她气愤地咬牙。

「男人就是这种生物呢!简直不可原谅！」

「不是的，雅薇殿下，并不是那样的……」

「你别再说了，我都知道。你难受的心情，我都非──常地明白!」

雅薇赛娜突然伸手抓住洁儿那只还拿着茶杯的手，难过地不停摇晃脑袋。

「毕竟我也是一个到死为止对艾兹森王室来说就像包袱一般的存在而已。也是因为刚好出生在富裕的王室家庭，才能这么悠闲地把玩那些玻璃……嗯，也因此别人才会说我是怪人啦……」

（这话似乎没错。）

洁儿在内心点头。的确，以一位王室的公主来说，她的讲话方式十分直接且平民化。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兴趣很奇特。洁儿第一次拜访这问宅邸时，雅薇赛娜正好待在工作室里，一边拚命吹着溶解的玻璃，一边将玻璃裹在涂了离型剂的金属棒上。那个景况看在洁儿眼里，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想制作宝石啦……那时她这么说道。

『虽然是个假宝石，但是看着它闪闪发光的模样：心情也会变得愉快起来吧……?』

「怎么会是包袱呢。」

洁儿慌慌张张反驳。

「雅薇殿下不是研究艾兹森公国历史的国学家吗?」

「不，出生于王室的女人若无法成为政治谋略的道具，那就跟一个包袱没什么两样喔。」

雅薇赛娜苦笑着，语气像是已经习惯了、死心的孩子。

「谁也不想抚养圣职者与公主私通生下的女孩吧。况且在安卡里恩星教会的圣文律法之中，与枢机主教有所来往的女人都会被视为诱惑男人的魔女。而他们生下的孩子，更是被当成恶魔看待……没错，我是恶魔喔!只不过是一个对自己很没有自信的恶魔。」

她耸了耸肩。

「雅薇赛娜殿下……」

「讨厌，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梅莉露萝丝。你可是个天生丽质的人喔。」

雅薇赛娜硬是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对洁儿露出笑容。

「没事的。光是想着自己很不幸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损失呢。比起自怨自艾．倒不如好好利用，大玩一场比较好啊!我就是这种个性呢。而且我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喔，如果我生来是个男人的话，我想路希德就不会让我活着了吧。」

「咦?」

洁儿惊愕地看向雅薇赛娜。

她看来像是一切都了然于胸……淘气地眨了眨单边的眼睛。

「由于我是女人，才能这么悠闲地把玩玻璃，并且还可以当学者啊。路希德也会拨给我充裕的公款，让我不愁吃住……」

洁儿点了点头。

雅薇赛娜经常参与为穷人举办的公益活动这件事，洁儿也时有耳闻。

询问她理由后，她总是开朗地笑着回答：

──那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啊。而且，既然人一定会死，我希望死后能上天堂。

「所以，我觉得这样子也不坏。况且，要是嫁给一个他国的陌生男子，丈夫还以无法怀孕为理由要求自己公开召募嫔妃的话……」

她将手倚在桌上托着腮帮子，大大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我，可能会气得抓狂拿起玻璃棒打死他吧。」

「不，那个公开召募的人正是我自己。」

「所以我才说你很坚强啊，梅莉露萝丝。要是我的话，可能就办不太到……」

看来，想象力旺盛的雅薇赛娜已经认定洁儿被路希德责备她生不出小孩，才会决定不甘愿地公开召募嫔妃。

「不过，他怎么会认为全是你的错呢?搞不好路希德在那方面有什么问题也说不定啊，对吧?」

「呃、那个……」

「怎么，还是那个孩子对自己那么有信心?就我所知，他这个人看来不会对身旁的侍女出手，也不像会寻花问柳或偷养女人的人啊。」

（哦……）

观察力真是敏锐啊，洁儿暗自佩服。

或许因为洁儿在安迪鲁大陆首届一指的娼馆长大吧，她一眼就能看穿一个男人是否为花花公子。

已经有女人的男人，身上会散发特殊的气味。

不管是一般相好的娼妓、还是发誓一生相随的妻子，身上同样都会沾附那种气味。而且当那个男人在愈多女人之间周旋，身上的气味就会愈加复杂且浓烈。就像是沾上了花香的蝴蝶一般──

但是路希德身上并没有那种女人的气味（也可以说是花粉味吧）。

听说在战场生活过的男人多数拥有那种经验，但由于他趋近于无，她还曾经以为他是否有「那方面」的兴趣，但他也没有那种妖异的气息。

如同一张白纸。

就算这么放任他不管，也无法想象他会有空间在某处生下私生子来。

所以洁儿才会想强行突破……

雅薇赛娜自暖炉中挟出一颗容易在火山中取得的蓄热石，放进陶瓷的保温器中。将茶壶放在上头之后，能够保温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在一般百姓的家中可以将铁壶直接放在火上加热，但玻璃壶并不能这么做。

她细心冲泡的那壶花茶飘散着让人联想到消逝季节的香气。

「不过，你可不能认输喔，梅莉露萝丝。你的名字，与古代一种在冰块中也能开花的著名花朵相同，你一定拥有能够熬过这次逆境的强韧。」

她安慰着洁儿，同时也展现出学者的渊博知识。

「您知道得真清楚呢，关于古代语言。」

──据说降落了千百万颗星辰的远古时代。

那时，人们信仰月亮，操纵拥有力量的语言，与精灵一同生活，并以祂们为媒介，发展出了强大的火焰、钢铁及恶魔的文明……

所谓古语，正是指象霉那个时代的「拥有力量的语言」。

所以直至今日，人们仍尊重那种语言，并以古代的语言为自己的孩子命名以祈求好运。

雅薇赛娜咧嘴一笑。

「我好歹也是一个国学家啊。据说，我国艾兹森传承了古代飞龙族的血统呢!我真的相信，传说中与精灵共存的时代是真的，还有我们的远古祖先会操纵『魔法』。」

洁儿不禁心想，如果是蜜瑟罗黛在这里，她会说些什么呢?

雅薇赛娜当然看不见精灵，但是要低声认同那个时代是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只要露出平常那副冷笑，什么也不说呢……

但是蜜瑟罗黛本来就是个反复无常的精灵，甚至心情好时才会出现在契约者的洁儿面前。今天也是，当洁儿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随风悠游而去，不知道在何处游玩了。

（她到底闲晃到哪里去了呢?）

──洁儿不太清楚精灵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你看，洁儿。精灵还没有离开门的另一边。依然有许多仍停留在这个世界里，观察着我们。』

「那个男人」总是在自身周围感受到精灵的气息，但他所拥有的能力，她并末拥有……

「唉呀?」

叮钤叮铃。门外响起玻璃钤铛的声音。雅薇赛娜呼唤侍女进来。

「怎么了?」

「主人。国王陛下自王城派遣了使者过来，希望王妃殿下立刻回到宫中。」

洁儿不由得与雅薇赛娜两人面面相觑……这么说来，『召募嫔妃』的风声终于传入路希德本人耳里了吧。

（话说回来，他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件事，才教人不可思议。）

「非常谢谢您的款待，雅薇殿下。」

洁儿有礼地说完后，自位子上起身。

雅薇赛娜一如往常地走到宅邸外头的大门，目送洁儿离去。

「今天真的很开心呢，梅莉露萝丝。下次再来玩吧。」

下次邀你来访之前，我会事先做好一个适合你的胸针喔──雅薇赛娜如此说道。

﹡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紧急赶回圣?安琪莉王城的洁儿，迎接她的是耳根涨红、勃然大怒的丈夫──路希德的怒吼。

面对路希德的一阵咆哮，洁儿回复得极为简洁。

「没在想什么。」

「你、你说什么！？」

洁儿以些许冰冷的眼光回望。她还在想路希德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看来他现在终于发现妻子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形下举办了嫔妃选拔会。

（发现得还真慢。）

洁儿觉得很厌烦．不想与对方认真起冲突，于是她不理会丈夫的鬼吼鬼叫，转向在房内迎接她的莉莉卡，开口问道：

「莉莉卡，她们已经到了吗?」

「……咦、啊，是、是的。」

在洁儿面前依然改不掉讲话结巴这个老毛病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来回望着路希德和洁儿。

「以二城市伯爵的千金克蕾梦娜小姐、五城市伯爵的干金雅奈莉小姐、欧露帕莉娜小姐为首，诸位高阶贵族们的千金已经到来。」

「这样子啊。」

艾兹森公国中，在地方拥有广大领地的贵族称之为边疆公爵；在邻近土地拥有小规模领地的贵族称之为候爵；治理两个城市的都市贵族称之为都市伯爵。这些与受封领地的贵族，统称为「高阶贵族」，与其它只拥有爵位的贵族有所区别。

这可说是在艾兹森统一前还是小部族聚落残留下来的制度。日后应用于帕尔梅尼亚的贵族制度时，便迅速地变成了国家的制度。而完成这件事的，正是开国之君诺里昂大帝。

不过，原本「大帝」这个称号，自从在形式上附属于帕尔梅尼亚王国之后，就遭人批评这对帕尔梅尼亚王国十分不敬，因此正式场合中几乎不使用这个称号。

「来，我们快点走吧。」

洁儿快步进入更衣室中，让她在正式场合所穿的长袍已经准备好并挂在屏风上了。

她不能以刚才拜访雅薇赛娜时的轻便服装去会见那些为了成为国王嫔妃而来到此处的少女们，原来佩戴的宝石饰品都必须替换。另外，虽然简便了些，但仍有必要戴上皇冠吧。

莉莉卡以外还有数名侍女，熟练地开始以发油梳理洁儿的头发。

「……喂！」

看见洁儿无视于自己的存在，路希德急得跳脚，心情开始变得烦躁。

「你有在听吗?从刚才开始无视我的存在，你到底在干嘛啊！」

「正如您所听到的，那些想成为您嫔妃的高阶贵族的千金们现在已经来到王宫，我要开始进行面试了。」

洁儿俨然一副掌控者的口吻。

「什……」

路希德站在洁儿的身旁，像个任性的小孩般大声嚷嚷：

「谁、谁拜托你做那种事了……」

「不过，这件事我确实已经向您报告过才对。误会我的意思．说随你高兴怎么做的人正是国王陛下您啊。」

「唔……」

看来他还记得自己今早说过的话．懊恼地咬牙切齿。

过了不久，他似乎想到了该怎么反驳，于是大声地说：

「你、你听好喔，你知道这害我在外宾谒见的时候，蒙受了多大的耻辱吗?偏偏还是由那个帕帕拉奇告诉我自己的妻子正在征选丈夫的宠妾，甚至还是全国性的公开召募，有哪个国家的国王会光明正大、而且还热热闹闹地公开募集自己的嫔妃啊!」

「这里不就有一个了?」

「又不是我要办的!是你擅自办的耶!」

「……真是的。」

「您的头发已经梳整好了。」顺着梳发侍女的话尾，洁儿便转过头抬眼看向路希德。

「您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为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吗?这一切都是您自己开口要求的!还说什么『要不要纳个妃子呢』……」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上星期庶民朝贺的时候。」

「啊……」

路希德僵着脸，再度陷入沉默。

「可是，那句话只不过是……」

「唉呀，您想说那只不过是开玩笑的吗……?对于身为正室的我都脱口而出这种话了，还要狡辩只是语出讥讽吗?哦……」

面对洁儿话锋如刀的犀利追问，路希德完全哑口无言。

「那就告退了。」

把握这个良好时机，洁儿迅速地自镜台前起身。

她身上穿戴着比刚进来时多出数倍的衣饰与装饰，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令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在前头带路，火速离开更衣室。

「喂、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啊!」

洁儿对路希德的话充耳不闻，径自前行，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等……我叫你等一下!」

路希德边走边插身于她与身后的莉莉卡之间。

「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没有。」

「我有啊!更何况现在帕帕拉奇来到艾兹森了，还说想要见你。」

「您把他赶回去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啊，对方可是受到正式任命的帕尔梅尼亚大使耶！」

路希德小碎步跟在洁儿身后。

「那家伙前来晋见的时候，一定都是讲些没营养的话来找碴。反正净会说些叫我们看在同盟国的友好交情上，拨出经费在国境上驻兵、或者要我免除关税之类的话，而且一定也会追问我关于吉奇?巴隆的事，但是你……」

「所以我说过了，那件事我已经想出解决的办法了。」

她说话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任性小孩似的，让路希德顿时涨红了脸。

洁儿总是如此。

她掌握了一切。

而且全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然而直到最后，她都未曾对路希德清楚说明前因后果。路希德总是在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之后才得知她的计划。

就是这一点最让他感到不悦。

「──是吗?你所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嫔妃征选会吗?别做这种无意义的举动了!你想让我蒙羞吗!」

「您自己应该也非常清楚，艾兹森的继承人问题有多么严重。而且，自古以来正妃尚未拥有子嗣时，国王因此纳妾的例子比比皆是。」

对了──洁儿朝丈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有，既然是个难得的机会，您要不要一起同座呢?」

「谁、谁要啊……况且，那些贵族女子不但私底下心机深沉，而且又很烦人，谁想跟她们睡在一起啊!」

「如果您讨厌高阶贵族的女孩，宫中的侍女们也是任君挑选喔。诚如您所说的，这里的侍女们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呢!您干脆像帕尔梅尼亚的『金之鹫王宫』一样，建立起金碧辉煌的后宫也未尝不可啊。」

「什……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我并非是胡说八道，我是很认真的，而且非常认真。」

两人进入某个房间之后，设置于每间房间中的铃铛便开始响起。那是在圣?安琪莉王城中，每当国王及王妃进入室中就会摇响的银制铃铛声。

房间由一个高耸的屏风隔为两个区块。那是一种铺满蕾丝的常见屏风，可以透过它看见另一边，同时又不会让上位女性的脸孔曝露在他人面前。

「国、国王陛下!」

「骗人!」

「国王怎么会在这儿!」

在王妃的后方发现国王本人的身影后，房间里的其它侍女们都大吃一惊地缩起身子。竟然连国王本人都会前来参加选拔，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

她们立即为他安置一个新的座位。

路希德对洁儿说道：

「喂、我对这种把戏……」

「请您安静坐着看吧。」

听见她不由分说的强势嗓音，路希德不情愿地用力坐在椅子上。

洁儿拿起扇子指向门扉。

「叫她们进来吧。」

──于是，艾兹森史上前所末闻的「由王妃所举办的国王嫔妃选拔会」，正式揭开序幕。

﹡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第三章

洁儿所采取的作法，是轮流叫每个人进入房间，重复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那么，你的兴趣是……?」

「……那个，我喜欢刺绣和香水。」

「你对语学有多少了解呢?」

「呃，略懂大陆共用语，以及作诗用的古文。」

完全不知晓国王本人就在屏风另一边的少女们，在洁儿的询问之下，有些人轻声细语地回答，有些人则是带着莫名的自信回话。

洁儿瞥向坐在一旁的路希德，观察他的反应。不知是感到无聊，还是非自愿留在这的关系（恐怕两者皆是吧），路希德自一开始就摆出无趣的神情，臭着一张脸。

「……没有您欣赏的女孩吗?」

她以扇子掩住嘴角悄声问道。

「什……我才没……」

他便慌慌张张地重新正襟危坐，接着战战兢兢地凝视蕾丝屏风的另一头。

「这位是五城市伯爵的次女，欧露帕莉娜小姐。对方是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应该是您欣赏的类型吧。」

「……真是个美人呢。」

「是啊，五城市伯爵的正室有五个孩子，宠妾另外替他生了三个孩子。伯爵夫人每一胎都是顺利生产，从欧露帕莉娜小姐外表看来，她的骨盆够大，属于安产型女子；骨骼健壮，发质也很有光泽。很不错吧。」

听见她那种像是欣赏马匹的驯兽师的说法，路希德不禁愕然。

「你、你连那种事都调查好了吗?」

「她们可是将来为了艾兹森的后继者所迎娶进来的嫔妃，这点调查是理所当然的吧。」

洁儿干脆地说道。

「那种为了让眼睛变大使自己看来更富魅力，而擦了﹡颠茄的贵妇人，并不适合成为您的妃子；况且，拥有蓝色眼睛的女性只不过是一般的贫血症而已；观察骨骼的曲线，大致就能看出内部器官的健康情形。最近不知是否为了让自己看来更性感，有很多侍女都会故意扭腰摆臀地走路，但那只不过会对肝脏造成伤害而已。」（译注：颠茄（Atropabelladonna）是一种茄科植物，古时曾提取果实成分制成女性散瞳用的眼药水。）

以莉莉卡为首，随侍在一旁的侍女们脸上都一阵僵硬。

从各种角度观察着少女们，洁儿的目光同时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要扶持身为一国之君的您，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体力。将一位能顾及您身心健全的女性迎娶进王宫中，是我现在的职责。」

「唔……」

或许是稍微被洁儿认真的说法给震慑住，路希德故意地咳了一声。

「我、我说啊，就算你那么干劲十足……」

「干劲十足又有哪里不对了?」

「……」

接下来，洁儿又从方才问过的嫔妃候选人之中精心挑选出几名，召唤她们进入房间。每一个都是经过她缜密的调查后，认定血统和健康状态都无可挑剔的少女。

看着横向坐成一排的少女们。路希德露出一睑像是遭人逼债般的表情说道：

「你真的要选吗?」

「这些还不是全部的候选人，我还会从其它地方豪绅的千金及一般庶民中选出几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将无法大声说话的烦躁，加诸于瞪视洁儿的视线中。

「她、她们很可怜吧!像这样强迫她们成为权力者的宠妾……」

「她们可是自我推荐来到这里的．」

「可是……!」

如果继续放任路希德，他可能会一直咕哝抱怨，因此洁儿便不理会他继续发问：

「路希德陛下有时候半夜会磨牙；受到打击的时候，偶尔也会躲进厕所里头。嗯，不去理他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碍；还有，他喜欢泡澡，所以常常跑去泡温泉。你觉得温泉如何呢?」

「什……」

路希德听见洁儿大方地把他的私事公诸于世，诧异得浑身无法动弹。

「你在说什么──!」

「请您安静。

──怎么样，你喜欢温泉吗?」

欧露帕莉娜一脸仓惶失措地支吾回答：

「是、是的。听说那对保养很有帮助，所以温泉是我偶尔也会去的美容胜地。」

「艾兹森在古代语言中拥有『火之国』的涵义，因此是个火山众多的国家。陛下似乎是在四处交战的时候变得非常喜欢泡温泉，偶尔把头埋进温泉的水面下时，就请你多多照顾他了。」

在洁儿身旁的路希德，脸庞像是刚泡过温泉一样涨红，狠狠地瞪视着她。

（哼，我说实话有什么不对。）

洁儿暗自吐了吐舌。

两个人都已经是同床共眠的交情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吧……

「我明白了。那么，最后……」

洁儿啪的一声阖起扇子，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们也不禁跟着挺直背脊。

最俊，为了使她们正式成为路希德的妃子，她必须事先问清楚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她们对于即将成为她们丈夫的路希德有什么看法?因为在安卡里恩星教会的律法之下，不会（正式）承认侧室的地位。

「你对于路希德陛下有什么想法呢?不必顾虑我的想法，尽管开口说吧。」

「咦……」

面对眼前那位与国王在神面前发誓厮守的正室，少女们或许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每一个都支支吾吾了起来。

然而在洁儿的一阵劈哩啪啦「快说啊！」的接连催促之下，第一位候选人欧露帕莉娜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仅仅一次，小女子曾经在领地瞻仰过路希德陛下的容貌。那是在陛下推翻他的父王之后，顺路经过五城市之际。在小女子的眼中看来，陛下是一位果敢出色的男性──小女子自那时候起。就一直十分敬仰陛下。」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洁儿瞪大了双眼，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路希德本人的脸。

「咦……」

路希德似乎也十分吃惊，微微地张着嘴巴，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洁儿开口税道：

「谢谢你。我明白了。」

这句话宛如一个信号，侍女们便开始迅速动作，将折起的屏风拉开至入口处，并小心不让少女们看见洁儿的身影。

洁儿谐同路希德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出房间。负责摇铃的侍女，摇响宣告高贵人士离开的铃铛。

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逐渐远离，洁儿朝向依然一脸呆滞的路希德开口：

「出乎意料，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嘛!」

由于路希德的表情太过痴呆，洁儿不禁更加坏心眼地说道：

「脸蛋也长得十分惹人怜爱，又是安产的门第血统，看来也不像是会因为生太多子女而生重病的人。此外，欧露帕莉娜小姐似乎很喜欢您呢。」

「…………」

洁儿见到路希德沉默不语，她打算趁势说服他。

「真是奇怪，您在迟疑什么呢?她自己也说过当个妃子没关系，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而且她的父亲礼思齐五城市伯爵是近年来少见的敦厚老者。比起其它都市，五城市的纳税状况可说是一枝独秀。即便他成为您的第二个岳父，也不会阻碍您亲政的目标吧!没有人比欧露帕莉娜小姐更适合成为您的侧妃了。」

或许是对难得滔滔不绝的洁儿起了疑心，路希德朝她射去尖锐的目光。

「……你看来很开心嘛。」

「什么?」

「你为什么看来那么开心……?」

咦……洁儿维持着微笑（虽然那根本无法归类进笑容之列）回望路希德。不知为何，他不悦地皱着一张脸，以危险的眼神直直瞪着洁儿。

「咦、可是，那个……」

「我拥有妃子这件事，让你那么开心吗?」

在他的气势压迫之下，洁儿不由得向后退，路希德倏地抓起她的手。几乎只剩皮包骨的纤细手腕被用力紧握，她不禁「啊」地发出一声惊呼。

「好痛……」

「为什么你一点感觉也没有……难道你把我当成傻子吗!」

遭他向上拧起的手腕被直接紧按在墙壁上。面对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局面，洁儿不由得看向随侍在一旁的莉莉卡。然而她却──

「那、那个……那个……」

她整个人陷入比洁儿更深的恐慌之中，眼里像有漩涡在疯狂转动。

「那个，国王陛下，王妃殿下她好像很痛的样……」、

「吵死了!侍女们给我退下!」

路希德大暍一声，侍女们便慌慌张张地低头行礼，随后便如同蜘蛛般向四处逃窜，瞬间不见人影。洁儿整个人茫然呆立，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的恐惧、以及不晓得他为何会如此生气的困惑，像是隐形的绳索束缚住自己。

然而洁儿的脸部表情比她所想象的还要不灵活。即便在这种情形下，她的表情仍旧异常平静，甚至没冒一滴汗。

「哦……」

看见洁儿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路希德更加火大，下眼皮不停抽搐着。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这么冷静吗?你还真的是没有感情的人呢──与恶魔进行交易的家伙，全都是这个样子吗!」

路希德紧扣住洁儿的手腕，猛地将她朝自己拉近。

「啊！」

体型娇小的她，根本无法抵抗男人的力量。路希德将她强行拉进邻近的房间中。

「等……您要做什么?」

磅!地一声，他粗暴地关上门，连防风挂毯路希德也懒得拉起，强行将洁儿拉到房中后便将她压在暖炉旁的一张长椅上。

（唔──）

头部被压在靠垫上时，她能感觉精心梳理的头发瞬间披散开来，发髻上的华美发饰和花朵掉落一地。

但对处在这种情况下的洁儿来说那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路希德那张阴沉而带着愤怒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洁儿内心僵直着（不过实际上仍是一张扑克脸），并开口问道：

「什、什么事?」

「如果你说那个狗屁嫔妃选拔会是个妙计的话，那我也有个不错的提议。」

路希德愉悦地咧嘴微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洁儿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因为她从未看过路希德露出这种表情，也因为她完全不明白到底自己做了什么令路希德对她的态度丕变。

「什么提议?」

「艾兹森需要一个继承人对吧?」

「没错……」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为我生下子嗣的女人。如果不早点决定出继承人，搞不好会有人要求我释放地牢里的黎戴斯啊。」

「正是如此。」洁儿以沙哑的声音附和。

不过并不是因为害怕他。

单纯是因为路希德压在自己上面，使她喘不过气来。

看来路希德似乎将这样的景况解释成自己正处于优势的局面。他强硬地抓住（看起来）神色害怕的洁儿的下颚，逼她面向自己。

「可是，我知道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是什么……」

「也就是，由你来生就好了吧。」

洁儿一阵惊愕。

（啊……？）

她非常缓慢地眨三次眼睛。在这段时间，她努力地想将刚才所听见的话语，在脑海中组成一段有意义的句子，然而却失败了。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呀?）

洁儿此时非常认真地担心起路希德。糟了，难不成今早的早膳中，掺了什么会让他神经失调的东西吗……

「您身体不舒服吗?」

这句话便脱口问出。

路希德顿时语塞。

「什……」

「还是您擅自吃了我没有进行试毒的食物?」

于是，自始至终都噙着一抹冷笑的路希德脸色骤变，仿佛是傍晚突然下起雷阵雨的天空，转眼间就变得一片灰蒙蒙。

「你根本没认真听吧!」

「我正在听，而且，我是真的很担心您。没想到，您居然会拿这种重要的事来开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才不可能呢。」

原本紧扣住洁儿双手的路希德，突然松开了力道。

「什么……」

「因为您并不爱我。」

「唔……」

他就像遭到父母斥责的小孩一般，瞬间紧皱起脸。

「跟、跟那无关。你不也是一个女人吗!而且你还是娼妇的女儿啊!既然在那个安迪鲁出生长大，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懂!」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的身体十分不健康，一定无法顺利生下小孩吧。」

「不试试看不会知道吧!」

「这我也办不到。」

「为什么?」

洁儿笔直地望进他那双与火焰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

「──因为我也不爱您。」

那一瞬间，长椅周围的空气像是冬日来临般冻结。

「哈……」

路希德笑了。

正确来说，是想笑但表情却不受控制。他颊上的肉不断抽搐，这是他隐忍某件事时，经常出现的表情──接着他眼皮下方紧紧拧起。

「『格列凡?米尔德瑞可』。」

他倏地开口。

洁儿感觉到自己的背脊掠过一阵电流而瞬间拱起。

「！」

「哦──听到这个名字，你终究还是有反应啊?被我压倒在身下时，脸色却一点也没变啊。」

路希德的眼中夹杂着无法压抑的焦躁。

洁儿努力地让自己冷静思考，为何他口中会冒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自己并未告诉过他啊。他既没有听过，她也没有说过「那个男人」的事情，这件事情应该只有她们姊妹三人和母亲卡露莲席思知道才对。

但是，为什么……?

「话说回来，我和你之间订下的契约，就是竭尽所能地协助对方，直到亲眼看见帕尔梅尼亚灭亡。那么，这件事要求你协助我，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忽然抓住她的礼服，粗鲁地用力往下一扯。衣服上的刺绣丝线猛地遭到拉扯，布料便往两旁裂开。

「等……路希德!」

薄绢被他强行撕裂后，洁儿那线条分明的锁骨便曝露在外。路希德的双手甚至想再剥下她胸前的衣服。洁儿拚命地挣扎，然而她的力气不可能赢得过男人。就算想踢他的要害，他的身体却重重地压在自己大腿上，下半身根本动弹不得。

「蜜瑟……!」

她不禁开口呼唤与她订下契约的蓝宝石精灵的名字。这个举动令路希德露出诧异的表情。

「谁是『米瑟』啊，其它男人的名字吗?是你在安迪鲁时的情人?还是你用灵魂交换而缔结契约的恶魔?」

「不、不是……」

「哼，怎样都无所谓，我和你可是夫妻，就算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路希德像是一只咬断小鹿咽喉的狮子，他将脸埋进洁儿的颈间，洁儿则拚命压下惊叫声。

这样的情况如果呼救恐怕是件蠢事，因为他们可是在契约之神希利瑟面前，互相宣誓过的正式夫妻。就算在大白天时，国王和王妃两人撒手不管政务努力「做人」，其它人或许也会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政务」吧。

（难道要就这样毫不抵抗吗……?）

的确如同路希德说过的，洁儿与「那个男人」分开并由母亲领养之后，就在安迪鲁长大成人，那时母亲还坐拥「花冠」的地位，称霸花街。所以男人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进入安迪鲁，以及男男女女在房间中做些什么，这种事她很久以前就十分清楚。

但是──一旦是自己要做出与那些人相同的事情时，这一切就另当别论。

最重要的是太丢人了。

不是行为本身。

而是自己这副瘦弱的身躯，偏偏呈现在路希德的眼前……

「呃──非常抱歉，在两位正忙的时候……」

阻止了洁儿脑中冷静思考的，是一阵假咳声和完全意想不到的男人嗓音。

「咦!」

洁儿不由得转头往椅子的右边看去。

路希德的秘书宫马修斯?索亚森准男爵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右手拿着从不离手的镀金小时钟。

「呜哇啊啊!马修斯!」

压在洁儿身上的路希德反应比任何人都还要吃惊。他发出高分贝的惊叫声──就算是行窃中被人撞见的小偷也不至于这么吃惊，然后慌慌张张地自洁儿身上退开。

「你、你、你、你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

「嗯──大概是陛下很有迫力地撕开王妃殿下胸前衣物的时候吧。」

马修斯毫不胆怯地迅速回答。

「为、为什么……」

「很抱歉中途打搅您们，不过由于有一桩紧急情况，所以后续请两位务必今晚在适当的场所继续进行。」

「别、别说那种蠢话!」

路希德的眼神似乎不晓得该往哪儿看才好，只能烦躁地不停怒吼。

（嗯，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啦……）

洁儿以薄绢遮住曝露在外的胸口，朝马修斯询问：

「你说的紧急情况是什么?马修斯。」

马修斯在瞬间来回观察着路希德和洁儿的神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最后神色一凛说道：

「啊，是的。这是一项紧急通知，还无法确定详细情形为何，但请两位立即准备进行服丧。」

「服丧……?」

听见不祥的字眼后，一旁的路希德也顿时脸色刷白。

「也就是要我们穿上丧服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是方才有人来宫中禀报……」

马修斯为两人带来的紧急通知，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

他面向两人严肃地开口说道：

「──陛下的大叔公?碧公爵路克西亚殿下突然暴毙身亡。」

﹡

统一了艾兹森二十四个部族的诺里昂大帝，急忙在首都珀鲁耶姆建造了王城──圣?安琪莉城。

自远方望去，并排着三座宫殿，每座宫殿都顶着像是一块厚重奶油般的偌大帽子，由于整体形状像是一个王冠，当地的珀鲁耶姆居民也称呼圣?安琪莉城为「王冠城」。

位于王冠城左侧的宫殿，是国王家族的寝宫──翡翠宫。中央宫殿是珍珠宫，右侧则为玛瑙宫。

每座宫殿的命名都与艾兹森的特产宝石，和成为城镇名字一部分的耶姆湖中所采收到的珍珠有关。

顺带一提，艾兹森政府及教会司法院全都位于右侧的玛瑙宫里，各式各样的贵族及官员每天都出入于此，生气蓬勃。

而当中的一个房间──位于玛瑙宫三楼的一间小型休息室中，有四个男人正面露古怪的神情坐在位子上。

春狼族的后裔──青龙骑士团团长?杰西德。

夏蛇族的后裔──黄龙骑士团团长?麦古尼卡斯。

秋虎族的后裔──黑龙骑士团团长?渥尔特。

冬凤族的后裔──白龙骑士团团长?艾斯迈亚德。

他们四人本是出身于艾兹森北部拥有相当势力的部族，现在的身分也是管理占了艾兹森公国王军总数一半的皇龙骑士团团长。

也就是说，和「统一战争」前的旧大臣们不同，他们是在战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向诺里昂大帝宣誓忠诚的部族，因此在首都珀鲁耶姆的地位相当低。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在建立政治地位的起步上相当晚。

统领青龙骑士团的杰西德也对自己的部族在首都中遭到他人轻视这件事感到痛心。

（一定要想办法在驻留于首都的这段期间，获得大臣的地位。）

他的目的便是在珀鲁耶姆获得要臣的地位，并将春狼族擢升进艾兹森有力贵族的行列。

幸好他在近年国王王室的内部斗争中抓紧机会一展长才，如今才得以成为国王路希德的左右手之一，奉命担任骑士团长一职。

然而距离他的目标地位还相当远。

（北方部族出身的人，在王都里都被他人当成乡巴佬。当初部族采取观望主义而未参加「统一战争」，因此现在仍被人视为胆小鬼。只有这点我怎样也无法忍受!）

杰西德是一位野心家。不，生来就注定为一族之长的草原男儿，不可能没有野心。

他是春狼族的后裔，但也由于草原部族的习俗，他的异母兄弟多如繁星。如果他没被认定为一名政治力和武力都很出色的勇者，族里的长老们也不会同意他正式继承父亲的位置。

为此，他必需在珀鲁耶姆成功建立政治地位。

（唔，必须写信才行。）

杰西德拿出已经习惯随身携带的墨水和羽毛笔，开始写起今天集会的会议报告。

杰西德是非常忙碌的人，为了让自己担任团长一职的青龙骑上团获得王都第一部队的美名，他必须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地奔赴战场，还要频繁地进出王城，观察宫廷人士之间的局势，并且有向故乡报告的义务。

于是……

「──又要写情书寄回故乡了吗?听说春狼的下一任族长很宠爱他的未婚妻，看来是真的啊。」

对杰西德来说，一阵令人听了不算愉快的嗓音飘进耳中。

这个坐在他眼前的青年有着利落精短的平头，只有后脑勺束起一小撮头发，正戏谑地看着自己。

「春狼的男人为什么那么看重女人呢?女人不管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很遗憾，这只是普通的报告书罢了，夏蛇族的下一任族长。」

杰西德面露不悦地说道。

「而且，春狼族的男人并不是一味地疼爱女人，而是非常重视她们。因为女人具有孕育下一代的能力，对我们一族来说是珍贵的宝物。」

「哼──话说回来，我前阵子似乎在珀鲁耶姆的娼馆里看见阁下呢!原来如此，那也算是珍贵的女人啰。」

「………」

真是个惹人厌的小鬼。杰西德眯起眼。

夏蛇族的麦古尼卡斯，今年二十二岁，比杰西德还小两岁，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夏蛇族」──被人称为夏之部族，是北方部族中最为凶残的一族。据说他们连自己的尾巴也会啃食殆尽，声名狼藉，北方部族中众所周知。仿佛是为了引出强烈的性情，他们以酒代替母乳，哺育族里的小孩。

杰西德原本就对夏蛇族的野蛮感到反感。不懂文字，只知每天浸淫于酒中喧闹的男人，就算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也不算是真正的勇者。

但是──

（得快点写交代信给契里长老。）

他去过娼馆这件事确实不假，因此杰西德决定在行程表中追加一项行程，就是在这个集会结束后去买个礼物送给未婚妻。

顺便对眼前那名男人出言讽刺。

「珀鲁耶姆为文化之都。在这个洋溢智慧气息的城镇中，大白天地全身就散发出酒臭味，您不觉得很不得体吗?」

「哼，不喝酒算什么夏蛇族的男人!」

「我的意思是指你那样很野蛮，麦古尼卡斯。」

「你说什么!」

奉『有人向自己挑衅，就找出对方的致命伤反击』为人生信条的麦古尼卡斯，干脆地接下了杰西德的挑拨。

然而……

「──两位都就此打住吧。」

与现场气氛不相称的悠哉嗓音越过桌子上方，传进杰西德耳中。

他看向出声的人。

「真是的，听说春狼族和夏蛇族自古以来就是以斗嘴代替寒喧，还真是从没变过呢。」

一个坐满椅子后还有大半臀部悬在空中的大块头男人，将陶壶放在膝盖上以抹布擦拭。

「渥尔特大人。」

「如果让你们继续斗下去，局面可能有些难以收拾，所以能请你们就此打住吗?」

自方才开始，他手上便一直擦拭着一个娇小的素烧陶壶。上头烧有蓝色染料，看来十分雅致，设计偏向东洋风格，稍嫌窄小的壶口如同鹤的脖子一般细长。

黑龙骑士团团长的渥尔特，年龄二十八岁，是四人之中最年长的，为治理艾兹森西北部的秋虎族后裔。

正如秋虎族以「虎」之名广为人知，他们与以「龙」为王室象微的国王一族有着宗亲关系。但正因为有宗亲关系，从以前开始两方就感情交恶，在艾兹森统一战争的时候，也毫不出手援助诺里昂。

然而比起那些宗族背景，他们一族都是陶壶收藏家的奇特风俗更为人所知。

他们总是到处寻找着与自己相称的陶壶。无论是男是女，听说送礼时一定放在壶中送人，所有的婴孩都是放在壶中养育而非床铺，就连过世的时候都是放在壶中安葬。

看来秋虎族的人民似乎没有幽闭恐惧症。

因此在大陆里，比起秋虎族这个勇猛果敢的称谓，「壶族」这个名号反而更普遍。

「你又买了奇怪的陶壶啦，渥尔特。」

据说是渥尔特的表兄弟的表弟的麦古尼卡斯，惊愕地开口说道。

虽说各族之间感情不好，但北方部族中几乎所有人都会和另一族的人有亲戚关系。

「为什么壶族的人们那么喜欢陶壶啊?是会对陶壶发情吗?」

「你在胡说什么。人与壶的相遇可是一生仅有一次，必须好好珍惜才行。就如同与人相遇一样，没错吧。」

虽然听来似乎很有哲理，但他实际上是若无其事地将人与陶壶并列于同等地位上。这正是壶族的可怕之处。

「而且，经过擦拭之后才散发出光彩这种事也是常有。就如同女人一样啊!最重要的，是不能怠慢了保养。去除脏污之后就能看清更多事物，不管是眼睛或心灵，陶壶也一样。」

「所以说为啥这时会冒出陶壶啊?」

「以往我们秋虎族的村落遭到某些无耻之徒袭击时，得以逃过一劫的就只有放入壶中的那些小孩子们。自此以后，我们便非常重视陶壶，它就如同是我们的家人。」

「嗯，这个故事我知道啦。」

麦古尼卡斯似乎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不下数百次，开始以单手抠着鼻子。

渥尔特开心地绽放出笑脸说道：

「昨天我在小巷子里某间可疑的骨董店发现这只陶壶。人与陶壶的相遇是一生仅有一次，所以我想好好珍惜这次的邂逅。」

话一说完，渥尔特像是要和陶壶接吻般用脸颊磨蹭着它。

「……」

虽然杰西德并不打算对他人的兴趣说长道短，但他比渥尔特还要清楚王都里的某种习惯。

也就是说，在骨董店里贩卖的那些较为精致的陶壶中，据说有很多曾经是富贵人家的便壶……

（算了。撇开这点不谈，渥尔特也是一个优秀的军人。秋虎族的后裔果然不能小看，他所率领的黑龙骑士团个个勇猛过人，人尽皆知。我也要好好努力，以免输给了黑龙那帮家伙……!）

杰西德决定自明日开始，要在青龙骑士团的训练营地里展开士兵的魔鬼特训。此时自他的身旁响起了一道低沉的话声：

「各位还真是悠闲自在呢!看来各位似乎都忘了，我们是为何而齐众在此。」

杰西德朝左边瞥去一眼。

于是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声音主人的面容。

而是一顶巨大的羽毛帽。

且帽子本身的布料，悉数埋没在串珠和玻璃制的华丽亮片之下。

「紧接在波尔冯公爵之后，连碧公爵路克西亚也与世长辞，而且还是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内相继去世……我们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才会在御前会议之后聚集于此吗?」

男子做作地调整好帽子的位置。

「艾斯迈亚德?库里。」

白龙骑士团的团长同样与杰西德一群人为北方部族，是冬凤族的后裔。他的目标也是想在王都中占有一席之地，希望能使部族名号发扬光大，因此也是杰西德的竞争对手。

北方部族的人民几乎都是黑发红眼，相对地却只有冬凤族为银发碧眼。然而比起外貌特征，他们一族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冬凤族的男性对帽子执着到一种异常的地步。

基于他们族中一项在人前脱下帽子代表「绝对服从」的法规，杰西德从未看过这个艾斯迈亚德的后脑勺。因为对方连睡觉的时候都还戴着帽子。

不知他们是否知晓，外头流传着一个谣言：『该不会其实是冬凤族的所有男性发质都很糟吧?』

……嗯，姑且先不论这件事。

「看来你的那颗大头，依然不只是个装饰品而已啊，帽子族的艾斯迈亚德!」

麦古尼卡斯开口说道。

「真是的，每当你一出现，我的视线范围内就全是帽子，这还真令人困扰。」

「谢谢你的称赞。」

艾斯迈亚德看来非常非常的开心。

原意似乎是想出言挖苦他的麦古尼卡斯一阵惊愕，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向自己道谢。

「总之，路克西亚碧公爵身亡了，这件事千真万确。另外，光是在这个月内，已经有第二个国王的亲人死亡了。应该该将这些视为意外事故还是谋杀案件呢?」

「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那些亲信的大臣老头们死了的话，大臣的职位便会空出来。」

麦古尼卡斯说出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况且，我们四个北方部族本来就是较晚宣誓效忠的族群。多亏我们在内乱之际，伸手援助路希德陛下，如今才得以统率骑士团。但实际上，骑士团团长的称谓说来是很好听，我们在宫廷里的地位却非常低，甚至没被受封爵位。就连我那个在故乡率领部族的老爸，也只有子爵的爵位。」

「当我们待在王都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把我们当成乡巴佬。」

渥尔特呼的一声朝陶壶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露出冷笑，对着那个可能曾经被放在厕所里的陶壶……

「说实在的，此时路克西亚老头的逝世，对我们来说算是十分幸运。这么一来，路希德陛下又朝亲政的目标迈进了一步。陛下是个重视军事的人，自此之后一定会提升我们军事部的权力吧。」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杀人案件吗?」

对于杰西德的问话，渥尔特耸了耸肩。

「如果真是如此，问题就在于是谁下的手?在这个国家中，有谁会觉得路克西亚公爵的存在是个阻碍……」

「像是我们这些觊觎大臣地位的有力贵族人士。」

麦古尼卡斯答道。

「还有呢?」

「路克西亚公爵的亲人。虽然未曾听闻公爵家有继承纠纷的问题啊。」

艾斯迈亚德的嗓音隐含着暴风雪。

「嗯，除此之外呢……」

杰西德微微压低音量：

「──当然，还有国王本人吧。路克西亚家代代拥有国王王位的继承权，与国王王室的血缘关系最为浓厚。」

其余三人也带着严肃的神情点头。

「不久前，陛下与路克西亚公爵在御前会议时的锋利对话，我还记忆犹新呢。

而且路克西亚公爵的神经质众所皆知。平时不会离开试毒者身边半步，甚至还会利用犬只调查被褥和布料上是否沾有挥发性的毒药，防备十分彻底。」

「话说回来，路克西亚公爵的死因是什么?我听说是心脏病发作。」

「似乎原因不明。」

艾斯迈亚德轻摇了摇头。光是这个动作，他的羽毛饰品就发出唰──唰──的声响。

「原因不明啊?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吧?」

「听说他在就寝之前有提起过自己身体不舒服。但晚餐时，试毒者也全程都陪侍在一旁。好像是和路克西亚公爵吃相同食物长达十年以上的人，就连水也是呢。」

「遭到毒虫或毒蝎咬伤的可能性呢?」

「验尸时似乎没有发现遭到咬伤的痕迹。」

渥尔特像是在说「毫无线索」般，将陶壶放在桌上。

「……这样看来，不知道是犯人以极为巧妙的手段进行毒杀呢?还是真的单纯是心脏病发作？死因就是这两者其中之一吧。」

「或许有可能波尔冯只是太晚逃离火场、路克西亚那老头则是寿命已尽?」

麦古尼卡斯的轻率意见也算是在考虑范围内，因此杰西德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就毫无问题了。问题在于，如果这是一连串的蓄意杀人事件……」

「为什么?」

「……将会出现第三名死者。」

麦古尼卡斯露出惊讶又带着些许恐慌的表情，狠瞪向杰西德。

「那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这就要看犯人是谁了。如果犯人是觊觎国王王位的其它大臣们，路希德陛下便有生命危险。你们应该也知道，从昨天起让珀鲁耶姆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谣言吧?」

「那个谣言……?」

麦古尼卡斯一脸诧异，相对地，其它两位年长者，则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是指王妃殿下为了国王陛下，盛大地召开嫔妃选拔会的谣言吗?」

「那并非谣言。侍女们说王妃自己已经面试过了好几个人，听说第一候补人选是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在王城的侍女之间相当受到欢迎（除了他会拿陶壶当作礼物送给喜欢的女性这一点以外）的渥尔特说道。

麦古尼卡斯一副至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哼──真是搞不懂啊，我一直以为女人是嫉妒心很重的生物呢，居然会替自己的丈夫挑选宠妾……」

「有时候正是因为嫉妒心重的关系。」

艾斯迈亚德开口。

「你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与其将来有一天被国王指责她无法生育小孩，进而奔向其它女子的怀抱，倒不如推荐一名亲自挑选的女子比较有面子。」

「呿，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自尊心重的女人的想法还真是奇怪。」

麦古尼卡斯开口指责梅莉露萝丝，但杰西德却觉得有些地方似乎说不太通。

关于那个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王妃的奇特行径，杰西德略有耳闻。

听说她早上与国王一同用过早膳之后，几乎都关在北塔之中，埋首于诡异的黑魔法……还听说北塔中种植了许多毒香菇和毒草、她还和恶魔订下了契约等等……

据说，她似乎会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窃窃私语，还自愿担任国王的试毒工作。这些传言在她身边服侍的侍女们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是与恶魔缔结契约的真正魔女。

但是，如果那个谣言是真的，国王王妃本人应该非常精通用毒。

倘若碧公爵路克西亚是遭人毒杀的话……

「应该不可能、吧……」

杰西德喃喃低语。

「王妃殿下为了让路希德陛下亲政，于是毒杀了碍事的碧公爵路克西亚，这个可能性会是我想太多吗?」

「不，你的想法不见得是错误的，杰西德大人。」

艾斯迈亚德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以手指抵着下颚说道：

「和那个王妃相关的净是些奇怪的谣言呢。听说她能够看穿素未谋面的人的内心……而且谣传那正是因为她和恶魔缔下契约的关系。如果是她拥有使魔的话，在碧公爵路克西亚试毒完毕中的菜肴里下毒，也是办得到的吧。」

「怎么可能会是恶魔搞的鬼啊！」

麦古尼卡斯大吃一惊地出言否定。

「那你意思是说，也是王妃派遣使魔去放火烧了那个波尔冯老头的宅邸吗?太可笑了!杀了那种老头有什么好处?」

「的确。先不论路克西亚碧公爵，波尔冯公爵只是个早已自军队引退而不问世事的老头。事到如今难以想象他会是国王的竞争对手。」

「……如此一来，有可能波尔冯公爵只是单纯太晚逃脱，路克西亚碧公爵则是遭人杀害的吗─一」

尽管做出此种结论，杰西德仍觉得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某些隐藏的真相。

那个王妃一定还怀藏着什么秘密。

否则不会在她开始征选嫔妃的这个时机点上，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件。

据说前阵子应该会进行审判而立即遭到处刑的大盗派搏特巴隆，也就是派搏特盗贼集团的首领吉奇?巴隆，因王妃的命令而延迟处刑。

表面上的解释是说，由于派搏特盗贼集团越过国境侵犯到帕尔梅尼亚的领土，帕尔梅尼亚政府要求将犯人交给他们。

再加上那个帕尔梅尼亚大使──基摩?帕帕拉奇，事到如今才来向世人都快遗忘的王族吊唁。

传闻他与梅莉露萝丝公主两人私底下感情极好，但现在尚未获得谒见公王的许可。

为何他们两人避不见面呢?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基摩?帕帕拉奇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艾兹森交出吉奇?巴隆吗?还是说那个外表看来形迹可疑的外交官，或许与碧公爵路克西亚的死有所关联。

若是如此，究竟是为了何种理由……?

杰西德倏地停止呼吸。

（难道──是那位被拘禁在地牢的『殿下』……）

当杰西德的思路走到与那位绝对不能说出名宇的大人有所关联的可能性时──

「咭咭咭……」

在杰西德的一旁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正晃动着。不消说，正是艾斯迈亚德头上那顶豪华的羽毛帽在摇晃着。

「艾斯迈亚德大人?」

「唉呀，失礼了。只是一想到我们这四个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任何一人开口说：是你想要谋取大臣地位而下手毒杀的吧……」

「!」

麦古尼卡斯露出像是遭人说中的表情；杰西德也猛地紧握手上的羽毛笔。

从容回答的人，只有渥尔特。

「不过，你的说法或许是对的吧。」

渥尔特再次往陶壶的表面上吹了一口气。

「实际上，当碧公爵路克西亚死后，能够获得利益的，就是觊觎他位子的人吧──也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人。」

「真、真是荒谬。夏蛇族中才不会有那种小人呢!和其它那些豺狼虎豹才不一样!」

「的确，比起普通的水，酒鬼一族更有可能一口饮尽下了毒的酒吧。醉到连毒的味道也分辨不出来……」

「你说什么!」

「喂喂，别这样。」

他们四人之间再度弥漫起危险的气息。此时正好铃声响起，宣告有他人造访这个房间。

「什么事!」

麦古尼卡斯出声问道。

「外头有一位使者要晋见库里白龙骑士团团长。」

不等摇铃的侍女报备完，一名男人便直接走进室内。一眼就能看出他和艾斯迈亚德是同族的人，因为那名男人也戴着一顶比起艾斯迈亚德来也毫不逊色的华丽帽子。

男人帽子上如同孔雀尾羽般的装饰飘然晃动，走近他们后在艾斯迈亚德耳边悄声说话。

艾斯迈亚德那张宛如玻璃假面的脸庞，因为惊愕而蒙上些许阴影。

「……各位。」

仿佛敌人就站在桌前，艾斯迈亚德一脸严肃地开口。不知何时，他淡粉色的嘴唇弯起一抹具有挑战意味的笑容。

「看来对方的攻击范围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广。不知道各位会对这项消息有何感想?」

「发生什么事了，艾斯迈亚德。」

装模作样一番之后，他伸手托住下巴。

「──就在方才传来了紧急通知。国王的表姊雅薇赛娜公主，似乎遭到了歹徒袭击。」

……看来会议还会再进行下去。于是杰西德开始将记录写在手中的笔记本上。

﹡

「事态严重啊。」

没错。用不着马修斯冷静地说出这句话，路希德内心已万分焦急。

处理完一整天的公务之后，路希德回到圣?安琪莉城的翡翠宫，正好与洁儿一同提早享用晚膳。

基于武人的习性，路希德一天只吃两餐。很多人民也都是只吃两餐，而且他坚信一餐进食太多非必要的食物，绝对是闲暇的帕尔梅尼亚贵族想出来的主意，也象征一种极端的堕落。

（在鳖鱼汤之后，接着竟然是鳗鱼吗!），

在晚膳的餐桌上，摆放着据说是洁儿大力推荐的烤鳗鱼料理。明明发生过那种事，洁儿却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埋头默默地为自己的食物试毒。

（这家伙，就这么想替我补充多余的精力吗！）

正当他感到一阵扫兴，仍未举筷时，对方就开始「唉呀，您对菜色不满意吗?」地大声嚷嚷，他只能闷不吭声地吃起鳗鱼。

路希德便是在这顿郁闷的晚膳途中得知那项令人震惊的消息。

「雅薇赛娜遭到歹徒袭击?」

「幸好并未有什么生命危险，听说是公主在工作室里吹塑玻璃时，有人闯进去攻击她。」

事件如此频繁地接连发生，路希德也不得不开始拟定对策。

接获碧公爵路克西亚逝世的讣文至今还不到三天。如果最初的两名被害者是老人，那他还能够拟出对策处理，但被害者是雅薇赛娜的话，事情就相当棘手了。毕竟她可是路希德的表姊。

「难不成是某个觊觎王位的人所策划的阴谋吗?可恶，到底是谁!」

「陛下，请您冷静。」

路希德激动的用力拍打桌子，马修斯便冷静而有条理地说道：

「雅薇赛娜殿下并没有王位继承权。她只是一名公主，最重要的是．她的双亲并未正式成亲，因此安卡里恩星教会并不承认她的身分。就算某人伤害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因此取得王位。」

「这、这样子啊……」

路希德半为了让自己信服地点了点头。

马修斯说的没错。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赛娜是路希德父王的妹妹所生下的私生女。据说她的亲生父亲是当时在珀鲁耶姆大圣堂中任职的一名枢机主教，但是教会并不承认她的身分。

因此，尽管雅薇赛娜确实存在于这世上，教会的户籍上却没有登记她的名字，当然也无法结婚。王族的私生子并不少见，但当对象为圣职者时就另当别论。因为与枢机主教相恋的女人，会被视为是诓骗神之使者的恶魔。

由于那种自古流传至今的扭曲观念，雅薇赛娜一辈子都无法结婚，也无法拥有户籍，只能如同幽灵般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此就算她和某人相恋，那个对象也不可能拥有国王王位的继承权。

如此一来，这次的事件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袭击她，还无法确切猜测出理由。

从波尔冯和碧公爵路克西亚两人的案件来看，就足以推论出犯人打算依序杀害拥有继承权的人，但这次的事件发生后，整个案件更让人一头雾水。

「对啊，就算杀了雅薇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也就是说，这次事件和王位无关吗?但我不认为她是个会招人怨恨的女孩啊……」

「──我想您应该考虑一下雅薇赛娜殿下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没错，这令人意想不到的话，竟是出自神色平静，泰然自若地喝着蚕豆浓汤的洁儿口中。

路希德脸色丕变。

「你说什么?」

「即便她并未拥有继承权，我想遭到他人唆使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你的意思是雅薇是犯人吗?」

觉得自己重要的表姊受到侮辱，路希德勃然大怒。

「雅薇不可能会做那种事。她并没有继承权，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拥有慈悲的心怀，庆典的时候一定会去帮忙爱心义卖。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别摆出一副你很了解的样子!」

──六岁的时候，路希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往强国帕尔梅尼亚当作人质。

自那以后，母后从未写过一封信给他。虽然偶尔会送来礼物，但那都是拜年使节前来帕尔梅尼亚参访时，顺便带来送他而已。

为何不是王弟，偏偏是自己呢……

明明同一天出生、同样身为男孩，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双亲遗弃了，这个想法一直盘踞在他脑海中。即便他现在已经推翻了自己父王、并将王弟视同尸体般囚禁于地牢里，也依然如此。

在艾兹森的皇室亲戚当中，真正了解路希德心情的人就只有她──雅薇赛娜。

只有雅薇赛娜会写信给他，将自己喜欢的琉璃珠寄来送路希德，或在季节交替之时，将艾兹森故乡的花朵作成押花送给他。

他视她如同亲生姊姊般仰慕。

当路希德凯旋回到珀鲁耶姆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尽可能确保她的自由生活。

而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侮辱雅薇赛娜!

「她的确是个不幸的人，但也因此而更为坚强。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明白。」

「然而，女人为了男人是会改变的。」

即便是士兵，遭到路希德冷冽的眼神狠瞪都会害怕发抖，但洁儿在他的注视之下依然冷静如昔。

「……男人?雅薇有了男人吗?」

「我并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男人的话较易看出想法，但是面对一个心房外上了好几道门锁的女性，就连我也难以看清她的内心。雅薇赛娜殿下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丽的女性。若是她心中恋慕某个想要获得王位继承权的男性，而那位男性又告诉她，他希望能当上国王呢？」

听见洁儿的话，路希德知道自己瞬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为了那个男人，雅薇就想要杀了我吗?为了不遭受怀疑还特地演了一出戏吗?」

哈!他笑了起来。

「不可能的。」

「为什么?」

「雅薇不可能会谈恋爱。」

路希德冲动地抓起洁儿的手。快速地在走廊上迈开脚步。

「您要去哪里?」

「到雅薇她家去。既然你怀疑她，直接问她不就好了。你应该也知道雅薇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女性吧!她也不是一个会被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人──」

路希德的表情像是在说，他相信这世上有些事物是恒久不变的，并且坚定地对她如此宣告。

﹡

路希德在洁儿的陪同之下，前往邻近圣?安琪莉王城的雅薇赛娜宅邸。抵达时，雅薇赛娜正好坐在橡木制的床铺上吃药。

「唉呀，这可真是难得啊!没想到您们夫妻俩会一起来。」

雅薇赛娜看来比两人所想的还要有精神，身上也只有遭到勒颈的瘀痕和手腕扭伤。

听说她遭到歹徒袭击之时，因为手上的玻璃花瓶掉到地板上发出偌大声响，受到惊吓的侍女才立即赶到现场。

路希德这才松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托您的福。喏，有这种奇怪的兴趣也还不错吧?」

雅薇赛娜悠然自得地笑着，朝洁儿眨了眨眼。然而洁儿或许还未对她放下戒心吧，始终笑也不笑地查看周围的情形。

（这家伙还在怀疑雅薇吗!）

路希德不快地撇着嘴唇。

「对了，我听说还没抓到犯人……」

「似乎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偷，但是会闯进工作室里这一点真是太奇怪了……」

「话说回来，都是你太粗心大意了，雅薇。」

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是我的表姊耶!但是不管我怎么劝你，你就是不肯住到王宫里，却待在这种拥挤的小房子里，而且只有七个下人可以使唤!」

「因为我最怕那种规矩很多的地方啊。没关系的，而且……」

雅薇赛娜耸耸肩后说道。

「而且……?」

路希德催促她说下去。

「而且，虽然还不是很肯定，但如果是小偷，我们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工作室里有温度调节管理，在这个时期窗户都是关上的。侍女也一直待在门外，园丁同时兼任警卫，人就在外头。那扇窗户也没有被人打开的痕迹。当然也不可能从房门进来。

这么说是有些危言耸听啦．但我的侍女认为犯人只可能是幽灵。」

「幽灵……」

路希德吃了一惊，不禁朝洁儿看去。

一提到幽灵或恶魔时，他不由自主地就会怀疑是否与洁儿有关。

雅薇赛娜哈哈大笑。

「唉，就算不是幽灵，我待在王城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啊。与其在王宫里觉得被绑手绑脚的，倒不如在这里吹塑我喜欢的玻璃，偶尔做一下编纂史书的工作，又可以到外头闲晃──你说对吧，梅莉露萝丝？」

她不知为何突然向沉默蹇言的洁儿攀谈。

「你也好好说说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不、不懂事的家伙……?」

「对啊，虽然我很感激你担心我、探望我，但如果这正好是犯人的目的那该怎么办?」

雅薇赛娜的眼睛瞬间眯得像细针一般。

路希德恍然大悟地屏住气息。

「目的……?」

「因为知道我和你的感情很好，才会故意唆使歹徒来袭击我也说不定。」

「怎么会……」

「不，至少梅莉露萝丝确实在担心这件事，我说的没错吧。」

路希德看向洁儿。洁儿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没错。我现在正在思考雅薇殿下只有受轻伤的所有可能原因。」

「你没想过或许是我自导自演吗?这可能是一场骗局……」

「当然有那种可能性存在。」

看见洁儿直言不讳地回答，反而是路希德一脸错愕。

「喂、喂……!」

「没关系的，那是当然的呀!路克西亚叔父已经过世身亡，我却只是扭伤，这点太可疑了。而且，为什么不对我下毒呢?我家里并没有试毒者啊……」

接若她将手抵在唇边，陷入沉思。路希德朝洁儿严厉地瞪了一眼，并连忙出声解释。

「不、不是的，雅薇，你不必将这家伙说的话当真啦!我才不觉得你会设计什么骗局。而且你根本也没有必要做这种事啊!但是这家伙却说你可能有了恋人……」

「恋人……？」

雅薇赛娜眨了眨她那双美丽的绯色眼眸。

「你们以为我有爱人了吗?」

「啊……」

路希德当下明白自己实在太过多嘴。

「不、不是的，雅薇。」

「呃，那也就是说……」

听见他人说出她从未想过的事，雅薇赛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洁儿，然后呼──地吁了口气。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觉得我是为了让某人当上国王吧!」

她不知为何一脸敬佩地频频点头。

「不过我现在真的没有那种对象，这件事该怎么证明才好呢?」

「是啊，我也认为这是个难题。而且对于您的自白能够信任到何种地步，这一点我也还无法得出结论。」

听见洁儿无情的说法，路希德几乎忘了他正站在雅薇赛娜面前，差点就要对她大声怒吼。

（这个女人，竟然在本人的面前如此毫无节制、口无遮拦的……！）

「嗯──不过真的没有呢。我想，大概以后也不可能会爱上某个人吧。」

雅薇赛娜苦恼地抬头看向天花板，随后望向路希德。

「能够请问您那是为什么吗?」

「嗯，可以啊。」

她令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去拿俄式茶壶，接着在肩膀上披上薄纱。

「您们两位应该也知道，我为何会被国王王室视为麻烦人物吧。」

她以一种像是要对小孩子说故事般的开心语调起头。

「听说是因为您的双亲并未正式成亲。」

「是啊。我的母亲是路希德真正的姑姑，而父亲则是当时珀鲁耶姆的大主教司鲁?罗凯纳巴德……」

「罗凯纳巴德……是现在的红衣枢机主教吧。」

枢机主教在安卡里恩星教会里身分崇高，地位仅次于法王，也是下任法王的候补人选。

「由于怀了我，他就无法当上法王，即便是将来也不可能会当上吧。对于一个圣职者来说，竟然让一国的公主怀孕，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事情了吧。」

她吐了吐舌。

「因为我的母亲生下我之俊就过世了，我并不清楚父母是如何的相遇与分离，只大概听说母亲是透过慈善活动认识了父亲。所以，他们的恋爱故事或许就像街坊歌剧院里演的那样浪漫吧。」

雅薇赛娜的父亲司鲁?罗凯纳巴德与奥萝黛米西雅公主的恋情，受到喜欢这种八卦故事的民众们热烈欢迎，眨眼间成了最热门的话题，甚至还改编成歌剧上演。无论在何种时代，人民总是支持这种不被世人允许、身分悬殊爱情故事。

「当然，如果是别人的话那倒无所谓，只要说声『这真是戏剧性、真是浪漫啊』就算了。不过，就因为我有那么不得了的父母，身为他们孩子的我才会无法结婚。」

她一脸厌恶的神情，耸了耸肩。

「我的母亲呢，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位处在深闰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却因为谈恋爱冲昏了头，不愿后果和父亲发生关系然后怀了我。如果以恶意的角度来看，母亲是遭到父亲的玩弄吧！因为他现今仍是安卡里恩星教会的神父，男女都任他随意挑选玩弄。」

自雅薇赛娜的口气中，可以窥见她对于自己的父母完全不抱任何一丝情感。

「怀孕的母亲则被教会刻下『恶魔之女』的烙印。他们抱持的论调，竟认为勾引未来有可能成为枢机主教的圣职者，根本不会是人类，一定是恶魔。托她的福，生下这个无法结婚的我后，自己就干脆地一死了之……

听说母亲在怀了我之前，是朵宛如牡丹般美丽的高岭之花，全艾兹森的骑士都向她求过婚……由于她太过美丽，就连诺里昂祖父也舍不得让她嫁出去，所以她都一直待在王宫里，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我现在编纂史书的工作，原本是母亲在做的。母亲她很擅长绘画。看见母亲遗留下来的字迹时，我心想她一定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吧。

──不过，就只有这样。」

雅薇赛娜随着叹息，同时说出更加痛苦的话语。

「就只有这样……?」

「是的，就只有这样。对于父母，我没有其它的想法了．即便父母两人真心相爱，但他们不顾后果冲动行事甚至怀上小孩这一点，光用想象的就令我作呕。多亏他们，我一直在烦恼，我应该如何安身在这个世界……」

路希德的话像全堵在喉头一般，一句也说不出口。

没错。双亲冲动相恋的后果，生下了雅薇赛娜。

她没有户籍，也无法接受洗礼。

一直生活在绝望之中。

她明明没有犯下任何罪……

「我如果会谈恋爱并生下小孩，那才是一场恶梦呢。那个孩子会遭受到和我一样的境遇，我不想看见那种事。两位，我啊，现在终于找到属于我的方式来享受人生，才刚开始觉得，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能活在这个世上、也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呢!可以的话，我打从心里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雅薇赛娜并不是在说谎。

路希德有这种直觉。

从她说话的语气，路希德能感受到里面没有她平时那种开玩笑的口吻，完全是出自于她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毫无掩饰。

最重要的，是雅薇赛娜「绝不谈恋爱」的意志将他慑服。

愈是坚定就愈是──

──悲哀。

「够了，雅薇。」

路希德轻柔地伸出手，放在雅薇赛娜的肩膀上。

「让你说出这些痛苦的事，真抱歉。」

「唉呀，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有些焦急地以手掩住嘴唇。

「没错。比起我的事情，我反倒更担心你们呢。我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传闻喔，路希德。」

路希德心中一凛。雅薇赛娜盯视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不、不是……那是……那家伙擅自……」

「也罢，你们夫妇之间的问题，我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不过，梅莉露萝丝只有你这个丈夫，你要好好地珍惜她。对了，我听说不是有个人为了这件事，从帕尔梅尼亚跑到这里多管闲事吗?」

「嗯……」

那个基摩?帕帕拉奇半个月前来到珀鲁耶姆以后，就假藉各种理由赖在这里不走。看来这件事也传入了过着隐居生活的雅薇赛娜耳里。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王室的王妃竟然替国王举办前所未闻的嫔妃选拔会，要是常人的父母一定会昏倒吧。听好啰，你们今晚一定要好好沟通，只要好好沟通，误会一定能解开!」

只见雅薇赛娜轮流看着洁儿和自己，路希德毫无插嘴反驳的余地。

从以前开始，路希德就无法在雅薇赛娜的面前采取强硬态度。不知是因为她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而不敢完全放肆的反射作用，还是因为她的遭遇和自己有雷同之处，总之，他就是对雅薇赛娜没辄。内心的想法多半都说不出口。

家人……

没错，雅薇赛娜就如同是路希德的家人一样。所以路希德才会这么担心她，甚至不顾后果的火速赶到她的宅邸。

「对了对了，难得你们跑来看我，我有东西送你们哦。」

雅微赛娜说完后，像是想起什么般慢吞吞地走下床铺，拿起某个装饰于柜子上的东西。

「雅薇，你再不赶快休息的话……」

「没事的，先不说这个。来，这个拿去。」

她递给路希德的，是一个晶莹剔透、纯净无瑕的精致五角形玻璃花瓶。

「这是……不是茶壶吧?」

「讨厌啦，我又不是某位骑士团长。我难得地完成了一个大型作品，想说要送给你。」

「送我花瓶……?」

「路希德，你不偶尔欣赏花朵舒缓一下心情是不行的喔。我是抱着这种心情试著作出这个的，请梅莉露萝丝为它插上鲜花吧。对了，现在庭院里的非洲菊正美丽的盛开着哦，我之后再派人送过去。非洲菊耐不住湿气，所以要确实放在日照充足的窗边喔!天啊，没想到我这里还真是没什么东西能送给两位呢。」

接着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带有色彩的小巧的玻璃。那是一个鸡蛋大小的胸针。

「这个给你，梅莉露萝丝。」

「给我?」

「前阵子你来的时候．我说过要作一个多刻面的胸针给你吧。」

雅薇赛娜将胸针放在洁儿的手掌之上，并以手包覆住她的拳头。

「你给我一种蓝色的印象呢。话说回来，『梅莉露萝丝』在古语里是冰中之花的意思……是生命力非常强大的花朵，别名冥界之花。或许是这个缘故，所以也拥有『战胜逆境』的意思喔。

……你们知道『路希德』代表什么意思吗?」

好像在进行小考似的，路希德不悦地说：

「是『贯穿流星之剑』吧。」

「没错，这也是一个非常棒的名字。你要尽可能不辜负自己的名字才行。」

「是是，我知道。」

他嘲讽地笑笑。

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替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呢?还是说在他的婴儿时期，她也曾经想过要像一般的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呢……

洁儿若无其事地插嘴进来。

「您真是精通古代语言呢。」

「我可是一位国学家呀──虽然还兼职业余的玻璃艺术家。」

最后雅薇赛娜完全回复到平时的开朗语调，说道：

「就是这样，我精神很好喔!真是劳烦两位特地前来看我了。我不会觊觎国王的宝座，今后也都会在这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继续生活下去。」

「雅薇……」

「因为我也喜欢玻璃手工艺和读书啊！当然也喜欢在外头到处乱跑。我可是很贪心的喔……不过，这么贪心真是幸福呢，能变得贪心真好。」

「已备好马车了。」雅薇赛娜宅邸的侍女前来通知两人。

路希德说道「不用送我们了」后，便离开雅薇赛娜的房间。

──我可是很贪心的喔……不过，这么贪心真是幸福呢……

（贪心吗……）

尽管这是一句微不足道，天真无邪的话语，路希德却仍然从中听见了母亲当时说的「我已经不想活了」的吶喊。

﹡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第四章

「我就说吧，雅薇不可能是犯人。」

自雅薇赛娜的宅邸返回王宫的途中，坐在喀嗒喀嗒摇晃的马车里，路希德摆出「你看吧」的表情对洁儿说道。

他的膝盖上慎重地放着一个包裹。那是雅薇当作礼物送给他的精致玻璃花瓶。因为害怕摔破它，路希德并未交给侍从，而是自己拿着，这一点倒是挺像他的作风。

「而且如她所说，如果是真的打算杀了她，应该会对她下毒吧。如果犯人是同一人，没有理由每次杀人都会改变手法啊，怎么可能一开始火灾、接着毒杀、然后又勒颈杀人。果然大叔父波尔冯只是太晚逃离火场、路克西亚是心脏病发，雅薇则是遭到小偷袭击，没错吧?」

是吗……洁儿在心中否定了路希德的想法。

或许犯人是故意一直改变作案方式啊。当然，那是为了不让他人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分。

如果袭击雅薇赛娜只是个伪装，犯人想让他人认为这一连串杀人事件是怨恨王室的人所犯下的案件呢……

（……一定另有目的。）

国王王室的亲族接连遭到杀害……无法忘却四年前内乱的人民，一定会担心艾兹森是否又要展开内斗，并对王室感到不满。然而如果这才是犯人的真正目的，又该怎么解释呢?

（犯人是一位不能在艾兹森累积权力的人──换句话说，是艾兹森人以外的存在。那么，现在能够推想到的只有一个对象。）

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

这个邻国以往借着强大的势力将艾兹森公园纳为庇护国，现在却逐渐式微，最恐惧的应该是艾兹森逐渐累积的军事武力吧。

因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没有经济能力的帕尔梅尼亚能做的事只有一样。就是将爪牙送进来，再度让艾兹森陷入内战状态。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来到这里吗?基摩?帕帕拉奇那个小丑……!）

在其它国家埋下祸根，甚至被人称为帕尔梅尼亚幕后大臣的能干外交官。

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可能性的确很高。

逐一除掉王室的亲族，煽动人心让民心不稳，最终使得艾兹森公国陷入内战状态。

并且利用路希德的双胞胎王弟──自过去争夺王位、关系破裂以来，就一直囚禁在地牢里的黎戴斯?穆里?艾兹森！

（得快点……看穿他的一切意图!）

那个男人会特地在这个时期前来，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洁儿在心中如此坚信。

（波尔冯公爵在基摩?帕帕拉奇来到艾兹森之前就已身亡。也就是说，应该有某个人在艾兹森里替他作事，暗地展开行动。首先必须找出那个人才行。一定要在接下来某个人遭到攻击以前拟好对策……但是，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不过，路希德究竟为什么会让黎戴斯存活下来呢?没错，洁儿着实为此深感疑惑。

讨伐亲生父亲、也将母亲逼至绝境的他，为什么只让双胞胎王弟活着，并幽禁在地牢之中呢？

他手上握着某种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吗?

还是路希德对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有着复杂的情感……

「陛下。」

洁儿下定决心开口。

坐在马车中对面座位上的路希德，倏地望向她。

「干嘛?」

「能请您让我见黎戴斯殿下一面吗?」

他惊讶地瞪向洁儿。

「为、为什么你突然这么说?」

「这并非突然，我应该已经拜托过您好几次了……」

洁儿没有漏看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将上半身挨近他。

「既然情况已经演变成这种事态，我们应该试采所有可疑的人物。况且黎戴斯殿下这四年来都遭受囚禁，就算对您怀恨在心也不足为奇。那么应该要及早想出解决办法。」

「太、太荒谬了。黎戴斯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能够见他的只有我而已!」

仿佛将一扇门在她眼前紧紧关上，路希德踞傲而强硬地说道。

「就连食物也没有办法直接送去给他，送食时也会精密地检查当中是否挟带了其它物品，况且我去看他的时候还是由我去送，根本无法送其它东西给他。那种家伙怎么可能在外面杀人啊!」

「可是……」

「够了，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路希德的嘴唇像是遭到戳打的贝壳般紧紧抿起。洁儿仍然不肯死心。

「但是，那个帕帕拉奇和黎戴斯殿下两人连手的可能性也……」

「那是不可能的。反正一定是来调查，我是否有在怀疑你是个冒牌货吧！」

「嗯，这也是目的之一吧。」

洁儿不甘不愿地附和。但应该不单只为了这件事，可能还肩负着更加重大的使命吧……

「而且你和帕帕拉奇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为了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应该在帕尔梅尼亚王宫中接受了充分的训练吧!但是你想复仇的对象，却不是梅莉露萝丝或帕帕拉奇……那么到底是谁?你直正想要报复的对象是……」

他难以启齿似地支吾一阵之后，啧了一声撇过头。

「还是算了。」

「陛下?」

「算了!反正我对你的过去也没什么兴趣……」

他说完后，仿佛生闷气似地把头转到另一边。

（……怎么回事?他为何突然不高兴?）

洁儿诧异地盯着他的脸庞。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陛下。」

「想问我?」

「是的，我想问陛下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性。」

「呃咳!」

路希德不知为何吃惊到忽然呛到。

「由于我要挑选出您的妃子，至少有必要正确掌握到您在外表上的喜好。」

「……又是这件事吗?」

路希德不敢置信似地瞪大双眼，接着面露不快。

「我的喜好无关紧要吧！」

「不，怎么会无关紧要呢?希望您务必把条件说出来让我参考，如果在侍女当中有您喜欢的类型也尽管说没关系。还是完全没有呢?」

「……有啊。」

路希德出乎意料地作出响应，洁儿因此难得地露出开心的表情。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那么，在哪里呢?是侍女吗?还是之前贵族小姐当中的哪一位、或是大臣的千金呢?」

「在圣?安琪莉王城里就能看到。顺便一提，她就住在王城里。」

「所以说是侍女啰!」

哦哦!洁儿不由得双手击掌。

「请您告诉我，那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不要。」

「您不知知道吗？」

「名宇至少我还知道。」

怎么，他在心里已经确实观察完毕了嘛──洁儿心中半是钦佩半是惊讶。

（既然有那种对象的话，应该早点出手、或者至少传达心意给对方知道嘛！这人真爱在奇怪的方面上死要面子，还是该说他晚熟呢……）

路希德似乎是看穿了洁儿的心思，慌慌张张说道

「我先说好，只是外表而已喔。内心……并不一样。」

「不过，那也未尝不可啊。如果只有外表也没关系吧。」

「那怎么行!」

然后他气呼呼地叉起手臂。

「够了，不准再提这件事，别再跟我说话，」

「怎么这样……」

「别跟我说话!」

接着路希德板起了脸，闷不吭声。

（这下子真的没辄了……）

洁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她非常清楚，当『丈夫』摆出这种表情时，不管再对他说什么，他也不会改变心意。

而且，她大致知道他是个性情不定的人。但像这样老是生气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吗?

（得再一次和御膳主厨商量，改变菜单才行。）

洁儿沉思地将手抵在下颚。

对了，为了降低血压，现在这个季节白萝卜叶类的蔬菜应该不错。

﹡

没过多久，他们乘坐的马车就从雅薇赛娜的宅邸回到圣?安琪莉王城。

抵达国王夫妇居住的翡翠宫后，留在宫中整理资料的马修斯?索亚森，出来迎接两人。

「欢迎回来，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两位今日外出的时间是三小时又四十八分。」

马修斯一如往常，握着凡希坦斯制的精密机械怀表。

「那么，雅薇殿下的情况如何?」

「嗯，很有精神呢。伤势似乎也不严重。」

马修斯吁了口气说道：「那真是太好了。」看见马修斯安心的模样，洁儿认为他是基摩?帕帕拉奇爪牙的可能性已经降低了大半。

洁儿之前心里一直存着疑虑，觉得说不定马修斯就是帕帕拉奇的手下。

因为生活在这座王城中的人，只有他是帕尔梅尼亚人。

（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吗?）

为什么马修斯愿意倾力协助路希德、并且发誓跟随路希德，直到一起亲眼目赌帕尔梅尼亚灭亡为止，洁儿并不清楚理由何在……

「啊，对了，王妃殿下。」

不知是否察觉到洁儿佯装无事的视线，马修斯转身望向了她。

「关于之前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请您尽速前往琉璃之间。」

原本想马上回到自己房间的路希德，顿时脸色一变停住脚步。

「之前那件事?」

「是的，正是陛下的嫔妃选拔会。今日是面试民女的日子。」

听见马修斯的回答，路希德惊骇地瞪大眼睛。

「你还在进行那件事吗!」

他踏着重步走向洁儿，像是想掐死她般放声怒吼。

「你还真是悠哉，现在不是为了那什么鬼嫔妃而让平民进入王城的时候吧!你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正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才更要办。」

洁儿打断他的鬼吼鬼叫。

「你说什么?」

「如果是人民知道了现在王室成员不断遭到狙击、甚至还出现了死者，他们会作何感想?对于国王的信心便会衰减、害怕是否又要发生内乱，民心会逐渐背离的。如果演变成那种情况，对您发誓忠诚的地方部族长老们又做何感想?为了压下这一连串的王室一族杀害丑闻，现在如此盛大召开选拔会是有其用意的。这样您能明白了吗?」

「唔……」

路希德以锐利如刀般的视线反复盯着洁儿，她则毫不犹豫地别开目光。总是如此，路希德至今从未在口头上辩赢过洁儿。

「让庶民入城，到时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不会发生任何事的，那些未达我所订定遴选基准的女孩，在书面审查之际就已被刷下来了。今日前来王宫的女孩，个个都在适婚年龄、容貌姣好、身体又健康。五等亲内的亲戚，也没有人因为内脏或遗传性疾病而过世，而且骨盆够大背脊又笔直。」

听见那一连串复杂的条件。路希德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随便你啦!」

他冷冷的说完这句后，迅速地迈步离开。不用问也可以肯定他的目的地──十有八九是厕所，而且是国王御用的厕所。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

忠实的秘书官马修斯向洁儿轻轻点头示意后，立即跟上了路希德的脚步。

「莉莉卡。」

洁儿开口叫唤那个老是诚惶诚恐随侍自己身边的侍女。

「是、是。」

「快点走吧，马上替我更换发饰。已经准备就绪了吧?」

既然贵为皇室成员，出现在身分比自己低下的人民面前时，必须换上妥当得体的服装。

（有钱人还真麻烦啊。）

洁儿心想。这时换个角度来看，她有那么一丁点怀念那时在安迪鲁每天穿着同一件衣服的日子。

──约莫过了半刻之后……

更换上连她自己也不知拥有多少的宝石饰品，重新抹上发油更衣完毕之后，洁儿前往聚齐了自庶民中挑选出的十数名少女的房间。

当然，为了不让少女们看见自己的脸，之前那个蕾丝屏风仍伫立在房内，自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侍女们便拿着屏风亦步亦趋，边遮掩洁儿边移动。

「各位，非常欢迎你们齐聚于此。」

洁儿以扇子掩住唇边说道。

透过屏风，洁儿仍能清楚看见少女们的容貌。每个人都难掩紧张的神情，但仍是尽力想让自己看来完美动人，因此在发型和容姿上都费了不少功夫。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根本像是来参加饰品评鉴会一般。

（啊啊，真是怀念呢。我以前也和她们一样，在一个月只举办一次的市集中，兴奋地不停尖叫并买下那些假石头呢……）

洁儿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那是洁儿还在帕尔梅尼亚王国与姊妹们共同生活的时候。

她回想起那时母亲卡露莲席思因为意外逝世，之后由收容她们的娼馆老板娘抚育她们长大，姊妹三人偶尔会拿着零用钱，跑到孔雀门外头。

（那个时候十分贫苦，虽然我们穷得一无所有，但是偶尔一次的逛街却让人非常开心。琪琪最喜欢时髦的缎带，荷莉赫丝钟情于自战场流落至市面的中古剑，我则是一直在看书呢。所以老板娘每次都很无奈地说我真不像个女孩子……）

而在三个人之中最不像女孩子的她，又是基于何种因缘，导致现在身上穿戴着比她原有财产还多的宝石，并坐在她们面前呢──

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以前，自己总说要为了那些因为生产而失去性命的花街女子成为一名医师……那时还烦恼着干脆女扮男装混入大学好了；但是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和帕尔梅尼亚第一公主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那么，我们开始吧。」

洁儿以眼神向莉莉卡示意。

面试的顺序几乎和之前接见贵族少女们一样。她们并肩站在这个地方之前，马修斯已经调查过她们的身家背景，甚至连健康状态和化妆前的肌肤状况也详细检查过。

洁儿在这次的面试中想确认的是在调查报告里无法看出来的个性与言行举止。

在无意识中，言行举止会透露出许多外表无法看出的内心层面。

在意指甲是否脏污的人，大多会因为爱美而搞坏身体；而微笑时扬起单边脸颊的人，自尊心比外表给人的印象还要高。

小时候与「那个男人」在大陆各地旅行之时，他教会了洁儿这种从细微面观察人类的方式。

因为人类如果不去了解另一个人，就无法生存下去。去了解他人，等同于了解自己，这也是一种学习如何生存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这将会成为保护自己的手段……

（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尽管和路希德约好她会竭尽所能帮助他，直到亲眼目赌帕尔梅尼亚的灭亡，但是洁儿没有自信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自认比他人多了一点小聪明。

但是只凭智谋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呢?

继续当着艾兹森国王路希德的影子、让这个国家变得富裕．就能够成为第一个侵略强国帕尔梅尼亚的国家，名声响遍整个大陆吗?

然后就能再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吗?

事到如今才又相逢，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想要传达些什么呢……

「……王妃殿下?」

在他人的呼唤下，洁儿倏地回神。

「您怎么了吗?」

莉莉卡轻轻地越过扇子向她靠了过来。

「不……」

（不行，现在精神要集中在眼前的选拔会上!）

洁儿抬起一旦陷入沉思就会低头的脸庞，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接连回答问题的少女们身上。

不知不觉间，当洁儿的思绪飘向其它事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对数十人进行的问答。

洁儿大致确认了少女们都有开口说话之后，命莉莉卡撤除眼前的屏风．

「可、可是王妃殿下，那样太过危险了。」

「应该有很多人在庶民朝贺时，就看过我的脸了。而且这些女孩们又能对我做出什么事呢?难不成她们会向我射毒箭吗?」

莉莉卡看向拿着武器站在门外待命的一排卫兵后，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况且所有人在进来王城之前，应该都已经确实盘查过了。

「各位，这段冗长的时间辛苦你们了，我是梅莉露萝丝。」

当屏风自眼前撇下的同时，洁儿端正摆好姿势说道。

「啊……」

「唉呀。」

不知是赞叹还是感叹的声音，自少女们的口中逸出。

「过几日，我将会自你们之中挑出数名，以侍女见习生的身分召入王城之中。先花费数个月的时间让你们学会宫廷里的礼节仪态。等到专门为陛下所准备的寝宫完成后，就会请你们移住到里面去。」

为路希德专设的寝宫，换句话说就是后宫。开国之君诺里昂大帝，最初并没有设置后宫，而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任国王费尔札特，虽然拥有数名妃子，却也没让她们居住在王城里。

「如果有什么疑问就尽管开口吧!关于发放给你们的抚恤金，只要是确定能入宫的人，秘书长会主动向你连系。」

过了一会儿，少女之中有只迟疑不决的手掌向上举起。

「那个……」

洁儿颔首。

「民女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王妃殿下。那个、假设、有幸进入宫中的话，之后可以回娘家去吗？」

这是非常基本的问题。关于这一点，由侍女长嘉亚泰葛丝说明。

「基本上，回娘家是许可的。但是，记得务必事先征询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的同意。」

紧接着还有其它几名女孩提出关于生活起居的问题，以及自身家族的安置问题等等。听见这些问题的洁儿，了解到还是有很多女孩是为了钱才下定决定在王城工作。

一般在王城里工作的侍女，大多都是前来宫中见习礼仪的地方豪族千金。仅有寥寥几名的裁缝工是从庶民之中征召进宫，但生为平民的少女几乎不可能在王城里工作。与其是为了成为嫔妃，倒不如说所有人似乎都是因为进入宫中能够拿到优渥薪水，才会出现在这里。

换言之，这个年纪的少女们，都非常憧憬能在王宫里工作。

几乎不再有人提问之时，最后有一名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的女孩高举起手。

「民女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想请教王妃殿下。」

嘉亚泰葛丝将扇子举向少女。

「说说看吧。」

「是的，恕民女直言。这次您会自己公开募集嫔妃，是因为王妃殿下您无法生育吗?」

听见少女的问题，大厅之中一阵哗然。

「真、真是太无礼了!注意你的言行!」

嘉亚泰葛丝涨红了脸对少女咆哮。

然而那名少女却一点也不畏惧。她缓缓地从位子起身，像是要丢出挑战书似地，以犀利的眼神紧盯着洁儿。

「您的回答是什么呢?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您的谣言。是您请医师检查过后的诊断结果吗?还有，据说前阵子国王陛下的表姊，也就是公主殿下遭到歹徒袭击，这件事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有人谣传，在背后指使一切人就是王妃殿下。」

「你、你在胡说什么……!」

嘉亚泰葛丝几近昏厥地尖声大喊。

洁儿甚至忘了呼吸，望着眼前正在抨击自己的少女，想看穿她的意图为何。

这名少女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

她是谁的手下，甚至还能混进这个地方来?她到底是谁！

嘉亚泰葛丝呼叫门外的卫兵。

「快、快来人啊，抓住这名女孩!」

然而少女却更加扬声大喊：

「您无法回答吗?我想也是吧。因为您是嫉妒国王陛下和雅薇赛娜殿下两人感情很好，才会派遣使魔去攻击她的，我没说错吧！」

「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的话，你就说些什么来反驳啊!你这个魔女！」

话一喊完，那名少女就从手上拿着的小包裹里取出圆形器皿，打开了它的盖子，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朝洁儿掷了过去。

「什──！」

没想到那竟是少女化妆时所用的白粉。里头的白粉一下子从陶制器里飞洒出来，器皿在空中翻转数圈之后摔到地面，发出了响亮的破碎声．

「哇啊啊！」

那些粉末在转眼之间便让四周化为一片雪白。

「怎、怎么回事、我看不到前面……」

「咳咳咳、快、来、来人啊……」

可是，那只不过是一种混淆视听的手段罢了。就在她陷入犹豫的那一瞬间，女孩推开其它阻挡在面前的少女们，走近洁儿。等洁儿察觉到这点时，已经来不及了。

「咳!」

在粉末之中洁儿看见了少女的脸，那是一张她不认识的面孔，但是那张陌生的脸，却蕴含着明显的杀意，朝洁儿直射而来。

（──她到底是谁!）

正打算向后退开的洁儿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知在何时陷入麻痹的状态!完了，是毒药，肯定是刚才飘散在空中的粉末被动了手脚，洁儿原本以为那只是单纯用来欺敌的粉末，却没料到其中还加了麻药。明明是自己很熟悉的东西，却又落入这样的陷阱，洁儿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大意了！

「去死吧！」

少女杀手从发髻中拔出了簪子。原来如此，她打算把发簪当作凶器来使用啊!洁儿忍不住这么想着，虽然现在完全不是个适合赞叹对手的时刻。

少女双眼紧盯着动弹不得的洁儿，随即准确地对着她的颈侧挥下簪子。

（呃!）

嚓!空气中确实响起尖锐物品刺进肉体的声音。

洁儿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这会成为致命伤吧，她冷静地想着。依照常理推断，暗杀者一定会对准致命点下手的。况且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这么说来，现在的她确实是该命丧黄泉了，但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她却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体会到。

（咦──）

洁儿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发现某人正挡在自己面前!惊讶不已的洁儿忍不住瞪大双眼。

「难道是?」

过度的惊讶让洁儿忘记了麻痹，嘴唇无意识地开阖着。

照理说不会出现在此的路希德，竟然阻挡在洁儿与杀手之间，那姿态就宛如洁儿的守护者。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可……恶……!」

洁儿随着吼叫声屏住了呼吸。原本该刺进洁儿脖子的簪子最后没入了他的肩膀。少女挥下簪子的举止太过迅速，路希德根本没能避开！

「国王陛下！」

远方传来马修斯强而有力的吶喊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或许是因为察觉到粉末的成分，马修斯以宽厚的手掌掩住口鼻，并且朝着打算再次向洁儿挥下另一支簪子的少女射出了短刀。

「啊，」

镶有装饰的簪子，从少女手中滑落地面。接下来闯进房里的似乎是马修斯带来的卫兵，他们正咚咚咚地用着如同雪崩般的声势冲进房内。

「是敌人!」

「抓到了!」

卫兵们几乎并排成一座人墙，再加上弥漫在空气中的粉末并未散去，洁儿根本看不到少女的身影。

「马修斯，别杀她！」路希德大声喊着，额际冒着汗。

或许是因为吸进太多问题粉末，用尽力气大喊的路希德随即陷入剧烈的咳嗽中。

「路希德!」

洁儿硬是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勉强扶着根本站不稳的路希德。她思考着，刺进去的簪子该怎么处理才好呢?但一想到簪子上可能涂有毒药，洁儿便毫不考虑地马上将簪子拔出来。

啪的一声，鲜血四溅。

「陛下，请保持清醒!」

洁儿毫不犹豫地以嘴贴近路希德的伤口，好把毒给吸出来，而路希德的呼吸也渐渐显得混乱。簪子上果然涂有毒药，否则这种程度的轻伤是不可能让脸色变成如此惊人的浅黑色！

「快来人啊，快把陛下带离这间房间!快!」

洁儿连忙大声呼喊其它人前来帮忙。啊啊，没办法了!她的身体如此沉重、几乎又要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抱不动路希德。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了……」

路希德用着气若游丝的嗓音对着洁儿说道。

「咦……」

「这太……不小心了……真是的……明明是个女人而已，还爱多管闲事……才会──」

路希德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完便陷入昏迷，倒进洁儿的怀里。

「啊啊！」

慌张不已的洁儿连害羞矜持都忘了顾，当着众人的面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

「路希德、路希德!你振作一点啊──路希德!」

﹡

那是个与毒药会带来厄运无关的梦，是个相当舒服的梦。对于现在的路希德而言，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梅莉露萝丝。更何况那是在与她分离将近六年的时间里，也很少出现的梦境……

听说所爱的人之所以会来到自己梦中，是因为对方也还爱着自己。如果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梅莉露萝丝也会在梦中看见自己吧，路希德开心地想着。

「啊啊，梅莉露萝丝，我好想你……」

出现在梦中的梅莉露萝丝，她的容貌一点都没有改变，仍旧是最后见面时，那副空灵梦幻的十五岁少女模样。透明的银色发丝、继承了正统『精灵末裔』之血的蓝色眼睛……

路希德想更近点看看那被众多诗人们歌咏为金属工艺妖精的容貌，便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你过得好吗？

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在知道嫁过来的公主是冒牌货时──当我知道你本人并没有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是多么深切地感受到这股来自于你的背叛啊。

不过，我很快就了解那并不是你的意思。并不是我自大，但只要考虑到你父亲对你的溺爱程度，以及帕尔梅尼亚对我国的偏见，就能明白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开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独生女。

可是我却依旧毫无根据地一味相信，相信你一定很想到我身边来。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如此深信着……

「梅莉露萝丝……!」

无论路希德对她说了多少话，在他梦境里的梅莉露萝丝只是微笑着，并且重复诉说着那一日的约定。

──我不会忘记的。

即使我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算要我伪装成疯女人，我也会一直等着你。

路希德，我会等着你来迎接我……

由于在梦里说话的梅莉露萝丝非常温柔，温柔得让路希德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梦，但他仍旧开口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吗?即使到现在，你还是在等我吗?」

……路希德离开帕尔梅尼亚已经好几年了。自从被驱逐出圣?安琪莉王城之后，在各个城镇间躲躲藏藏、持续着半流浪生活的他，听到了各式各样的传言。

包括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被求亲的事，以及那些婚事总是被国王推掉的传言。

看来国王似乎是直到现在都无法忘怀他已死的爱妾希蕾?伊露戴亨，才会迟迟不肯让他那和希蕾长得极像的爱女嫁给其它男人，甚至一直把她关在后宫深院里……

「如果这传言是真的也没有关系。但我还听说过别的传闻，有人说那个基摩?帕帕拉奇融化了你冰冻的心，他是被国王认可的、你的恋人。」

对路希德而言，基摩?帕帕拉奇的名字就像是不祥的代名词。他既是帕尔梅尼亚的间谍，也是拥有权力的外交官。并且，还是连她父亲都认同的、梅莉露萝丝的恋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现在就越过喜耶罗所力马的山麓，飞奔到你所在的帕尔梅尼亚去。然后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确认真相，确认你的心意仍旧和当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梅莉露萝丝!」

路希德睁开双眼，方才看见的幸福景象随即如早晨的浓雾般散逸殆尽。

「啊……」

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现实的路希德，只能呆望着熟悉的黑色床顶。象征黑夜的黑色天鹅绒布上，被贴上了亮晶晶的贝壳制亮片，躺在床上便彷佛倘徉于星空之下，是相当奢侈的床铺。

即便是在这样的大白天里，黑色天鹅绒布也能完全遮蔽光线。因此就算他醒了过来，也还没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

唉，他叹了口气。

……发现到方才的美好情境只是场梦的瞬间，他突然觉得非常寂寞。

正确说来，当路希德还在梦境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但在清醒之后，仍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落。

（这样的我实在太软弱了吧?）

路希德再度叹了口气，他缓缓地撑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热痛感尚未退去的肩膀。

看来，那时被女暗杀者刺伤的伤势似乎不太严重的样子。即便疼痛感依旧强烈，但在战场上要遇上这种程度的伤势简直是家常便饭。

到底是谁想要洁儿的命呢?

而且还大费周章地雇用专业杀手。

（果然是你吗?黎戴斯。）

最先窜进路希德脑海中的人物，是已经被幽禁在地下室四年的双胞眙弟弟。

波尔冯公爵、碧公爵路克西亚、雅薇赛娜、及自己或洁儿死掉后，能因此而得到好处的人，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人了。

（是不是该去见他呢?然后直接跟那家伙问清楚事情真相呢?话说回来，说不定这正是那家伙设下的陷阱──）

陷入思考的路希德，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承受着不明所以的重量，他下意识地往重量来源看过去，却发现意料之外的人物，惊愕得瞪大双眼。

「咦?」

拥有银色长发的头颅倚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是洁儿。

「喂、喂……」

路希德试着出声叫她，回应他却的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一直都待在这里吗?……路希德思索着。

她对毒药的认识可是比任何名医都还要专精，想必她是一晚没睡，紧守在路希德身边照顾他──从她那平常就不太好的脸色便可以得知，更何况她的脸上还出现因疲劳而生的黑眼圈，额头甚至还微微渗出汗珠。

话说回来，他在半梦半醒之际，似乎听见了洁儿焦急的说话声。

『不要放血。那只会让陛下的体力流失而已!』

『不要拿﹡胃石之类的东西过来。那只是普通的结石，不是什么药品!』（译注：胃石，指剌蛄、红蝥蟹等出没于浅海海域的甲壳类胃中的白色结石．古代常被拿来作为眼疾、肺疾的治疗药物使用。）

『多拿点热水过来。我有闻到堇油的味道，恐怕吸进去的是鸡冠石的碎末!』

果然是个不容小觎的女人啊……路希德这么想着。即便身处于当时那样的的混乱之中，脑袋里竟然还能冷静分析毒药的成分……

（所以才会被人说成是什么魔女嘛，你懂不懂啊?）

即便路希德这么想着，却还是尽可能地不打扰到她，缓慢地自床铺坐起。

在从雅薇赛娜的住所回来后，路希德从马修斯那里听闻不少流传在市井之中的传言。

据说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正是王妃梅莉露萝丝所策划的，她正是帕尔梅尼亚派来的奸细，而帕尔梅尼亚正打算不费一兵一卒地消灭艾兹森……

而这传言的根据便是前几天发生的雅薇赛娜事件。

雅薇赛娜被不知从何闯入的暴徒袭击，大家沸沸扬扬地说道这一切肯定是恶魔所为，甚至绘声绘影地形容帕尔梅尼亚的公王整天关在塔里，是因为热衷于研究黑魔术──

（可恶，把人当傻瓜耍!到底是谁放出这种风声的!）

路希德不可能没有察觉，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很明显是有心人刻意所为。

洁儿每天进出北塔及她在毒物、药学上颇有造诣这件事，除了她身边的侍女之外没有人知道。但是那位严格的嘉亚泰葛丝侍女长，不可能会允许侍女在外头胡言乱语。

难道，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为了把罪名推到洁儿身上才会发生的吗?路希德忍不住这么想。

自从洁儿嫁到艾兹森之后，莫名其妙的事情便开始接二连三发生，在艾兹森国民们的心

中，肯定会认为都是王妃带来这些不幸，王妃就等于是瘟神。

正因如此，路希德才会赶紧跑去看选拔会的状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还真的遭到攻击了。）

毫无来由地，路希德突然很想捏捏她那睡得香甜并且伴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脸颊。尽管她有一颗相当聪明的脑袋，却依旧是一个弱女子。面对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光凭她那纤细的手臂是无法抗衡的。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总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唔……」

枕在路希德手臂上的洁儿，突然动了一下。他慌慌张张地想让自己保持不动的姿势，好让她多睡一会，但她却已经完全清醒了。

「路希德!」

洁儿一看到路希德，立刻惊讶得跳了起来，她瞪大了双眼，仿佛看到幽灵一样。

「呜哇!什、什、什么啦！」

「您的身体还好吧?既然您醒了的话，就该直接把我叫醒啊！」

她话一说完，便马上摇起手边的呼唤铃：

「有谁在吗?陛下醒了。快点准备好柠檬水和洗脸水来。」

伴随着洁儿的呼唤声，老早就在外头待命的侍女和随从们一股脑儿地全数涌进房里。

「陛下!」

「啊，陛下，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啊！」

路希德在瞬间陷入众人的簇拥，并在众人包围之下喝了一大堆汤药，还透过马修斯的协助，换下了睡觉时被汗水沾湿的睡衣。

在侍女们像一阵风般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洁儿和马修斯。

「簪子上涂有毒药，我猜恐怕是马克柏的树汁。」

「马克柏的树汁……是﹡箭毒素吗?」（译注：curare，从前南美印第安人会从马钱子属的植物中撷取出，然后抹在箭头上做为毒药。）

路希德压低音量，不让守在外头的护卫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箭毒素并不是单纯切开树皮就可以轻易取得的汁液，是在提炼过后还得经过许多道复杂程序处理的毒药。一般来说，它主要生长在南方的湿地，从来没人在位于北方的艾兹森里找到过野生的箭毒素。

「我们所吸进去的，大概是磨成粉状的鸡冠石。而使用堇油混合在味道强烈的毒物里，就只是为了掩盖住味道．负责物品检查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化妆用的白粉居然会被利用在这种地方吧。」

路希德将洁儿准备好﹡芸香汤药吹凉，一口一口慢慢啜饮着。（译注：wijnruit，英文为rue，原产于地中海一带的植物，药用上有清热解毒、止痛的作用。）

「马修斯，那个要暗杀我们的女人呢?」

「……很可惜地，在那之后我们还来不及阻止，她就自杀了。非常抱歉!」

「这样啊。」

也就是说，我方失去了关于犯人的唯一线索。

「我累了。」

路希德忍着想打哈欠的欲望一边说道：

「让我稍微睡一下，详情晚点再听。我已经没事了吧？」

「是的，幸好没有发烧。」

「那我再睡一下。洁儿，你也去睡吧，你的脸色很差。」

纵使洁儿还是无法放心离开，却还是点了点头，路希德简直像是希望他们快点离开房间般，迅速地钻进被子里。实际上他非常地疲倦，想趁着还有睡意时再好好大睡一场。在得知自己的生命安全无虞之后，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的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也真现实啊。）

路希德毫不客气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能再次进入梦乡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延续刚才的梦境?他这么想着。

﹡

将再次入睡的路希德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洁儿在马修斯的陪伴下，快步地在走廊上行走。

（我得赶紧去确认那件事!）

洁儿的脸上出现少见的着急神色。

他们已经出动了一个中队镇守在路希德房间四周并做好十足的警戒，而随侍路希德的仕女也做了最完善的防备，仅仅交代嘉亚泰葛丝待在那里。另外，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没在暖炉中点火。

因为路希德刚刚才入睡，所以直到需要用餐之前大概还有一段空档，而洁儿只需要在用餐前赶得及回来替食物验毒就行了。

「您真的要去见那一位吗?」

马修斯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是的。」

「但是，没有得到陛下的许可……」

「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马修斯?索亚森。」

洁儿停下脚步，望向比自己高出一颗头的马修斯。

「王妃殿下……」

「我之所以会让那个女杀手畅所欲言、任她说个不停，一切都是为了知道那个女人的底细。因为我很清楚，要是她的攻击失败了，她就会立刻自杀；因此如果想弄清楚她的身分，就只有当场弄明白才行。但我没想到路希德居然会来……」

「所以，您因此知道了些什么吗?」

「那个女子的说话腔调完全没有口音。」

听到洁儿这么说，马修斯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么，就表示无法得知她出身哪里了吧?」

「不，这反而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她以笃定的眼神直视马修斯，马修斯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您确定了什么?」

「那个人并不是艾兹森的人民．至少，她最初学会的语言并不是此地的语言，也不是邻近国家的语言。她为了不从说话的口音中露出马脚，反而被训练成几乎和数科书一样的说话方式。也就是说──」

由于这是一段不适合大肆张扬的内容，洁儿刻意放低音量说着：

「她是从某地渗透进来的间谍，而不是平凡的民女。」

马修斯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她是在哪里和真正的本人调换身分的呢?虽然宪兵们已经开始搜寻，但即使找上那个本人的家人们，应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吧?」

「嗯，大概会这样吧。」

洁儿啃起了大拇指的指甲。她这焦急又忧虑的状态可是相当难得一见。

「对方使用箭毒素和﹡硫化氢这点也是，除了故意这么做之外没有其它可能性。犯人大概是故意让我们看出她是那方面的『专家』；甚至可以说，就算被我们看出来也无所谓……对方做到这么开门见山的程度，反而让我们这边陷入瓶颈。毕竟只要有钱的话，杀手之类的谁都请得起。」（译注：硫化氢（H2S），含剧毒的可燃性气体。在低浓度下可闻到臭味，但在高浓度下会麻痹嗅觉神经并侵犯肺部组织，因此反而闻不到它的味道。）

所以现在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洁儿坚定地说着。

「请让我去地下室，马修斯。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那么，洁儿，你认为『他』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吗?你是说，他从地牢里伸出了无形的手?」

「起码见到他之后，便能知道犯人究竟是不是他了吧。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只要是可疑的牌，我都想掀开，无论是怎样的牌我都非得掀开不可！」

洁儿为了缓和紧张厌而做起深呼吸。她总觉得鼻子里还残留着之前吸进去的硫化氢味道，虽然按照常理来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她再次朝着禁止人们接近的黑暗深处走去。

也就是往地下室前进──

「不管怎样我都想见他，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穆里?艾兹森……」

﹡

像是处在钟乳石洞中一般，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持续出现。

渗出的地下水正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除了持续不断的水滴声之外，没有其它多余的声响，寂静得像是毫无人类居住在此一般。不要说灯火的燃烧声了，就连蜡烛烛芯的烧焦声也没有。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死亡包围着。

──地牢。

（这里就是他被关起来的牢房……）

马修斯紧跟着洁儿，两人来到了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所在处，亦即所谓的皇宫地牢。

（好冷。）

洁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着。她所吐出的气息化为白色烟雾，强烈的低温冷得让人的指尖都被冻僵了。虽然是连扇窗都没有的地下三楼，没想到温度和地面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差距!

明明还是大白天，这里却连一丝阳光都照进不来。处在这个空间里，完全无法体会到外面已经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时节，这里是个只存在着黑暗与无限冰冷的世界。

「地板有点潮湿，请您小心点。」

马修斯低声提醒着。

「谢谢你，马修斯。从这里开始我要一个人过去。」

洁儿从他手中接过一盏烛台，抛下要他在这里等待的暗示后，便朝黎戴斯所在的牢房铁栅走去。

牢房十分的狭窄。

听说用来拘禁权贵者的牢房，大致上都是名为牢房的奢华物，但这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要说灯光的话，就只有几盏挂在凹墙上、短短的﹡兽脂蜡烛而已。牢房里放置着很小的衣物箱与相当狭窄的床铺。整间牢房里除了凳子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家具，而地面则是毫无遮盖的石面，连根稻草都没有铺。（译注：指用动物脂肪做成的蜡烛。）

（在这种地方生活，总有一天会因内脏坏死而身亡吧。）

洁儿这么想着。

虽然黎戴斯不至于会光着脚，但这股从地底渗出的寒气与石板地，在在都会削弱他的体力。

洁儿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路希德竟然强迫自己的亲生弟弟过着这种生活吗?

这也表示，路希德对他弟弟的憎恨已经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

（但为什么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却还是让黎戴斯活着呢?）

洁儿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那个对任何人都开朗亲切的路希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照理说黎戴斯应该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但他依旧毫无反应地背对铁栅栏、认真地沉浸在阅读之中。

洁儿看不见他的脸。

唯一能看见的，是他一头雪白的发色。

他和路希德明明就是一对双胞胎啊……

「欢迎光临，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

黎戴斯就这么背对着她说道。

「……不对，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王嫂比较好呢?」

他放下手上那本已经读过相当多遍、装订着皮革书背的书，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向洁儿。

他的身形相当瘦弱，瘦弱到到让人难以相信他竟然会是路希德的双胞胎兄弟。过去的他应该有着相当挺拔帅气的五官，但如今他的身体不再拥有健壮的肌肉，头发也长得可以盖住肩头、甚至连发色都褪成白色。但是那双嵌在凹陷眼窝中的双眼、那像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瞳孔色泽，倒是与路希德十分相像。

洁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就是黎戴斯。

就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路希德都没下手除掉的人──与路希德截然不同，受到双亲疼爱的、路希德的弟弟……

「竟然来到这种地方，你还真是有勇气啊。难道你不会感到害怕吗?」

黎戴斯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不知道是因为客人的造访而感到高兴，还是纯粹对洁儿有兴趣，黎戴斯的双眼灵活地转动着。

这么说来，他的声音和路希德也满像的……洁儿在心里这么想着。

「害怕?你是说对这间地牢感到害怕?还是对你感到害怕呢?」

「当然是对我感到害怕啰。毕竟你是有其它目的才会来到这里，对吧──为了确认真相。」

洁儿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所说的话而僵硬不少。她连忙稳定自己的情绪，抓紧内心那条主导绳。

（不行，不能被他说的话影响。说不定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洁儿冷静地说着：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真相啰，就是指你很想知道的事情。那么，作为初次见面的友好表示，要我告诉你所有的真相也没问题喔。」

洁儿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打算放过黎戴斯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手上拿着的蜡烛，火光微微摇晃着。

「呵呵……」

先放松表情的是黎戴斯。

「你直一是个顽固的人啊!性格与我的王兄完全相反。我说王嫂啊，你和王兄发展得还顺利吗?他就像个任性又爱撒娇的孩子对吧?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换句话说，他就是会不断地透过任性的态度来确认对方有多喜欢自己……」

「──我会来这里，并不是有事想向你询问才来的。」

洁儿尽可能维持冷静的态度，一边说着。

黎戴斯缓缓地从凳子上探出身体。

「哦，不是因为有想问我的事情才来的吗?」

「并不是。因为就算我问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说真话。」

「那你为什么而来?该不会是为了来嘲笑被关在这里的我吧?或者是你真的认为我想夺取国王的位置，而用了其它手段，找人谋害王兄?譬如，接受帕尔梅尼亚的提议……」

（这人话真多啊。）

洁儿开始暗中分析起他。

为了采究黎戴斯?穆里?艾兹森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以及他是不是杀害国王家族的主谋。

她露出了刻意要让对方看见的冷笑。

「被关在这种地方，似乎让你的想象力变得更丰富了。」

「托你们的福，我丰富的只有空闲时间。」

「不过，来这一趟还是很值得。看来你似乎早就知道上面发生了些什么事──而且，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并不是你。」

黎戴斯似乎觉得她的推论相当可笑，他抬头望着说得振振有词的洁儿。

「哦～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我会恨王兄也是当然的。要是你问一百个人说，谁最恨国王路希德，大概一百个人都会说出我的名字吧。即使如此，你还坚信我不是犯人?」

「是的，你并不是犯人。」

「没错，我并不想杀了王兄。」

洁儿的绿色瞳孔中映出他的红色眼眸。绿色与红色的交会像是在说着，究竟胜利的一方是火还是水?最后是哪一方能够消灭对方?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知道我不是犯人。此外，犯人到底又是谁呢?」

「你这是在骗人，黎戴斯。你应该早就知道谁是犯人了。」

「哦?」

「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下手的犯人都是同一个。不管是波尔冯公爵家的火灾、碧公爵路克西亚被毒杀、或者是袭击雅薇赛娜的暴徒也好，所有的恶意都不是冲着艾兹森国王家，而是冲着我个人而来的。

犯人的目的并不是路希德，而是我才对。国王的家族成员陆续遭受袭击，甚至死亡，人们肯定会相信我是帕尔梅尼亚来的奸细，是一个瘟神。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最先起疑的对象就是你了。照理说，你应该确实把握住犯人的行动才对。明明如此，你却让犯人照着他自己的意思行动，这表示你也期盼着我的死亡。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如此憎恨我──直到刚刚为止，我确实都还无法明白。」

洁儿用着冷淡的双眼俯视黎戴斯。

「不过，我一见到你我就明白了。黎戴斯，你嫉妒我。」

「嫉妒?」

「是的，嫉妒。你嫉护着我，所以才让下手的犯人照他自己的意思去行动。我这么说没错吧?」

黎戴斯的表情因为洁儿的话而出现瞬间的苦涩。

「哈……你说我嫉妒你?对于才刚见到面的你?」

「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你看起来非常幸福的关系，黎戴斯殿下。」

「什么?」

直到目前为止，除了露出轻视笑容之外没有其它表情的黎戴斯，因为这句话而瞪大双眼。

「……幸福?你是说被亲生哥哥冠上谋反罪名，已经被关在这种地方四年、日渐消瘦的我很幸福?」

「是的。」

黎戴斯的眼中开始出现意料之外的敌意，他将身子打直坐在凳子上，不再轻浮散漫地斜视洁儿，反而是正眼看着她。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自信。」

「哦，对什么事情有自信?」

「你相信路希德不会杀掉你。」

黎戴斯从喉咙发出了「呵」一声轻笑，但是洁儿并未在他眼中发现任何笑意。

黎戴斯只是假装在笑而已。

他的假笑只是为了隐藏住自己真正的心思。

「你的身体之所以如此虚弱，也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很聪明。如果真的打算逃离这间牢房、向路希德复仇的话，应该早就使出别的手段才对，所以我才会发现你并不想伤害路希德。而你大概是为了别的目的，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恐怕你是在等待着路希德的到来，等待着他对你说出那句专属于自己的话。」

像是要让自己的话动摇他的心志般，洁儿在声音中灌注了力量。

「看着路希德一方面把你关在地牢里，不准他自己之外的人来会面，即使如此却还是对你有所执着的模样，我早就察觉到了。你们这对双胞胎的关系非常扭曲。你们彼此就像是洗牌中的扑克牌般，互相依存着；然而明明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却无法在一起。这种关系简直就像是命运共同体，而你们彼此都感受到了这一点、甚至很了解这一点……

我之所以说你幸福，是因为路希德是按照你的希望采取行动。你想让他看见自己，看见你很虚弱、连头发都花白的模样。然后，你想从即使你已变成这样，他还是不会杀了你这件事获得喜悦。」

「……真令人惊讶啊。」

黎戴斯抚着下巴，对洁儿的推论赞叹不已。

「我可是第一次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还是交谈得很少的陌生人那里获得这样的评论。」

「只要透过些许言语交流，便可以感觉出交谈内容之外的事，黎戴斯殿下。

你对于路希德给我的些许关怀感到不悦，所以才会对犯人针对我的恶意视而不见。说不定，你还教了他一些计谋。

让犯人能够因此把我逼至绝境，让路希德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怀疑我、变得无法完全信任我。」

黎戴斯高高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说着：

「听你这样形容，简直就像是我在操纵着那个犯人一样，事实却是我连一步也没踏出过这间牢房喔?关于这点你又要怎么说明呢?」

「要明白这点也相当简单。被允许送进来给你的东西只有：偶尔的花、书籍、每天的饮食，以及些许衣物而已。只要你说希望能送这本书来，就算不用写信也能传达出你的意思，而对方那边来的联络只要利用饮食就可以了。只要在你被关进来前便决定好哪个食材代表怎样的意思，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写在纸上吧。有心想要找出投机的方法，就怎样都找得到。」

洁儿手上拿着的蜡烛发出了嘶嘶的声音，这代表蜡烛差不多快要烧完了。见到黎戴斯、确认他真正想法的这个原本的目的已经达成，或许现在也差不多是回到马修斯待命之处的好时机了。

「感谢你的高见，王嫂。这段时间真的很有意义。」

黎戴斯以慵懒的语气说着。

「彼此交谈这件事代表着你又给了我新的情报。你我的交谈，也让我更清楚你是个怎样的人了，比起你从我身上知道的还要多呢。」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瘦如枯木的手，指向洁儿。

「你要做什么……」

「让我告诉你我在这段短暂时间内得知的事吧。你有兄弟姊妹，在排行上，你上面大概还有一个辈分比你大的人，或者是上下各一个。」

「！」

洁儿相当后悔自己的表情因为他所说的话而出现瞬间动摇。

黎戴斯却用彷佛医师看诊般的口气，淡淡地说着：

「大概不论辈分在你之上，或者在你之下，都是女的。所以你们是三姊妹吧?你总是被拿去和身边的人比较，但你似乎已经习惯忍耐这种情况。如果性别不同的话，应该不需要忍耐到那种程度。

再来，你的呼吸总是很用力，像是在压抑些什么、似乎相当害怕自己的情绪会爆发开来。把这点配合上你不变的表情来思考的话，代表你其实很容易被他人的意见左右。而你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每当身旁有年长者在时，你总是会窥探着那人的脸色。我说的没错吧?」

（这男人……！）

洁儿露出犹如刀刃般的锐利眼神。她头一次感到被蜜瑟罗黛剥夺了表情，居然是如此值得感谢的一件事，要不是这样的话，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概会窃取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所有东西吧。

呵呵!他愉快地笑了，长发随之飘逸。

「然后呢，光凭这些，就让我了解到另一件更惊人的事实。」

「哦，是什么呢?」

「──你到底是谁?」

洁儿觉得这地下第三层的寒冷空气，随着黎戴斯的这一句话瞬间凝结成冰。

黎戴斯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

「照理说，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没有姊妹，而且母亲也很早就过世了。至于，被拿来和某人比较的这一点，父亲对这唯一的爱女溺爱至极，绝不肯将她放出牢笼。所以，在她的周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像你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那种环境里孕育出来的。

……如此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所抛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洁儿逼到无形的悬崖边缘。

「现在在我面前的女子，并不是梅莉露萝丝公主。公主并没有嫁到艾兹森来，而你，则是冒充梅莉露萝丝的人。」

洁儿无法说出任何话来加以辩驳。

如果是普通对手的话，还能用谎言搪塞过去，以度过这次的危机。可是那方法对这男人是行不通的。

眼前这个男人，可以光从洁儿捏造的谎言中找出一些决定性的证据。

要是洁儿现在开了口，她肯定会变得支支吾吾，如此一来，不管说了什么话都会被他找出破绽。

──会被他知道不为人知的真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喉结的剧烈震动，黎戴斯仿佛咳嗽般地狂笑起来。

「这真太有趣了。这是多么有趣的游戏啊！如此有趣的事情，王兄竟然直到现在都没告诉过我!」

黎戴斯陷入不可抑止的狂笑中，甚至笑到流出了眼泪。

他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后，转身面向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尊冰雕般的洁儿，他双眼紧盯着洁儿，眼神中的风采和刚见面时截然不同，红色的瞳孔充满异样的活力。

「多亏你的福，我短期之内可以抛开无聊了。因为有了许多能够思考的事情。譬如说你到底是谁?或是为什么帕尔梅尼亚要准备冒牌货之类的……嗯，还有王兄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洁儿沉默不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有大脑忙碌地转个不停。

她心想，眼前这个叫做黎戴斯的男人，冷静沉着的个性与路希德截然不同，而且城府极深，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只要看着他的眼睛，便会不禁以为自己正踏进了无底洞，甚至很有可能会淹没在这个无底洞里。

不能被对方的步调牵着走……要是不坚持的话，会在不知不觉之间给了他多余的情报。对路希德而言、对现在的艾兹森王国而言，或许这男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而且，洁儿想从黎戴斯身上得到情报的意图，已经被他彻底闪躲过去了。

黎戴斯似乎是看穿了洁儿正在打量自己的视线：

「你这么悠闲地观察我好吗?冒牌货小姐。」

他将手肘撑在交迭的腿上、用手托着脸，缓缓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

「放着王兄不管没问题吗?才刚发生过那些事而已。」

说不定他只是在套话而已……洁儿硬是压下焦虑的心情，做出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不打算继续和你玩文字游戏。」

「我觉得你早点回去比较好喔。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动作可是比我还快呢。犯人早就看准了你会直接来找我谈判，在这段期间里，犯人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喔。」

「犯人的目标是我，并不是陛下。」

「是这样吗?」

在黎戴斯的深红色瞳孔，闪烁着烛火般的光芒。

「的确，我的目的是为了要见到你没错，但是另一个人又是如何呢?他的目标真的只有你吗?要伤害你的话，并不是只有取你性命这条路而已吧?」

「这是什么意……」

正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洁儿，被从身后响起的呼唤声打断她的话。

「王妃殿下!」

那是应该在地牢入口处等待她的马修斯说话的声音。

「非常抱歉打扰您谈话。请您赶紧回到楼上!陛下他……!」

「怎么了?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洁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明知黎戴斯就在现场，马修斯竟然还会暴露出这种失态的样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也表示楼上发生了让他不顾一切的紧急事件。

马修斯稍微扫了黎戴斯一眼，仍旧表现出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用力地将洁儿的手拉过来。

「总之，请回到楼上来。」

「马修斯!」

他连下楼时自己说过的「地板潮湿，走路请小心」这件事都忘记了，反而是粗鲁地爬着楼梯。甚至还因为动作太快的关系，连同他手上拿着的烛火也「咻」一声的熄掉了。

洁儿几乎是被他拉着往前跑，她问道：

「马修斯，发生了什么……」

马修斯回头看了洁儿一眼，用着想压抑情感却失败的表情说：

「──陛下的寝室遭人纵火了!」

﹡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第五章

洁儿与马修斯从地下室回到楼上，空气中也渐渐出现奇异的烧焦味。

洁儿拚命地爬着楼梯。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她朝着烧焦味的来源前进，并谨慎地紧跟着马修斯。

（路希德的寝室被人纵火，为什么?）

正如马修斯所言，这阵烟是从路希德睡着的寝室中飘出来的。洁儿的鼻子吸进大量浓烟，呛得她根本无法好好呼吸；除此之外，她还要喘着气在这烟雾之中前进，更是令人异常痛苦。

但是，洁儿不知为何却尝到超乎呼吸困难之上的痛苦。

陶口，好难过。

胸口，好痛。

（啊啊，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洁儿太大意了。她以为只要路希德熬过那只簪子的毒，便可以放心不少。却没想到，敌人竟然这么快就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不对，不是这样的。正如黎戴斯所说，敌人事先就预测到这件事了。但他到底是如何纵火的?路希德的房间里又没有可疑的东西，更不用说带有火源的物品了，明明没有易燃物拿进去啊!）

「让开，快让开！！」

洁儿推开恐惧奔逃的侍女们，飞奔到自己和丈夫居住的区域。

「路希德!」

烟雾的量比预期中要来得少。看来火势并没有想象中大，至少不至于烧毁整间寝室。

「陛下，陛下，请您回答我！」

「路希德，你在哪里?路希德!」

洁儿拼命地呼喊着路希德的名字。比洁儿他们还要早赶到的卫兵们正努力地进行灭火，房内到处都是石灰和水。多亏了他们，火势大致上被控制住了。

洁儿松了一口气。没事的，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小火灾的话，只要路希德醒过来了，就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逃走才对!

「路希德!」

在混入烟雾的空气中洁儿看见了躺在对面的路希德，她立刻冲了过去。

路希德正睡在与寝室相距两间房的别室中的沙发上。从他没有意识的这点来看，应该是睡着的时候被卫兵们给抬过来的。

洁儿因为看见路希德而稍微放下心来，却也马上察觉到了他的脸色并不寻常。

（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意识……?明明周围发生这样的大骚动……）

「路西……德……」

身旁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开始发出了啜泣声。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在我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冲进房里的时候，已经……」

马修斯似乎早一步了解了状况，他扬起一只手，要求所有人从房里撤退出去。随侍在旁的士兵、侍女及嘉亚泰葛丝虽然十分担心，却还是听从命令，退到房门外。

洁儿带着踉呛的脚步走到路希德身边，像是崩溃般跪倒在地。

「路希德……?」

她把手放到路希德的鼻子下方。

什么都没感觉到。

（啊……）

洁儿的心底深处涌起一股专属于严冬的寒意。

──他……已经没呼吸了。

「路希德!」

洁儿立即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又听，然后为确保呼吸道畅通让他张开嘴巴，并将自己的唇办贴了上去，开始吹气进去。

洁儿在就读帕尔梅尼亚的医学院时，曾经学过左肋骨的下方一带是心脏的位置，只要碰上溺水的人或是吸到有问题的空气而陷入昏迷的人时，只要按压心脏位置一边吹气进去的话，有过极少数的例子会恢复呼吸……

但是，不管她这么做了多少次、不论她多么用力地按压心脏，路希德仍旧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骗人……这是骗人的!」

洁儿完全忽略身旁还有马修斯在，只是下意识地用力拍打路希德的脸颊。所有洁儿能想到的方法，她全部尝试过了。无论是诊断脉搏、甚至是用拳头用力的敲击他的背部。但是不管洁儿做了多少尝试，路希德依然没有恢复呼吸。他的皮肤开始逐渐变成蜡黄色，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洁儿。」

洁儿发现在场除了自己与马修斯之外，还有某个生物的存在，于是她抬起了头。

「洁儿，你哭了吗?」

「啊……」

说话的是挂在她胸前的蓝宝石的化身。那是实现一个愿望时，便会被她夺去人性化情感的、幸存下来的远古生物……

星石的精灵?蜜瑟罗黛。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仿佛是前来迎接路希德的死神。

「蜜瑟、罗黛……」

洁儿怔怔地低声呢喃。

「蜜瑟罗黛……王妃殿下，那是……?」

马修斯的问句已经无法传进神智混乱的洁儿耳中了。

「蜜瑟……蜜瑟，我拜托你。」

洁儿在一团混乱的状况下，说出了未经考虑的话。

「我拜托你，让路希德复活吧。在他的魂魄通过冥界大门之前，在他还滞留在冥界时，请你把他带回这里。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

洁儿比起过去头一次和她交易时还要认真且拚命地，向蜜瑟罗黛提出了再一次的交易。

「若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请你恢复他的呼吸，我还需要路希德。我们，任何事都还没做成，什么都还没开始啊!」

蜜瑟罗黛兴味盎然的贴近洁儿的脸，以手指沾起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滴。

「你为什么要哭?」

洁儿睁大了眼睛。

「──我、我才没有哭……」

「不对，你正在哭。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

洁儿连忙用手掌擦了擦脸颊，她的脸颊确实布满泪水的痕迹。她真的哭了吗?而且还是激烈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蜜瑟罗黛舔了一口她用手指沾起的、洁儿的眼泪。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悲伤?是什么让你流泪流成这样?你明明一点都不爱这个男人啊。」

「蜜瑟……不是的。这是因为……」

「不是什么?你自己亲口说过的吧，你对这个男人根本毫无感觉，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期望而利用他而已。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哭呢?洁儿。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悲伤呢?已经被我剥夺了表情的你，竟然还会拥有这股强烈得足以破解契约的情感，甚至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那是由于这个男人的死亡吗?还是……」

她深深地注视着洁儿的眼睛。然后，像是感叹般地吐出一口气：

「还是因为──你是人类的关系?」

蜜瑟罗黛轻吐出类似气息的东西，抚过洁儿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洁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失神地看着蜜瑟罗黛紧盯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蜜瑟罗黛轻轻地笑了，是个像是被融化的冰雪一般，温暖的笑容。

「好吧。你的眼泪很美，我想要你的眼泪。为了让自己能更接近人类……」

「蜜瑟……」

「为了唤回路希德的魂魄，就以你的眼泪作为交换吧。那肯定比任何情感都还能够让我看起来更具人性。毕竟那是你真情流露才会出现哭泣的表情。」

接下来她便直盯着路希德的胸口，从里面取出了一团黑茧般的物体。

「那是……?」

「是毒。路希德吸进了有毒气体；而且，那并不是火灾产生的烟。」

蜜瑟罗黛「喀」的一声捏碎了那团黑色的茧。

接着，几乎与那动作同时，路希德直到刚才为止都还紧闭着的双唇有了反应，他的身体也蜷缩成一团。

然后路希德开始激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路希德！」

「陛下！」

洁儿忍不住靠到路希德的身上，将手放到了他的鼻下。带着些许湿气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指尖上。

他苍白的脸庞逐渐恢复了血色。多亏了蜜瑟罗戴从他胸口中取出那团毒物，他这才得以恢复呼吸的力量!

「啊啊……」

洁儿像是全身的力量都在瞬间消失一般，只剩下大口喘气的气力，她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陛下的脉搏恢复了。这真是难以置信……」

马修斯抓着路希德的右手，睁大眼睛看着洁儿。

「王妃殿下，您到底做了什么?您是用怎样的技术把陛下的命给……更况且……」

马修斯陷入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之中。他拥有不输给精密机械的冷静沉着，但现在的他却像是完全遗忘冷静二字该怎么书写一般，一味地以粗哑的声音逼问洁儿。

「况且，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并没有其它人在，起码我什么都没看到──难道，你真的与恶魔之间有交易?」

洁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毕竟，强烈的疲倦感和意料之外的安心感同时出现，再加上她还有非做不可的事，让她根本无暇回答马修斯的问题。

「王妃殿下！」

她迅速地赶到那应该是起火点的房间，也就是路希德的床铺所在的房间。

进到房间后她随即看向暖炉，不过哪里并没有燃烧过后的痕迹。大火吞噬的痕迹遍布窗户以及下方的壁炉装饰，还有路希德睡的床──

（奇怪，既然只有这些地方着火，为什么会火势烧得这么严重呢……）

由于窗户外面早有安排卫兵驻守着，因此玻璃之所以会破掉，明显不是因为被丢入着火的草堆之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热膨胀的关系，才会导致窗户被震破。况且床铺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根床柱，如果火是从草堆或蜡烛延烧过来，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烧灼的痕迹，是不可能的事情。

（蜜瑟罗黛说过，路希德并不是因为火灾而濒临死亡、而是吸进毒气才停止呼吸的。如此一来，那个黑色毒气的真正成分是什么?路希德到底是被什么样的毒气给杀害的?）

洁儿小心翼翼地用手捻起为灭火而洒下的石灰，以及烧剩的黑天鹅绒布残屑等等。起火点肯定是在这里没错。问题是到底是谁，又用了什么方式，在这个没有火源的房间里引起火灾，并且让路希德吸进了毒气呢?

在烧毁的床铺附近找寻线索的洁儿，在地板上发现某个闪闪发亮的物体。那是一块玻璃碎片。

它的材质似乎和窗户的玻璃完全不同。尽管这块玻璃因为染上煤灰而充满脏污，但仍可看出这块玻璃的透明度比较高。

「原来如此……」

洁儿就这么拿着那块碎片，抬头凝眸注视床顶。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把路希德给──）

过了一会儿之后，走廊方向传来数个人的急促脚步声。由于路希德奇迹似地恢复了呼吸，马修斯似乎直接叫嘉亚泰葛丝她们过来的样子。她们正赶紧为路希德准备着新的寝室。

「马修斯。」

洁儿紧握着玻璃碎片，然后呼唤着他。

「王妃殿下……」

「路希德就拜托你了，请你务必随时紧跟在他身边。」

「王妃殿下。您要去哪里?」

洁儿快速地走出了房间，无视于马修斯脸上满满的讶异与不安。

真正的犯人恐怕还不知道暗杀路希德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此时此刻，犯人肯定是想着「快了、就快成功了」，迫不及待的想在第一时间听到他身亡的消息。

（我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她用力的咬着牙，迈出步伐。

接着，从前方走过来的侍女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据说陛下恢复呼吸了!」

「真的吗?」

「真是奇迹!」

侍女们为了路希德平安无事感到高兴、快步奔向房间而去，暗自下定决心的洁儿，与她们呈反方向往前大步迈开脚步。

﹡

透过窗户洒落的夕阳余晖，在脚下的地毯上铺设出一条橘色的道路。

洁儿不禁想着，像这样没带上任何随从在王城内走动，对她来说大概是第一次吧。

即使洁儿是独自步行着，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卫兵们似乎全都赶往国王的寝宫了，到处都没有卫兵镇守。大概是自从路希德受到袭击之后，马修斯便将所有卫兵调派到寝宫驻守。

不知道是不是被马修斯下了封口令，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并没有其它针对皇宫而来的谣言流传开来。

即便如此，光看到突然出现的火灾烟雾，大家心里也都有个谱，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哎，你听说了吗?路希德大人又碰上……」

「你说国王陛下吗……」

就像这样，关于降临在路希德身上的灾难的传言，也渐渐开始在圣?安琪莉王城里散播开来。

（一定要快点才行。）

洁儿用几乎和奔跑没有两样的快速步伐，急速地朝着目标房间前进。

从夫妻俩居住的翡翠宫直通珍珠宫的这一条走廊，洁儿头一次感觉到平常走习惯的这条走廊，竟是如此漫长。

没花多少时间，洁儿便抵达了珍珠宫的中央一带。拥有许多迎宾用的房间及厅堂的这座珍珠宫里，驻守的卫兵数量果然大幅减少许多，回荡在宫里的只剩寂静。

（这里，正是王座之厅。）

过去，在这座珍珠宫里最宽敞的厅堂中，自己曾和路希德一起受冠……面向中庭盖成的这间厅堂，其南面全都贴上了玻璃，现在可以感觉到即将西沉的太阳光芒正极尽所能地照射进来。

（果然是待在这里吗？）

因为今天并没有预定要使用这里，入口处自然没有派兵驻守。但是，洁儿却直觉地感受到有人待在这里。

洁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果然到这里来了。」

洁儿说着。

黄色光束映照的前方，是艾兹森公国的王座。精心设计的王座，有着代表部族守护神的龙以两足捧着球，每一枚鳞片上以专业的精致工艺贴上贝壳，靠背上方还有嵌入了宝石的龙的脸孔，座位上铺的则是高价的天鹅绒布。

照理说，那里应该是只有路希德可以坐的位置。

不过，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并不是路希德，而是别人。

──那是谁。

洁儿一步步接近王座。

端坐在王位上的人交叉着双腿，手上正把玩着嵌有大颗珍珠的艾兹森王冠。

洁儿知道在王座后面，收藏着国玺之类的宝物库大门正开着。到底是怎么被打开的呢……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连「那种事」都做得到的人的话，这类古老的锁搞不好跟没锁起来是一样的。

即使洁儿就快来到面前了，坐在王位上的人还是没打算转身面向她，对方只是懒洋洋的斜坐在王座上，百般无聊地把玩着王冠。那动作就彷佛像是至今为止，自己一直都是像这样玩弄着人心一般。

「我就猜你会来这里，雅薇赛娜小姐。」

「……哎呀。」

坐在王位上的人被叫到名字后，总算肯正眼看着洁儿了。

雅薇赛娜?海勒亚?玛娜带着和平常一样的亲切笑容，从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俯视着洁儿。

「虽然我猜到会有人过来，但没想到不是马修斯，而是你啊。」

语毕，她便像是在丢垃圾般，「啪」的一声放开了王冠。

掉落的王冠在楼梯上翻滚了好几圈，喀啦喀啦滚到了洁儿的脚边。洁儿并没有捡起王冠，她只是凝视着雅薇赛娜那如同新月般美丽、没有多余赘肉的侧脸。

「那么，你人在这里就代表路希德并没有死啰?」

「是的。」

「是吗……那很好啊。」

她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静默地望着远方。她的态度就像是表示，路希德的命随便怎样都好……

「呵呵，你看起来一副所有事情全都了然于心的表情呢，梅莉露萝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对吧?知道我杀了很多人的这件事。」

「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嘟起柔嫩的嘴唇，脸上的表情像是个孩子一般。

「毕竟我并没有打算要失败啊……」

雅薇赛娜没有转移焦点。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不打算要找借口逃脱了吧，不然她也不必特地离开屋子，来到她不常出现的王城中，甚至大肆破坏王座之厅的宝物库。

而雅薇赛娜的问题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洁儿明白这一点。

所以，洁儿答道：

「头一次到你的住处叨扰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你明明那么热衷玻璃工艺、甚至还特地成立了工房，可是不管是房间也好、其它地方也罢，几乎完全没有玻璃制品。」

雅薇赛娜用放在王座手把上的手撑着脸颊，望着洁儿。

「所以呢?」

「……起初，我以为你可能是要安慰周遭穷困的孩子们，而把玻璃作品给了他们。毕竟的确有艺术家是不管制作得再怎么多，都不想把作品留在身边。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试着询问过在你住处侍奉的侍女们。

……结果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在制作好玻璃之后，就会毁坏它。」

「对啊。」

爽快地承认后，她做出像是在手掌上捧着某个物品的动作。

「我讨厌金属。即使像这样摔下去，也只会发出笨重的声音，不会坏掉，而且光泽又很低俗。」

她用轻蔑的表情望着滚在地上的王冠。

「在这方面上，玻璃真是太棒了。坏掉时真的会发出很动听的声音才碎掉，对吧?就像是人心一样。只不过是手稍微滑了一下而已，就能轻易地碎裂或是产生裂痕。

哎，梅莉露萝丝，就像我不知何时跟你说过的一样，一开始我是想靠自己的手来制作宝石，所以才开始制作玻璃的。可是，很快地我就知道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宝石，是绝不可能透过手工制作的……所以我才破坏它。反正，那不过是假的东西嘛。」

语毕，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从门户洞开的宝物库架上拿出了闪闪发光的玉杯，并且毫不犹豫地把它往地上猛力一摔。

「铿锵──」尖锐的撞击声回荡在王座之厅当中。

「你看吧，真是让人不满足。不过，非常的动听。」

彷佛冰块般的玻璃碎屑，在脚下的红色绒毛地毯上四处散落着。

洁儿的表情几乎不变，就这么默默看着雅薇赛娜那称得上是怪异的行为。

──不论再怎么美丽，玻璃就是玻璃，绝不可能成为宝石……

总觉得她那句无意中说出的话里，似乎隐藏着真实的一角……

「呵呵，你一副『这个女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的表情呢。」

雅薇赛娜轻笑着。

「原来如此……那么，就在你知道我毁坏玻璃这件事后，便开始注意到我的心理哪里出了问题啰?那样的话，代表你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嘛。怀疑是我杀了波尔冯叔父，以及路克西亚大叔父。」

「不对，并不是那样。」

洁儿摇了摇头。

「哎呀，不是吗?」

「──是的，因为我想不出你会做那种事的动机。」

洁儿将视线投往滚到脚边的王冠上。

「你说动机吗?」

「是的。一开始，我直觉地认为那是针对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而来才犯下的罪行。我记得在先前的内战中，路希德父亲那边的亲戚全都接受了处分。也就是说，在现在的艾兹森里，国王的亲戚人数稀少，因此只要下手除掉几个人，国王的位置就会悬而未定。

而对于此种状态最感到称心如意的人，正是帕尔梅尼亚。恰好现在基摩?帕帕拉奇刻意在各方面上找麻烦，持续停留在艾兹森里。所以我认为就是他和国王家的人做了交易，操纵着这一连串的事件。于是，我首先怀疑到你身上。

──那个暴徒事件果然是伪造的吧。」

「是啊，没错。正如你所言。」

不知为何，被猜中动机的雅薇赛娜一点也没有发怒的迹象，反而相当开心地笑着。

「根本没有任何人来袭击我。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自己假装了一下而已。你果然很聪明。」

「但是，我仍然有不明白的部分。」

洁儿接着说道：

「就像路希德说的一样，你并没有王位继承权，而你未来也不会嫁人。

由于你出身太过复杂，让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妃。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协助基摩?帕帕拉奇呢?为何到现在才突然开始谋害王族呢?

我和路希德一起造访你的住所时，你对我所说的话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你是打从心底轻蔑着所谓的男女之情，觉得自己绝不想变成那样。那些话并非谎言。

所以我混乱了。因为实在太看不出你的动机，反而让人觉得你说不定不是犯人。但，那正是你想要的。」

「哦，我想要什么?」

「──对你而言，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让幸福的人变得不幸就可以了。」

此时，雅薇赛娜第一次因为惊愕而睁大双眼。

洁儿像是要紧抓住她的惊愕似的，乘胜追击地接着说了下去：

「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你看起来像是将剩余的时间和才智都埋头于兴趣之中；但直到我发现事实上你觉得相当无聊，我才注意到你的敌意并不是集中在个人或一个族群的身上，反而是针对『比自己幸福的人』。

况且只有波尔冯公爵、路克西亚公爵遭到杀害，其它的边疆公爵以及大臣们都活得很好，这一点也很奇怪。想要知道背后的缘由，只要稍微调查过他们的生活立刻就会明白了。庞尼方公爵已经从军中退休、过着平稳的养老生活；路克西亚公爵则和其它的边疆公爵们不同，并没有被亲戚们的麻烦事给牵连到。所以你才会相中他们。

你很着急。因为他们像是在说，只有自己在幸福时是不会死的一样。」

面对从容地用说话技巧进行逼问的洁儿，雅薇赛娜什么都没说，反而持续露出微笑。

「我或是路希德，最初并不是你的目标。如果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路希德没获得母亲的爱，而且还得被迫杀了亲人；而我则是像人质一样，被送来这个国家。

你早就看穿我们只是假面夫妇了，所以你知道路希德其实爱的不是我，我们的寝室是冰冻又冷漠的，所以你同情我。

可是，你的敌意却突然转向了我这边。改变心意的你，也打算朝我伸出毒手。为了将你至今为止亲手犯下的罪行一并推到我身上，你使出了一个计谋，也就是那个伪造事件。

要是发生了在没有入口的密室中遭人袭击的事，人们的臆测便会飘往无法解释的事物上，甚至开始谣传一切都是恶魔、幽灵所为。再加上你刻意散播了遥言，于是不论在圣?安琪莉城内、城外都开始流传着不实的谣言，人们开始谣传是我和恶魔订下契约去袭击你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我在北塔里做着让人起疑行为被你趁机利用了。真是的，你的手段还真高明呢。」

一口气结束说明后，洁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中途改变目标这点，很顺利地让我迷惑了，也因此才让路希德陷入险境。我太急着确认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所以才会跑到你的住所去，我真没想到，居然连这一点都被你利用了。你连那一丁点时间都没放过，趁机使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物品，并且让女杀手混入从一般市民中挑选出来的少女当中……这些、这些全都是我失策之处。」

「不过，结果还是失败了不是吗?」

雅薇赛娜像是觉得这一切相当可笑，呵呵地笑了起来，她用鞋子将散落在脚下的玉杯碎

片，踩得喀喀作响。

「我瞧那个女杀手表现得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结果她根本没能杀死你。害我还特地准备了相当罕见的毒药与麻药……居然还敢自称杀手，结果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你也早就想到会失败了对吧?所以，你才会早就做好随时都可以杀死路希德或我的事前准备。」

「唉呀，是那样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说说看我是打算怎么杀死路希德的?」

「用这个。」

洁儿从腰带取出了折得小小的手帕。然后，她把手帕放在手掌上，缓缓地摊了开来。

被包在里面的是玻璃碎片以及黑色天鹅绒布的碎角。

这些似乎都是路希德寝室里才会有的东西。玻璃碎片上熏着煤灰因而显得脏污，天鹅绒的碎角则是来自覆盖在床顶的布，那是上面嵌了贝壳、会发出光泽的高级织品，即使是已经呈现烧毁状态，它依旧像是洒了玻璃粉般、亮晶晶地闪耀着细微的光芒。

「如果打算杀死睡着的路希德，又不想直接下手的话，那么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下毒。我一开始以为犯人试图要用纵火的方式烧死路希德。可是，那种程度的小火灾，如果真能让路希德窒息而死，那也未免太奇怪了。虽然有少数人可能会因为吸进浓烟而呛死，但是犯人不至于使用那种不够确实的暗杀方法。而会使用更能确实杀死路希德的方法……同时又要弄得好像是我下的手，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个。雅薇赛娜小姐，这是你做好后送给路希德的玻璃花瓶。」

雅薇赛娜偏着头嘟起嘴说：

「可是，那花瓶不是单纯因为火灾才破掉的吗?」

「不对，并不是那样的。花瓶之所以会破掉，是聚光之后产生高热的关系。」

洁儿将那块玻璃碎片拿到了眼前，注视其中。透过玻璃来看，雅薇赛娜的脸看起来似乎小了一点。

「重点在于运用了与凸透镜相同的原理。只要在做成五角形的花瓶中倒入水，它就能聚集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引起火灾。熟知玻璃制作过程的你，应该老早就知道这个常识了。你使用同样的手法，在波尔冯公爵的寝室引发火灾，并且很顺利地除掉了公爵。你那么做是为了实验，你想试试看是否能够透过同样的方式在路希德的寝室里成功引起火灾，我说的没错吧?」

「不过，就算真的可以引发火灾，也不会是多严重的火灾啊。你刚才不担这么说了。」

「是的，是那样没错，所以我才觉得很奇妙。你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火灾，而路希德也不是因为吸进浓烟才窒息的。那么，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杀害的呢……」

洁儿给她看了包在手帕里的另一个东西──覆盖床顶的黑色天鹅绒布碎角。

「就算你想在什么东西里下毒，被单或是地毯都会定期洗涤、更换，仕女也会定期打扫家具。就算你把挥发性毒药涂到桌子或是椅子上，立刻就会被水给擦拭掉了。你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是，在所谓的寝室这种房间里，有着并不会那么频繁更换的东西──那就是床顶的布。」

洁儿以指腹抚摸着天鹅绒碎角的表面。

「那块床顶的布是西里西亚产的高级织品。我曾经听人家说过，之所以使用黑天鹅绒布，是因为要用它来覆盖贵族的床顶，另外为了营造繁星满布的气氛，还会从里侧打入珍珠贝壳，才会发出那种闪亮的光芒。

的确，当初设计这间房间时，确实有利用这样的概念来加以装饰。不过，这块布却和一般的黑天鹅绒布不一样。这块布被染上了毒。而且还是很仔细的选择了和贝壳一样，会闪闪发亮的结晶体毒药。

──也就是，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译注：Antiaristoxicaria，又名箭毒木，为桑科榕属植物，其汁液含有巨毒，马来群岛的居民利用它来制作毒箭。）

那是佣兵们之间所熟知的、主产于南部的一种剧毒。

它原本是采用群生在靠近热带的森林中的桑木树汁，由于其中含有许多﹡配醣体，所以能提炼出无色、亮晶晶的薄片状结晶。作为拥有易溶于水、酒精、血液性质的剧毒，它在战场上也常常被拿来当成箭毒等等使用。（译注：配醣体，Glycosides。指糖类的还原基中，酒精、乙醇、氢气基等结合成的化合物。）

如果用含有许多这种毒的布覆罩着床，那会怎么样呢?

平常出入房间的侍女们也不会想到那闪闪发光的结晶体居然是毒，肯定只会简单的撢去尘埃而已。

然后，她们在雅薇赛娜拿给路希德的花瓶中装入水、插了花。就像雅薇赛娜所交代的一样，插上了非洲菊。

对湿气抵抗力很弱的非洲菊，当然是要放在日照良好的窗边啰。于是花瓶便开始聚集阳光。雅薇赛娜操纵日期的方法，便是将开在庭院的非洲菊送到王城。她只要做这件事就好了。

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放置在独自沉睡的路希德身旁的花瓶，其上方的众光热会将热源传到黑色天鹅绒上引起燃烧。不论是黑色较容易聚光，或是路希德寝室床顶的布是黑色的，她大概都事先调查好了。毕竟她连洁儿和路希德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事都知道了，就算把握住寝室中的所有配置，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然后，除了路希德之外再没出现其它闲杂人等的寝室，就那样燃烧了起来。着了火的黑色天鹅绒布应该很快就会延烧起来才对，毕竟在那上面有猛毒见血封喉，以及为了遮盖其味道而洒上的堇油或是熏衣草油。

而路希德就是吸进了见血封喉那蒸发后的毒气。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丧命。

「真厉害耶。」

雅薇赛娜赞叹的语气就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一切都被你看穿了。难道你真的是魔女吗?你拥有什么都能看穿的水晶球吗?」

即使被洁儿说中了真相，她的嗓音却依然平静且从容。

「而且，我根本没听过什么叫做见血封喉的毒喔。」

「是啊。因为那是南方特有的毒，在这个艾兹森想取得是很困难的。要不是你和职业杀手接触过，而他们使用的又是箭毒的话，我说不定还没办法联想到呢。」

「可是，路克西亚叔父并不是死于火灾喔。」

「是的，关于这点我也想过了。」

洁儿点了点头。

「谨慎至极的路克西亚公爵，不论去哪里、吃什么，都会命令负责试毒的侍者随侍在旁。这样的他，一定很害怕具有挥发性的毒药，必然会连被单或靠枕都仔细检查。

如果想要毒杀那样的他的话，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在他吃坏肚子时，在含有强效腐蚀剂的灌肠药中混入毒药。为此你使用了牙刷。恐怕你是在牙刷上轻轻涂了一些像是霉菌的东西，感觉到身体不舒服的路克西亚公因为太怕会被毒杀，便选择灌肠之类的治疗。但是公爵却没料到那灌肠药已经被动了手脚、甚至还会夺走自己的性命，于是公爵就这么死去了……这是想毒杀权贵时经常使用的一种手段。雅薇赛娜，你之所以插入这一手，是为了不让人怀疑犯人是同一个人。」

洁儿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也明白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所有的谜题还没有解开。埋藏在雅薇赛娜内心深处的想法还没有被暴露出来。她的杀人动机究竟为何?这一点仍相当模糊。

她应该还隐藏着什么。

洁儿盘算着，非得从雅薇赛娜本人的口中套出话来、非得让她说出那隐藏的部分不可──不管怎样都要让她说!

「呵呵呵。」

即使如此，雅薇赛娜依然没表现出狼狈的样子。她的态度悠闲得像是在欣赏诗歌朗诵，她居高临下地眺望洁儿指擅自己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既然知道了这些事，为什么你没说出我是犯人呢，梅莉露萝丝?不对，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小姐。」

「！」

雅薇赛娜懒洋洋的靠在王座的椅背上，无意识的捏着下唇说道：

「你去过黎戴斯那边了吧。那么，那孩子肯定也发现了你的身分。没错，我喜欢那孩子喔，因为他很可怜。我不杀比我还可怜的孩子，因为那样会很寂寞。」

「所以你就帮忙给他情报吗?你事先就猜到他会被关进牢里了。」

「哎呀，我和那孩子可不能直接见面喔!能见到他的只有路希德而已。」

「不，即使如此，你和他还是能够传达意思给对方。这点是肯定的。」

的确，想要和被关进那种地牢的人联络非常困难。

不过，要是在那之前便已经想到这件事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如果事前就预测到自己会被关进牢里，只要准备好能够被拿进牢里的东西，和听起来不具特殊涵义的普通寒暄话语，在那之后继续保持联络并非不可能，洁儿是这么想的。

不管是雅薇赛娜也好、黎戴斯也罢，恐怕都已经看出路希德在与父王的战争中胜出，而且路希德并不会杀了黎戴斯，而会将他幽禁起来。除此之外，他们也猜到能够和黎戴斯见面的人就只有路希德而已。

不过，路希德却会见到雅薇赛娜。雅薇赛娜与黎戴斯两人，肯定利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路希德，而且在私底下维持联系。

雅薇赛娜边笑边点头。

「这点也答对了。唉呀，什么都被你知道了，真是无聊。

就像你说的，对于那些比我幸福的家伙，我都想让他们陷入不幸。就像我之所以会去做慈善事业，并不是因为个性特别温柔的关系喔。我只是想亲眼确认这世上真的有比自己还不幸的人存在而已。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我总是会想到，唉呀，我比这些孩子们幸福多了嘛。只有觉得自己活得比这些家伙还要快乐的时候，我的心情才会稍微变好一点。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已。我协助黎戴斯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我杀了比我还幸福的叔父大人，所以我想杀死你和路希德。不过结果没杀成就是了……」

「可是，我认为你还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

洁儿以有如要射穿雅薇赛娜双眼般的眼神凝视着她。

「真正的理由?」

「是的，应该还有些什么才对。让你会突然把我当成目标的理由，以及让你到了这时候才突然做出这种行的、真正的理由──！」

洁儿朝散满玻璃碎片的楼梯踏出了一步后说着。

她不会让雅薇赛娜逃走。

她绝不会让她就这样扯开话题。不论透过什么手段都要让雅薇赛娜说出真话。是什么样的情感让她非要如此痛下杀机，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是……

不把真相摊开来的话，是无法让一切作出了断的!

﹡

路希德第一次体会到因为呼吸困难而陷入昏迷的感受，意识陷入朦胧的瞬间，所有思考便像是突然断线一样，「啪」的一声戛然而止。

再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路希德才从呼吸困难中清醒过来。

「唔……」

这里是间他没什么印象的房间。他也没看到那个平常眼睛一睁开，立刻就会看到的闪闪发亮的黑色床顶。

而且不论是躺的床也好、房间也好，都和与洁儿一起睡的那间寝室不同。

（这里是……）

路希德撑起身体环顾着四周，他从染红的窗边知道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看来，自己从那场火灾中被救了出来后，便被安置在别的房间睡了。

由于喉咙很渴的关系，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水瓶，直接含着瓶口喝起水来。

在那之后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在路希德的印象中，依稀记得自己因为呼吸困难而从睡梦中醒来，发现眼前起火的时间应该是上午才对。所以他大概是睡了四、五个小时吧……

「这样啊，我在那时……」

路希德盯着稍微出汗的手掌心，一直自言自语着。

被女杀手以簪子刺伤的路希德，好不容易在洁儿照顾下捡回一命，却因为太过疲惫的关系，便在独处的情况下睡着了。过了一阵子，啪滋啪滋的火焰燃烧声响与炙热的温度，使得路希德终于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双眼时，发现眼前的一切景象，彷佛全被鲜血染红似的。

是火灾!正当他这么想着而打算离开床铺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即使想叫人来也发不出声音。看来是吸进有问题的烟了……等到他察觉有问题时，一切已经太迟了。路希德的意识就像被人推落井底般，跌进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路希德认为这就是死亡了吧。

所以，当他听到洁儿发出了类似哭泣的声音、总是沉着冷静的马修斯竟一改平日的冷静作风而大声喊叫之际，自己却正朝着与声音来源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

路希德完全不在乎那边有没有光线，光是眼前有道路出现这一点，便让他觉得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我到底是打算去哪里呢?）

路希德这么想着。

据说死了之后会前往冥界之门。在那里接受天秤之神的审判。

在那之后，到底是会前往有乐园存在的香格里拉呢?还是会在冰之女王所治理的永久冻土上接受苦刑呢?一切只有去了才会明白。

（要是就这样走入冥界之门的话，我就再也不会清醒过来了吧。）

在回到现实世界、总算清醒过来的路希德茫然地想着那样的事情。

他记得当时自己确实因为吸入毒气而在生死边缘徘徊。不对，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毕竟吸进鼻腔里的毒气和从口中摄取的毒药不同，煤气类的物体是不可能在吸入之后再吐出来的，所以要挽回性命更加困难。

那么，当时把自己拉回去的那股强大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以你的眼泪作为交换……』

他似乎听见这样的对话。

难道说，为了救回自己的生命，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和某人做了交易吗……

还是说，是其它人做了交易……

「居然在这么短的期间之内被杀了两次，真是太丢脸了。」

路希德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有点僵硬。虽然基于他的立场，他也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情况，可是被人这么执拗地憎恨着，对他这个疲惫的身体来说，实在是很难熬。

犯人八成是黎戴斯。他对讨伐亲生父亲、逼死母亲，还打算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到死的亲哥哥怀恨在心，所以才从黑暗地牢伸出了无形之手。

基摩?帕帕拉奇也因此才会来到艾兹森。目的是为了把力量借给具有国王继承人身分的黎戴斯。

然后黎戴斯在得到帕帕拉奇……应该说在得到帕尔梅尼亚的庇护之下，他就能重新迎娶梅莉露萝丝，进而成为这个艾兹森公国的国王?

不需要用别的方法，只要杀了我──

「不对，你的想法错了，国王陛下。」

路希德的表情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是谁!」

正当路希德准备大声喊叫随从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脚快了一步，瞬间摀住了他的嘴巴。

「真危险，拜托你别发出声音。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受到王妃殿下照顾的人。」

（洁儿的……?）

路希德只是转动眼珠，凝视着眼前这位以黑布蒙面的男人。

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除了眼睛与头发之外，全身上下都裹着黑色衣物，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一点模糊。他的手脚修长而坚实，与其说他是个人类，倒不如说比较像是蜘蛛，但看上去更像是从某种物体投射出来的影子。

男人确认路希德的呼吸渐趋平稳之后，便把手从他的嘴巴上移开。重获自由的路希德迅速握紧枕头下的短刀，男人的眼中却因为路希德这样的举止而出现笑意。

「嘿，你的反射神经不错嘛。要当一国之主是该有这点本事。」

「……你是谁?」

紧握住短刀刀柄，路希德保持警戒地问着。

「你说你受洁儿照料?难道你是她的密探？」

「嗯，可以那么说吧。如果你有稍微听说过我的名宇的话，那我会很高兴的。我是『派搏特』强盗集团的首领，名字叫吉奇?巴隆。」

「你说什么!」

路希德被对方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给吓了一大跳。

因为碰上很多（像是嫔妃选拔会之类的）问题，所以让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说起吉奇?巴隆，前几天在讨论安卡里恩星教会与医师公会的问题时，洁儿曾经说出只要能暂停审判就能解决问题的大话。原来这家伙就是那个被告啰!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说回来，在审判结束前，你应该待在司法院的牢里才对……咳！」

「看吧!你看，就跟你说不要太大声嘛。」

被抱枕砸到脸的路希德，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通红。

「要是我能早一点来就好了，明明是去偷王妃托给我的东西，但是稍微花了点时间。没想到，在这段期间内居然就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偷出来?你这个……！」

路希德觉得，那被面罩盖住的嘴边似乎正微微笑着。

「嗯，简单来说，我和王妃之间作了交易。我把她想要的东西偷过来．那她就会撤销我的审判，也就是让我获得无罪释放作为交换条件。」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你可是国际通缉犯耶，不止是教会，就连帕尔梅尼亚都想抓到你，毕竟你在他们国家里到处兴风作浪。要是连公开处刑都没有的话，恐怕连帕尔梅尼亚的人民也无法接受。」

「没错，所以啰。」

他慢慢挥舞着修长的手脚。

「听好啦，国王陛下，你这位相信性善说的大少爷。要杀人是随时都可以杀的。比起那么做，不论是怎样的恶人都让他活下来，并加以好好利用反而比较有价值。王妃与我们派搏特之间有着密约。即使我们在帕尔梅尼亚胡作非为，也不会前来滋扰艾兹森。话虽如此，万一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不要叫我们来保护艾兹森公国喔。」

「什……」

路希德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在自己毫不知情时，洁儿居然擅自与这些家伙缔下了那样的盟约……

（我可没听过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路希德惊愕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趣，吉奇?巴隆不禁笑了起来。

「虽然你看起来相当惊讶，但你仔细想想吧，国王陛下。与其就这么杀了我，倒不如让我活下来，让我在帕尔梅尼亚兴风作浪，这才是对你有利的选择吧?王妃可是很清楚这之间的利害关系。从古时候开始，所谓的强盗就是由非正规军人的乡间武士或佣兵之类的人集结而成的团体。比起让这些家伙胡作非为，不如视情况善加利用比较好吧?而且在那些南方国家之中，不也存在着被国家认可的海盗吗?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

路希德毫不掩饰他心里的不快说道：

「那么，你这个捡回一命的强盗，找我有什么事吗?」

「嘿嘿，理解得很快嘛，不愧是那位小姐的丈夫。我之所以来这里，是要来报告我已经顺利偷出了王妃所交代的东西，以及传达我接下来立刻就要前往帕尔梅尼亚的国境这件事。」

话一说完，吉奇?巴隆从怀里取出像是小包裹般的物品让路希德拿着。

「这个是……?」

「这是王妃交代的东西。唉呀，握得太用力会坏掉，请你轻轻拿着它。」

「为何拿这个给我?洁儿……不，那家伙到底是……」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吉奇?巴隆弹起了食指。

「怎么说呢，如果能直接交给那位小姐就好了，可是她现在似乎非常认真在谈判中的样子。我这边也很急，所以才想说先交给你就好了。」

「谈判中?」

「你不知道吗?那位小姐现在人在王座之厅，正在与打算杀了你的女人对决呢。」

「你说什么！」

忍不住大叫的路希德，脸上立刻露出『糟了!』的表情。可是，在门外待命的马修斯似乎已经听见房里的骚动。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立刻开了门，提着长剑正想要冲进来。

「哦哦，麻烦了。」

吉奇?巴隆像是耍特技一样，轻易地从路希德身边跳开，迅速离开床铺，并来到房间的另一侧，把他那巨大的身躯塞进那开着的小小窗户缝隙中。

「等等，吉奇?巴隆！」

路希德连忙追了上去。只见吉奇?巴隆把身体朝各种方向扭动、轻轻松松地钻出了那个就算叫孩子钻过去都还嫌太小的窗户缝隙。

「再见，国王陛下。对于捡回这条命所欠下的，我们派搏特集团是一定会报答的。即使是你的委托，看在那位小姐的交情上，我可以帮你一次。」

「等等……我不是那意思。那家伙在哪里?你说对决?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接下来是身为丈夫的你该去负责的部分了。」

就这样，在路希德以为对方会随意挥挥手时，对方却咻一下便消失无踪。

（他说，洁儿正在与谋杀我的女人对决?）

路希德握住自己立放在一旁的剑，经过正要进入房里的马修斯身旁，走向门口。

马修斯脸色大变、连忙紧跟上去。

「陛下，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那家伙那里!」

「那家伙……?」

路希德回头看了马修斯一眼，说道：

「我要去那家伙那里，王座之厅!」

﹡

「──难道祈求他人的不幸．是如此不可原谅的吗?」

雅薇赛娜隔着象征飞跃之龙的艾兹森王座，气定神闲的对洁儿说道。

对立还在持续。

洁儿一步也动不了。

接着，雅薇赛娜将王座后方的宝库打开来，随意地翻弄着。

「反正，大家不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吗?有什么不如意，大家都会想幸好跟某某人比起来要好得多了，和某某事比起来还差得远了，大家都会这么想来安慰自己。要是不这么做，就会发现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所能办到的事实在是少得可怜。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吗，梅莉露萝丝?」

突然，雅薇赛娜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她将手指贴近双唇。

「对喔……这并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梅莉露萝丝』──可惜这名字这么好听。嘿，那么，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呢?冒充梅莉露萝丝的小冒牌货。」

「不用拘泥名字这种小事吧，雅薇赛娜。」

洁儿谨慎地开口说道。

回想起来，每当受邀去别墅玩的时候，雅薇赛娜似乎都会谈论与人名和其由来之类的话题。洁儿曾经以为，身为详知古语的国学家雅薇赛娜，会谈论这类话题是很正常的事……

「诶，你真正的名宇，到底是什么呀?告诉我嘛。」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名字呢?」

「这个嘛，为什么呢……?」

雅薇赛娜的眼神飘向远方，下一刻却又马上转过身子来，伸手将宝座后面的宝物库里的国玺、装着各式各样宝物的箱子、玉杖等东西一个个抓出来朝四周乱丢。

她的行为就像个厌倦玩具的小孩。

「──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是谁吧?」

「……是的，正是红衣枢机主教──司鲁?罗凯纳巴德殿下。」

「你见过他吗?虽然他是我父亲，我却从没见过他一面。」

从她手中掉落的勋章，在地上弹了几次才滚到洁儿脚下。

洁儿惊讶又沉默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雅薇赛娜的手，的确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

「我最初真的认为自己就像谣言所说的一样，说我是身分悬殊的双亲的爱的结晶。像是歌剧里经常会出现的题材……对吧?

……可是，仔细听的话，就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事实，远比想象来得残酷。无论是我或是母亲，其实都只不过是父亲用来实现野心的工具罢了。」

她取出放在小木盒里的纪念奖牌，只瞥了一眼就把它给扔了。

「我的生父司鲁?罗凯纳巴德，原本是个为了摆脱贫穷而选择出家的野心家。

刚好在那个时候，他在竞选枢机主教的竞举中落败，也因此断绝了出世之路。此时的父亲想要还俗，于是想到可以利用对他抱有好感的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或许他认为，只要能和身为公主的母亲交好，就能轻易取得一两个爵位并顺利还俗了。顺利的话，甚至还能成为王公贵族进入政治核心……

但是，这个希望落空了。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深爱着独生女的祖父大人非常生气，认为是父亲害死了他的女儿，便坚持不允许我父亲还俗。当然，更不承认他这个女婿……觊觎母亲地位与权力的父亲，在失意之余，便自我放逐到艾兹森。我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了下来。不但无父无母，甚至不被允许在教会受洗，连户籍也没有……」

雅薇赛娜拿出象征艾兹森的宝物一个接着一个往地上丢。

转眼间，她的脚下已经堆满了宝物。

洁儿依旧保持沉默。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将错就错的活下来了。就算教会不认同我的存在，也没有人觉得我是必要的，但我还是我。正是因为有必须生存的意义，我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当然我也不是一直以来都这么坚强，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看着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我的心里就会好过一点……

我也曾经小小的期待过哟。说不定某个人会喜欢上我这个女人，或许会出现爱我的人也说不定，我也曾经花时间盛装打扮自己。但是，没有一个人肯追求我这个血统复杂的女人。没有人愿意突破万难，没有人为了要爱我把一切豁出去……

不过，这样的我，还是有一件感到欣慰的事。可以抚慰我这个没人要的女人心，除了你就没有其它人做得到了，梅莉露萝丝。」

「我?」

「没错，你不是被路希德冷落了吗?睡在同一张床一年以上，居然什么都没发生，就算被称为假面夫妇也不夸张。」

（假面夫妇是吗……）

洁儿感到有些失落。

她大概盘问过某位侍女了吧，看来详细调查过洁儿夫妇俩的这件事情是确定的了。

（原来如此，难怪宝盖和花瓶的颜色……）

但是理由一定不只是这样。洁儿直觉这么想。

对于自己的不幸遭遇，她应该已经接受了才对。所以说．事件之所以发生一定还有其它原因。改变至今以来安稳生活着的她，决定性的契机──

丢了宝物库架上一半以上的东西之后，雅薇赛娜大概也累了，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接着，她低头俯视摔破在地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我很喜欢玻璃破裂的声音喔。本来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破坏掉；以前纯粹只是看着它们亮晶晶的样子就感到很高兴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了，大概是从基摩?帕帕拉奇突然给我一封想见我的信那时候开始吧。」

「基摩?帕帕拉奇……」

雅薇赛娜口中吐出了出乎意料的名字，洁儿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

基摩?帕帕拉奇。

帕尔梅尼亚国王索尔达克的心腹，小丑。是个玩弄人心，在国土各地洒下火种，戴着外交官假面具的工作人员。

（难不成，那家伙早就跟雅薇赛娜接触过了……）

「他带来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讯息，让我的心全碎了。当晚，憎恨和愤怒使我将装饰在墙上的玻璃人偶全都破坏殆尽。现在想起来，那或许是我第一次行凶吧……」

雅薇赛娜双眼不带笑意地笑了起来。

「我想，那个时候坏掉的应该不是玻璃，而是我的心。否则，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去杀害路希德。

我、整个人都发狂了，彻底崩溃了。基摩?帕帕拉奇捎来的留言，让我迷失了自我……」

「那是，什么样的……」

雅薇赛娜紧咬着下唇。

「他所带来的讯息是关于我父亲的。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然而我父亲居然成为现在最有希望的法王候选人……」

「！」

她用惊人的气势拔下架上装饰着的宝剑。剑鞘应声滑落，露出白鱼般闪亮光芒的剑身，雅薇赛娜用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宝剑。

「雅薇赛娜!」

宝座后方的龙首瞬间被砍断，滚落地面。

雅薇赛娜喘着气说道：

「帕帕拉奇将他的讯息正确无误地传达给我。父亲要让我成为艾森兹的王妃……因此，就该趁现在马上把艾兹森内部搞得一团乱才行。

能把过去曾有那么一段丑闻的父亲推上法王的地位，正是因为帕尔梅尼亚在背后让他撑腰的关系。父亲和帕尔梅尼亚私下进行着交易。为了在艾兹森引发内乱，他打算利用我掀起路希德和黎戴斯之间的纷争。这么一来，我将会成为让他当上法王的有效棋子……!」

雅薇赛娜再度用全身的力量挥动宝剑。铿锵一声，宝剑这次被挥落到椅背上方，龙的手臂和尾巴被砍飞。

「事到如今他还想怎样!」

她嗤之以鼻。

「基摩?帕帕拉奇告诉我，要是我不照着父亲的话去做，父亲一定会派人暗杀我。我不过是个连教会都不承认的私生女，要是派不上用场就可以随意丢弃。不过，要是我能帮助父亲成为法王，或许我还能选择充满阳光的路……基摩?帕帕拉奇是这么说的!

的确，事到如今，我的存在只会阻凝他成为法王。他的对手们一定会利用我，对他纠缠不清吧。

为了存活下来，我不得不成为艾兹森的王妃。只要路希德殒落，推举黎戴斯复位，我就会被纳为他的正室并且就此生活下去……

哈，很奇怪对吧！我就是这么一个幽灵。谁也不认同我，没有户籍也无法结婚，简直跟幽灵没什么两样。那个男人却为了自己的私欲，连像我这样的幽灵也要利用到极致。那家伙根本是个恶魔，怎么能让那种人当上法王呢!」

雅薇赛娜疯狂的叫喊声已经接近哭吼，双眼布满了血丝。她挥舞着手中的剑，而她脸上的凶恶表情，可说是人类最恐怖的表情，雅薇赛娜说道──

不，正确来说，她正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我，已经受够了。无论如何都不行了……我逃不到任何地方……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被那个男人利用殆尽，连死了都要利用我。原本到现在为止，我的生活都是相当平静的，他却还是不放过我。我无法再这样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我什么都做不到……」

「雅薇赛娜。」

她哭泣着，耗尽全力哭喊着。

「我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

由于雅薇赛娜一直猛力挥动着宝剑，她那原本扎得漂漂亮亮的发束也变得凌乱不堪。随着她的动作，发髻上的发簪啪拉啪拉掉落一地，发饰也一个个松脱。

散落一地的发饰，如同花季结束时飘散一地的花办……

雅薇赛娜安静了好一阵子，什么话都没说。可能是喘不过气以致于无法开口吧。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剑，垂头丧气的说着：

「就算我因为绝望而自杀，教会也不会为我举办丧礼。搞不好父亲还会因为摆脱一个烫手山芋而松一口气呢。所以说，我还是不要自杀好了。但是，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能办得到的，只有一件事──」

洁儿像是为了不让她先说出口，抢先说道：

「──那就是除掉司鲁?罗凯纳巴德枢机主教。」

雅薇赛娜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了打从心里感到高兴的笑容。

「没错……你果然很聦明……」

「所以，你才会假装依照他的意思，把波尔冯公爵与路克西亚公爵给杀了。」

「没错。」

「所以，你为了除掉我才向帕帕拉奇雇用杀手。因为你从他那里听说，我并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

「没错。」

「最后，你杀了路希德，然后应罗凯纳巴德的要求，对一切事情都佯装不知。但是你暗自做了决定，你决定不打算每件事都照他的指示行动。雅薇赛娜，你决定在最后的最后，表明自己就是暗杀路希德的犯人。因为……」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呀，梅莉露萝丝。」

啊哈哈哈哈，雅薇赛娜扯开白皙的喉咙仰头大笑。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国家的王妃地位。当然，我也没有跟黎戴斯连手。我要把所有王室一族杀光，就这么杀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指控为卖国贼，因而被送上死刑台。在处刑台上，我将大声叫喊。所有事件的幕后指使者，是我父亲罗凯纳巴德枢机主教。

──这么一来，就能彻底铲除那个男人了!」

她骄傲地宣告。

「我只能这么做了……」

「雅薇赛娜……」

「只有我能赋予那男人屈辱和死亡。我的手中残留着这最后一件──我不是幽灵的证明……所以我，要去做……」

锵啷一声。

雅薇赛娜手中的宝剑滑落地面。

「啊……」

她的手颤抖着。

不对，正确来说颤抖的不只是手。雅薇赛娜的唇色发紫，脸颊僵硬，简直就像是身处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却只穿着薄衫一般，全身上下都陷入止不住的剧烈颤抖中。

「──是毒啊。」

雅薇赛娜轻轻笑着说道。

「是你对我下的毒对吧，梅莉露萝丝?但，你是什么时候下的……?」

洁儿静静地回答：

「王座的扶手上，王冠、王杖都布满了涂上毒药的细小毛刺。这是为了能和你好好谈谈而特别准备的。」

「毛刺……」

雅薇赛娜愣愣地望着自己的臂膀与手肘。上面有不少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微伤痕。

洁儿安排的陷阱非常细腻。

无论是触摸王冠……甚至是坐在王座上，都会失去性命──

她轻笑了一声。

「即使如此也太多了吧。这可是足以致死的量……你真的很生气对吧?」

「……」

洁儿闭口不答，雅薇赛娜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接着，她勉强用颤抖的手扶着门支撑着身体，

「这就是你的愤怒对吧?你根本不会原谅打算杀了路希德的我……哼哼，所以我才改变心意了。梅莉露萝丝，我决定杀了你也是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这可怪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聪明如你……」

哈啊、哈啊，雅薇赛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拚命挺直背杆。

「雅薇……赛娜?」

「要是你没为了路希德真情流露……要是路希德如果没有在大家面前极力掩护你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杀……你们……了……吧……」

雅薇赛娜的脚步踉踉呛呛。

她的手背贴着门扉，雅薇赛娜无意识地挥舞着双手。毒素开始从四肢扩散开来，眼睛逐渐失去了光明。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雅薇赛娜失焦的眼神望向这边，她说：

「我的名字多么地不堪。我……我其实，并不叫，雅薇赛娜……其实是更……」

「咦……?」

「是那男人……叫我雅薇赛娜的……母亲死后，父亲因为当初的计划失败而发狂，完全忘了我这个才刚出生的婴儿。于是有位前来询问婴儿名称的使者来访。『雅薇赛娜?海勒亚』──在僧侣们所使用的神语里，是『怎样都无所谓』的意思……」

「『怎样都无所谓』……」

雅薇赛娜倚着架子，拚命地找寻某样物品。她想找的东西似乎还没有找到的样子。她的脸蛋如恶鬼般扭曲变形，鬓角淌着汗水，原来盘得很漂亮的头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披肩也掉落在地上。

即使如此，她却依旧不打算离开这里。

事到如今，就算已经命在旦夕，她却还在坚持……

「但是，不对……我有个真正的名字。才不是，那种名字……」

她的手终于触碰到某样东西。那是个竖立在架子角落的皮制大筒子。

「就是这个……」

雅薇赛娜的表情因为看见皮筒而出现变化，她似乎相当开心。

她像是被附身一般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卷轴。

那似乎是以彩色画笔绘制的艾兹森家族族谱。卷头绘着艾兹森家族的纹章，一条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的龙。族谱四周则以北方部族所传承下来的画做为纹饰……

远从神话时代开始直至路希德持续传承，国王一族的历史……

「我才不是……什么幽灵呢……」

雅薇赛娜像在说梦话似的。

「我不是，幽灵。我确实存在在这里……不是玻璃……更、更不是，什么假宝石……」

就这样，雅薇赛娜的视线贪婪地扫视着族谱，最后她的视线停驻在某个焦点之上。

她用着毫无血色的双唇喃喃自语着，但她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微笑。

雅薇赛娜总算找到了某种东西。

恐怕是个即使赔上性命，她也想得手的东西……

「没错，我……就是──」

手上的卷轴几乎和她失去支撑的身体同时摔落地面。

卷轴率先掉落一路滚到宝座前的阶梯上。

就这样，雅薇赛娜殒落在台阶之上。

她的崩坏，如同玻璃饰品般……

（结束了吗?）

洁儿沉默着凝视眼前异常的光景。

脚边躺着艾兹森的王冠。无数颗宝石、镶有装饰的手杖和雅薇赛娜抛弃的宝剑剑刃，散落在王冠周围。挂画和项链、各类装饰品……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坐镇在上的，是已经被削去头部的王座。

死去的公主。

以及，在她临终前，她迫切寻求的真实──!

『现在的我，着手进行的史书编辑，本来是我母亲在做的工作哟。我母亲的图画得很棒的。看着母亲的字迹，就知道她是个很端庄的人呢。』

洁儿轻轻地弯下腰，拾起滚落的绘纸卷轴。

上面的族谱记载着至路希德那一代的国王所有族人的名字，字体非常整齐优美。

这大概都是出自雅薇赛娜的母亲──奥萝黛米西雅王妃之手。

在这份家族系谱当中，她与枢机主教司鲁?罗凯纳巴德幸福地结成连理，并且育有一女……

「海蒂露绮雅公主」

（「海蒂露绮雅」）

古老日尔玛利可语的意思是──「美丽的龙之眼眸」……这无庸置疑，正是母亲深爱着孩子的证据。

并非「雅薇赛娜」。

她并不是怎样都无所谓的存在。

这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她并不是假宝石。

『嘿，梅莉露萝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第一次想自己亲手制作宝石，于是就从玻璃开始做起了喔。

不过，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啦……』

『我不是幽灵。』

『我才不是假宝石──』

「……雅薇赛娜大人，对你来说，这就是属于你的真实吗?」

洁儿对着倒在自己眼前，似乎是幸福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雅薇赛娜说道。

如果她不是「雅薇赛娜」。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被叫作「海蒂露绮雅」。

她就不会爱上玻璃，进而破坏一切，或许还能成为与某人坠入爱河的平凡女子吧……

（要是她有这个名字的话……）

──我太贪心了。不过，贪得无厌也是种幸福……

（但是，无论是谁都会有这种心情。）

洁儿不自觉于胸前紧握双手。

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货。

我要你看着我，不是透过你喜爱的某个人，而是要你直视着我。真正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活在你身旁的人，是我──

（没错，我也一样。我并不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我和雅薇赛娜一样有着共同的心愿。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个面对粗糙的弹珠也会说它比宝石还要美丽的人，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话，即使只有那么一个人……）

胸口的澎湃激动的情绪，使洁儿再也无法言语，但她却无法落下一滴眼泪。现在应该要为这位公主表示哀悼，但她的眼角就是挤不出一滴泪来。

「你还是一滴眼泪也不流呢。」

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洁儿吃了一惊，转头一看。

几乎沉人世界另一边的夕阳──如同临终前的那道阳光里，伫立着她的丈夫路希德的身影。

「路希德……」

路希德似乎是匆匆忙忙地赶到，他以剑充当拐杖，就这么伫立在广场之上。由于还处于休养状态，他的脸色依然很苍白，呼吸也还有点不顺畅。即便如此，无论在任何场合都剑不离手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

他突然抛了一个东西给洁儿。事出突然，洁儿措手不及地慌张接住。

「……」

是个手帕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大概想象得出来。

「是你把雅薇给杀了的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洁儿。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陛下!」

站在路希德身旁的高挑身影劝阻了他。是马修斯，他一定也在某处听到洁儿和雅薇赛娜之间的对话了吧。

「您不都已经听到了吗?一切都是雅薇赛娜公主的阴谋……而且，公主还想取陛下您的性命呀！」

「我知道，但是、但是这个女人全都知道，居然还对雅薇说出那种话!最后甚至还对她下毒──」

面对他的指责，洁儿只有默默承受着。她心想，到底为什么呢?明明至今已度过无数修罗场似的难关，自己都能平心静气地去面对，但自己却怎么也无法习惯路希德的责骂。

不过，洁儿的表情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即使遭受到路希德的指责，她也从来没有出现任何痛苦或是扭曲的表情──甚至面对可怜的雅薇赛娜，她也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

他恸哭地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雅薇她死了?为什么你完全不阻止她，让她赔上了性命?这么一来，她不就白白牺牲了?她人死了，但她的父亲却逍遥自在地坐上了法王的宝座。雅薇突娜都已经死了啊！！」

「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并不是雅薇赛娜大人。」

「什──」

洁儿将纸卷放置在宝座上，慢慢地朝路希德走去。

「雅薇赛娜大人是为了保护您而牺牲的。真正的犯人是枢机主教司鲁?罗凯纳巴德。」

洁儿走到他的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希德的眼睛。

「司鲁?罗凯纳巴德为了除掉碍事的私生女与您，借助帕尔梅尼亚的力量将杀手偷偷送进国内。只要追究起这件事的话，帕尔梅尼亚大概会对罗凯纳巴德见死不救吧。如此一来，我们艾兹森公国和帕尔梅尼亚之间，便可望推选一位适任的枢机主教担任法王。而他将在政治舞台上被完全抹煞掉了。不过接下来会再怎么发展下去，就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放任那位基摩?帕帕拉奇不管。」

路希德听完之后哑口无言。

洁儿默默地从表情僵硬的他身旁走过。

「──直到刚才为止，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计谋吗?你利用了雅薇的死?连雅薇死了，你也要利用她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你的王牌吗！」

洁儿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翡翠宫，她完全不顾路希德说了什么，再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你难道没血没泪吗?洁菈萝娣?你这个冷若冰霜的可恶魔女!」

路希德的声音犹如利刺一般，一字一句都扎在洁儿的心头上。即使如此，洁儿的脚步却未曾停歇。

终于，她走到了再也听不见他声音的地方。

无论过了多久，洁儿都无法习惯，无法习惯路希德对自己的指责──

﹡

雅薇赛娜?海勒亚?玛娜公主的死，其实是对她的存在感到棘手的父亲，司鲁?罗凯纳巴德的阴谋所策划的结果，深知这一点的艾兹森国民不约而同的涌向教堂，表示谴责。

接着，波尔冯霍公爵以及路克西亚边疆公爵的死讯一公布，也对教会的法王竞争造成不小的冲击，人民的震惊因此再度转变成愤怒。

人们都很同情因为父亲的野心而被利用的雅薇赛娜，大家都认为为了保护国王而死的公主应该进行国葬，诸如此类的声势持续攀高。为了顺从民意，以国王路希德为首，大多数的贵族也都为她披上一级丧服，并且将雅薇赛娜公主葬在位于国内最美的埃卢姆湖之岛，那是专属于他们部族的墓地。

墓碑上刻了两行字。

「雅薇赛娜?海勒亚?玛娜?休碧芙蓉公爵夫人。

或称，奥萝黛米西雅王妃之女，海蒂露绮雅公主。」

之后有好一段时间，珀鲁耶姆大街上到处谣传着雅薇赛娜的父亲司鲁?罗凯纳巴德不久便会下台，帕尔梅尼亚也将收回对他的支援。

新上任的法王温里哥二世最先发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宣布安卡里恩星教会的所有教区都将允许医师卫生局核发医师开业许可。

之后，所有艾兹森公国内的教区里都将不受到教会干涉，能够自由地进行医疗行为。

﹡

「──真不愧是不该用普通方法对付的对手呢。」

地点是在珍珠宫，时间仍未过午，可以说是还有点早。

在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中，正进行着一场非正式的会面。帕尔梅尼亚大使基摩?帕帕拉奇，与艾兹森王妃梅莉露萝丝，也就是洁菈萝娣?格朗恩正在进行会谈。

现场除了这两人以外，没有其它人在。基摩?帕帕拉奇没带佩剑，守护房间的卫兵们也全被支开了。

「好久不见了，基摩?帕帕拉奇。」

洁儿伫立在高处俯视着他。

这么说来，距离上次直接和这个男人面对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洁儿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结婚队伍从帕尔梅尼亚启程之前。

──从那之后，这个男人就不断以各种手段谋害洁儿。

不只是洁儿，这个男人也是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的敌人。甚至，他还把洁儿的恩人──娼馆老板娘搞到一文不值，不仅赔上姊妹俩的性命，还强逼洁儿，把她带到帕尔梅尼亚皇宫，这些全都是他干的好事。

因为，只要是梅莉露萝丝下的命令，他都一定会照办，不管是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即便这个命令是要他去暗杀一国之王……

「无论如何，你身体安好比什么都重要，洁菈萝娣。」

不愧是首屈一指的丑角──基摩?帕帕拉奇做作地说道。

「我们俩能够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说话，我真是不知道该感到高兴，或是觉得惋惜……我倒是一直以为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会是在我为你朗诵吊文的时候呢。」

「是呀。这一切都多亏了你们，基摩?帕帕拉奇。托离开了你和梅莉露萝丝之赐，我才能有办法像现在这样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这圣?安琪莉王城就像帕尔梅尼亚皇宫一样，每天都要提防刺客的袭击呢。」

「哦哦，那是当然的。看来您过得相当不错嘛。不过我想，和你曾经住过的安迪鲁相比，每个地方应该都像天堂一样吧。」

对洁儿的讽刺毫不在乎的基摩?帕帕拉奇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当初我们所抛给你们的难题，没有想到居然会反过来成为我们的问题。我在背后支持很久的司鲁?罗凯纳巴德失利下台，吉奇?巴隆的交接也失败了。接着该不会，连安卡里恩星教会都要拒绝我们吧……嘿，洁儿，你快告诉我吧!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才拉拢到他们的?」

洁儿舒适的坐在一层楼高的上层座位上，睥睨着他。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这点吧，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着什么魔法，更没有所谓不可思议的事情。古老的言语并不具备言语之外的力量。」

「话虽如此，你不是豢养了一只不可思议的精灵吗?一只堪称世界上最美丽珍贵的星石精灵。」

「……!」

洁儿锐利的视线对上基摩?帕帕拉奇，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仿若刀刃相切一般，擦出一道火花。

基摩?帕帕拉奇笑了起来。

「我真羡慕你啊。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宝石收藏家呢!我的收藏品虽然不在少数，却从没见过像你胸口戴着的那样美丽的蓝宝石。真希望总有一天能从你那儿接收过来。」

基摩?帕帕拉奇所说的话，无疑是在向她宣战。

洁儿开始仔细观察周遭的情况。

蜜瑟罗黛不在这里。自从洁儿以眼泪作为交换条件救了路希德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洁儿继续睥睨着帕帕拉奇，脸上的笑容充满挑衅的意味。

「到头来，你还是被她给束缚住了对吧?」

「这种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哦?就凭明明连梅莉露萝丝的替身都感到棘手的你?」

帕帕拉奇浅色的双眼闪耀着类似于爬虫类的光芒。总是带着一副柔和表情欺骗世人的他，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此刻的帕帕拉奇有着不同以往的魄力。

但是，面对这种眼神，洁儿只要深呼吸一次就能克服。不过是个长着一张女人脸的策略家，就算露出本性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不管是多么危险的家伙，都不可能光靠视线就杀得了人……

「的确，这次算是我做得不够好。」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将你和那个国王逼得走投无路，结果还是逃不出你的掌握当中。我身为帕尔梅尼亚大使，目的只是将罗凯纳巴德推上法王宝座。但是到最后吉奇?巴隆逃逸，丧命的也只有那个小丫头，你和国王倒是轻轻松松，变得好像是我在帮你们扫除政敌一样……

──恭喜你，这次是你赢了，洁菈萝娣。你真的变得能干多了。」

基摩?帕帕拉奇表现得像是优雅的绅士般，把手臂放在胸前向洁儿行礼。

「只有这次，为了我深爱的人着想，我就姑且先把胜利者的位置让给你吧！而且，我还有张王牌，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王牌。那么，这张牌我该怎么用呢?」

洁儿用扇子微微遮住了唇，露出风情万种的优雅的笑容。

「请别忘了，用上那张王牌，会让你最深爱的宝石产生裂痕喔，大使。要是不幸发生了某些事情，说不定还会出现一些，关于帕尔梅尼亚的王妃拒绝嫁入艾兹森之类的低下传闻。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

「……喔，不愧是出身低下的人，对于那些下等人的想法摸得真是一清二楚啊。」

这么一句明白显露出帕帕拉奇悔恨的心情，洁儿感到格外舒畅。

（嘿，随你怎么说。）

洁儿的唇边浮现一抹专属于胜利者的微笑，她挺直身躯。

──基摩?帕帕拉奇。

你这个梅莉露萝丝的小丑，披着人皮的死神。

你是我母亲的敌人，也是我的劲敌。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断气，为此我会不择手段。

──没错，不择手段！

「据说最近在国境周边，有凶恶的盗贼徘徊着。返回帕尔梅尼亚的归途上，请务必小心，帕帕拉奇大使。」

「──您的忠告我会铭记在心的，王妃殿下。」

洁儿站起身。

这一次，基摩?帕帕拉奇用着缓慢得像是白鸟折翼一般的速度行礼。

洁儿也故意踩着极缓慢的步伐通过他身旁，看都不看他一眼，彷佛在说『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门缓缓开启，年轻的贴身随从大喊。

「王妃殿下离殿──！」

清亮的铃声回响在空气中。房间的两扇大门为她而开，洁儿像个贵妇人般以优雅姿态缓步行走。

时至今日，依然没人发现她的真实身分，没人发现她出身自安迪鲁的花街。因为她脚下的步伐依然走得很完美……

终章

自从对艾兹森公国最具威胁的瘟神基摩?帕帕拉奇回国以后，已过了数日。

在这段时间，年轻力壮的路希德已完全痊愈，连因为被刺客攻击而受伤的手腕，也恢复到可以自由活动的程度了。

而与这一连串事件有关的任何细节，领导王城警察队的马修斯秘书长也下了缄口令，交代这一切绝对不可对外泄漏。

对于接二连三发生的不祥之事感到担忧、终日惶惶不安的侍女们，也在侍女长嘉亚泰葛丝的管束之下，和身为当事人的国王与王妃安然度日的状态之下，渐渐回复到从前安定的状态。

就这样，王城的早晨再度回归平静。

「──已经是早上了吗?」

不久前还记得的梦，才做个深呼吸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洁菈萝娣活动着颈部，一如往常的在同样的时间清醒过来。

洁儿和马修斯有着一样的习惯，即使没有随身携带小型表，他们也总是本能地看着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这可能是以前在旅行中所养成的习惯。

如果洁儿没记错的话，依照惯例，今天是庶民朝贺的日子。因此不能像往常一样在房间用早餐，必须整装打扮。如果不是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日子，早餐也应该早就送到寝室来了，不过像她现在这样披头散发的用餐，也是不合王室体统。

（贵族的生活还真是麻烦呢!）

洁儿正想从棉被里下床，却又突然想起应该要叫醒路希德，路希德可是个秉持着「吃睡至上」主义的人，要是这样任由他继续睡的话，他可是会睡到日上三竿都还在赖床的。

「好了，请快点起床了，陛……」

洁儿正想伸手摇晃身旁鼓起的棉被，这才发现睡在自己身旁的丈夫早已清醒，并且正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自己瞧。

「哇！」

路希德一脸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自己已经醒过来的表情，他把手肘撑在枕头上往上看着洁儿。

「早啊。」

「早、早安……」

洁儿莫名所以的感到慌张。不仅因为平时贪睡的路希德竟然比自己早起，也因为在雅薇赛娜的那件事之后，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私下交谈过。

只有在谒见和早上用餐的时候，洁儿才有机会见到路希德。另外，为了不让侍女们有多余的猜想，两人一如往常地睡同一张床，但路希德除非必要，根本不会和她交谈。

他在躲我……洁儿这么想着。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虽然她不希望事情发展成现在的情况，但洁儿毒杀雅薇赛娜也是事实，而路希德也将雅薇赛娜当作亲姊姊般仰慕。就算雅薇赛娜曾经想杀了他，路希德仍是从小便将她视为手足。为了要弥补失去雅薇赛娜的创伤，路希德也只好向洁儿泄愤了……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路希德今天居然自己起床，甚至还有可能看到洁儿的睡脸，这着实让她感到意外。

……应该说，让她觉得很害羞。

连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还、还真难得，你居然比我早起呢。」

「是吗……?」

哈嗯嗯……路希德忍住了个大呵欠。

而且，路希德出乎意料外的行动还不只早起而已。平常老是在被窝里磨磨蹭蹭，等到侍女们一声令下「是整装打扮的时间了」才会被拖去打理仪容的路希德，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自己下床。

「有谁在吗?帮我打理一下。」

他甚至还反常地自己开口叫了近身随从。

就连在外头等着洁儿呼唤的侍女们也忍不住讶异道：

「咦……」

侍女们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连拿在手上的整理器具都掉到了地上。

「难不成，陛下……?」

马修斯完全没想到国王陛下居然已经起床，他忍不住揉着眼睛，疑惑了起来。

「早啊，马修斯。」

「早、早安，老是赖床的国王陛下。虽然我想今天应该会是好天气，但──中午之后应该会下起冰雹吧?」

「怎么可能，现在都已经是晚春时节了。」路希德说着。

不过，马修斯说的并不夸张，毕竟连路希德都变得这么懂事……要是大好的天气骤变，突然在中午下起冰雹，或许一点也不足为奇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您昨晚该不会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被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带往隔壁房间整装的洁儿，却觉得一切都像是在作梦一样。

洁儿一如往常地在别室让侍女们绑好发束，并为了接见而盛装打扮。

那天，初次穿上夏季礼服的洁儿，快步前往举办一般接见仪式的珍珠宫露台。

在城堡最南方，面向广场大露台的某个房间旁边，那天，雅薇赛娜坐着的王座就在那里。

（雅薇赛娜……）

结果，洁儿还是没能实现雅薇赛娜想把她父亲送上断头台的愿望。现在的雅薇赛娜，是在天秤王面前倾诉着对洁儿的不平与不满呢?或是接到祂的制裁，正在引渡死者的黑水上往永远的乐园而去呢……

「啊……」

洁儿继续往房间前进，却看见全身上下穿戴着新礼服的路希德，已经整装完成正等着她。

由于两人都很早起，因此离露台开门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洁儿用力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打发这段不长的时间，因此感到有些烦恼。

结果反倒是路希德先开口了。

「……那个，手帕里面。」

「咦?」

他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说着：

「那个时候，在王座前我丢给你的那玩意儿，是作什么用的……?」

洁儿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点手忙脚乱，她答道：

「您看过里头的东西了吗?」

「看了。」

路希德用着强势的视线盯着洁儿，不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是人的骨头……这是谁的骨头?」

「珀鲁耶姆的圣人──凯波斯。」

啊?路希德的眼神集中在一点。

「我可是很认真在问你。」

「我也是很认真在回答您啊。那的确是凯波斯的遗物，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从珀鲁耶姆大圣堂偷过来的。」

洁儿有气无力的回答，路希德则以一脸惊讶得快昏厥的表情响应她。

「你、你说什么!」

「我曾经请您暂停吉奇?巴隆的审判，希望把事情敷衍过去对吧。那之后我拜托他去偷的。」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很简单。只要没有了那件神圣的遗物，那个教堂的权威就会跌落谷底。」

「跌落、谷底?」

洁儿点了点头。

大部分有名的修道院或教会，都会保存圣人的骨头或毛发。与其说是用来纪念圣人，还不如说教会是为了靠这些遗物引发奇迹，好吸引大量的信徒来教会巡礼或礼拜，并捐钱给教会。

而其它的教会也会利用这些信徒们赚取不义之财。如果身为艾兹森一大教区的珀鲁耶姆大圣堂，弄丢了来自埃卢姆湖的圣人凯波斯遗骨……

「珀鲁耶姆大圣堂的地位，很快就会被其它教会取代，信徒人数将会骤减，再也得不到信徒的捐款。教会害怕这件事情发生，只好不择手段地采取唯一方式，也就是制作赝品。

即使真正的骨头不见了，珀鲁耶姆大圣堂却号称保存着凯波斯的遗骨，这件事我已经确认过了。也就是说，他们肯定把赝品当作真品在骗人。教会居然欺骗民众赚取捐款。对于这种事，身为国王的您，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面对洁儿干脆的态度，路希德反而像是吃了黄莲一般苦着脸。

「是吗……我知道了。你是想拿这件事威胁教会吧?声称真正的骨头明明被吉奇?巴隆偷走了，那么在圣堂里的遗骨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洁儿微微一笑。因为是装出来的笑容，洁儿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点抽搐。

「正是如此。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别、别把我当成笨蛋了，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路希德喀沙喀沙抓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说道。

「可恶，我总算了解你的企图了。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指示吉奇?巴隆去偷遗骨，从神父那边狠狠地捞一笔。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故弄玄虚，说十字街道的资金已经有财源了吧。」

「……」

知晓洁儿的沉默代表肯定的路希德继续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释放吉奇?巴隆也是事先和教会说好的，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

洁儿明确地点了点头。

「新法王汤玛士?温里哥，本来就是出身自珀鲁耶姆大圣堂。光是推举他并且归还遗骨这点，就足以要他拿出街道的建设费用还有找了。无论如何，若是圣人遗骨是赝品这件事曝光，珀鲁耶姆教会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这可是影响教会存亡的问题。」

「但是，吉奇?巴隆是一级死刑犯……」

「就算您放任不管，吉奇?巴隆的党羽也不会在艾兹森领土为非作歹。

陛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同伴。而且还是不太可能背叛我们的可靠同伴。我一直都认为，陛下身边一定要有懂得临机应变的人。吉奇?巴隆一定能成为对陛下有力的后盾。」

接着，她在最后还补上一句「反正何时要杀都看您的意思」这种让人惊愕的话。

路希德扠着腰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败给你了……」

「不敢当。」

接着，他有些尴尬的瞄了洁儿一眼。

「今天早上，呃……」

「是的。」

「……我比你早起，是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说……」

「咦?」

路希德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让洁儿吃了一惊。

「您有话想对我说，是吗……?」

「关于雅薇的事。」

听到雅薇赛娜的名字，残留在洁儿胸口的后悔，就像荆棘一般微微剌痛着她的心。

「很抱歉。我当时说得太过火了。」

路希德踌躇着，好几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是他的表情却又相当的诚恳。

「我也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论当时你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或者是雅薇已经丧失求生意志这些事，我都相当清楚。况且拜你和教会的私下交易所赐，不但抢先解决了基摩?帕帕拉奇那混蛋，雅薇的葬礼也得以顺利进行。以交回被吉奇?巴隆偷走的骨头作为交换，让教会将雅薇的葬礼比照国葬仪式进行，这件事的幕后推手──也是你对吧?」

「陛下……」

「马修斯全都告诉我了。」

路希德如熔岩般的赤色眼眸，对上洁儿的视线。他的眼神中没有逃避，而是直率地将洁儿映入眼底，这样率直的眼神，让她不知为何全身感到微微发热。

「你替雅薇报了仇。我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一直想向你道歉。但是，我之前曾经那样吼过你，而且还发生了那件事，我身边又一直都有别人在场……」

所以，路希德才想趁着早上的时间，待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天帐里，打算对洁儿好好说声抱歉……

洁儿心想，就是为了这件事，总是怎么打怎么踢都不肯起床的他，今天才特地早起……?

（这怎么可能?）

洁儿差点脱口而出，又硬吞了回去。

一如往常，她在这种时候反而笑不出来。

连话都说不出口。

洁儿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令人着急。

（其实，我真的好想回他一个笑容──）

「我还要透过别人提醒才发现这些，真是丢脸到想找个地洞直接钻进去。就算是政治联姻，即使你不是真正的王妃，你也还是，我、我的……伴侣……」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洁儿脱口而出。

她并不是不想听路希德这么温顺直率的一番话。真要说的话，路希德表现得如此率真，实在是太罕见了，罕见得就像是马修斯常挂在嘴边的「午后的冰雹」一样，但洁儿反而希望可以一直都听得到他坦率的话语。

只是，洁儿总觉得有点害羞。

……从刚刚开始，自己就有点怪怪的。

被他称赞居然会这么令人难为情……

「毕、毕竟我是您的助手，做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是应该的。」

洁儿用比平常快两倍的速度说着话。

「您要是被别人打倒的话，我自己也会觉得很困扰。尤其您今后可不只是代表艾兹森一国，而是超越诺里昂，成为统治整个大陆的帝王。」

不知为何，洁儿的话让路希德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但他马上就避开了洁儿的视线。

「说的也是。」

接着他以失落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了，之后真的有得忙了。预定的十字大街道建设案必须开始进行；军队再编的问题也堆积如山；碧公爵的爵位由谁来继任也是个大问题。我能早起的日子大概也只有今天了。」

洁儿瞄了一眼伸起懒腰的他。

「话说回来陛下，上次跟您提过的嫔妃爱妾选拔……」

洁儿的话才刚说完，路希德的肩膀就像是关节脱落般垂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为了陛下从国内云集的各美女们的事呀。虽然因为各式各样的事情被含糊带

过，但也差下多该重新开始了吧?」

路希德指着洁儿的脸，嘴巴像浮上水面的鱼一样一开一阖。

「你、你你……还没放弃啊你!」

「为什么要放弃?」

洁儿以一如往常的铁面问道：

「我费了好大一番苦心才找到的佳丽，您至少选一、二个嘛。你也想要有后代吧?」

「那、那是另一回事!」

潜藏在路希德体内、堆积许久的怒火就要爆发出来了!

「你听好了，先说好我一点都不想要什么嫔妃!」

「明明你自己就说过你想要。」

「那、那是在那个场合下，一不小心……」

「那么欧露帕莉娜小姐该怎么办。她可是把您视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而且是最喜欢您的女孩喔，」

「不、不知道啦!而且，我也有我自己喜欢的类型!」

「您也说过她是个美人吧?」

「你吵死了!」

他弯起手臂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把头撇到一边。

（唉呀、唉呀!）

面对这一如往常的反应，洁儿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松了口气。

虽然偶尔会让人感到有点闷，但路希德还是像这样精力旺盛最好了。他这个人最值得赞许的地方，或许就是出乎意料地不够沉稳这一点。

不过，要是他的沸点可以稍微降低一点的话……

「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时间已经到了。」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的声音传来。露台的大门外，已经听得到一大早便聚集在此、渴望目睹国王与王妃一眼的珀鲁耶姆市民们情绪高昂的呼唤声。

这也难怪。才刚经历国王一族陆续死亡的事件。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自己的一国之君身体安好的模样，这样才有办法安心下来吧。

洁儿说着：

「那么，请至少告诉我您曾经说过喜欢的侍女类型。我会试着帮您找找的。」

「呜……」

路希德露出诧异的神情，随即又倔强地隐忍下来，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向露台。洁儿慌张地紧追在他身后。

「陛下……」

「吵死了，我不是在讲侍女的事啦!我那时是说我喜欢的女性外表……」

路希德大喊，他从耳后到脖子全都红了。

「──就是你啦!」

路希德突然抛出的这句话实在太过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洁儿的脑袋剎时呈现一片空白。

（咦……?）

一瞬间，她还完全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路希德不顾她内心的混乱，接着又补上了原因：

「你、你也知道吧，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外表的原因。」

「……因、因为，您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还坚信您是喜欢着某位侍女。」

「我才没这么说过。我只有说过，有我喜欢的女性外表类型……可恶，为什么都这么讲了你还是搞不清楚啊──笨蛋!」

为什么路希德说得还像自己忘记一样，还补上一句「笨蛋」，洁儿愈来愈混乱了。

（怎、怎么回事……）

搞不清楚状况。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会这样，总是突然出现洁儿预期以外的冒失（也可以说是幼稚）举动呢。

举止生硬的两人眼前，露台的宏伟大门正缓缓开启。

他们的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路希德的身影，纷纷争先恐后的向前伸直双手，并用力挥舞，满心期待地等着两人的到来。

「喂!手……」

「好……」

洁儿就像平日一样，有点迟疑地伸出了手。

洁儿的手握上了路希德的手，感觉他的手掌比自己的稍微大了些，而且还微微出汗。

两人面对着集合在广场、大约有二万人左右的群众优雅地挥起了手。

「……对了，陛下。」

「怎么了。」

「您今天应该有准备惯例的『致词』吧。」

所谓惯例的「致词」，当然就是表达自己的感谢、并借着直接向人民传达的机会，告知自己将传承祖父诺里昂的传统这件事。

路希德刻意清了清喉咙。

「你、你真烦耶！我可是都想好了。昨晚开始就一次又一次地练过好几遍了。」

「哦……」

洁儿心想，路希德又在逞强说大话了。只见他独自一人走向露台栅栏边。民众总算能亲耳听见国王的「致词」，于是全都停止欢呼屏息等待着。

「各位子民早安！」

路希德说。

「啊──早安、早安，今早也是个美好的早晨。美好的早晨，所以……」

他吞吞吐吐地踌躇着，终于说了。

像是怒吼一般。

「──大家都要疼爱自己的老婆!」

瞬间……

圣?安琪莉王城前的广场，陷入了犹如海底般的寂静。

「什……」

「国王说了什么?」

城前的广场进出如雷的爆笑声，犹如祭典时施放的烟火般持续了数十秒之久。

「您……」

洁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您又在说什么傻话！」

但是，即使被珀鲁耶姆市民高声取笑，路希德仍旧昂首挺胸站在露台上。

（但是，哎，算了吧。）

不过，洁儿凝视着路希德背影，确信现在的自己，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是确确实宝地正在笑着。

──于是，艾兹森大公国的国王与王妃，再度迎接一如往昔漫长的一天。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后记

这是和小学馆LuLuLu文库的初次见面。

我是高殿円。

说到LuLuLu，不知怎么就会想向唱一下「彻〇的房间」主题曲。虽然我并不是那个节目的忠实观众。就像是，说到黑柳〇子，就会联想到世界发现不可思议。说到世界发现不可思议，就会想到新的水晶制〇广君娃娃，就会忍不住出现非常微妙的「谁要啊」的那种感觉。

──哎呀，这种事情其实都无关紧要耶。LuLuLu～

那么，这次展开了崭新的一幕。这部『公主心』，是从少女小说起步的作品中不太合群的存在，内容是描写假面夫妇的故事。

执笔的时候，我老是在想现在的国中生或高中生，知道什么是假面夫妇吗～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嗯，所谓假面夫妇也就是女孩子最想体验一次的憧憬吧～我是用这样的想法来写出这篇故事的，要保密喔。

要是LuLuLu文库能继续进化，让假面夫妇的故事变成欲望熟女版的剧情就好了。不过如此一来，一定要改称为LeLeLe文库吧……不，这样好像还会出现别的角色，这可不行，我是这么想的。

……想得我好累。

不过我现在精神很好。

如果各位对这部『公主心』的故事还有所期待，洁儿与路希德之间的后续发展、马修斯的野心、在地底的汉尼拔……不对，怪人最终是否会回到地面上等等情节，预定会在大结局时让各位一次满足（不过何时公布大结局目前时间未定）。

无论如何，只要各位有这份期待的心就好了，身为作者的我也是一样，只要这些角色们能在这个世界上受到某些人的喜爱，我就感到相当满足了。请各位多多指教。

然后，在后记的最后部分，要向负责本书插画的香代乃老师、责任编辑以及美编致谢，非常感谢你们。

期望再次与各位相会。

人生LeLeLe@高殿円敬上

第一卷 华丽的假面夫妇之卷 插图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stillfree@泉川生徒会

初次和他邂逅的日子是下雨天……在记忆中似乎是如此。

没错，在印象中确实是个下雨天。

而且还是雨滴大得如同孩子口中的棒棒糖般的暴雨。

那个时候，自己身上穿的是圣职者的黑色大衣，却湿到连蓬帽都失去了遮蔽的作用，衣服像是铠甲般——非常沉重。

可是，当时的他——马修斯·索亚森，身体之所以感到沉重，不只是因为那场暴雨的关系。

无法获得响应的感情。

远得伸手无法触及的人……

「丧失」和「绝望」，意外地是让人窒息的凶器。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马修斯深深地把空气吸入肺里。

他心想，与当时的心境相比，眼前的广阔天空是多么晴朗啊。天空蔚蓝广阔，耸立在大地上的山丘，起伏犹如女性的乳房。

这里是艾兹森北部的乌卢路伊高原。

由山神夫妇——柏克和黛可守护的风与马之国。伴随着古老的信仰，二十四个草原部族自古以来便一起生活在这里。

吉哈德·诺里昂征服了这些自由之民，建立了名为艾兹森的国家，在这个地方的历史上获得了唯一帝王的称号。他不是别人，正是现在马修斯所侍奉的路希德的祖父。

当然，这里并不是马修斯出生的故乡。

也不是他曾经幸福地生活过的土地。

马修斯远离了那些让人怀念的地方，现在正伫立在和自己毫无渊源的北方草原上。

目的则是追随主人路希德进行北方远征。

身为艾兹森第三任国王的路希德，为了以武力镇压至今仍不肯臣服于艾兹森的部族，千里迢迢地率军从珍珠之都珀鲁耶姆而来。

原因在于每个草原男子都是战士。

对他们来说，力量才是一切。他们绝对不会服从比自己弱的对手。为了让他们宣示效忠，身为国王的路希德，必须不断展现出自己的强悍。

马修斯突然眯细了眼睛——

（现在是几点了呢？）

太阳依然高挂在天际，而草原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因此也不会有影子出现。

马修斯按照平时的习惯，从怀里掏出小型的携带式时钟，脸上不禁露出苦笑。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太阳的高度，以及风吹来的方向，在这里就代表了一切。

「这不是秘书官大人吗？」

听到呼唤声之后，马修斯回过头去。

腰上配挂一把巨剑的男子靠了过来。

他是青龙骑士团团长，杰西德·哈罗。

春将军杰西德是身材魁梧的美男子，他身上没有出身草原的粗犷味，是一个非常认真的男人。那束绑在后脑勺的长发，像是血统优良的名马尾巴。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是北方二十四部族中的豪强——春狼族的后裔。

「时钟男爵引以为傲的时钟，在这里似乎派不上用场啊。」

「杰西德大人，您回来了啊？」

马修斯轻轻地向杰西德点头致意。

如果光看地位的话，拥有准男爵爵位的马修斯比杰西德更高阶，根本不需要主动向他打招呼。

不过，在艾兹森的宫廷里，马修斯彻底保持着谦逊的态度。

在这个充满黑发红眼民族的国家里，马修斯是个外国人。

因为在那座圣·安琪莉的宫廷里，除了从其它国家嫁过来的王妃之外，就只有马修斯是外国人。

杰西德简短地向他点了个头。

「是啊，我刚回来。陛下也快回来了。」

仔细一瞧，他身上穿的丝绸薄衣和胸甲，都完全失去了光泽而发黑。斗蓬上的脏污也很严重。那恐怕是对手喷出来的血液吧。他所率领的青龙骑士团，方才和路希德的部队一齐杀人敌对的穴熊族——也就是哥尔哥特族的阵营之中。

哥尔哥特族是支即使在草原上，仍以岩地较多的地区作为根据地的勇猛民族。由于他们不搭帐棚，而是在柔软的岩地上挖掘洞穴居住，因此被称之为穴熊。

此外，其战斗姿态，也正如「熊」的名号般果敢有力。

即使在北方二十四部族之中也是著名的强悍集团。

「在方才的战斗里，青龙骑士团的表现实在非常出色。陛下也很高兴地说，真不愧是春狼族，行动一致又很灵活。」

在马修斯如此称赞了他的部队之后，他说：

「不不不，训练似乎还不够充足。我交代他们不要整天都骑马到处跑，也要稍微学一学文字和大炮的用法才行。」

不过说归说，他也不是完全否认，挺着胸膛露出自豪的模样。

武王路希德统领整顿的艾兹森正规军，主要是由各个领地所征集的兵力，以及他的禁卫队所组成的。

那便是在艾兹森国王徽上面也有的「龙团」。

以青、黄、黑、白四色作为标志的新设部队，分别由春、夏、秋、冬的四位将军率领。

这是因为路希德在各领地首领向艾兹森公国宣示效忠时，要他们献出由部族战士组成的一个师团作为证明。

艾兹森军队的实力也因而增强了不少。

这么做没有其它目的，正是为了征服强国帕尔梅尼亚所跨出的第一步。

「这次路希德陛下的北方远征，也是我们春狼族所梦寐以求的。我等青之龙骑士，全都是一心想要威名远播、成为一族荣耀之人，可和某些酒鬼或者壶的收藏家不同。」

杰西德说完之后，微微瞥向其它部队的方向。

除了他率领的青色师团以外，代表各个师团之色的旗帜，彷佛包围住路希德阵营般随风飘扬。

即使从远处看也可以区分得很清楚，带着比马匹的数量还要多的壶的，是秋虎族的黑龙骑士团。他们并不是什么壶族。

他们身上一定会携带一个等同于自己分身的壶，如果它破掉了，就会引起是否为不吉征兆的大骚动……换个说法，只能说他们是很会添麻烦的集团。不过，他们实力很强悍。

而位于秋虎族正对面，从大白天脸部就红通通的那一群人，则是夏蛇族的黄龙骑士团。

他们从婴儿时起，就是用酒来代替母乳哺育长大，经常整天都处在酒醉状态之下。别说是路希德的军队了，他们甚至被赞誉为西大陆上破坏力最强的军团，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当酒被喝光的时候，他们便会突然陷入集体忧郁状态。

接着，一群戴着格外引人注目（应该说，除了那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巨大帽子的军团，则是冬凤族的白龙骑士团。

他们会随着心情更换帽子，大部分的行李都是帽子。因为戴的帽子很巨大，是一支在晚上也可以一眼认出是他们的可悲集团。

不论是哪个部族，即使不去看旗帜的颜色，也能分辨出他们属于哪一族。在这一点上面真的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

杰西德看往别的方向。

马修斯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他看见了格外高耸、犹如塔般的物体，以及装设了巨大铁筒、附有车轮的台座。如塔般的物体是弩炮，另一个则是大炮。

透过火药射出铁制炮弹的大炮，是在这个时代才随着火药一起跨海从遥远的东方大陆传入的。不过由于火药质量非常恶劣，再加上铁筒材质的强度无法抵抗湿气，因此很少运用在战场上。

「特地把那座大炮带到这里来，看来陛下出乎意料地喜欢新事物。」

「的确是。」

马修斯笑着说。

毕竟，这次远征并不是要攻城。艾兹森北方的地形以山岭和草原为主，骑马民族几乎都生活在不像是城镇的城镇里。

虽说如此，路希德却还是从珀鲁耶姆把扔石头的投石机、弩炮，以及大炮等等，全部都带过来了。

「那玩意儿主要是用来攻掠城池的，如果攻击目标是城池或都市倒是无所谓，但是在这种乡下地方一点也不好用。陛下是在帕尔梅尼亚长大的，或许不太了解草原的情况吧。」

「不，春将军大人。陛下比起谁都还要了解。」

马修斯否定了杰西德的担心。

路希德的童年时期是在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度过的。至于武艺，主要是和皇族的王子们一起从驻城的骑士以及帕尔梅尼亚引以为傲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副团长身上习得的。换句话说，他所受的是都市教育。

不过，在那之后他回到艾兹森，在草原上住了两年左右。

路希德曾经担任过各地的司令官（真要说的话，就是听起来比较好听的流放），在那段期间，他和北方民族杰西德他们加深了友谊。然后，在十六岁时，路希德终于趁着父亲费尔札特王怀疑他谋反的机会举兵而起。

「即使人是在帕尔梅尼亚长大，那位陛下的灵魂，却是从这块土地上诞生的。陛下的双脚，是要用来驰骋在这块土地上的。证据就是他在这次超过两个月的行军当中，丝毫未露疲态。」

「这倒是真的，陛下和在城里的时候判若两人，显得神采奕奕。」

杰西德不经意地露出了笑容。

「在刚才的战斗中也是，他如鱼得水地杀入敌阵之中。他平时处理文件的时候总是闹别扭，真是难以想象在战场上会是这样。」

他一边眺望着路希德归来的方向，一边说道：

「陛下真的是一位武王啊。在形同幽禁的人质生活里，亏他能习得如此精湛的剑术。不论是剑或者长枪，都能轻盈有力地挥舞。在草原上也是，骑在马上身手还能那么灵活的战士并不多。」

路希德正是如同野狼般的人物。

「是啊，正是如此。」

马修斯点头同意。

路希德是一头野兽。比起打扮得光鲜亮丽，他在四周空空荡荡的风中，反而能看出他这个人的雄伟不凡。不论是多么灿烂的王冠或宝石，都比不上他拿着剑时眼中所闪耀的光芒耀眼。

「不过，在这片除了山岭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广阔土地上，我还是不认为会有用到大炮的机会。光是带过来就很浪费力气了。」

「哈哈，对必须在山路上运送它的工兵来说，真的是一场灾难。」

就在两人同声大笑时，海螺号角大声响起。主帅路希德回营了。

「杰西德、马修斯！」

两人听见自己被路希德叫唤，立刻赶到了他的身边。

杰西德立即举起了手。

「陛下，杰西德在此。」

「哦哦，马修斯也在啊。这样正好。」

路希德明明已经回到帐棚了，找到两人之后却没有下马。他骑的是生长在草原上的马，体型比内陆的马更巨大，身上的毛发很短。

被路希德取名为「急躁公主」的母马，叩叩叩地用蹄刨着土，像是随时都会再疾奔出去似的。

「上马，我们现在就去给那些哥尔哥特族的家伙们致命的一击！」

「现在就去吗！？」

君主内心那种永无止境的战斗欲望，似乎连勇者杰西德都感到诧异。

「陛下，实在很抱歉，尽管我们紧追着哥尔哥特族那群人，但是他们实在逃得太快，最后我们还是追丢了。而前方是连猎人都会被困住的绵延山路，我们等做好相应的准备后再追上去也不迟呀。」

「不行，非得现在追上去不可——耳！」

路希德叫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是有着粗短手脚的山之民族。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住在这一带的人。

『耳』、『目』分别指的是可以把耳朵贴在地上探知敌人动静或是可以远眺远方的状况等在感官方面特别出色的人。路希德一旦要远征，都会要许多具有此等特殊能力的人随行。

「『耳』发现哥尔哥特族的踪迹了。前方有干枯的河谷，虽然平时有河水流过，但是听说从这个时节到冬天为止都是枯河期。对方一定是穿越那座河谷逃走的。」

「哦哦，他们以为我们对这一带的地理状况不熟，所以太大意了……」

「不对，并不是那样。」

路希德一边哄着性急的「公主」一边说道：

「相反地，对方就是在知道我们这边有『耳』的情形下，刻意让我们发现那座枯谷。」

杰西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您说刻意要让我们发现，这是为何？」

「杰西德，你试着以哥尔哥特族族长的立场思考。只要我们花一些时间在这附近搜索，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穿过河谷逃走；而如果他们是在像刚才那种宽阔的地形和我们交战的话，终究会因为人数比我们少而落败。以他们的状况来说，唯一可以取胜的方法就是——」

「原来如此！」

杰西德拍了一下大腿。

「他们打算把我们诱进那个河谷里啊！」

马修斯也在心中暗自同意。

路希德的判断是正确的。假设对方使用秘密通道逃跑的话，我方无论如何都会急着找出那条秘密信道。此时，他们只要若无其事地让我方注意到人在哪里，我方就会欣喜若狂，认为胜券在握，于是全军冲进谷内。

……然后，埋伏在那里的哥尔哥特族，就会采取夹击我方的战术。我方带着大炮和弩炮等大型军备，将会进退不得，在瞬间陷入混乱。

「不过，既然都知道哥尔哥特族设下了埋伏，您还要特地推进到谷内吗？」

听见马修斯的问题之后，路希德微微一笑。

「马修斯，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带那么大的东西来。」

「呃……那是……」

他露出了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表情说：

「你们两个一定认为，我是忍不住想要使用新武器，对吧？」

「……」

「……」

由于完全被说中的关系，马修斯和杰西德都闭口不语。看见两人的反应，路希德很得意地说了：

「看到我的布阵，你们就会明白了。杰西德，把队伍组织起来。大炮和弩炮队要配置在最前方和最后面。」

「您要让工兵走到最前面去吗？」

杰西德的疑惑是非常合理的。将弩炮和大炮等补给部队压在军队的最后方，是行军的常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此一来，不但在遭遇敌军的时候，物资不会被对方抢走；最重要的是，如果把那么巨大的装备放到军队前面，那么原本可以推进的队伍也会变得无法前进了。

可是，路希德却再次点着头说：

「没错。在行军的顺序方面，首先把弩炮六座排成一列，压在军队的最前方，接下来则是石弹兵六〇人和短枪兵二〇〇人。这样就够了。骑兵队就留在这里。」

「太乱来了，对手是穴熊族，您却说只带三〇〇人前往？」

杰西德露出怀疑路希德脑袋是否正常的表情看着马修斯。

「他们掌握地利。您这么做，是不是太轻率了点？」

「不对，我的决定并不草率。人数很适当。搞什么啊，你们还是不懂吗？」

骑在马上的路希德，傻眼地耸了耸肩。

「我再给你们一个提示吧。压在军队最后面的大炮，炮口要保持面对着后方——怎么样？马修斯，你弄懂了吗？」

马修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他抱持着让自己直冒冷汗的想法，凝视着路希德。

「……难道说，陛下的那座大炮，不是用来瞄准敌人，而是打算击向山崖的吗……？」

杰西德听见马修斯的话之后，再次惊讶得瞠目结舌。

路希德露出笑容。

笑得像是在夸赞不聪明的孩子似的。

「没错。那就是正确答案，马修斯。欸，难道你不觉得会很成功吗！」

「果然是这样啊……」

马修斯由衷地感到佩服。

路希德之所以特地把被认为不必要的大炮带过来，并不是因为他很想使用新奇的东西。

而是他冷静地找出了在这里的山岭地形活用大炮的方法。

换句话说，他发现敌人的军队人数远远少于艾兹森军，如果对方要增加胜算，也只能把他们诱入狭窄山谷中一决胜负。

因此，路希德刻意假装中计，让部队朝着山谷迈进。进入山谷中的艾兹森军，自然会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

此时只要透过预先配置的部队进行夹击，在山谷中被包围的艾兹森军，立刻就会方寸大乱，自取灭亡……敌人是这么思考的。

而路希德在精准地料定敌人会如此思考之后，派出的部队几乎都是工兵，并且打算运用他们击破哥尔哥特族。

路希德要让他们朝向那些夹击而来的哥尔哥特族——精确地说，是朝向那座山崖发射大炮。

那山崖原本就是由河水带来的沙土形成的，松软的崖面彻底崩塌之后，应该会化为沙土从哥尔哥特族的上方倾盆落下。

为了能从充满尘土的山谷中出来，路希德刻意不带骑兵队前往。况且，如果只有步兵和工兵的话，即使地面状况不佳，他们还是能够回得来……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王啊。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实现并吞帕尔梅尼亚的宏愿。）

马修斯望着路希德的双眼中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和路希德相遇的日子是在下雨天。当时自己的头发还很长，而且腰上配挂的剑比杰西德的剑更巨大——身上根本没有时钟。

路希德出现在失去所有、甚至连剑士的骄傲都遭到剥夺的自己面前，那是自己的最后一道光芒。

马修斯一心想打倒帕尔梅尼亚，不过光靠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自己不过是个小角色，绝非是有能力消灭巨大的帕尔梅尼亚，并且把那个人逼到绝境的大人物。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眼前的艾兹森公国的王子，年轻、健壮、武艺超群，犹如居住在这片草原的雄鹿。对方和自己这样的人不同，不论是从血统上或是从立场上来看，由他作为帕尔梅尼亚的挑战者皆是无可挑剔的。

自从马修斯遇见路希德，并且知道他心中的忧愤之后，便下定决心要辅佐他，为他鞠躬尽瘁。

马修斯心想，如果路希德能代替自己消灭帕尔梅尼亚，即使把自己的这条命献给他也无所谓。若是能亲眼见到那个剥夺自己身边一切的人灭亡，即使他必须舍弃自己的所有，也要协助路希德达成心愿。

不论如何，他都要完成目标。

他要确实地消灭帕尔梅尼亚！

（为此，我这条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马修斯为了避免被人看见他强硬的表情而低下头时，杰西德则是很感动地称赞起了路希德。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陛下有这样的妙计！」

「这并没有到妙计的程度。」

路希德扭了扭脖子。

「说真的，我并不想用这种小家子气的作法，我想堂堂正正地在广阔的地方打个痛快。毕竟，哥尔哥特族可是西北艾兹森的勇者啊。」

「不过，拜他们的堂堂正正所赐，我们打起来也比较轻松不是吗？」

「也对啦。」

路希德点头赞同。

在这次的远征中，路希德并没有雇用佣兵。因为就在最近，为了整顿好连结艾兹森主要都市的街道，他们才编列了一笔庞大的预算出去。

不过佣兵的工作就是替出钱的人战斗，如果艾兹森不出钱，敌人说不定会出。

但这次哥尔哥特族却没有开口向主要的佣兵团要人，结果这反而给了路希德一个致胜的机会。

「穴熊族的首领熊，是个自尊极高的男人，他大概不想假借佣兵的力量守护自己的部族吧。」

「原来如此。不过，勇猛部族的自负反而造成了一族的败北，这还真是个讽刺的结果啊。」

说到佣兵……杰西德突然提起了别的话题——

「因为有那个吉奇·巴隆一伙人在北帕尔梅尼亚作乱的关系，其它的佣兵们为了寻找赚钱的机会，现在好像都往南边流动的样子。听说最近又有新的佣兵团一批接一批地投入战场。」

「哦。」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声。

基本上，那个吉奇·巴隆之所以会目中无人地在帕尔梅尼亚作乱，其实是因为和路希德之间的盟约所致。

若是快被帕尔梅尼亚抓起来的话，他要逃来艾兹森也无所谓。交换条件则是，他们绝对不能在艾兹森活动。

对想要打击帕尔梅尼亚的艾兹森而言，这可是个一石二鸟的盟约。

「佣兵这一行，也已经走到赚不了钱的时代了啊。在我还是个小鬼时，佣兵可是比骑士要来得红呢！在祖父大人统一艾兹森的时候，听说只要提起自己是佣兵，就会大受女孩子的欢迎。」

「因为那个时候整个大陆都很混乱吧。」

马修斯明明没有亲眼见识过，却依然这么说。

早在他们出生之前，西大陆第一强国帕尔梅尼亚和自由与市民之国艾德利亚就已经进入了全面战争的状态。

不过在那之后，和平造访大陆，武力争吵也变少了。没有战争的话，佣兵行业便垮台了。于是他们转变成为掠夺者，也就是成了土匪。

「拜那所赐，现在经由比武大赛而被主办者雇用的前佣兵，好像也很多。」

「比武大赛！」

路希德兴奋地挥起手臂。

「真好。很久没参加了，我也很想去耶。成为国王之后，我就完全没有参加过那一类的大赛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马修斯很傻眼地说。

不过，路希德如孩子般鼓起双颊：

「唉，马修斯，不如让我去参加一次，测试测试自己的能力吧？即使不是很有名的比赛也可以，就算是地方上的小比赛也无所谓。当然啦，我必须隐瞒我自己的身分……」

「不行。」

「咦咦咦咦，有什么关系嘛，就一次而已。」

路希德仍旧不死心，但是——

「不行就是不行。」

马修斯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君主的任性。

隐姓埋名去参加比武大赛根本是严重得不得了的事。那是聚集了世界上打算闯出名号，对自己武艺深有自信的人的狂野大会。就算他是艾兹森的国王，也不能以玩耍的心情去参加。

很喜欢那种能力测试的路希德，一听到比武大赛就会昏了头。若光是主办就能让他满足的话倒还好，但马修斯很担心他会在某天提出要上场参赛。

原因在于，马修斯无论如何都要路希德保持健康，直到他把那顶镶有巨钻「芭比桑黛」的帕尔梅尼亚王冠戴到头上为止……

或许是感觉到两人之间不安气氛吧，杰西德慌张地说：

「那么，陛下亲自把现在民间有名的佣兵，召唤到身边来如何呢？听说那两人都是出身自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军人，是百战百胜、毫无败绩的搭档。」

「哦，青龙骑士团长也有在留意吗？」

「老实说，我很想和他们过过招呢。听到他们是星格里欧派的当代第一高手，让人很技痒。」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按到腰部的大剑上说。

「唉，是星格里欧派的吗？和我一样嘛。所以，那些人的名字是？」

「好像叫做赫歇尔与希斯。从其毫不留情的战斗姿态之中，人们替他们取了个『冥界守卫』的称呼，似乎很令人忌惮的样子。」

路希德喃喃地念着「冥界守卫」这几个字。明明是新人却已经有了别名，可见他们相当地厉害。

「我会考虑看看——好了，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哥尔哥特族！等着瞧吧，光是靠大炮我就能击溃哥尔哥特族了。如果射击目标是山崖的话，正好可以用来试射！」

语毕，他便把拳头打在自己的掌心上。从他的样子来看，有着现在立刻就会冲进山谷般的气势。

「对了，陛下。」

马修斯连忙叫住他。

「干嘛？」

「有王妃殿下写给您的信。」

就在那一瞬间，路希德至今为止的好心情便消失无踪了。他绷起脸并且皱着眉头说：

「……我晚点再看。」

「上面写了一件事：如果，您会走到恩帕利亚谷的对面那边的话，请别忘记把说好的『土』给送回来。」

「土？」

不清楚详情的杰西德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

插图０１７

马修斯笑了。

「在这次的远征中，经过王妃殿下所想要的土地时，我们会将那里的土各以两台马车的份量，送回到珀鲁耶姆。」

「居然想要土？虽然我早就听过传闻了，但我们的王妃殿下似乎还真的是有着略微奇特的兴趣呢！」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反正一定是要在那座北塔里，拿去练习什么可疑的黑魔术吧。毕竟在古代的魔法里，蝙蝠的羽毛或蟾蜍的表皮好像也会被拿去用嘛——随便啦，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路希德说着便拉起缰绳，等了很久的「公主」大声地嘶叫，抬起了前脚。

「走了，杰西德。」

「遵命。」

「我立刻就会回来的，马修斯。你就在这里看是要烤面包还是要干嘛，等着我回来就行了！」

说完，路希德立刻就往前方黑龙骑士团群集的方向，驱使着「公主」奔驰过去。依旧是个如甩炮般的国王啊。面对突然冲过来的君主身影，秋虎族的骑士们抱起了自己的壶在四处乱窜。

「去烤个面包或什么的、吗……」

马修斯苦笑起来。

说真的，看着路希德很难不让人认为，人的头脑中也不见得尽是些聪明的手腕。

能轻易施展出那么精彩战术的路希德，只要一回到圣·安琪莉王城，就会像只正在睡午觉的猫一样，变得很消极。

他在人事上完全欠缺决断力，对阴谋更是毫无防备。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人」，马修斯是这么感觉到的。

路希德讨厌「宫廷」。

他从小就以人质的身分在帕尔梅尼亚的王城里生活。

那是个长年与他们对立的敌国，他在那里没有任何同伴，也没有人会轻易和他牵扯上关系。

连亲生父母都没有伸手救他。在故乡里，他还有个同年龄的双胞胎弟弟。

而他身处的帕尔梅尼亚金之鹫王宫，则是一处「人」的魔窟。

在帕尔梅尼亚这个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国里，阴谋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却也多亏了路希德是艾兹森这种小国的王子，就立场而言根本毫无利用价值，才得以从那个魔窟里捡回一条命。若非如此，一定会有人为了保身或是私利私欲而去利用他，将他啃到连骨头都不剩。

在那样的情形下，一路与不知何时会被杀的沉重压力奋战的路希德，不知不觉地便渐渐对「宫廷」产生了抗拒。

战士之间的战斗必须赌上性命，相对地也很单纯。强者即胜，骑士之道拯救了落败者的自尊。

不过，国政却没办法处理得如此痛快。

即使明知道对方无能，也必须让他待在那个地位上；也有明知很轻率，却非得推动不可的悬案。

有时还必须欺骗人民。

因为，那就是身为一国之君必尽的义务。

可是，路希德到现在都还不习惯这些事。就算是脑中知道非得重视不可的人事，他在心理上却依然是拒绝的。在以往的洁癖个性作祟下，他无法接受贿赂及任何人都有的人性黑暗面。他怎样都无法从儿时的阴影中逃脱出来，于是便对总在争权夺利的家臣们显得漠不关心。以治国来看，他实在太有洁癖，而且太过仁慈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需要「她」。）

马修斯想到了现在待在圣·安琪莉的王宫里，路希德名义上的妻子。

洁菈萝娣·格朗恩。

昵称为洁儿。

那个作为帕尔梅尼亚的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替身，嫁入艾兹森的娼妇之女……

对于从小便只爱着梅莉露萝丝一人，期望娶她为妻的路希德而言，帕尔梅尼亚回应给他的，是严重的背叛。也就是给了他一个假的公主……

不过，无论是对路希德来说也好、对帕尔梅尼亚来说也好，这位假公主洁儿如恶魔般聪慧的头脑，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现在，她身为路希德的重要辅佐者，正在暗地支撑他的治世。

洁儿悄悄地执行他最不在行的谋略，以所谓魔女般的手腕，看穿大臣们的心思，整合宫廷内部的人事。

而且，有时她还会派出间谍，解决那些会威胁到路希德地位的人物。

洁儿愿意做这些事原因无他，因为她恨帕尔梅尼亚。

据他听到的说法是，由于拥有与梅莉露萝丝神似的外表，让她被强行带到金之鹅王宫里；他们拆散了她与姊姊、妹妹，并且将养育她的母亲逼到破产。

如果说，养母和家人都在帕尔梅尼亚等着她，而帕尔梅尼亚却迫使她家庭破碎这些事全是真的，那么她说想消灭帕尔梅尼亚之后再回去，也就不那么让人不可思议。

（讽刺的是，那位假王妃暗中进行的活动，似乎全都被认为是外国人的辅佐官——换句话说，也就是我——所做的。都是这个来自异国、身分不明的秘书派人去做的……）

马修斯笑了。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相反地，洁儿精通毒药和医术这件事要是被传了出去，难保不会出现要对她进行魔女审判的舆论。这也是帕尔梅尼亚把她送来的阴谋之一。

现在，他们不可以失去她。

马修斯有个非得保护这个三角同盟不可的理由。毕竟认真说起来，她和自己以及路希德是出自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仅为了消灭帕尔梅尼亚而携手合作的同志。

于是，她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出阵了。这回一定要把哥尔哥特族那群家伙给杀光！」

哦哦哦——伴随着一阵勇猛的吶喊声，士兵们喀啦喀啦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这是艾兹森公国风的士气提振法。

换作是数年前的自己，大概会跟杰西德一样拿着剑，跟在后面过去。不过，那把剑现在已经成了小山丘上一位曾经和自己很亲密的人的墓碑。它一定已经生锈溃烂至无法砍杀了。

他已经，不再拿剑了。

没错，他早就下定决心了——剩下来的，就是将这副空壳般的躯体奉献给路希德，并等着领取奖赏而已了。

领取那个名为「大帕尔梅尼亚的灭亡」的巨大报酬！

海螺号角响起。

这是出阵的信号。

「跟着陛下出发！」

杰西德率领的青龙骑士团开始进军。以此为契机，弩炮犹如一条真龙突然起身，开始动作起来。

——没过多久，吶喊声传了出来。

「『风啊，请化为吾盾，化为吾足，使箭生出羽翼。』」

那是从好几百年前，由他们的祖先所唱诵流传下来的东西。是很具有风中民族的气概，用以尊崇风神的祈祷文。

战士在奔赴战场时，会将其土地之神与勇猛之神的名字唱诵在一起。

「星辰，宿于吾剑之中。」

「宿于吾目之中。」

「宿于吾心之中！」

马修斯呼出一口气。

多么雄壮浩大——

而且对马修斯来说，那是他早已熟悉的音色。

这是他过去曾唱诵过无数遍的祈祷文。

接着，就像是在等待着那声音般，光荣的王之骑手，举起了比人的身高还要巨大的旗帜。

「圣人罗凯纳克思，请保佑我们！！」

真是一面完美的旗帜。图案是作为艾兹森象征的奋起火龙……在那块土地上流传的传说里，据说它现身自大约千年前喷过火的火山之中。

旗帜挥向了北方。

「出阵！」

他自言自语道：

「我的『国王』啊，请务必平安回来。」

马修斯一边目送从他身旁经过的艾兹森战士们，一边很满意地伫立在原地，久久未离……

「等等、等等——等等我！！」

……洁儿拚命呼喊着。

「请等等我。不要把我——丢下不管！」

她追的是个背影。

宽阔的背影。

不属于女性，既顽强又坚固的男性背影。

那是个她很熟悉的背影。因为，自己总是紧追着那个背影不放。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追在他的后面行走。在险峻的山路中是如此，在死亡横阻的沙漠里也是如此……自从有记忆以来，洁儿便被这个男人牵着手，在世界各地旅行。她彷佛就像一只紧跟在母鸟后面的雏鸟。

（——格列凡·米尔德瑞可。）

她觉得这个名字大概是伪名吧。

即使待在他身边最久的洁儿，对格列凡这个人的事也所知无几。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明明总是在一起却很少和洁儿说话。

因此，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十字伤痕。而且也不知道他身上有着严重烫伤——烙印的痕迹……

洁儿似乎已经习惯会被他丢下。那个男人对待洁儿总是很过分，有时还把她丢在孤儿院前面掉头就走。可是，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又追在那名男人的身后。

后来，她好不容易追上了对方。

哭啊哭地……她一边呼喊着男人的名字，一边在路上奔跑。男人则会在道路的另一头微微转身等待她，洁儿很喜欢看他等待着自己的模样。

—日复一日，每天只追逐着那个男人长长的身影。

自己的这种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改变了。

很少见地，那个男人绕去了大都市。然后，他一副总是这么做似地在花街订了旅馆，将洁儿丢在一旁不管。

夜晚的街道热闹喧嚣，四处飘散着女人们的脂粉味。除此之外，还有甜美的嗓音，年轻女孩们离开店之前所唱的歌，以及金币的声响……

洁儿裹着毛毯在水池旁过了一夜，回到男人的房间时，有个女子正在等她。

那是个美得有如女神般的女子。

有冠者——洁儿心想，她应该是高级的花妓吧。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们一起住吧，洁儿。」

「咦……」

洁儿顿时面无血色，连话也说不出来。

（格列凡！）

她觉得被丢下了。

她觉得被抛弃了。

而且，她领悟到这次是不可能再追上去了。

原因是，这个女子正是洁儿的亲生母亲。她是这个帕尔梅尼亚最大的花街安迪鲁的夜之女王——卡露莲席思·格朗恩。

头一次见面时，她表示：

「我是你的母亲……嗯，但我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是了。」

她以洁儿至今为止从没见过的，有如真正女神般的温柔表情说着。

「没有、证据？」

「是的，因为至今为止，我们都没有在一起生活嘛。」

话虽如此，她却有将洁儿的东西好好地保管在身边。从出生后未满十天便脱落的脐带、头一次长出来的头发，到剪下来的指甲为止，她全都仔细地包在丝绸手帕里收藏着。

为何她会把洁儿送走呢？理由是洁儿从已经和母亲同住在一起的姊妹们那边听来的。原来，洁儿是有姊妹的。她们也是在比洁儿早个半年左右，才被卡露莲席思给接回来的。

「你真笨耶。听好了，母亲她啊，并不希望我们成为娼妇嘛。所以，她才会把我们交给父亲那边的亲戚。不信你瞧，我不是这么美形吗？要是在这里长大的话，总有一天会被人说我长得很像『花冠』嘛，对吧。」

说出这段话的，是比洁儿大一岁的姊姊，被称为加夫里尔的琪琪。

光滑的白瓷肌肤与脸蛋，覆盖其上的丰盈金色卷发，有如水果般滋润的唇——琪琪是从享有大陆第一美女之盛名的母亲身上继承了最多美貌的人。

她的确是个美人。与其说是美人，倒不如说是美形才对。可是，不晓得该不该说是种悲哀呢，她好像没有把脑袋也从母亲那一起继承下来的样子，一起出门买东西时，她总是不会算减法，在找钱时被对方给蒙混过去。

「但是，结果我的养父母那边却破产，我还是来到这里了。赫丝好像也是这样子。到头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嘛。」

哈哈哈，琪琪笑了起来。

赫丝是洁儿那天头一次见到的、小她一岁的妹妹，荷莉赫丝的昵称。基本上，她的身材苗条又修长，由于眼神锐利且不太开口说话，所以看起来不怎么像是女孩子。

于是，洁儿被男人给舍弃，然后，被名为母亲的女人给捡回去了。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洁儿过着至今为止她从未体验过的，既平稳又满足的生活。

母亲卡露莲席思一直有着年龄不详的美貌，她丰富的教养、金丝雀般的歌声，以及巧妙的话术，都替她的容貌增添了美丽，依旧掳获了不少男人们的心。

可是，洁儿之所以会喜欢上卡露莲席思，并不只是因为她有着超乎常人的美丽而已。

卡露莲席思偷偷地拜托过娼馆老板娘佩拉，不要让她们三个成为「安迪鲁的女人」——也就是娼妇，为此她付了一大笔钱。

因此，洁儿她们三个并没有被迫面临身为娼妇之女应有的命运，而是悠哉悠哉地长大。

洁儿也能像有钱人家的子弟般去私塾上学，赫丝则在某个前佣兵的道场里学习着东方国家的格斗术。在她们之中，只有琪琪坚信能将自己的美貌发挥得淋漓尽致的，除了成为大牌女演员或「花冠」之外，别无他法。她老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便是，总有一天她要像母亲一样，在安迪鲁的大街上铺上金线织成的绒毯，一边沐浴在宝石之雨中，一边举办游行。

「妈妈、卡莉思！」

能够如此叫唤她，洁儿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事了。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母亲、佩拉老板娘、琪琪和赫丝……洁儿以为，自己会那样一直和她们生活下去。

琪琪虽然非常美丽，脑袋却有点不太灵光。赫丝反应平淡，由于脸上锐利可怕的表情，让她很容易遭人误解。

所以，自己必须好好保护她们。

她要尽可能地学习许多知识，然后用它们去赚钱。瘦弱的女子要成为官员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想成为医师。至少，她想要帮助那些因梅毒或难产而死亡的安德鲁女人们……

不过，洁儿的那种小小梦想，也已经被摧毁在那个男人的魔掌之中了。

「基摩·帕帕拉奇」！

那个深得帕尔梅尼亚国王信赖的外交官。他是只攀附权力、有着美丽容貌的土狼。他在各个地方都很吃得开，是个拥有许多面貌的小丑。而且，是那个女人的「使魔」。

那个男人，将洁儿寻获的幸福连根拔起。他把佩拉搞得身无分文，将琪琪卖到远方，并且谋杀了她那个温柔的母亲。

（唉，琪琪、赫丝，你们平安无事吗？佩拉老板娘有好好地在做生意吗？好想见你们。我好想见大家啊……）

在遥远的艾兹森王城里，她至今还会梦见的便是那个男人，以及她那些被硬生生拆散的家人……

她一定要夺回她们。虽然母亲被夺去的生命已无法唤回，但她还可以和琪琪、赫丝一起同心协力，姊妹三人继续走下去。她也要让佩拉重新开店。那间因她们而被迫失去的，佩拉视之为命的安迪鲁的店……

然后，她也要替母亲复仇！

（没错。为达目的，我将不择手段！）

洁儿早已下定决心了。

她要实现这个野心给众人看。

光靠女子的智慧能做到什么程度呢，这可是我和命运女神赌上一生一世的一场胜负——！

「——啊。」

洁儿抬起脸。

她眼前所看到的，是用来研究炼金术的小小坩埚和铁制三角架。

（这里是……北塔的房间吗……）

看来，她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的样子。

在微暗的房间里，午后的和缓阳光照射进来后，她好像渐渐、渐渐地打起瞌睡了。

「好像做了很令人怀念的梦呢……」

她揉了好几下眼睛。

即使这么做，也已经不可能再看见出现在梦里的那些人物了。这点她很清楚。

此时，她身旁却突然传出了不属于她的声音。

「你梦呓得很严重哦，洁儿。」

洁儿缓缓地拉开凳子站起来。她不用回答，就已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轻飘飘地，有如幻梦般的东西自她眼前经过。蓝色。不过，那并非有如天空或水般的自然色泽，而是从不属于这个世上的冰冷之中，孕育出来的蓝色。

那是宝石精灵·蜜瑟罗黛。

据说是在远古的从前，星星降在这个世间后在地面上凝固而成的大颗的蓝宝石。栖宿于那石头中的不可思议生命——便是她。

尽管数量比起精灵繁盛的远古时代要少了很多，但在现今的世界里，也是有精灵存在的。不过，蜜瑟罗黛和那些精灵不同。她有明确的意志，偶尔还能施展不可思议的法术。洁儿有时会因她的法术而获救，交换条件则是将各式各样的东西，奉献成为她的祭品。

有时是笑容。

有时则是眼泪。

拜她所赐，洁儿不论是高兴还是悲伤时，表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变成了一个标准的铁面人。她原本就不擅长表露情感，现在则被路希德和宫中的人说成是没有感情——还有谣言在怀疑，她的心是不是用冰做成的。

「我在梦呓……？哦哦，或许是因为我作了个从前的梦吧。」

一面将排在架上的瓶子一个个拿下来，洁儿一面向那个不可思议的存在说话。

「从前的梦……意思是梦到你的姊妹之类的？」

「嗯，也有琪琪她们没错，但还有更久以前的……嗯。」

要这样子毫不拘束地跟蜜瑟罗黛谈话，也只有在这间北塔的实验室里才可以。如果在平常用餐的餐厅，或是更衣用的个人房间里和蜜瑟罗黛说话的话，随侍的侍女们应该会以奇异的眼神看她吧。

这是因为，其它人的眼中是看不见蜜瑟罗黛的。

能够看见她身影的，只有直接继承了远古血统的魔法师家族、极少数精通古代语和古代文明的人、被施以古代「魔法」的人，以及和洁儿一样，与宝石精灵缔结了契约的人而已……

洁儿手上所拿的瓶子，在瓶颈处都垂挂着写有里面所装的药草名称的牌子。洁儿仔细地确认过那些名字后，又把它们放回了架上。

「这个不对……也不是这个啊。唔——嗯。」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洁儿说：

「我听莉莉卡说，最近在王城中的侍女之间流行一种让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眼药水。她还说下次休假时，她也要到街上去买。可是我不记得有药草会有那种功效啊。颠茄应该已经被禁用了才对。」（译注：颠茄Atropabelladonna，一种茄科植物，古时的意大利女性曾利用它散瞳的作用，达成水亮大眼的效果。）

「哦，不论在哪个时代，女人都很勇于尝试呢！」

蜜瑟罗黛自己明明也有着女性的外表，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的样子。

「不过，差不多到你回去的时间啰？文件已经堆很多了吧。我说的是你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丢给你的那座文件山。」

「啊，对哦……真是的，已经这么晚了吗？」

洁儿耸耸肩，从架子旁边离开。

爬上螺旋状的回旋楼梯，她从保管药品等的地下室回到了地面上。突然间，洁儿盯起了面向中庭的窗户。

在洁儿用来当研究室的圣·安琪莉王城的北塔里，有个只有午前才日照充足的中庭。它原本是用来斩首的刑场，所以没有人想靠近这里，是个被人弃置不理的场所。

现在，洁儿在那里设置了一块小小的田。

她把路希德从远征处送回来的土运进来，依场所划分成区，种起了贵重作物的种子与移植果实。

艾兹森的北部，尤其是被称为恩帕利亚地区的山地，是块气候很严苛的土地。或许是受到很久以前的火山喷发的影响，那里的土地荒芜，瓦砾也很多。

洁儿常常在思考，应该要如何开垦那块荒地。因此，她必须要选择出适合那边土地的作物。

不过，气候都差不多要变暖了，那些土却完全没有动静。她考虑过水分和日照（当然也把北部的气候给考虑进去了），反复经历了这样不对、那样不行的种种失败尝试，田里却还是完全没有要发芽的迹象。

「没办法，今年或许是失败了吧。」

洁儿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只能够等到明年再找些新的幼苗来种了。

「回去吧。」

她就这样走出了塔中的小房间。在替她锁门、守门的侍女莉莉卡的引领下，她走向路希德位于王城左翼的宫中执务室。

虽然身为路希德的王妃但没有共同统治权的洁儿，平常很少会踏进执政府里。

不过，现在在这个圣·安琪莉王城里，并没有她的丈夫路希德的身影。在这几个月里，他去讨伐反抗艾兹森政权的地方部族了。

在艾兹森有二十四个游牧民族，其中之一的哥尔哥特族，并不肯干脆地臣服于路希德，总是不断采取着反抗的态度。

『我去叫他们听话一点。』

对洁儿这么说完后，他便迅速整顿好部队，彷佛只是要去附近打猎般，轻松地朝北部出阵了。这么做是因为，如果把这种部族丢着不管的话，其它部族对国王家的……也就是对路希德的向心力，也会开始产生动摇。

因此，城里现在堆满了陈情书、地方上呈的税款申报、别国传来的许多申请，另外像是牵涉到国家的审判过程、教会派来的使者等等，各式各样的问题都正堆积如山。

最近，洁儿为了整理路希德丢下的这座文件山，每天都偷偷地前往执政府。

「没问题，没有任何人在。现在正是时候，王妃殿下。」

看见莉莉卡招手后，洁儿悄悄地溜进路希德的执务室里。

如果有人问说，为何需要如此保密的话，这是因为，她在这里处理文件的事要是传出去的话，在很多方面上都会很不妙。

举例来说，艾兹森的人民或许会觉得，自己的国家被帕尔梅尼亚人给任意操控也不一定。此外，她做得太引人注目的话，大概也会害路希德的政治能力受到质疑吧。

再怎么说，洁儿都非得当路希德的影子不可。即使大家都知道马修斯在辅佐他，也绝不表示一名小女子——而且还是来自异国的王妃——就能够锋芒毕露。

（但是，这些明明都是我一直以来在寝室里处理的事嘛……唉，真麻烦！）

洁儿在执务室的挂毯被放下之后，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洁儿想要把东西送到她自己的房间里，但是日复一日堆栈起来的文件却多到让她无法那么做。照这个情况来看，等到路希德回来时，羊皮纸或许已经将两间房间都掩没了。

「王妃殿下，这些是今天送到的文件。从左边开始分别是教会方面的文书、地方送来的陈情书、珀鲁耶姆市送来的陈情书。还有个人提出的，这边是所有权者提出的，那边最大的一座山则是工会提出的。」

从今早就花了半天分类这些文书的莉莉卡，一边擦汗一边说明。

「今天的数量也很惊人呢！」

「对啊……」

洁儿在动手之前就想要投降了。

必须靠国王个人判断解决的悬案堆积如山。

譬如说，当某个辘轳工的工会内部发生问题，会长和职员却不肯解决时，那位辘轳工可以向外部的司法机关告发问题吗？还有，遇到那样的情形时，费用应该由工会支付吗？像这种细节性的问题也会被提出来。

碰到这些问题时，洁儿会在上面逐一写下重点，然后再把文件归位。这是为了方便路希德回来之后，传唤双方的代表过来直接做出裁示。

所谓名君的评价，就和商品一样，大部分都要靠口耳相传。洁儿认为听到是地方领主的陈情便很重视，对这种小问题则采取忽视态度的话是不行的。

（佩拉老板娘就曾经多次提出在安迪鲁多挖一些井的请求，却总是被狠狠地驳回。对方说什么卑微的娼妇还敢要求政府做事……）

每次看见养母的那副模样时，洁儿就会不禁认为国王是个笨蛋。毕竟再怎么说，安迪鲁是大陆上最大的花街。来自世界各地的男人们都为这里的女人着迷，而且只会愈来愈多。

「……我来看看，蒸馏酒工会、澡堂工会、卡牌工会……哦，居然还有卡牌制作者的工会啊。」

卡牌，指的是被印刷在手掌大小的木板上的版画，是这个时代里不可或缺的娱乐。

号码从一排到九十九的那些牌上，有时画的是受人喜爱的演员的脸，有时则是画了自己的守护圣人的图案。它原本叫做盖唐姆卡，是用来进行占星术的道具，在渐渐广为流传后，它便成了玩耍的道具。现在主要是拿来收藏、玩玩打发时间用的小游戏以及赌博。

「我也有盖唐姆卡哦。飞龙剧团的雷吉纳尔德四世的人物画真是有够帅气的。」

娇声说话的人，是在路希德出外远征之后，每天早上都像洁儿的秘书般工作的莉莉卡。

「雷吉纳尔德？」

「不会吧，王妃殿下。飞龙剧团的雷吉纳尔德，可是被誉为当代最帅气的男性哦。之前在扇剧场公演的『科里达的天秤』，他饰演的天秤王角色，真是让人着迷……」

「哦……」

不太熟悉世俗流行的洁儿，完全听不懂莉莉卡在说什么，不过重点似乎是某个莉莉卡喜爱的剧团专属演员。

「所以说，演员的脸被做成卡牌了？」

「不光是脸蛋而已哦。毕竟，盖唐姆卡九十九张一套。我想想，该怎么解释呢。像是他本人的简历、每次公演的角色装扮、孩童时的模样等等……只要是雷吉纳尔德四世的卡片，我全部都搜集到了哦，全部！」

莉莉卡刻意强调全部这两个字。

（啊啊，提到盖唐姆卡，我记得琪琪也提过这样的事……）

没错，洁儿想起了过去。

姑且不提那种一到傍晚就会站在桥下的女人，洁儿可是在高级娼妇之街安迪鲁长大的。

高级娼妇就像女演员一样。

尤其是在安迪鲁，人气特别高的女郎都会获得「牡丹王」、「蔷薇王」等称号，每年举办的人气投票成为可以炒热街道气氛的祭典。许多男人光是为了获得投票权，就贡献了大笔金钱给那些女子们。

然后，正式获得称号的女郎，则由人气画师画成肖像卡牌贩卖。

将莉莉卡她们买的卡牌，想象成那种卡牌的男女对调版就很容易懂了。

「哦，种类那么多的话，即使有版画师的工会存在也不奇怪。如果每次都随着公演推出新作，数量一定很多吧。」

「就是说啊。我每次一领到薪水，就会替我的侍女同事们把一整套都买回来。像我啊，这个月好不容易才凑出了钱呢……」

哈哈哈，洁儿笑着眯起了眼睛。

（还在想说她今天从早上开始，怎么就心神不定的，原来是这个理由啊。）

一边侧望着呼吸起伏激烈的莉莉卡，洁儿一边在内心考虑起危险的事。

（卡牌工会要是赚了那么多钱的话，是不是该提高他们的税额呢？）

确保新的财源对艾兹森来说是当务之急。随着路希德的远征，国库变得更吃紧了。况且从明年开始，国家已经排满了一项又一项的公共事业。

若有很赚钱的行业存在的话，她希望一定要改变其税率。不对，她想要把它提高。

洁儿再次看回一卷卷的陈情书。前言虽然写得很复杂，但简单来说，其内容如下：

『请想办法解决安卡里恩星教会的蛮横。』

接下来，她也看了澡堂工会和蒸馏酒工会的陈情书。内容雷同的程度让人害怕。陈情书里诉说的也是：

『安卡里恩星教会太过分了！』

换句话说，这些陈情书都是在诉苦。

「为什么卡牌工会会抱怨起星教会呢？」

莉莉卡问道。

「安卡里恩星教会」——

它是信仰范围几乎遍布西大陆的巨大宗教。

不单是名为伊力卡的教会国，教会在世界各地都拥有教区。当然，在那里面从事圣职者便有数百万人，而身为首要人物的法王，势力自然远远凌驾一国之王。

问题其实很单纯。

星教会在上个月对卡牌工会发出了『伤风败俗之源、绘有下流图案的盖唐姆卡，禁止携入珀鲁耶姆市内』的告示。

不只是携带卡牌这件事受到禁止。教会同样以『伤风败俗』为由，禁止蒸馏酒工会、澡堂工会的一切行动。

也就是说，只要这群僧侣团碰到看不顺眼的事，就会施展出『伤风败俗』这招必杀技找人麻烦，真是一个可怕的集团。

「盖唐姆卡，原本是从画九十九位守护圣人的肖像画开始的吧。可是，如果它卖起了演员的人物画卡片的话，就会影响到星教会的威信了。」

「咦咦，这样的话，已经没有在卖雷吉纳尔德大人的卡片了吗？我还没有拿到他的签名耶！」

莉莉卡担心起了并非重点的地方。

「我已经答应了侍女同事们，说要把雷吉大人的新作全部买回来耶。」

「呃，你等一下。」

仔细看了看陈情书的内容后，洁儿发现上面写了这样的事——

『自从教会在上个月单方面发布公告，星教会就一直在没收卡牌工会运入珀鲁耶姆的商品，然后对那些商品进行没人听过的「去除污秽的祈祷」后，便把商品送到自家的分店和圣人卡牌一起贩卖。』

「啧！」

洁儿无言以对地读了下去。

『街上的卡牌批发商自然无力违抗教会，况且只要不抱怨的话，他们就可以一如往常地贩卖卡牌，因此大家都照教会说的去做。教会说，要是你们不喜欢这样，我们就要用一口价买断商品。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们都会破产的。』

「这该怎么说呢，他们比强盗还要像强盗了。」

洁儿不禁傻眼。她早已清楚星教会的旁若无人，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没收别人制作的商品，然后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再拿去贩卖赚钱……

（……这样看来，澡堂的那群人之所以会生气，应该也和这个卡牌有关吧。）

正如前面所说，在卡牌的使用率中，最高的便是用在赌博上。

由于图案磨损或掉色后很容易作假，所以大家经常都是使用新品下去玩。加上一组有九十九张的关系，使用量便显得很庞大。

至于用来进行那些赌博的场所，则固定都是在澡堂的二楼。

（哈哈，看来教会也跟我一样，知道卡牌工会赚到了很多钱嘛。他们知道之后就故意找麻烦，打算要死命地从卡牌工会那里，硬是将一部分的利润当作『祈祷费』抢过来。唔——明明是僧侣却很有一套嘛！）

洁儿对他们是有半分佩服的。

想要填补国库时，在能够迅速达成目标的方法里，靠新的税金来累聚财富是最快的。

硬从无中生有的项目中去课税的话，只会引起人民的不满而已。比起那种作法，提高现在正赚钱的行业的税率，才是最有效率的。

为了那个新设的「十字大道」，该提高哪里的税，便成了艾兹森政府最重要的课题。正因如此，洁儿才会注意到这个卡牌，没想到却被别人给抢先了……

（而且，抢先的还是星教会的僧侣们！）

看来，在珀鲁耶姆的教区里，似乎有个手段高明的僧侣存在。这么说来，随着先前的法王交接，主教之下的人事应该也有大幅变动才对。

究竟是谁计划出这种事的呢？

（嗯，若那家伙不是僧侣的话，我还真想把他挖来当政府的税捐长官呢！）

洁儿突然考虑起了这种不合理的事。起码就这次卡牌事件的着眼点，以及抢夺的手段和技巧来说，对方都做得很不错。

「吶，莉莉卡。」

「是。」

「那个演员的卡牌，你可以也替我买个两张回来吗？」

首先看看实物好了，洁儿决定请莉莉卡去替她买回来。

莉莉卡惊讶地说：

「咦，王妃殿下也是雷吉纳尔德大人的支持者吗？」

「怎么可能啊。」

洁儿连雷吉纳尔德长得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那，为什么您……嗯，不过这样也好。王妃殿下您偶尔看看这些东西，体验一下世俗的娱乐也不错。虽说您已经有了路希德陛下这位夫君，但陛下那副样子……不，陛下是很帅气没错……可是，男人重要的果然还是包容力……」

「……」

洁儿一语不发。她沉默地听着，发现路希德被评价得满糟的。

（算了，反正我也完全不想否定。）

咳！洁儿清了清喉咙。

就跟莉莉卡所说的一样，男人重要的是包容力，洁儿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话说回来，莉莉卡，今天早上你跟我说的，可以让眼睛变得水汪汪的那种眼药水……」

当洁儿正打算要告诉莉莉卡，她方才在北塔的小房间里并未寻获有那种功效的药草时——

「王妃殿下、王妃殿下，大、大、大事事不好了！」

某个慌张程度不下于莉莉卡的侍女冲入了房间。

「咳嗯，可可。你至少摇个铃吧，真不象样。」

莉莉卡一边用前辈的口吻劝告起本月才开始随侍王妃的新人侍女可可·瑞德诺，一边朝洁儿低头道歉：

「如此吵闹真是非常抱歉，王妃殿下。」

「不会，不会。」

你刚才也很吵哦！洁儿并没有这么回应她，而是笑了笑。在三姊妹之中长大的洁儿，很能够理解莉莉卡想摆出姊姊派头的心情。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呢？看你跑得喘成这样。」

「那、那、那个……！」

名叫可可的新人侍女，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说道：

「是新娘队伍！」

「啥？」

莉莉卡傻眼地将手插在腰上——

「你真笨耶。珀鲁耶姆可是首都哦。每天都会有新娘队伍之类的，穿过某些地方啊。」

「不、不是那样子的。不是一般的新娘队伍！」

「不是一般的新娘队伍？」

洁儿看着她的吃惊态度，不禁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队伍是往这里来的。朝着这座圣·安琪莉王城来！」

「——咦？」

洁儿和莉莉卡彼此相望。

「你说朝着城里来，新娘队伍为什么要朝着这边来？」

所谓的新娘队伍，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指的是在结婚典礼当天，新娘前往新郎所在的夫家时，那些载满了嫁妆与蜜糖的马车队伍。

洁儿和莉莉卡急忙离开执务室，走到位于王城最南端、平时进行朝贺的露台上。

「真的耶……」

洁儿低声呢喃。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艾兹森的首都——珀鲁耶姆市街的热闹。

成为焦点新娘队伍当中，有数辆金光闪闪的马车连接在一起，他们一边在大马路上洒花，一边把装有小麦或砂糖的袋子分送给人民，悠闲地朝王城接近。眼前的景象彷佛他国的公主要嫁入宫内一样……

「这、这样子，根本就像是路希德陛下在迎娶新妻嘛！」

莉莉卡忿忿地咬着手帕说。

的确如此。现在这座圣·安琪莉王城里并没有让新娘队伍进入的理由存在。即使有的话，也只有某个皇族子弟要结婚而已……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听见莉莉卡的自言自语后，可可说了：

「那个队伍，载的好像是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五城市伯爵的千金……？」

听到那个略熟的地名后，心里想着「不会吧」的洁儿，在一瞬间僵住了。

「难道是欧露帕莉娜小姐？」

那是以前在选拔路希德的嫔妃时，曾在洁儿的面前告白说自己一直很喜欢路希德的美丽伯爵千金之名。

*

五城市伯爵托尔门德·礼思齐的次女欧露帕莉娜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圣·安琪莉，是在九月十日发生的事。

看见有如从国外来的新娘队伍般盛大地进入珀鲁耶姆的欧露帕莉娜后，坊间的人们开始谣传说，路希德终于抛弃了不能生的帕尔梅尼亚公主，将美丽的爱妾迎入宫中了。也有人说，或许是生不出小孩而感到羞耻的王妃，主动替丈夫送上年轻女孩的。

「那个女人什么意思嘛！王妃殿下的人明明在这里，她居然还敢那么招摇地晃进城里来。她只是个小小的爱妾候选人耶！」

「而且还趁陛下不在的时候来！」

和洁儿很亲近的莉莉卡她们，也爆发出不满的情绪。

「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啊。尽管装出一副对权力没有兴趣的模样，但是五城市伯爵果然也是抱持野心吗？」

宫廷里的人纷纷如此谣传。

不过，再怎么说，这件事都是发生在路希德不在的期间。

在他不在城里的这段期间，这个圣·安琪莉的主人就是王妃梅莉露萝丝，也就是洁儿。

大家的关心都聚集在洁儿身上。

不止是宫廷中人如此而已。身为路希德正室的她，究竟会怎么处置这个在丈夫出门的期间，像小偷一样冲进来的爱妾候选人呢？珀鲁耶姆的人们全都兴致勃勃地在观察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身为那位「可怜的王妃梅莉露萝丝」的洁儿，在看到意想不到的稀客时，她实在难以隐藏住其困惑。

以前，她的确曾在国内招募过路希德的嫔妃。

那个时候，她的确是选中了年轻美丽的欧露帕莉娜——正确来说是差点选中。

但在那之后，连续不断地发生了不幸事件，由于雅薇赛娜公主暗杀路希德未遂一事，使得那个计划最后是无疾而终了。

就连招募嫔妃的洁儿本人都已经完全忘记那件事了。尽管宫中招收了像可可这样的新侍女，目的也不是作为路希德的爱妾候补，只是单纯增加人手而已。

明明如此，对方却在没有任何通知传唤的情况之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入宫……

（到底是有什么打算呢？）

洁儿从较高的王座上，俯视着跪在她面前谒见的两人，并且仔细地观察起他们的神情。

这是欧露帕莉娜本人的意思吗？

或者是来自她父亲的唆使呢？

他们是故意趁路希德不在的这个时候跑来圣·安琪莉的吗？

「敬爱的王妃殿下，见您神采奕奕，老臣不胜喜悦。」

说得如此顺畅的是欧露帕莉娜的父亲，五城市伯爵托尔门德。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气色也很好。很会说话的那种气息，与其说是个贵族的领主，还不如说像是艾德利亚的商人。

尽管黑发中开始混入了些许灰白，却不太会让人觉得他苍老。比什么都引人注目的，则是位于他脸颊下方的腮帮子。

洁儿刻意摆出不高兴的样子说：

「您没有预先通知，让我稍微吃了一惊。陛下不在宫中的这件事，伯爵您应该也知道吧。」

「哦哦，是这样的啊！」

托尔门德彷佛毫不介意洁儿的语气，他抬起梳整整齐、混杂白发，却发量丰盈的头说：

「不不不，我刚才还听说小女欧露帕莉娜被陛下召见过，希望小女一定能成为陛下的爱妾。根据小女的说法，王妃殿下是位温柔良善的人，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胜任王宫的工作。

内人也曾反对过她进宫，说像我们这种乡下人，不可能适合如此华丽的场所，但小女个性有点固执……」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哪里让他觉得有趣，他露出了笑容。

（这是用一句「固执」就能带过的事吗……？）

洁儿有点惊慌。

在选择路希德的嫔妃时，她曾经调查那些候选人是否有难搞的亲戚，因此她大致上也记住了五城市伯爵托尔门德的为人。

在贵族之中，托尔门德是少数对中央权力不感兴趣的人；他很重视家人，听说他谨慎的施政态度让领地的民众很仰慕他，但看起来感觉是个不懂得看状况的人。

洁儿的目光投向那个大肆赞扬珀鲁耶姆之美的父亲旁边，身体瑟缩成一团的女儿身上。

「……」

欧露帕莉娜穿着像是新娘礼服的纯白连衣裙，上面系着纯白的丝绸腰带，跪在洁儿的面前。

她脖子上戴的饰品，是珀鲁耶姆这里的名产泪型珍珠。至于那颗透明无色的宝石，从它闪耀的程度上来看，应该是一颗钻石吧。然后，则是用来代替头冠的蕾丝发饰。缎带蝴蝶结自然也是纯白的。不过，唯有插在头发上的椿花是鲜红色的。衬托在她丰盈的黑发上，显得非常美丽。看来欧露帕莉娜在这方面似乎很有品味。

（真是奢华啊！）

洁儿认为，只是要让女儿进宫工作的话，不需要打扮到这种程度。很明显地，这位父亲是打算要把女儿「嫁进来」。

而且还不是以侍女的身分，是以「国王的妻子」的身分嫁进来。

（不过，即使当父亲有这种想法，作女儿的又是怎么想的呢？）

「好久不见了呢，欧露帕莉娜。这段路程辛苦你了。」

被洁儿点名到的欧露帕莉娜，很明显地颤了一下。

「在那之后，你一切还好吗？」

「托王妃殿下的福，小女子过得很好……」

洁儿仔细地观察欧露帕莉娜。

两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欧露帕莉娜端正秀丽的容貌，让洁儿一见难忘。

她那较黑的肤色，或许是比较像父亲，虽然有点吃亏，但是比起白皙无暇的肤色，象牙色感觉反而更健康。脸部轮廓不像洁儿那样五官分明，硬是要分类的话，她的轮廓给人轻柔温和的感觉。唯有腮帮子不输给她的父亲，微微鼓起。她的眼眸是充满生气的湛蓝色，毫不卷翘的直顺发丝乌黑亮丽。

她那种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形象，是洁儿将她推荐给路希德的理由。

即使路希德喜欢的人是梅莉露萝丝，不过那听起来彷佛就像是在说自己一样。洁儿心想，在路希德讨厌她的前提之下，如果在脸型方面没什么要求，不妨就选个和她完全相反的女孩。

「敬爱的王妃殿下，您、您的气色也很好，真是让人高兴。」

欧露帕莉娜与滔滔不绝的父亲相反，蜷缩着身子，神情不安地窥探周遭的情况。

很明显地，她似乎很担心洁儿会发怒。

（原来如此……）

洁儿恍然大悟了。

果然没错，那支夸张的新娘队伍，应该是这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输给身为外国公主的王妃，为了不让她在宫廷中受欺负，于是花了大钱去弄出来的吧。这的确很像这个父亲会作的事。

相对地，女儿则是非常爱慕路希德，非常希望以爱妾的身分入宫，可是她又很怕从异国嫁来的王妃。或许在不经意之中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父亲。

身为一个父亲，凡是可爱女儿的愿望，说什么也要替她实现。

其结果便是那支招摇的新娘队伍，以及这对父女表现出来不相称的态度。

（真是的，要宠女儿是无所谓，但别引起那么大的骚动啊。）

洁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欧露帕莉娜入宫是件好事。要是她能够吸引住路希德、替他生下孩子的话，那就更好了。

可是，这种硬是制造既成事实的做法，让洁儿感到很不舒服。即使对他们来说，托尔门德对权力没有野心是件幸运的事，但……这种方式未免也太过分了。

洁儿突然感觉到视线而往后一看。

（呃！）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墙边并排伫立，负责服侍王妃的侍女们，正以强烈的气势注视着欧露帕莉娜。

——王妃殿下会接受那个厚脸皮的女人吗？

——怎么可能，这种行为不能被原谅吧！

——对啊、对啊！趁着国王陛下不在的时候跑来，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洁儿从她们的眼中，清清楚楚地解读出：欧露帕莉娜会被怎么处置呢，应该不会被接受吧……诸如此类的畏惧。

（唔……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

不过，虽然觉得很对不起莉莉卡她们，但洁儿身为王妃，也只有接受欧露帕莉娜的这一条路可选。

毕竟要是在这里直接把她赶回去的话，会让五城市伯爵很没有面子，有可能会让他成为敌人。

欧露帕莉娜他们的领地五城市，是距离珀鲁耶姆最近的大都市。现在路希德不在王城，万一托尔门德因为女儿受侮而愤怒抓狂，甚至带兵杀进来的话，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况且，洁儿也得顾及自己身为帕尔梅尼亚公主的面子。

身为正室，而且还是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她，要是害怕一个小小的、地方都市的伯爵之女的话，也会有损路希德的颜面。

唯有这一点是她避之不及的。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无法将个人情感视为最优先。

（真对不起啊，莉莉卡！）

洁儿暗自在心里向担心自己的侍女们道歉，一边说道：

「你来得正好呢，欧露帕莉娜。」

洁儿并未漏看欧露帕莉娜在那一瞬间显露的喜悦神色。

相反地，并排伫立在墙边的侍女们，则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尤其莉莉卡的表情更是格外扭曲。不晓得是在懊恼些什么，她像只闹别扭的鸭子般噘起了嘴。

尽可能不去看那些反应的洁儿说：

「真亏你能下定决心进宫。你的存在应该能让这圣·安琪莉王城的宫廷变得更加华丽吧。」

身为父亲的托尔门德，听见王妃这番充满善意的欢迎言语，不禁发出了感激之声。

「王妃殿下真是太体贴了！这下子老朽也能安心地把女儿托付给您了。」

欧露帕莉娜也连忙再次低下了头。

「小、小女子有很多不懂的事，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王妃殿下。」

洁儿呼出一口气。

这下子一切成为定局了。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的话（就算放任不管，身为父亲的五城市伯爵应该也会到处炫耀吧！），每个人一定都会认为，王妃梅莉露萝丝已经承认她是国王路希德的爱妾了。

事态演变成这种情况之后，那支夸张的新娘队伍，自然也会变成是王妃公认的队伍了。

没办法。

即使是为了保住王妃的面子也好，不替路希德制造多余的纷争也好，这样处理是最妥当的了。

（可是，等路希德回来之后，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欧露帕莉娜父女无视于洁儿的忧心，开心地向周围的人点头示意。从他们那个样子来看，似乎他们一离开这里之后，就会马上忙着去卸下那一大堆的行李。

「那么，先带欧露帕莉娜小姐到房间去吧。」

洁儿说完后，莉莉卡她们露出不甘愿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王宫里赐给她一个房间，就表示不把她当成普通客人看待。换句话说，从此时此刻开始，五城市伯爵的千金——欧露帕莉娜·礼思齐，就成了王妃直接钦点入宫的特别人物。

这件事情，后来成为让整个艾兹森公国陷入危机的「爱妾事件」的开端。

——前往北部远征的国王路希德，迅速回到珀鲁耶姆也不过是十天后的事。

*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二章

战争大获全胜。

在那之后，路希德策划的作战方式完全奏效。等着在山谷里夹击政府军的哥尔哥特族，受到了出乎其意料的攻击。

即使是被公认为东北部最勇猛的部族，面对路希德带来的新武器大炮，仍彻底陷入毁灭状态。

尽管他们是非常了解草原、擅长偷袭的山中部族，也没预料到敌人居然会使用大炮射击山崖。

艾兹森公国的年轻国王陛下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足。

这么一来，北方的情势应该会稍微恢复平静吧。在二十四个部族之中，据说有不少部族都和北方邻国奥兹马尼亚有所来往，在解决让人头痛的哥尔哥特族之后，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因为轻忽而引发的叛变。

「真希望大炮的发射距离可以再远一点啊。回到首都之后，我要交代干营府（武器研究所）稍微加工。」

新武器的登场，让战场上可以发挥效用的战术大幅增加。对路希德来说，这场远征最重要的地方也是在验证大炮的效用。接下来就只要考虑如何进一步善加应用即可。

获胜之后，路希德迅速离开北方，凯旋归国。（途中，他在随之出征的四龙团长们的故乡接受了招待，被迫收下堆积如山的壶、帽子之类的谜样土产。）

他的心情很好。

心情非常之好。

「「「欢迎您回来，国王陛下。」」」

——在回到可称为是自己家的圣·安琪莉，发现不认识的女人擅自住进来之前为止，一切都是很好的……

「这、这、这……」

很想问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的国王陛下，很丢脸地在臣子们的迎接阵仗前，舌头打结成了一团。

这表示，情况使他混乱到了这种程度。

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心情愉悦地从战场上胜利回来后，却发现自己的妻子擅自替他选好嫔妃，而且正热烈地迎接他归来。碰上这种事有谁能不诧异的呢？

插图０３９

「您回来了。」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洁儿却完全无视于路希德的吃惊，朝他低头鞠了躬。

「您能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路希德仔细盯着待在她身后，不甚眼熟的那个人。不对，若是侍女的话，她未免也站得太前面了。而且服装也是，她身上穿的不是宫廷侍女的桃色制服，而是纯白连衣裙，是年长女性觉得穿上去反而会让肌肤的斑点变得明显而不太敢穿的衣物。最重要的是，假使路希德没有认错人的话，她正是欧露帕莉娜·礼思齐。

那是之前由身为正室的洁儿选拔，被列为爱妾第一候选人的女子。

「陛下，让我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伯爵千金，欧露帕莉娜·礼思齐。她在前几天时，来到了圣·安琪莉。」

「好、好久不见了，路希德陛下。看见您平安无事的样子，让小女子松了一口气。」

被王妃这么介绍之后，欧露帕莉娜小姐那双美丽的湛蓝眼眸更是变得水汪汪的。她一脸满怀感激的模样注视着路希德。

「你过来一下！」

路希德不将排成一列的家臣和侍女的视线当成一回事，他拉起洁儿的手，把她带到了某个地方去。

那是个可以避人耳目，又能让他和洁儿独处的专用空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用多说也能猜得到，这里是厕所。

他用力推开屏风，走到里面去。路希德和洁儿隔着装设在这个房间内的某个大物品，面对面地站着。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城里。而、而、而且大家都说，那个女人是你召进宫的。为了要给我当——小、小妾……！」

说到一半时，他的脚被某个物体绊了一下。

「好痛。」

是便壶。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里可是城中的厕所啊。

（可恶，撞到小趾头了啦！）

明明都回到自己家了，为什么我还非得关在这种地方不可啊？路希德哀叹着自己的不幸。

「你干嘛擅自做出这种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那个女人当小妾了！」

「——艾兹森公园没有继承人一事已经成了问题，陛下您应该也很清楚吧？」

洁儿以她一贯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

「那又如何？」

「况且，欧露帕莉娜因为太喜欢您了，她甚至还拜托父亲，连新娘礼服都一并带过来了哦。您不认为她是个很专情的女性吗？」

明明就是他的正室，居然还在替小妾说话。

这反而使路希德的心情更加烦躁。他说：

「赶回去！」

「不可能。」

「为什么啊！」

「无情地把她赶回去的话，事态会演变成怎样，您应该也想象得到吧。」

被她冷静地一说，路希德硬生生地闭上了嘴。

欧露帕莉娜是五城市伯爵的女儿。

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北方二十四个部族的蠢动，如果现在一个大意惹得身为南部望族的五城市伯爵不高兴，那情况就棘手了。

再怎么说，毕竟五城市是路希德一心想开辟的十字大道必经的重要都市。

「况且……」洁儿继续说了下去：

「妙龄女子……而且还是颇有地位的千金小姐，她觉得即使当个不是正室的小妾也无所谓，然后带着新娘礼服直接送上门了，难道您不觉得『身为男人真好』吗？」

「什、什么男人真好啊！」

每当路希德快要气到脑充血时，洁儿冷冷的声音便会立刻往他的头上浇了盆冷水。

「比这种事情更重要的是，在您不在的期间，必须要决裁的文件已经堆得跟山一样高了。继续那样下去的话，地板很快就会被压垮了，所以我希望您能尽快处理一下。」

（什么叫「这种事情」啊！）

路希德绝望了。虽说只是形式上的而已，但她好歹是自己的妻子耶，为什么居然能如此冷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呢？

（基本上，想当宠妾的女子，在父亲的陪同下闯入自己家里，怎么可能用一句「这种事情」就教我释怀啊！）

「蠢死了。居然用硬塞的，我又不是路旁酒馆中的大叔。你到底把这里当成是什么地方了啊！」

「是城里的厕所……」

听见洁儿冰冷的言语，路希德不禁直盯脚边的便壶。

「不，不是这样！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请您冷静点。」

「这教我怎么冷静啊。你还真是……」

「您这么激动的话，要是把便壶弄破了，事情可就麻烦啰。」

唔，路希德陷入了沉默。要是把便壶弄破的话，他的脚似乎是会变得很悲惨没错。

洁儿抚平肩上被路希德抓出的皱折，以无奈的语气说：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眼前的问题是『卡牌工会』的事。为了不让星教会的势力变得更强大，也为了从卡牌工会那里征收新税，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您实在没有闲功夫去烦恼爱妾的事了。总之请您好好珍惜她吧。」

她只差没说出口——事情之所以会演变至此，还不是路希德太不可靠了的缘故。

洁儿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便推开了屏风，伸手准备打开厕所的门。

突然间，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

「对了、对了，因为欧露帕莉娜提出要求，今后您的寝室将会有两个地方。请您轮流前往我和她的寝室。」

「你说什么！？」

对路希德而言，这是个更加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使尽浑身的气力向妻子提出抗议：

「你干嘛要这么做……我没听说过有这件事啊！」

「因为我还没告诉您。」

「那你快说啊！」

「所以我现在说了。」

连回答的语气也很平淡的洁儿，准备从厕所离开。在她走出去之前，又补上了一段话：

「您知道吧，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您能早点生下继承人而着想，国王陛下。无论如何，欧露帕莉娜很有意愿替您生小孩。」

「……」

路希德就像是落败者撂下心有不甘的话一样，大声嘶喊：

「我可没接受啊——！」

啪的一声，门扉在他的眼前关了起来。

「……」

路希德和便壶一起被留在狭窄的厕所里。

他陷入一片茫然。

（我……的确是打败敌人啦……）

他打倒父亲，很年轻便成了艾兹森的国王；不久前才又击溃哥尔哥特族，风光地凯旋回到珀鲁耶姆——应该是这样子才对啊。

但是——

（但是……！）

为什么——

自己非得被这种挫败感折磨不可呢？

而且还是在厕所里！

「马修斯——！」

路希德呼喊大概正在厕所外面偷听的秘书。

「是是是，您召见微臣吗？」

马修斯果然立刻就出现了。当他走近的时候，时钟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反而比起脚步声更能让人注意到他走过来了。

路希德完全失去力气般地坐到便器上。马修斯明明在外面听见了两人的所有的对话，却还是一派悠闲地问：

「唉呀，里面没有清洗用水和擦手巾吗？」

「………不是。」

他像是在撒娇似地抬头望着马修斯说：

「替我拿毛毯来。」

「唉，您这又是要做什么呢？」

「想也知道吧。今晚我要睡在这里。我只能先睡了……！」

——对国王陛下而言，不论是现在也好、或者从前也好，能让他安心的场所似乎就只有这里了。

*

自从五城市伯爵的千金欧露帕莉娜带着新娘礼服一起闯入圣·安琪莉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而路希德从北方远征归来，每晚都睡在厕所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半个月。

在这段期间，洁儿和路希德两人都忙于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尤其是不断地思考先前提到的悬案——针对卡牌工会和星教会的处理法。

因为星教会提出了莫名其妙的违反风俗禁令，现在在珀鲁耶姆是不能贩卖新的卡牌的。所有商品都会在城门被星教会没收。

这些没收品在施行了「去除污秽的祈祷」之后，教会就会再以高价把它们转卖给卡牌工会。真是可笑至极，工会制造的商品被教会无条件没收，而且还必须自行买回。

卡牌工会几乎每天都递交陈情书。当然啦，澡堂工会那边也是一样。因为不能赌博，客人上门的频率自然也降低了。

街上出现了心情烦躁的流氓四处捣乱；无法在澡堂卖酒的蒸馏酒工会，也向王城递交陈情书。

如果让星教会再这样继续蛮横下去，显然总有一天事态会演变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即使如此，您也不能放任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啊！」

写字时耳边突然听见这种喊叫声，让洁儿手上的笔差点掉了下去。

「我已经看不下去了。王妃殿下您很温柔是件好事，但那个女人根本是恣意妄为啊！」

没错，莉莉卡她们这群随侍王妃的侍女军团，现在已经变成洁儿亲卫队的，高声提倡「抵制欧露帕莉娜」。

「莉莉卡……」

「真是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啊？要与您和陛下睡在不同的寝室，早餐用餐时也要求自己可以同席，真是有够厚脸皮的！」

她一边将散落在地板上的筒状文件捡起来，集中在一起后再打开弄平，一边表达愤慨之意。

「可是莉莉卡，她都宣告自己要孕育继承人了，如果路希德还跟我睡在一起，那不是很伤脑筋吗？」

「问题不在这里啪！」

她生气地做着摊纸的动作。

「基本上，她硬是带着新娘礼服上门，根本就不合常理。我怎么看都觉得她是瞧不起王妃殿下。」

「可是，她不能成为正室啊……」

不过，莉莉卡根本没听见洁儿说了什么，火气愈来愈大：

「而且，那算什么？说什么给她的房间太小，居然还跑去向陛下哭诉！」

「那是因为……直接对我说的话，她怕我会不高兴吧。」

实际上的确发生了莉莉卡所说的事件。欧露帕莉娜因为带来的行李放不下，所以临时要求更换房间。

她说：

『小女子不是对分发的房间有所不满。只是，小女子听说那个房间原本是一间客房。伯爵送入王宫的女儿，居然是住在客房里，这样会让小女子在乡下的父亲担心，怕我或许有一天会被赶出宫。』

于是，她现在住在和洁儿的房间几乎同等级的楼房里。为了把她从五城市带来的行李全部放进去，她使用的房间数甚至比身为王妃的洁儿还多。

当然啦，这和洁儿身为王妃，生活却过得很简朴也有关……

「您就是这样啦，王妃殿下，您被那个女人骗了。那女人并不是王妃殿下您所认为的柔弱女子！」

莉莉卡用一句「对吧」征求众人的同意，伫立在墙边的侍女们纷纷用力点头。

「被骗了……？我吗？」

「对啊，那女人故意带很多行李来！」

「为什么她需要这么做？」

「因为她爱面子啊。」

莉莉卡理所当然地说着。

「面子……」

「虽说她是入宫工作，但她身为地方领主的女儿，被当成侍女使唤是必然的。就连在这里的可可也是，而我自己自然也是一样，我们回国也是被称为公主殿下啊！」

洁儿点了点头。

她说的话是正确的。

在王城工作的女性，大致上可以区分为两种。

其中一种是担任厨娘或缝纫女工等等做杂工的女孩们。

她们的工作场所，和洁儿这些贵族居住的区域是完全隔开的。平常在这座王城里，洁儿几乎没见过做杂工的女孩们出入。

而另一种则是像莉莉卡她们这样，随侍在贵族身旁的侍女。

她们的家世都很不错，甚至大部分都是贵族或望族的女儿。名义上用的是「前往国家首都是一种礼节」，但实际上这跟在寻找结婚对象是一样，家乡的父母都期待她们可以尽量为母国和与中央之间，建立起一条联系管道。

换句话说，尽管欧露帕莉娜父亲的地位，确实比莉莉卡她们的父亲要来得高，但是说真的，即使她被当成侍女对待，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她就是不能接受这一点，所以才会故意带很多行李，故意弄出一个新娘队伍进入珀鲁耶姆。她要表示自己不是侍女，而是王妃殿下亲自以陛下爱妾身分将她召唤入都的。」

其它侍女们听见莉莉卡的话之后也纷纷点头。

根据莉莉卡判断，她的行李之所以会带得那么多，也是一种避免被安排到侍女房间的对策。

「还没被陛下临幸过，就摆出一副宠妾的架子，真是笑死人了。明明就是这样，她居然还想和王妃殿下平起平坐，甚至要求要国王陛下轮流前往您和她的寝室，究竟是想不要脸到怎样的程度啊！」

「没错，没错！」

「就是说嘛。」

呜——呜，她们发出了类似啜泣的声音。尤其是莉莉卡，不知为何，她激动得快把盖了国玺的重要文件拿去擤鼻涕了。

「莉莉卡，你冷静一点。啊，要擦鼻水的话用这个去擦。」

「她居然装出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王妃殿下也是，即使您个性再温柔，也该有个限度，否则就不知道她下次会提出什么要求了啦！」

她接下洁儿递出的手帕，说了声不好意思之后，用力擤起了鼻涕。

（这算温柔吗……我……）

洁儿总觉得无法理解。

洁儿的确是顺着欧露帕莉娜的要求，让她随自己高兴去做，可是她并不认为那是温柔。

（不感兴趣。）

……不对，应该说是装成不感兴趣，才最接近自己的感觉。不知为何，只要一想起她的事，洁儿整理文件的速度就会变慢。

所以，洁儿刻意不去思考她的事情。凡是她提出的要求，不论是房间的事也好、寝室的顺序也好，洁儿都交代莉莉卡要依她高兴去做。

这么做，会很糟糕吗……

（可是，假使跟莉莉卡她们所说的一样的话，那她还真是个厉害的谋士啊。不论她的行为是不是想确保在这个宫廷中的爱妾地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脑袋很好。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她为何如此拚命想成为爱妾呢？单纯因为喜欢路希德吗？或者是她家人的意图呢……）

不，或许这些全都是原因之一，洁儿是这么认为的。

她一定是喜欢路希德没错。

洁儿心想，当欧露帕莉娜迎接远征回来的路希德时，她几乎整个人都冲出去了。哪像自己直到莉莉卡提醒之前，都没想到要去梳妆打扮……

五城市伯爵输给了女儿的那份情意，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对似乎唾手可得的君王宝座产生欲望——即使真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毕竟人是会改变的……

（稍微调查一下他周遭的人好了。）

洁儿心里这么打算着。

尽管大致上做过她们的身家调查了，但在上次的嫔妃选拔会之后，也可能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

究竟吉奇·巴隆，会不会响应自己的召唤呢……

洁儿想起他率领的『派搏特』强盗集团，在差不多快被追捕至帕尔梅尼亚的国境之后回到艾兹森。就在此时——

「王、王、王妃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刚随侍王妃不久的新人侍女可可，像是在坡道上滚动的球一样，冲进了房间里。

患有「喝叱新人症候群」的莉莉卡，立刻一脸神气地说：

「可可，太没礼貌了。你忘记脚要贴着地走路了吗！」

她的口气和平日经常斥责莉莉卡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如出一辙。

（总觉得以前我好像也见过这样的画面啊？）

当洁儿悠哉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

「非、非常抱歉，莉莉卡大人、王妃殿下。」

可可低头一阵道歉之后，重新转身面向洁儿。

「怎么啦，这么慌慌张张的？」

「关、关于这件事，事实上，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伯爵千金现在正往这边来。她突然提出晋见王妃殿下的要求……！」

在那瞬间，洁儿的简易执务室里散发出紧绷的气氛。

莉莉卡突然喊叫了起来：

「王妃殿下，我现在就为您更衣！」

「嗄……？」

洁儿隔着桌子，傻眼地抬头看她——

「为什么我需要换衣服？」

「因为，那个女人为了夸耀自己的年轻，老是穿那种纯白连衣裙耶！她今天一定也会穿过来的。既然如此，王妃殿下您也得让她见识见识您的美貌才行！

因此，您应该要穿蔷薇色的衣服，以蔷薇色的连衣裙和她一决胜负。」

「唉……」

洁儿傻眼了。她心想，为何自己非得在这里以连衣裙一决胜负呢？真是莫名其妙。

「欧露帕莉娜要是喜欢白色的话，就随她去穿，我穿什么都无所谓吧。」

「不行。来，请您多戴些宝石。后冠也要戴整齐！我们的王妃殿下居然被那种乡下女人给看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了。来来来。」

莉莉卡她们打开了珠宝盒，有的人则是将唇笔涂红，逼近洁儿。在无人阻止之下，她们已经快把珍珠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了。

「好、好了，这个拿到旁边去。」

「怎么可以啊，王妃殿下！」

「我这样子就行了。可可，请欧露帕莉娜进来。」

以莉莉卡为首，所有随侍王妃的侍女们，全都感到不满地叹了口气。洁儿装作没看见她们的反应，对着门边的人传令。

过了一会儿，门扉往两侧敞开。

接着，掀开御寒用的挂毯后，欧露帕莉娜像是从下方钻进来似地现身了。

「唔！」

侍女们捂住了嘴。

彷佛让人以为是天鹅进来了一样，欧露帕莉娜的动作优雅极了。在白色连衣裙的带子上，还特别刺了火红的刺绣。而另一个使用到红色的地方，则是装饰在她头上的椿花。椿花主要被用来制作化妆品或发油，但花本身也相当具有异国情调，非常美丽。

「为什么……」

看见她的美丽与楚楚可怜后，就连刚才都还在抒发不满的莉莉卡，也在一瞬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洁儿在思考的却是别的事情。

那条腰带的红色实在太漂亮了，所以她正在思考到底使用了什么染料。

（嗯——真是漂亮的颜色呢。可以染出这样鲜艳的红色，应该使用了很棒的染料才对。那是用胭脂虫或者什么去染的吗？）

所谓的胭脂虫，指的是寄生在栎树上的寄生虫。在这个北部地区是无法取得的。原来如此，五城市人民的生活过得比洁儿想象的更加富庶。

洁儿心想，那么就提高与胭脂虫相关的税金吧，如果不从有钱的地方逐渐增税的话，国库永远无法充实。

「您怎么了，王妃殿下？」

由于洁儿盯她看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似乎让欧露帕莉娜觉得很奇妙，她一脸讶异地发问。

「没有，因为你腰带上的红色实在太漂亮了，让我忍不住佩服起来。」

我正在思考，应该要针对胭脂虫的进口提高多少关税率……洁儿并没有这样明说。不过，欧露帕莉娜似乎联想到了别的事情的。她得意地把手放到腰带上说：

「这种颜色最近在五城市的女性之间很流行。据说在帕尔梅尼亚的宫廷里，不论男女大家都会在衣物上使用这种红色。所以我很担心呢，不晓得圣·安琪莉这里是不是没跟上流行。」

欧露帕莉娜的这种说法，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在暗指『艾兹森宫廷跟不上流行』。想也知道，觉得自己被嘲笑没有品味的莉莉卡她们此时已经脸色大变，开始瞪起欧露帕莉娜。

不过——

「是吗？在五城市很流行啊。」

洁儿笑得更愉快了。

如果那么流行的话，一旦提高税金之后，税收金额想必很可观吧。对国库来说，这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欧露帕莉娜笑着说：

「我听说，王妃殿下您平常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北塔里。所以就算您不晓得，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是啊，我是不晓得。所以日后如果有其它流行的事物，请你尽量告诉我吧。譬如食物、化妆品之类的，不论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哦！」

有钱人家的女子们花在打扮上的金额非常可观，这一点可不能放过。万一鸵鸟毛帽流行起来的话，不论白龙骑士团团长再怎么哭喊，洁儿都会考虑针对羽毛征收税金。

「……好，我会告诉您的。」

不知为何，欧露帕莉娜露出了感到无趣的表情。接着，或许是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吧，她立刻重整表情说：

「对了对了，我之所以要求要晋见王妃殿下，原因无他——」

她提起了原本的目的。

「什么事？」

「我是有事请求，才会来到这里晋见您。事实上，从前几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放置侍女用的工作制服。」

她瞥了一眼在墙边并排伫立的侍女们。

「侍女用的工作服……？」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但是我在想，该不会是有哪位大人误会我是新进的侍女了吧。所以我希望王妃殿下能告诉她们，我不是侍女。」

洁儿一边忍住内心的笑意，一边望向佯装不知而别开了脸的莉莉卡她们。那个侍女的工作服，多半是莉莉卡她们这些随侍王妃的侍女，刻意放在那里给她难堪的。

「我知道了。你不必穿制服的这件事，我会传达下去的。」

「还有，我在老家养了一只黑猫，由于我真的很寂寞，再加上不知道是否能与王城内的大家好好相处，这让我感到很不安，因此我便把它带来了。但圣·安琪莉这里的猫比我想象得还多，一想到哪一天我的乌兰加……就是我的猫——会被当成野猫般对待，我就感到非常担心……

我希望大家就把乌兰加当成我一样对待它。」

连猫都带过来了吗？洁儿觉得很受不了，但她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在脸上。

「好。为了让大家立刻认出它就是乌兰加，请你替它戴上项圈。」

「已经戴了。因为是镶了大颗珍珠的红色项圈，我想大家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欧露帕莉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伫立在墙边的莉莉卡她们脸上的表情则是和她完全相反。她们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你这个新来的，还想要任意要求到怎样的程度啊！

「此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那个……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厚脸皮的请求，但我还是要斗胆提出来。今后，在我服侍国王陛下时，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如果只有我只身一个，总觉得有点不便，所以我希望能带老家的侍女入宫。」

欧露帕莉娜的口气虽然已经尽量客气了，内容却是非常厚脸皮。

洁儿轻咳了一声后说：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多派几位王宫的侍女给你吧。」

「不……经过工作服的事件，我总觉得有点害怕。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好能用同乡的人。」

『她说什么！？』

『意思是错的人都是我们吗！』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傅了出来。是莉莉卡她们。听到过错被推到自己身上之后，莉莉卡她们全都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气嘟嘟地鼓起双颊。

「所以说，我希望王妃殿下您能同意……」

「不可能。」

「咦——」

欧露帕莉娜诧异地抬起了头。

「我不可能让身分可疑的人进入王城。我绝不会允许的。」

洁儿斩钉截铁地说。欧露帕莉娜见到王妃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模样，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们身、身家都很清白的，因为她们都是我家雇用的人……」

「这里可是艾兹森的王城，欧露帕莉娜。」

洁儿的声音冰冷得连她自己都不禁怀疑口中是否要掉出雪了。这一次，欧露帕莉娜的脸色真的是彻底铁青了。

「那、那个……」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被假扮成民女的杀手暗杀的事吧？」

洁儿说道：

「当时也在场的你应该不可能不明白，国王陛下平时的处境多么危险。我的事姑且不提，如果国王陛下有什么万一，这个国家就会遭到毁灭。我不可能为了让你有人在身边侍奉，就让那些危险份子混入王城。」

欧露帕莉娜或许是受到她的魄力震慑，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我、我提出的要求太过分了。真的很抱歉！」

「你明白就好。我会另外安排其它人去侍奉你的。」

「不、不用了。不对，小女子心领了！」

欧露帕莉娜一脸慌张地摇起头来。

「身为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想要侍女，基本上已经是很厚脸皮的请求了。我知道了，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的！」

（唉……）

洁儿觉得，自己的气势瞬间被削弱了。对方呈现出和刚才完全不同、示弱臣服的态度。看起来她似乎很害怕莉莉卡她们那群伫立在墙边的坏心眼军团。也或许是自己脸上的表情很吓人呢……

（之后必须好好告诫她们，不能太欺负人家。）

洁儿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时间都被这个意外事件浪费掉了。如果不赶紧把文件处理好的话，文件可是会愈堆愈多的。

（欧露帕莉娜想说的话应该已经全部说完了吧，总觉得有点疲惫啊……）

正当洁儿觉得面对她有点疲倦时——

「那个，王妃殿下。」

她又再度开口了。

「又有什么事啊？」

在那瞬间，欧露帕莉娜露出像是被针刺到似的畏缩表情。

（啊，糟糕！）

正当洁儿后悔自己不小心口气太差时，欧露帕莉娜却说出了让她意外的话。

「非、非常抱歉。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那个……昨晚，国王陛下是在哪里休息的呢？」

「咦……？」

洁儿正打算再次拿起羽毛笔的手，瞬间停住了。

「陛下怎么了吗？」

「路希德陛下，昨夜是在王妃殿下的寝室休息的吗？」

洁儿觉得她的问题实在有够直接，干脆地开口否定了——

「没有。正如你所要求的，我请陛下轮流前往你和我的寝室。他不是应该在你那里吗？」

「不，昨晚……昨晚也没有来……」

洁儿不禁望向了莉莉卡她们。

的确，假使路希德已经在欧露帕莉娜的寝室过夜的话，消息灵通的侍女们应该立刻就会知道了吧。那么一来，她便会成为路希德临幸过的、也就是真正的爱妾，莉莉卡她们也就不会嘀嘀咕咕地抱怨成这样了。

（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欧露帕莉娜先前为止的威风凛凛，此时不知到哪去了，她用小得有如蚊子叫的声音说：

「不对，不止如此，国王陛下从来没有去过我的房间。小女子一直认为，多半是王妃殿下阻止了陛下吧。」

「什么，你说这什么不要脸的话啊！」

或许是莉莉卡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对着欧露帕莉娜说：

「陛下没去你那边的事，你谁不去怪，偏偏怪到王妃殿下身上。而且，你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跑来找王妃殿下抱怨。」

「就是嘛、就是嘛！」

那种气势凶猛连当事人洁儿都快吃惊得想逃走。大家像是燕子雏鸟见到双亲时，一齐张开了嘴巴。

「你都还没有被临幸过，就想摆出爱妾的架子吗？」

「你再等上一百年吧！」

「还有，说什么珀鲁耶姆跟不上流行，真亏你说得出口咧。」

「乡下那么好的话，你就滚回乡下去啊！」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

真是的，嘉亚泰葛丝到底是怎么教育的啊……洁儿困惑了起来。

面对洁儿时，她们明明是一群坦率得体、个性很好的女孩；但眼前这种发飙时的模样，还真的让人不敢领教。

不过话说回来，当侍女们都采取这种态度，难怪欧露帕莉娜担心自己可能被欺负。毕竟，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没有比女性集团更恐怖的东西了……

「总之……」

洁儿表情略显严厉地瞪了侍女们。

「总之，国王陛下到我房间的次数，一周大约是一到两次左右而已。那是因为他本来的个人寝室，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寝室，所以我想，他应该没有其它可以睡的对方才对……」

况且，她也不觉得那个最爱狭窄的地方、喜欢把柔软棉被卷成一团的路希德，会去睡在空房间里的长椅上。

「陛下真的没有去你那边吗？」

听见洁儿的询问，欧露帕莉娜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显得很恐惧——或者应该说，她害怕路希德是因为讨厌自己才不肯到她寝室去的。她的想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什么嘛，他真的没去欧露帕莉娜那里啊？）

此时，洁儿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轻松了起来。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种感觉……）

她的肩膀彷佛垮下来般失去力气。这是因为知道路希德没去欧露帕莉娜的房间之后，反而感到安心了吗？

（总、总觉得，痒痒的……）

洁儿感到困惑。她的心情就像是有谁在搔她的腹部内侧般，感觉很奇妙。她无法仔细地用言语形容，无法仔细地——加以说明。

除了是很少出现的情绪之外，她的心情似乎还莫名地愉悦起来了，于是洁儿连忙转移自己心里的念头。

况且，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的话，那就非得迅速采取对策才行。毕竟欧露帕莉娜可是为了替路希德生小孩子而由洁儿精选出来的女子。

「我了解了。秘书应该会知道陛下晚上都待在哪里才对。我会尽快向他问清楚，然后也会替你美言几句，请陛下一个星期要拨出一半时间到你的房间歇息。」

「谢、谢谢您，王妃殿下。」

欧露帕莉娜像是在表达感激般，在胸前摩梭着双手。

「我由衷地感谢您。毕竟我是在王妃殿下的召见之下，才下定决心来圣·安琪莉的。如果没有王妃殿下的温柔之心，天生就是个胆小鬼的我，一定无法舍弃故乡来到都城。我绝不会做出背叛王妃殿下的事情。我在此发誓，并且将恪遵严守。这就是我的心意。」

听见欧露帕莉娜有如低头认错般的措辞后，洁儿的心境变得很复杂。

洁儿没办法跟莉莉卡她们一样，把她说得很坏。因为最先提出要选拔嫔妃的是自己；而实际上，这个公国也的确需要继承人。像路希德那种如此好战的国王，根本不晓得他何时会被邪恶的刀刃给砍杀到。

（这样子就好。）

像是在说服自己般，洁儿垂下了眼帘。

（但是，话说回来……）

洁儿在想。

如果没去欧露帕莉娜那里的话，至今为止，路希德究竟都睡在哪里呢……？

虽说天气已经变暖了，外面却依旧很冷。他肯定是睡在这座圣·安琪莉王城中的某处才对……

*

「哈——啾！」

在路希德打出大喷嚏的同时，他感觉有股寒气像毛毛虫般爬到脖子上。

「啊——我真是受够了，我今晚一定要睡在有弹簧的床上！」

路希德这么大喊了一声，就继续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埋头苦干。

从北方远征回来后，他一日中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被埋在这堆决策文件中度过。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身为他秘书官的马修斯把那些急需处理的文件堆积在他的桌子四周，堆成了一座围栏。

他几乎只有想上厕所的时候才能离开这座围栏。

「活像是展示馆里的珍奇异兽嘛。」

虽然国王陛下正在哀嚎，但是他的秘书官却显得很悠哉。

「陛下，在您不在的这段期间里，王妃殿下似乎是以快您三倍的速度处理这些文件山的哦。」

「那家伙是异常啦！话说回来，要是她那么喜欢文件，我可以把它们全都送到她的研究室去。」

「在这里的文件，全部都是王妃殿下看过一次的。」

「呃唔！」

「在那样的前提之下，会放在这里的文件，都是王妃殿下判断应该交给陛下作主比较好的案件。因为都是重要的议题，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漏看。好了，请您继续努力吧。如果您动作不快一点的话，文件山可是会倒下来的哦。」

曾有一次差点被崩塌的文件山给压扁的路希德，脸上露出像是小孩的玩具被抢走时的表情，催促地喊出：下一份！

在这段时期，陈情书会一口气大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许多农作物正好是收割期，因此收税官、地方领主与村镇的负责人之间，将根据农作物收获量订定出当年的税率。

「恩帕利亚地区的佃农代表已经送来今年第五次的陈情书了。他们说，地主抽税的成数实在太高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就要无法生活了。」

「嗯嗯……那么，他们种的是什么？」

「恩帕利亚这个地区种的主要是大豆、稗子、小米，另外则是以畜牧为核心。那里土地贫瘠，不太适合发展农业。所以说，他们都在租来的田地里工作，但田里的收获几乎都被他们的雇主拿走了。」

所谓的农业也有很多种类型，不是所有的农民都能在自己的田地上耕种农作物。

因为贫穷而卖掉土地的人，会到地主那边当佃农，然后上缴收成里的三成。而且还有所谓的佃农的佃农，这些人几乎拿不到任何薪水。换句话说，他们是佃农的奴隶。

艾兹森公国和帕尔梅尼亚王国等西大陆国家，很早就废止了奴隶制度，但实际上却仍有这种佃农存在，奴隶制度等同于只是形式上废止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制订保护他们的法律，如何？譬如说，佃农也有取得几成收获的权利之类的。」

「如果陛下那么做的话，之后要进行各种公共工程时，就有可能会无法获得领主们的协助，王妃殿下的重点摘要上是这么写的。」

「呃！」

确实是一针见血的指摘。不过，即使她这么说，路希德也无法立刻想出替代方案。

「既然那个家伙看过了，那她应该有提出什么建议吧？念出来让我听听。」

「是。王妃殿下表示，与其硬是改变现在既存的体制，倒不如让佃农们拥有自己的田地会比较好。」

「自己的田地？」

「换句话说，就是让他们去开垦吧。」

路希德懂了。洁儿要说的是，让佃农们去开垦目前没人动过的北部山林，然后直接让他们在那里发展农作即可。

「不过，就算把他们带到那里、交代他们开垦，但是那边一到了冬季，土地的条件就会变得很差，这么做不会太草率了吗？」

「是啊，所以王妃殿下也提出了相对应的措施。殿下您还记得，您之前说过想在那一带设置军用监视碉堡吗？」

「哦哦，在艾兹森的北方嘛，我确实这么说过没错。」

艾兹森北方的土地上，居住着许多诸如路希德此次远征的哥尔哥特族等，至今仍无法接受艾兹森政权的部族。如果每次发生叛乱时都得像这次一样辛辛苦苦地从珀鲁耶姆赶过去，确实是很浪费时间。关于边境方面的事，某种程度他也希望可以交给边境警备队处理即可。

「……所以说，王妃殿下的想法是，既然要开垦的话，干脆就拿山林的木材盖碉堡就好了。这样一来，佃农们在冬天期间的收入也能获得保证。」

「啊啊，原来如此。」

路希德不小心老实地赞叹之后，心中感到很后悔。

真是的，她每次的解决手法都很漂亮。身体明明那么纤细瘦弱，却拥有走遍世界般的知识。她待在安迪鲁那样的娼妇街里，到底是怎么弄懂这些边境佃农们的事情的呢？

路希德总觉得就这样签下名的话，他会很不甘心，因此虽然明知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却还是这么说：

「可是，在开垦之后，她打算要叫他们种些什么呢？恩帕利亚北部的土地很贫瘠，所以直到现在才会都没有人去开垦。」

「对对对，在这部分上，王妃殿下也附上了重点摘要。」

路希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王妃殿下目前似乎正在使用陛下送回来的土壤，做起各种作物的种子移植实验。王妃殿下表示，她一定会向您报告这方面的实验结果，因此希望陛下能多给她一点时间。」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路希德用粗鲁的动作在文件上签下了名。他可说是输得一败涂地。没想到，在远征的途中，洁儿要他把一大堆的土壤送回来，原因居然是出在这里……

（那家伙真是个可恨的女人啊。她一次又一次做出超乎我想象的事……）

「马修斯，继续念下一件案子。」

路希德的声音显然带有烦躁的情绪。不过，老早就了解国王心态的秘书官，则是若无其事地开始念起新案件：

「是的，那么是下一件。这是先前曾提过的，星教会和卡牌工会的案子。」

路希德点头表示了解。

卡牌工会被星教会的贪婪僧侣们找碴一事，他之前就听说了。

星教会盯上近来很流行的卡牌，指称它『低俗至极』，然后突然禁止卡牌发行。

运入珀鲁耶姆的卡牌数量，一个月有一万张。如果把一套九十九张的游戏用卡牌也算进去的话，一个月甚至可以达到三万张之多。

星教会在城门口把这些东西全部没收之后，会在卡牌上面施展所谓的『去除污秽的祈祷』，然后再以高价将它们卖给工会。

卡牌工会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情况。

「那些僧侣们的脸皮依然比老婆婆们乱涂在脸上的妆还要厚啊。」

就像厌恶化妆品气味的路希德所形容的一样，星教会是一个很难应付的权力集团。

原因在于，他们的巡礼之旅说起来就等于是情报之旅。

巡礼下塌的地方就是情报的交换场所。

除此之外，不论在那个国家的宫廷里，一定都会有宫廷祭司的存在，并且从旁对政治发表意见。

万一宫中起了内部纷争，他们立刻就会透过自己的情报网通风报信——透过巡礼或化缘的路线，他们的情报网遍布世界各地。

在这种情况之下，每个国家发生的事，自然都会传达到他们的大本营——伊力卡的星山厅里。（加上不论是在哪个国家、在多么小的村落里，居然都有他们的办事处！）

即使说这世上没有僧侣们不知道的事，也一点都不夸张。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厚颜无耻。

才会那么强势。

（啊啊，真烦，如果可以和僧侣们打仗的话，那该有多轻松啊！）

这是路希德发自内心的感叹。

他心想，如果可以向那些家伙挥拳，无论是怎样的强敌，即使对方派出了僧兵骑士团也好，他可是绝不会输给对方的……

「为什么僧侣这种生物可以傲慢到这种程度呢？那些家伙侍奉的根本不是神，而已经是钱了吧。」

「就是说啊。」

马修斯也表示同意。

而且更麻烦的是，随着先前上演的法王交接戏码，派驻在艾兹森宫廷的主教也随之更换了。

新来的主教，是一个叫做所罗门的年轻野心家，一旦路希德他们制造了什么问题，他就会打算拿那个问题狠很敲诈艾兹森一笔。

对路希德来说，他很想狠狠地恶整对方一顿，然后迅速把他赶回伊力卡。

可是，即使赶走了一个，也只会让教会再派来一个新的贪婪鬼而已。

为此，他的妻子洁儿居然说应该要适当地塞给所罗门一些钱，或是给他一条生财之道，让他变成站在我们这边。

「可是，我就是讨厌那群家伙！」

路希德吼了出来。

在他讨厌的人事物里，第一是僧侣，第二是化妆品的气味，第三、第四是每天的政务，第五则是洁儿的说教。

「我一定是站在卡牌工会这边的。什么僧侣们的祈祷嘛，即使不接受也不会怎样啊。快替我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就算您叫我想个办法，我也……」

「基本上，为什么我们国家重要的金钱，非得被那群家伙给卷走不可？僧侣只要闭上嘴，乖乖地去数一数星星的数量就好了。」

「嗯，有这种想法的国王，应该不只陛下一个吧。」

「战争时一直拿和平、和平来吵别人，但是他们自己还不是拥有僧兵骑士团。那算什么？那群家伙拿的长剑又是什么？是打算告诉我他们所有人都是神圣的樵夫吗？」

马修斯听见路希德的抱怨之后，不知为何闭上了一只眼睛。

「……您的话听起来真的是很刺耳呢！」

路希德看见他的动作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对哦，马修斯，你是僧兵骑士团出身的嘛！」

马修斯沉默地笑了。

伊力卡的星山厅引以为傲的最强军团就是僧兵骑士团。所有人都用与身齐高的长剑取代长枪，因此，隶属于该骑士团的骑士，拥有「神之佣兵」、「斩骑士」之类的别称。

可是，在路希德第一次遇见马修斯时，他早已削去长发，舍弃了身为斩骑士象征的长剑。

『如果你是真正的斩骑士，应该会拿着那把刻有祈祷词的长剑吧。那把剑去哪了？』

听见路希德这么问，马修斯像是在传递圣谕般，语气平稳地说：

『我的剑，已经失去了剑的意义。』

『失去意义？』

『是的。我把长剑留在故乡了。照例来说应该早已锈蚀了吧。因为我把那把长剑拿去当成家人的墓碑了。』

——就是这么一段对话……

现在，从路希德身旁这个抱着文件卷的男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他当时身为大陆第一狂战士的影子。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出生就被书本包围，终身以学者之道为职志的年轻人。

基本上，虽然说马修斯是个年轻人，路希德也不知道他正确的年龄。路希德只知道他过去曾经有妻子和孩子，还有因为某些因素让他离开伊力卡。

（啊啊，还有一点就是……）

路希德重整内心的思绪。

——他恨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再次凝视马修斯的侧睑。

（是啊，这么说来，我对马修斯根本一无所知嘛。譬如说，他是出生在哪里的？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会待在那个场所之类的……）

他如此一想之后，心里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如影子般跟随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彷佛变成了一个离他很遥远的人物。

周遭的人们都认为，马修斯是路希德唯一可以由衷信赖的心腹。杰西德或麦古尼卡斯等龙骑士团团长只能算是他的亲信，并不算是心腹。此外，路希德和他们还不能毫无隔阂地商量政事；再加上考虑其它家臣的面子，现状就是路希德没有让他们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马修斯总有一天会离开路希德。等到他们并吞了帕尔梅尼亚，实现了他的愿望之后，他便会干脆地离开这里。就像舍弃法米玛司的剑一样，他也会舍弃自己吧。

原本，他们之间的约定就是这样的。等到目标达成后，在他心中，路希德的名字便会被刻到墓碑上。

（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不论是马修斯也好，洁儿也好……）

说到洁儿，她之所以会待在路希德身旁，是因为她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因为路希德他们弄不清帕尔梅尼亚送来假公主的意图，所以才会让她留下来。

她也是在路希德夺回梅莉露萝丝之后就会离开的人。她的愿望是要毁灭帕尔梅尼亚，然后和家人过着原来的生活。等到目标达成之后，她便会欣喜地回到她该回去的地方吧。

总觉得那样子很寂寞……自己希望将来也能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的想法，算不算是自己的任性呢？

不对。路希德在心中摇头否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给予之上。马修斯或洁儿所要的，是足以对抗帕尔梅尼亚的强大人物。现在他们肯辅佐自己，也是因为艾兹森公国拥有和帕尔梅尼亚抗衡的力量。如果未来自己失败让他失望了的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路希德。马修斯应该会去侍奉奥兹马尼亚或辛瑞吉亚的君王吧。

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自己没有沉浸于感伤之中的余地。

（可是，这种寂寞感真是让人无能为力。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不论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者是家人……）

家人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现在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双胞胎弟弟黎戴斯了。而他，是恨着路希德的。在能让人心情平稳的意义上来说，黎戴斯实在是很难归类为「家人」。

路希德这么一想之后，突然觉得浑身冷了起来。

「哈啾！」

马修斯笑着对打了个小喷嚏的路希德说：

「唉呀、唉呀，您感冒了吗？这都是因为您带着毛毯在那种地方睡觉的关系哦。」

「没、没办法啊。」

路希德揉起感觉很痒的鼻子，恨恨地说：

「我要是不那么做的话，那个自认是我爱妾的女人都已经冲到我的房间里了耶！」

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那名叫做欧露帕莉娜的女子在知道路希德不打算到她的寝室之后，居然自己跑去他的房间。她还带了故乡的珍奇美酒来……还搬出什么「父亲说，务必要请国王陛下您品尝看看」的说词，用尽各种手段想让路希德和她共度良宵。

不知该如何婉拒她的路希德，在不知不觉之间，养成了一到夜里就四处逃跑的习惯。和洁儿一起过夜时，他们一如往常般地讨论许多议题，然后直接倒头就睡，除此之外的其它日子，路希德则是睡在厕所里。

他的背部因此很酸痛。

「真是的，露宿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痛成这样。睡在泥土上还比较舒服。」

马修斯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么今晚您就做好觉悟，到欧露帕莉娜小姐的床上休息如何？」

「这怎么可能！」

路希德对着马修斯吐舌头。

「我要去找别的地方睡。对了，如果把长椅搬到地下室的话，说不定她找上三天都找不到。」

为什么在自己的城里，自己非得这样不断逃跑才行呢？路希德深深地感叹着。结果，不知是出自何种想法——

「既然如此，您要不要在我的房里休息呢？」

马修斯说道。

咦……路希德抬起了头。

「你的房间……？哦哦，你要把长椅借给我吗？」

怎么可能！马修斯睁大了眼睛。

「不管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让君主睡在长椅，然后自己睡在床铺上。您不必介意，尽量睡我的床没关系。」

「那可不行，你这样就没有地方睡了。」

「我会睡在长椅上。」

「那也不行啦，原本就是你的房间吧！」

……不知为何，他们就要开始奇妙的争吵了。

「……我知道了。」

马修斯沉默了半晌，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拍了一下手。

「不然我们一起睡如何？」

「你、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啊！」

「啊，这样子的话，一到早上我就可以立刻叫醒陛下了，这样真是方便。您不认为很不错吗？」

「什么方便啊。打死我也不要和男人一起睡啦！」

「是哦。不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和陛下一起逃离帕尔梅尼亚时，在廉价旅馆里，我记得我们是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吧？」

「那个是非常时期啦！」

「现在不也是一样……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哦，陛下。」

「什、什么啦。」

马修斯看到因为讨厌的预感而充满戒心的路希德，刻意露出了奸诈的坏心眼表情。

「您只要连续两天都到王妃殿下那里去就行了。没错，请不要逞强。」

路希德听完之后便说不出话了。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了。

「我、我才没逞强！」

啪！路希德把剩下的文件摔在桌上之后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肚子饿了！」

「唉呀、唉呀！还剩下这么多耶……」

路希德佯装没听到马修斯刻意发出的感叹口吻，迅速地穿越房间走向门口。

「陛下。」

「干嘛啦。你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自从您回城之后，还没有去过地下室呢？」

路希德灵巧地挑起了单边的眉毛。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黎戴斯那边？」

「没有。」

马修斯以一如往常的平稳表情注视着路希德。那并不是洁儿经常摆出来的那种铁面人般的冷淡表情。不论是痛苦的事，或者是悲伤的事，他的眼神彷佛看尽了世界上所有的阴暗……路希德有这种感觉。

「那就好。我真的肚子饿了啦。听好，在准备好餐点之前，不准来叫我哦。」

路希德刻意以这种态度闪避他的提问。

马修斯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没再多说什么。

*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三章

这是一段意外获得的自由时间。路希德仔细思索着，在用餐之前，到底应该把这段贵重的时间用在什么事情上。

说真的，为了补回连日以来的睡眠不足，回去左翼宫睡个午觉就可以了，但一想到欧露帕莉娜正在等待抓到自己回去的时机，路希德就完全不想穿越回廊。

话虽如此，继续留在执政府里也是无事可做。

路希德的兴趣是狩猎、骑马远行，还有剑术以及棒术，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可以健康地流汗的事。但是，不知道算不算很悲哀，最近他都只能流冷汗而已。只要他一打算出门狩猎，洁儿就会嚷嚷说「毒如何如何」、「刺客怎样怎样」的，让他找不到出城的机会。

「空挥一下好了。」

路希德将垂挂在腰部、今天一整天连握柄都没摸到的剑握在手中，走向了中庭。

路希德在帕尔梅尼亚学得的剑术属于星格里欧派，据说是由帕尔梅尼亚的开国君主奥利葛洛特-加龙省之弟——星格里欧·苏卡迪奥集大成，主要是一种灵活运用轻武器的战斗方式。

相对于此的战斗方式，则是以重骑兵为核心的伊力卡僧兵集团——法米玛司骑士团的「重剑与正义」派。

伊力卡的僧兵最著名的就是他们使用沉重的长剑。法米玛司的僧兵和视为自己「分身」的长剑共存亡，他们的长剑是从历代战死的伙伴身上传承下来的。换句话说，僧兵的数量只和剑的数量一样多。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选拔出来的菁英。

不过，曾为僧兵骑士团一员的马修斯却舍弃了长剑。

然后，他并未让任何人继承长剑，而是把它插在故乡的土地上，当做妻子的墓碑。这可说是异例中的异例。

原本应该终生维持单身的法米玛司僧兵，到底是为了什么娶妻、后来还离开骑士团，路希德并不晓得。虽然他心里很在意，却很难问得出口，因为那是马修斯碰触不得的伤口。

（伤口……吗……）

「——喝！」

路希德确认过周围没有人之后，抽出剑鞘里的剑，气势磅礴地往假想敌的方向挥舞而下。

自己并不清楚他的过去。

而且，他也没有过问路希德任何事。

即使对方问了，自己大概也什么都不会说。正如马修斯的心中有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般，对自己来说，黎戴斯的事……以及小时候和梅莉露萝丝立下的约定，也是他想要深深藏在心里的。

（但是，「不说」和「没被问过」，却又是两回事了）

虽然是一件很不想说的事，但当对方什么都没问的时候，却又让人觉得很寂寞……路希德是这么想的。

尽管自己和马修斯是为了毁灭帕尔梅尼亚才会相互合作的假主仆，但彼此之间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的关联，这一点还是让他觉得很寂寞。

（马修斯是如此，而那家伙也——）

洁儿也是如此。

「可恶！」

洁儿那张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的脸，从路希德的脑海飞掠而过。她那种总是看穿自己、不知道在凝视着谁的表情，总让路希德觉得心情烦躁。

（给我消失！）

路希德拚命地喊着。

——真蠢。

在这方面他们可是彼此彼此呢。自己所凝视的也是在那家伙背后的梅莉露萝丝。每当路希德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梅莉露萝丝，心里便觉得很伤心。他忍不住会想：为何现在在自己身旁的，不是小时候那个自己喜欢上的她呢……

（况且，那家伙已经有别的男人了。叫什么格列凡·米尔德瑞可的男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在与她迎接新婚之夜时，她曾在梦呓中不小心说溜嘴道：

『等等我，格列凡。』

——她曾这么说。

那次的嫔妃选拔会结束之后，当路希德把洁儿压倒在长椅上时，洁儿说出了她并不爱自己。她的下一句话会说什么，路希德其实很清楚。『我另外有喜欢的男人』……大概会是这样吧。而且，她多半就是为了这个才想回帕尔梅尼亚。不单是为了流落在各地的家人，也是为了再见到那个男人……

「可恶，可恶，可恶！」

路希德心烦意乱到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地步，他胡乱地挥舞着剑。那与其说是空挥，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地在发泄怒气而已了。

（那又怎么样了！那种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我也——）

啪沙！

他用力地把剑往草丛砍下去，结果把躲在那里的鸟吓得飞了起来。而这一拍翅，吓得连停在旁边树上的鸟也一起振翅高飞。

「呜哇，走开，可恶，不要把大便大在我身上啦！」

就算他抱怨也没用，毕竟对方是一群鸟，在飞离树木时会排便是它们的习性。

「哇呀——你们这些家伙，知不知道我是谁……！」

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淋到鸟粪雨，路希德发出了惨叫。

这时——

「在那边的人，是陛下吗？」

有人说话了。

路希德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回过头去。

（——为什么在这种执政府的中庭，会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呢？）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他砍的草丛另一端，洁儿确实正站在那里。

路希德并没有立刻认出那个人是洁儿，因为她现在用白布包住了头、提着水桶、卷起袖子，连衣裙上还穿着跟农妇一样的围裙，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国的王妃会做的打扮。

有一瞬间，她以呆住的表情望向路希德——

「发生什么事了吗？您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她很傻眼地说道。

路希德感到很不满地回道：

「你、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而且，还做那种跟农妇一样的打扮！」

「我在捡种子。」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啥……？种子？」

「是的，陛下替我带回来的那些北部土壤，我实在是找不出能适应它的作物，所以我在想，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干脆就什么作物都种种看好了。」

我舔过之后发现，似乎是石灰成分不足的样子……她开始仔细地讲起了路希德几乎不懂的农业方面的渊博知识。

「如果这是海岸线的土壤的话，只要把弄碎的贝壳混进去，就可以进行土壤改良了……但是，我们又不可能在那么广大的土地上丢那么多蛋壳。在二十年前左右，伊瑟洛的国王也曾经将两种土地的土壤完全交换而成功完成土壤改革，但那么做又得花上许多时间……排水也是问题。」

「我说你啊……」

这次换路希德傻眼了。

「就算是那样，你也不该打扮成这副德行，在这个地方晃来晃去啊。你会被当成疯子哦！」

「可是，这样我的连衣裙会被弄脏。」

「比起连衣裙，更重要的是王妃的权威啦！」

洁儿少见地变得有些垂头丧气。她仔细考虑场所与身分之后，发现这里确实不是可以让王妃以农妇般的装扮出现的地方。

「您说的对，我以后会注意的。」

说完，她便解开了围裙。接着，她突然看向路希德的脸，从怀中掏出了手帕。

「请稍等一下。您的脸被鸟粪弄得很脏。」

她从脚边摘取了一些叶子，用手揉碎之后，将像是用来洗手而带过的水瓶中的水，淋了上去。

路希德问道：

「那杂草是什么？」

「这是薄荷。用这个应该能稍微除去刺鼻的臭味才对。鸟粪里的透明部分是它发臭的原因，所以得好好擦掉才行。」

她微微踮起了脚，准备要擦拭路希德被弄脏的脖子。她轻柔的呼吸轻抚过了他的耳边。

（真好闻的气味！）

当洁儿的手帕擦拭在他身上时，清爽的气味飘过他的鼻尖。他对药草没什么认识，但是这种药草却有骑乘骏马奔驰于草原时的……风的气味……

然后，他立刻察觉这和洁儿的身上的气味完全一样。

正值妙龄的女子，应该都会选择玫瑰或紫罗兰气味的香水吧，然而她身上的却是药草味道，这倒是很符合洁儿的作风。

插图０６５

「你没擦香水吗？」

被路希德这么一问，洁儿有一瞬间露出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咦……」

她睁大了眼睛的脸，看起来反而比平常的成熟样子要来的年幼。极其偶尔地，她居然会露出这种很孩子气的表情，这点让路希德觉得很不可思议。

梅莉露萝丝，并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或许与她比较年长也有关吧，尽管很信赖路希德，她也从没在他面前展露出毫无防备的一面。就这个意义上而言，她是个可以完美自制的贵妇人。

但是，洁儿似乎不同。

「不擦香水的女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吧。」

「咦……哦，哦哦，是啊，可是……」

她一边慌张，一边将手帕翻面说道：

「我不太懂那些。」

「侍女会帮你挑吧。」

「嗯，是没错，可是在处理药品时，要是香水气味混在一起就麻烦了。况且……」

洁儿彷佛有些难以启齿，移开了视线，不知为何，她一脸为难地说：

「以前曾经因为这样让您陷入危机之中。我应该早点发现床顶的布被下了毒才对……我真是太大意了。」

洁儿咬紧了牙根。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这让路希德有点惊讶。

（这家伙也有这种表情吗？）

他还以为她是个毫无感情，有颗冰冻之心的铁面女……

当路希德对洁儿令人意外的一面感到瞠目结舌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直盯着路希德的眼睛说：

「可是，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什么……」

路希德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她注视，让他慌张了起来。不过，洁儿并不肯听过就算了。

「究竟是什么事呢？既然您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就请把它说出来。」

「不必了，没什么重要的。」

「途中就把话吞回去，实在太卑鄙了。」

路希德被说成卑鄙之后，心情感到不悦。于是他直接回洁儿说：

「——吵死了！我只是在想，你不擦香水是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啦！」

洁儿那只拿着手帕擦拭他脸颊的手，突然间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路希德的脸。

（糟了！）

不知为何，路希德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两个字。

很危险。这个情境非常危险。但是，他却无法移开视线。正确来说，除了看之外，视线也没有其它作用。毕竟，自己现在正在被她擦拭脸颊。

不久，洁儿皱起眉低喃：

「——这是什么意思？」

「什、什、什么叫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要因为您讨厌香水，我就决定不擦香水呢？」

洁儿露出彷佛解不开困难的天文学算式时的表情，用力皱起了眉头。

「我实在不懂。」

「不懂也无所谓。话说回来，我也不懂啦！」

「话不是您说的吗？」

「人总是会有这种时候啦！」

路希德硬是用非常勉强的歪理想结束了这个话题，洁儿却接着说道：

「不行，不要动！」

「可以了啦，只不是鸟粪而已。」

「……再一下就好，请您不要乱动。您瞧，这样子就干净了。」

她轻轻地将被薄荷叶染成绿色的手帕，从路希德的脸颊上移开，并且呼出了一口气。之后，不晓得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饶富兴味地呵了一声，用手指掩起了嘴。

「干嘛啦？」

「不，只是觉得即使是在外面，您也是像这样被粪便包围着啊。」

她正在揶揄路希德总是关在厕所里的事，路希德不禁火大了起来。

「吵死了，那个和这个没有关系。」

「连睡觉都关在厕所里的话，您的嗅觉难道不会麻痹吗？」

「那、那个是……」

洁儿将薄荷色的手帕收进怀中。

「马修斯也很担心您。就算陛下您再怎么喜欢厕所，要是弄坏身体的话，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我告诉你，我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去关在……」

正准备要说下去时，路希德才察觉到，接下来的内容是不适合告诉洁儿的。

他从马修斯那里听说，宫里侍女分裂成拥护洁儿的王妃派以及贴近欧露帕莉娜的爱妾派之后，充满了不安稳的气氛。他也听说，由于宫内对待欧露帕莉娜的态度实在太微妙了，于是开始流传对王妃洁儿不太名誉（换句话说，就是她是否不孕）的谣言……

（我不能继续置之不理了！）

路希德心里是这么想的。

欧露帕莉娜的事之所以拖得这么久，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优柔寡断和洁儿的操之过急所导致的。

尤其自己并没有打算收她为妾，却没有迅速做出决断，结果反而只是让整个事件变得更棘手。况且，到底是该让她回老家去呢？还是该要清楚表明她不是自己的爱妾呢？不论是哪一种做法，自己都必须顾及欧露帕莉娜和洁儿的名誉，尽可能不要伤害到她们两个才行……

（虽然很麻烦，但继续这样逃下去也不会有结论，只能试试看了……）

路希德好不容易才暗自下定决心，洁儿却说出一番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那个，陛下。」

「嗯？」

「您今晚又打算在厕所休息吗？」

路希德的视线再次落向洁儿的脸庞上。

「怎样？」

洁儿再度很少见地，以难以启齿的样子低下了头。

「那个……欧露帕莉娜的房间……」

「我告诉你！」

路希德把手插在腰上，叹了口气说道：

「我是不会去的。」

「咦……」

「之后也不会去。我会把她送回家乡，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她惊讶地抬起了头。

「陛下，这样子是……」

「我、我才不是在顾虑你的面子哦！我只是觉得讨厌而已。在讨论喜不喜欢她之前，你这种做法实在让我不喜欢。虽然你分析了很多，但我……」

「是。」

洁儿打断了路希德的话，然后点了点头。路希德觉得很稀奇，在他的面前，很难得会看见如此没有霸气的她，而且还垂头丧气得跟枯萎的花一样……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因为我太急而弄巧成拙的，陛下会感到不愉快也是当然的。」

总觉得她的态度实在相差太大了，让路希德有种气势被削弱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我真挚地请求您的原谅。」

「不，那个……只要你明白的话，那就没……」

「全都是我把一切安排得太赶了！」

唉……路希德反问道：

「那个，你在说什……」

洁儿的脸上出现了反省的神色，她咬紧牙关、很痛苦地闭紧了眼睛说：

「由于您迟迟不肯配合，所以我试着做了许多调查了。结果，原来这种事在时机和情境安排上，都是相当困难的。无论如何，据马修斯所说，认为男人一定会吃摆在眼前的现成饭菜的话，那可就错了；在那种情况下，若对方还跟自己说了『来，请享用』的话，不论是多么美味的山珍海味，都会令人了无食欲……」

「喂、喂、喂……」

路希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着阻止洁儿说下去。可是，她却以一贯的固执表情，握紧了拳头说：

「男人的深层心理，从我们这些女人的角度去看，真不晓得该说是奢侈呢，还是该骂『给我差不多一点』，我常常都会这么想。不过，愈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就愈想要，可以简单得手的东西，反而令人兴致全无，这种道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我还听说男人的心比女人要来得细腻……

您对欧露帕莉娜之所以会闪避到这种程度其实也是一样。一想到是我推荐得太过火之后，想得出来的原因，也只有我的计算错误了。」

「不，不是那样……」

「不对，肯定没错。」

尽管路希德想修正她的说法，洁儿却完全不予理会，一口咬定了就是这样。

「是我弄错了，我的做法错了。」

洁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先听我说啦！」

「我应该要更若无其事地向您推举爱妾才对。要更戏剧化一点，更罗曼蒂克一点！」

路希德目瞪口呆了。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把欧露帕莉娜送回家乡一事，会演变成这样的展开呢……

「仔细想想，我做得实在太露骨了，一点都没有考虑到您的性格。光从您一直想与初恋的女性结婚一事来看，就可以知道您在男人之中，也是个浪漫主义者。」

「那、那个……」

发觉被直接触及内心后，他忍不住满脸通红。可是，她却说：

「至少应该安排成在猎场刚好碰到之类的，得营造出那种偶然相遇才行……啊啊，我所做的事真是太失策了，实在是太疏忽了。」

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可惜般，她啧了一声。

「不、不对啦！」

「我真痛恨自己的情境安排能力之弱。」

「就跟你说，不是那个问题了！」

路希德在失望之余，绞尽脑汁想结束这个话题。

「够了，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洁儿则笑容满面地，拍了拍胸膛。

「放心，下次我会在不让陛下察觉到的情况下小心地进行的。请交给我吧！」

他有点头晕。

（我不行了，完全不能沟通……！）

路希德绝望了。

他摇摇晃晃地把手撑在墙壁上。现在是因为形势对自己太过不利了才没有采取行动，但看来还是必须尽快让那家伙知道自己是真的不需要爱妾才行，否则等到哪天事情平静下来时，那家伙搞不好会认真地去安排「若无其事的情境」出来。

（真是糟透了！这下子我不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去打猎了吗？）

路希德总觉得今后只要他一去打猎，洁儿推荐的美女就会集团式地扭到脚、向他求助，不然就是会骑着马出现。

不，这不只是自己的感觉而已，那家伙做真的会这么做。

逃吧！

路希德决定了，反正继续和这个女人交涉下去事情也无法解决，她要在这里以农妇的打扮捡种子也好、捡杂草也好，全都随她高兴，我才不管她。

不过，虽然说是要逃走，但到底应该逃去哪里才行呢？

（去那里好了！）

路希德悲哀到眼中微微地泛起泪水。

（属于我的地方，已经只剩下那里了。）

要让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的话，果然还是去那个狭窄空间最好。真想赶快坐到那张椅子上，一个人独处，好好地喘口气。

决定要直接躲进厕所里的他，被洁儿缓缓地叫住了。

「陛下。」

反正，肯定又是些刺耳的难听话。正当路希德打算要装作没听见时——

「请等一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干嘛？」

想要早点逃走的路希德，完全不掩饰他不耐烦的态度说：

「有话就快说。」

「——最近，您去过地下吗？」

他的脚步瞬时停住了。

「你说地下？」

在这座圣·安琪莉王城里，提到「地下」的话，指的就是位于左翼宫北方的螺旋之塔。

说得更正确一点的话，便是指住在那里四年的另一位皇族……

黎戴斯·穆里·艾兹森。

他并不是别人，而是国王路希德的双胞胎弟弟，是路希德在这个世上所残存的唯一的血肉之亲。

而且，他是路希德的「阿基利斯腱」。当路希德有什么万一时，唯一一个能继承这个繁荣的北之公国的皇族，便是黎戴斯。

「那家伙……黎戴斯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路希德不由得脸色大变。对路希德而言，黎戴斯是他最不想让人碰触到的弱点。对方既是他唯一的手足之亲，却又是与他争夺王座的「敌人」。

或许是顾忌到他的这种复杂情感吧，在这个圣·安琪莉王城中，很少有人会提到黎戴斯的名字。

路希德过于狼狈的反应，使洁儿立刻就摇头做出了否定。

「不是，并没有发生任何陛下您所以为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洁儿稍稍睁大了眼睛说：

「您没有从马修斯那边听说任何事吗？」

路希德犹豫着，不晓得该不该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方才两人在一起时，马修斯也问过他是否要去地下。由于马修斯很少会主动提起黎戴斯，所以他是觉得满意外的……

「那个……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但在陛下出门远征时，料理长那边问了我一件事。他问我送往地下的餐点内容可不可以做变更。」

路希德迅速地点了许多次头。

「原来如此，是黎戴斯叫他换的吗？」

「是的。」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一下的。关于这件事，你就——把它忘掉。」

路希德说完，便轻轻地拉开了门。

仔细想想，在这几个月里，他先是因为刺客用的毒而受伤，之后又跑去远征，根本都没有去见黎戴斯。

在黎戴斯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使那个马修斯都感到惊讶呢……？

（难道是生病……？）

怀抱着这种不祥的预感，路希德静静地带了两个守在门外的侍从，朝他所在的螺旋之塔走去。

彷佛明白他心中的复杂情感般，洁儿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下去。

*

湿气很重的地下空气与地面上不同，有股像是泥土的味道。

路希德与侍从一同走到地下二楼后，丢下一句接着他要一个人走，便把他们都留在了原地。

「没听到叫唤前，你们都不准过来。」

他说道。

反正，没过多久马修斯就会赶来了吧。况且，他去见黎戴斯时都是一个人过去的，这点凡是随侍在路希德身旁的人，全都很清楚。

路希德从怀中掏出钥匙。在走到这里之前，他们已经打开了三道锁。而能打开最后的铁栏杆锁的钥匙，只有自己才有。

他将裹在布里的铁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地把锁拿掉。

铿……

门发出了跟什么巨大怪物在磨牙一样的声音。

叩、叩……靴子的鞋后跟，敲在潮湿的石头阶梯上。除此之外，这个地下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仔细倾听的话，大概能听见地下水渗出的声音，以及蜡烛燃烧的声音了吧，但那也是非常微弱的。

与其说是「好安静吶」，倒不如说是有种待在死了的生物腹中般的感觉。

（那家伙，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倾听这些声音的呢？）

路希德这么想着。

虽说是双胞胎，他和黎戴斯一起度过的日子，却几乎等于是没有。

母亲娜吉菈在娘家——宏卡·拉玛的领地中，生下了他们两人。在那个时候，据说她常常因为生病而回娘家休养。

而怀上他们的时期，正好是她的病情渐趋好转的时候。

担心母亲的身体再度变差的父亲，建议母亲就留在娘家待产。所以，直到出生后的六个月为止，路希德和弟弟都是一起待在母亲身边的。

不过，那种婴儿时期的记忆，他根本不可能会有印象。

等到他懂事时，自己已经完全得不到母亲的关心了。尽管他和黎戴斯拥有同样的马、同样的玩具、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食物，但就只有在最关键的爱情上，是绝对不相同的。

为何不关心自己呢？

为何被爱的总是黎戴斯呢？

这个答案，他已经无法从父亲或母亲的口中得知了。他的父亲相当具有战士之王风范地战死于沙场上了；母亲则以自己的手，永远地封上了自己的嘴。

（母后——终其一生，都没有关心过我的人……）

回想起母亲临终的情况时，路希德总是会想起那把被她放在怀里用来护身的银色短剑。

他见过那把短剑两次。头一次是用来指着路希德，第二次看到时，则是瞬间没入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呢，母后？我究竟对您做过什么，让您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那么厌恶跟我说话呢？）

如果，自己的脸长得和弟弟不一样的话，他还能理解母亲会爱比较好看的那一个。

不过，自己和黎戴斯是双胞胎啊。由于黎戴斯消瘦、头发变白的关系，现在的他们看起来的确变得像是无关的人；但是六年前，路希德刚从帕尔梅尼亚回来时所见到的他，的确是和自己非常相似。

他并不认为，母亲爱的是黎戴斯的外表。

（既然如此，为什么？）

知道这个答案的，现在只剩下被束缚在前方牢笼中的人了。

正因如此，路希德才会让他一直活下去。尽管明白他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还得排除家臣们的猛烈反对，路希德却依然无法斩断与黎戴斯之间的连结。

这么做的话，他就会想杀害自己，并且产生怨恨……不对，路希德早就明白对方正在恨自己了……

（彷佛跟自残癖一样呢。）

他那边又是怎么想的呢——路希德思索着。

现在，黎戴斯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像是行尸走肉般地活在这里，一边倾听着微弱的水声，一边察觉到那声音中混杂了某人的脚步声——他是否有如只能靠听觉判断的泥中生物般，静静地等待着有谁会像这样子，来到地下与自己见面呢……

眼前微微地变亮了。他靠近了黎戴斯所在的房间。

（黎戴斯醒着吗？）

在几乎没有日照的这个地底监牢里，不论要做什么，都只能倚赖蜡烛的光芒才行。路希德缓缓地以手中的烛火点燃墙上的蜡烛，而那层空间也跟着慢慢地变亮了。

就在此时，他开始听见了呼、呼的喘息声。

（什么啊……？）

他讶异地皱起眉，窥视起照理应该是黎戴斯所住的个人房。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他便说不出话了。

「什……」

在他面前，黎戴斯正垂吊在窗户的栏杆上。

「黎戴斯！」

有一瞬间，路希德误以为他是用脖子挂在那里的。不过，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事情并不是那样的。

「呼、呼、呼——」

原来黎戴斯正拚命地在锻炼腹肌。

而他把脚勾在被涂黑的窗户的栏杆上。

「你、你在做什么啊！」

吃惊到晃了一下的路希德，与倒吊在那里、拚命弯起上半身的黎戴斯，对上了眼。

「……啊？」

「啊你个头啦！」

他敏捷地松开勾在栏杆上的脚，嘿咻一声地站直起来。

「唉呀，王兄。」

一边觉得很刺眼般的眯起眼睛．黎戴斯一边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你居然会突然跑来。」

路希德觉得很狼狈。

「这是我要问的吧。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如你所见，我正在锻炼身体哦。」

他从桌上的水瓶中倒出水，彷佛像是在喝酒时一饮而尽般，相当美味似地饮用着。

「锻炼身体？」

「是的，王兄你也知道，我整整四年什么都没做，结果得到报应了呢，身体都萎靡不振了。」

路希德诧异地眯细了眼睛。

就路希德所知，自从被关进这个地底监牢，一直到最近为止，黎戴斯在这里都是过着不主动做任何事的生活。他饭也不吃，也不活动……不仅如此，由他主动提出想要些什么的要求，更是连一次也没有。正如前述般，他就像是住在深海泥中眼睛已经退化的鱼一样地生活着。

然而，这副变化过的模样，又该作何解释呢？

只需看一眼，就能看出其面貌上的明显改变。与数个月前相比，他的气色显著地变好了，整个身体都长出了肉。瘦得跟骨骸一样凹陷的脸上，增添了生气；他的手指变粗，指甲也恢复了色泽。

最不同的是他眼中的光芒。

过去，不论是头发还是眼睛，这个弟弟都跟路希德有着同样的颜色。但那头发从他失去双亲时开始，就褪色成白色的了，眼睛则由于铁质不足，掺杂进了青色而显得混浊。

那副样子，和现在根本完全不同。现在，尽管他的发色并没有变回来，但在那双眼中，却明显地怀有了生存的希望。

几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家伙呢？）

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路希德凝视起了弟弟。

总觉得不对劲。

想法变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吗？从四年前被捕至今，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抵抗，一直承受着路希德的暴行的他，有可能在毫无契机之下做出这么大的转变吗？有可能突然决定要活下去吗？

话虽如此，在这个没有人可以接触到的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以怎样的方式给了他生存的希望呢？

想不出来。

在路希德犹豫的期间，黎戴斯依旧表现出了至今为止，他从未见过的爽朗举动给他看。

「好久不见了呢，王兄。你最近好吗？」

「……为什么呢？」

他说道。

「咦？」

「我从马修斯那里听说了。听说你开始改变了。负责这里的狱卒们也说，你变得健康到让他们以为认错了人。据说，你将送进来的餐点吃得一点也不剩，最近甚至还会再要一碗饭。由于要频繁地更换衣服，你还变得会想要热水、发油和衣物……」

「哦哦，因为运动之后肚子就会饿嘛，而且也会流汗啊。」

黎戴斯回了个听起来很呆的答案。

「况且你瞧，目前为止，我不是一直在这里游手好闲，什么都没做吗？拜那所赐，我的肌肉都没了，瘦到只剩下一层皮而已，看起来超不象样的。我啊，之前照到送进来的镜子时，连自己都愕然了。啊啊，这样不行，这样子肯定没有女人缘。」

「女人缘……」

路希德瞬间哑口无言。

刚才，他觉得好像从弟弟的口中，听见了非常惊人的话。

不晓得他究竟有没有注意到哥哥的模样，黎戴斯以他说的被送进来的手镜，像个女人般的仔细注视起自己。

「得再吃胖一点才行，最重要的是，不锻炼的话就没有男子气概。况且，不吃也不行呢。最近我总觉得餐点很好吃，我也有拜托要多送一点面包来哦。除此之外，我还要了像水果和起司之类的，能够很快转化成肌肉的食物。虽然头发依旧是全白的，但我起码想让它变得有光泽，如此一来，就会需要用到发油之类的……」

渐渐地变回和自己相像时的那张脸，朝路希德绽开了微笑。

「怎么样？有没有稍微变得比较像双胞胎了？王兄。」

「黎戴斯……！」

察觉到自己快要被他的步调牵着走之后，路希德刻意提高了声音。

「什么事？」

「为什么？」

「嗄？」

「为什么你到了现在才想到要做这种事？你为什么改变想法了？你开始想杀我了吗？」

黎戴斯睁大眼睛，露出了像是孩子般的表情。他一脸就是自己的哥哥到底在说什么啊，他根本无法立刻理解的表情。

「唉，我对王兄吗……」

「我、我听说，你开始改变的时期，正好是我在这座城里被袭击的时候，所以……」

不过，黎戴斯却觉得很麻烦似地耸耸肩说：

「哦哦，也就是说，从某人那里听说了袭击事件的我，为了要继承王位，突然变得很重视健康的意思？可是，假使我有那个打算的话，应该早就要开始准备了才对吧……」

「呃！」

他说的是最正确的，所以路希德为之语塞了。

那倒也是。如果，黎戴斯打算要唆使某人杀死路希德的话，他就不会让自己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吧。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为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

他得意地笑了。

「『那种妙药，有如蔷薇之色、香气馥郁；它可使病者存活，赋予丑陋之物美丽；它将老人变为少年，将年轻人变为愚者；它是美丽的毒，最重要的是，它是使少女疯狂的东西——』」

黎戴斯突然唱诵起了（像是）诗歌中的一节内容，害路希德当场傻眼在那里。

「你在做……」

「『汝之名即为恋爱』。」

在黎戴斯的唇边，有一瞬间露出了有如恶魔附身般的笑容。

「你没听过吗？这是大文豪雷克豪得所写的喜剧『恋爱是妙药』中的一节哦。王兄，你也稍微接触一下艺术会比较好哦。」

「什……」

听见弟弟那完全出乎他预料的回答，路希德提心吊胆了起来。

「恋、恋、恋爱……你该不会……」

「正如你所想，我也是在那妙药的影响之下，才获得了美丽，现在正强烈地沉迷其中呢。哦哦，神啊，您这个小气的善人，对于只能等待被赐死的男人，您所给予我的是一份多么甜美的残酷啊！」

忘我地将手放在胸口，黎戴斯继续说了下去：

「哈哈，真讨厌，你不要这么惊讶嘛。别说其它人了，换作是王兄你的话，应该也很清楚，恋爱会让人想改变的那种渴望心情。」

「别、别说蠢话了！」

继续这样跟他扯下去的话，肯定会整个人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路希德再次提高了音量。

「你说恋爱改变了你！你是为了恋爱而改变的？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有办法谈恋爱。能够见到你的，可是只有我而已耶！」

匡啦！他将拳头揍到铁栏杆上。

「还是说，你在妄想？你喜欢上了那个什么东东的剧中人物，是吗？」

黎戴斯不为所动，他一边以上仰的视线注视着激动的哥哥，一边很傻眼似地说道：

「请冷静一点。真是的，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唔……）

这个说法，不知为何让他有被触怒的感觉。很快地，路希德便察觉到了，当他在思考这跟谁很像时，才发现这口气和那个洁儿是一模一样的。

这么一想，便让他觉得更加讨厌了。

「你随便乱说的话……」

「我并没有随便乱说，我是真的恋爱啰。所以我希望能变得跟她喜欢的类型接近一点。」

「你说什么？」

黎戴斯的确是说出了「她」这个字眼。

如此一来，代表黎戴斯所喜欢的对象并不是妄想，而是确实存在的真人吗？

（难道说……）

路希德很仔细地观察起黎戴斯。难道说，黎戴斯偶尔会从这里偷跑到外面去吗？

（哪有这种蠢事！）

路希德大力地摇头。那是不可能的。那个才真的叫做毫无现实性。

不过，假使不是那样的话，在这个地底，路希德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机会能让他认识活着的女性。这里的警备完善，送餐点的人选是每日靠抽签决定的，而且东西还是用绳子从地下一楼垂放下来的。基本上，别说是女性了，他就连跟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是那样的哦，王兄。」

路希德抬起了头。黎戴斯就像是读出了他的思考般否定了他的预测。

「真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但我并没有离开这里一步过。」

「那，到底是谁让……」

「唉呀，我说出来好吗？」

看到他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路希德这下变得很不爽．

「快说！」

「可是，让谜团一直维持在谜团状态，才能使人享受到更有意义的乐趣——」

「吵死了，快点说啦。我很忙耶！」

「是是是。」

黎戴斯作怪地举起双手。

「——就是尊夫人。」

有一瞬间，路希德陷入了恍惚。

「唉……」

他像是游到水面上的鱼一样，嘴巴开开合合的。

（尊……他说的尊夫人是……）

路希德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的脑中乱成一片了。在这种情况下，当他打算要思考些什么时，脑中状态却有如以猫爪去解开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一样，令他急不可待。

不过，将「尊夫人」这几个音排列在一起后，所代表的意义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

「你、你、你……什……」

路希德用手指着黎戴斯的脸，黎戴斯则笑着对他说：

「没错，我说的就是你的妻子，美丽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哦。她正是我所爱恋上的妖精……」

讲明到这种程度后，路希德总算清楚理解到，黎戴斯所说的对象是指谁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上洁儿了？）

一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的脑中便像是火山爆发般地愤怒了起来。

「你、你这家伙，居然想用这种谎话来唬我……！」

「我才没有说谎。」

「少胡说八道了，为什么是那家伙啊，你明明就没见过她！」

「见过哦。」

黎戴斯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什么！」

「就让你看看那个证据，也就是我的宝物吧。」

他缓缓地走往单人房深处，拿起了放在粗糙桌子上的手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帕轻轻地打开。

手帕里什么都没有，根本完全是空的。

（不对……）

黎戴斯从那空空的手帕之中，挑起了某样东西。空气中闪过了一丝光芒。

是头发……路希德这么想着。

而且还相当长。可以看出那是需要梳整起来的，属于成人女性的头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头发，是女人的……」

「没错，很美丽的银发吧？它并不是我的头发。不用我说，王兄你应该已经很清楚，这是谁的头发了。」

路希德以几乎快把铁栏杆抓坏的力道，用力地抓住它，并且把脸靠了过去。

正如黎戴斯所说，路希德的确知道头发的主人是谁。那个总待在自己身边的女人，路希德有名无实的妻子，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冒牌货——以及，共犯者。

洁菈萝娣·格朗恩。

「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会来这里？」

他连这里是地底监牢的事都忘了，大声地怒吼起来。

真教人难以相信。

为何洁儿会在未取得自己的允许之下，出入于这个场所呢？

「唉呀唉呀，你还不知道吗？」

像是觉得很好笑般，黎戴斯说了——

「这是之前那位小姐来这里时，掉下来的头发。她是个无机可乘的人，但头发掉落时的声音，她倒是没注意到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正好是半年前吧。」

「半年前……」

「就是你差点被雅薇赛娜杀死的那天啰！」

黎戴斯将挑着头发的手指，很怜爱地放到了嘴边。

路希德说不出话了。

「什……」

「为了那位小姐的名誉，我先澄清一下，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搞不清楚谁是对你下毒的犯人，而怀疑到了我身上的关系。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只稍微说了一点点话而已。在那之后，她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被他一说，路希德才知道那是发生在自己中毒昏倒后，到在王座之厅再次见到洁儿之间的事。

（原来如此，是那个时候啊……）

可是，就算能够接受这个说法，他的愤怒却依然无法平息。

原因是，洁儿把这件事——她见过黎戴斯的事，瞒着自己。

（可恶，刚才见面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脸！马修斯为什么也没告诉我！大概是那个女人教他不要说的吧……）

用力地咬紧牙根后，路希德抬起了头。

如果，黎戴斯说的是真的的话，在那天，他见到为了查明杀害路希德未遂的犯人而来到地下的洁儿，于是爱上了她……事情就会变成是这样了。

（蠢透了！他的兴趣真糟，根本是低级趣味！）

路希德啧了一声。

可是，黎戴斯是为了她才决定要改变的。

为了她，他吃起了东西、不再自暴自弃，打算变回原本健康时期的自己……

（谁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上那个女人啊！）

居然喜欢上那个像是冰块穿着衣服般的铁面女，路希德再怎么想，都只觉得他的精神不正常。从道理上来看的话，对住在地底的亡灵而言，配上个恶魔说不定倒是刚刚好就是了。

所有的疑问都得到答案了。

可是，他的愤怒却还没有消失。

这并不是刚才那种率直的愤怒。现在他所产生的，是彷佛在自己心中的漆黑泥团正被煮得沸腾滚滚般的那种怒气。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见了。」

路希德尽可能保持冷静地说。他将松开紧握住铁栏杆的手，拂去沾在手上的红锈。

「你喜欢上那个女人了吧？」

「是的。」

「喜欢上洁……梅莉露萝丝。」

「没错。」

「因为这样，你才想要改变……」

「是啊。」

路希德刻意摆出怨恨的表情对着他笑。

「但是，即使你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反正你又无法离开这里，对吧。」

不过，黎戴斯并未受到他那种简单挑衅的影响。

「是啊。」

他唇边浮现淡淡的笑容。

「！」

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确信没有这回事，反倒让路希德火大了起来。

（不行，这种时候气昏头的话，又会被这个家伙给牵着鼻子走了！）

他勉强压抑住声音里的粗暴。

「况、况且，那家伙不会来这里了。就算你再怎么改变，那家伙也看不见。」

「……所以呢？」

黎戴斯只用眼睛看着路希德。

路希德有一瞬间退缩了。在谁都无法逃脱的牢房内侧里，只有黎戴斯的锐利视线穿过了铁栏杆，贯穿了路希德。

那就彷佛像是在说，这种铁栏杆，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一样……

「吶，路希德王兄。」

他语气黏腻地说道：

「之后不论我见不见得到对方，根本都毫无关系。毕竟在我的眼皮上，已经深深刻上那位小姐的身影了。只要闭上眼睛，我随时都能见到她。」

「什——」

而且……黎戴斯以挑衅的口气打断了路希德的话。

「你要把我关在怎样的地底都好。不论你把怎样的烙印烫在我身上、把什么罪名加诸在我身上，都无法阻止我去思慕某人。没有人能把我的心剖开来看。

路希德，就算是你也一样。」

「！」

就在此时，黎戴斯采取了意外的行动。他做出了到目前为止，路希德来探望他时绝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主动靠到牢房的铁栏杆旁，站到了路希德的面前。

「你……！」

「还不太像呢。」

插图０８２

黎戴斯像是在照镜子般的说着。

「像什么……」

「我和你是有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而出生的，照理说应该会更相像才对。我想赶快变健康。要是再胖一点、肌肉再多一点的话，我应该就能和你更像了。」

「你，为什么要……」

「你不懂吗？」

他呵呵地笑了。

「你一直都是个幸福的人耶，王兄。」

（这家伙！）

砰！铁栏杆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在晃动。

「哼……」

路希德用力地打了栏杆……而且，还是打在黎戴斯的脸旁边。

「我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黎戴斯，不管你再怎么改变，那家伙……」

他说道：

「——那家伙都是我的妻子。」

路希德对黎戴斯说出了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一句话。

「……」

黎戴斯什么话都没说，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硬要说的话，就跟个寂寞的小孩一样）的表情，一直凝视着路希德那顽固的睑。

不久，反倒是路希德先移开了视线。

他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想逃走。

每次来这里时，就会让路希德想起他不擅长应付黎戴斯的理由。他，就是路希德的镜子。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想保持住的、想要去做的欲望给说出来，而且还很理所当然。

——每次都是这样！

「真是不可思议耶，王兄。你不这么认为吗！」

像是要留住打算离去的路希德一样，黎戴斯出声说道：

「我们从生下来之后开始，一次也没有处于对等的立场过。你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我是附带品；你被弃之不顾，我则是母后的可爱洋娃娃。接下来，你当上了国王，我则成了囚犯。」

（吵死了，闭嘴！不准再说下去了！）

路希德就这样咬牙切齿地，从个人房前离开了。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他的恶意给击败，路希德有这种预感。

但是，有样东西却从后面追赶而来。

即使是在黎戴斯消瘦到像是另一个人、变得有如病人般时也好，只有一样东西却是从未改变地，与路希德像得不得了——

那就是声音。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在现在，我们却变得对等了。而且，这之中还夹了一位女性。有生以来，我们头一次变得对等了哦！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才没有对等！）

路希德在心中狠狠地回应。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才没有跟你一样，喜欢上那个女人。那女人只不过是个共犯。她只不过是我在消灭帕尔梅尼亚、娶到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之前的，一个好用的妻子摆饰而已！）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这些都当面说出来。

愚蠢的黎戴斯啊，你喜欢上的女人才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个冒牌货。那个安迪鲁娼妇的女儿，洁菈萝娣·格朗恩——

你所喜欢上的，是那样的女人。

所以，我和你才不可能是对等的。

（黎戴斯，我的双胞胎弟弟，你和我有张相同的脸，但却有着不同的命运。你，一生都要作为我的影子活下去。就跟我一直以来，都在当你的影子是一样的……！）

路希德迅速地爬上楼梯。即使是一秒也好，他想早点离开这阴暗的地方。这里，是黎戴斯的王国，只存在着执着与黑暗的地底王国……

「您回来了。」

侍从们与光源一起迎接着路希德。路希德连忙朝明亮的地方冲了过去。

尽管他往上爬了一层楼，声音却还是传了过来。

「『王会变成普通的人，连神也会变成人。这就是恋爱之神妙……！』」

——黎戴斯正在继续唱诵诗歌。

（可恶！）

他想赶快跑到听不见那诗歌的地方。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路希德丢下了侍从，赶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左翼宫中央区域。

总觉得，耳中还残留有黎戴斯带有挑衅的声音。

『我爱上你的妻子啰！』

「真亏他能这么无耻！」

他用力地打向身边的墙壁。要是洁儿在他旁边的话，大概当场就会对他说「请不要把气出在东西身上」吧。然后，她肯定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会把气出在东西身上的人，大多是小时候没有得到关心的人，这等于是在自曝您的弱点一样，所以应该要改掉才对——

「吵死了，你以为自己是我的谁啊！」

「呀啊！」

预料之外的女性尖叫声，让路希德将正打算再度挥出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空中。

近在眼前的，是一张他认得的女性脸庞。

「难道是，欧露帕莉娜小姐……？」

不晓得她是何时出现的。在路希德的面前，正站着一脸僵硬的欧露帕莉娜。

或许是以为要被他揍了吧，她正用手遮住脸，表情则皱成一团。

「那、那……」

「真是抱歉。」

路希德连忙收回了手。

好险、好险，要是没有小心地看着前面的话，他差点就要因为过于愤怒，而揍到妙龄女子的睑了。

喵，他听到了猫叫声。低头看向脚边后，他发现有只黑得快要融进黑暗中的猫在那。

它正用金币般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路希德看。

「那、那个……我……」

「哦哦，我并不是在对你生气，不要太在意。」

丢下这句话后，路希德便打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糟了，居然偏偏在这种地方遇到她……）

再怎么说，路希德现在都正处于躲避她的立场上，要是跟她聊太多的话，搞不好她会追问他为何都不肯来自己的房间。一旦演变成那样时，他没有能圆满搪塞过去的自信。

不过——

「陛下，我有话要跟您说。」

正如路希德所担心的一样，欧露帕莉娜并不肯就这样放他走。

他的脸紧绷了起来。

「有、有什么事吗？我急着要……」

「耽搁您一下子就可以了。」

「不，就算你这么说……」

相较于表达得含糊不清的路希德，欧露帕莉娜倒是很干脆地把话说出来了：

「我打算待会儿就回去五城市。」

「咦……」

听见她意外的请求，路希德一改方才的闪躲态度问道：

「你说的回去是……」

他直接转身面向她。

「现、现在就回去？」

「是的。」

她以顽强的表情，抬头望着路希德。那头一次近距离看见的水色美丽眼眸中，有着坚定的光芒。

（也就是说，她要回自己家了？）

「我给陛下您添麻烦了。」

她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下唇。

「至今为止我的种种冒犯行为，还望您务必能加以饶恕。承蒙王妃殿下的直接召见，让我高兴到忘我了。不过，反正像我这种乡下人，根本不可能成为陛下的对象。陛下您会讨厌我，也是必然的。」

「呃，我倒也不是讨厌你……」

「没关系，没关系！」

我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当他正打算要这么说时，欧露帕莉娜却摇着头，打断了他。

「没关系的，陛下并没有错。是我太过愚蠢了，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

在这之前，每每想起陛下在五城市中的英姿时，我只会产生『若有一天，能待在那位陛下的身旁就好了』的想法。如果一直那样生活下去的话，不久，我应该会听从父亲的安排，嫁给某位贵族大人吧。可是，没想到王妃殿下会召见我……如此一来，自己不就能替陛下尽点心力了吗？我不小心萌生了这种想法。

所谓的进入宫廷……支撑国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根本没有深入地思考过。」

欧露帕莉娜的脸随着自己所说的话，变得愈来愈低了。虽然被长长的浏海给遮住、让人看得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她的眼睛好像也湿润了起来。

「欧露帕莉娜小姐，我……」

「来到城里之后，我总算清醒了，我只是在作梦而已。王妃殿下是很棒的人，我既没有她的那种冷静，也没有政治或医学的知识，我根本帮不上陛下任何忙。」

「不、不对，一般人是不会懂那些的……应该说，你要是懂的话才恐怖。」

路希德感到很不知所措。反过来说，要是周遭尽是那种女人的话，他才真的会疯掉。

「继续这样待下去的话，我也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在替您增添更多麻烦之前，我决定与这座城辞别。」

欧露帕莉娜将双手合什在胸前，仰望着路希德。

她美丽的天空色眼眸就像是雨后般，因水气增加而湿润着，眼角也红红的。

原来她正在哭。

不过，其刚强也使她没有流下泪水，她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请允许我回国。然后，请您原谅我曾做过的各种无礼行为。」

在只会呆呆站着的路希德面前，她向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拜托着。

「欧露帕莉娜……」

像是感同身受到她的悲痛般，路希德撤回了对她所抱有的抗拒意识。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些许抱歉。

欧露帕莉娜话中的意思，他很清楚。

她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会不小心被路过地方城市的年轻男子给吸引，倒也不是无法理解。（虽然他很难理解那个对象会是自己，但简单来说，应该就是觉得很新鲜吧。）

正如她所说，原本那应该只会成为淡淡的回忆，但拜洁儿发出的那个征选嫔妃的公告所赐，她的命运改变了。由于并非继承人，因此在享有某种程度的自由之下，已经被决定好前途的她，带着碰碰运气的心情来到了圣·安琪莉。其中大概也兼有地方贵族常常会做的，到都市游山玩水的味道。

然后，由于表明了对路希德的心意，使她获得了洁儿的注意。

被王妃出乎意料地召见过的欧露帕莉娜，肯定深信自己也能做些什么、完成些什么伟大事业了。

然而，尽管她得意洋洋地做出了爱妾宣言……所作所为却都是白忙一场，对方（也就是我）还一直躲着她……

而且，看着洁儿，更让她体会到了彼此的才干差距。

原本只是个普通女孩的欧露帕莉娜，忍不住会想夹着尾巴逃回国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办法，对手可是那个女人耶！）

况且，因洁儿而产生的劣等感，别说是其它人了，在她身旁的路希德本人，可是感受最为深刻的。

一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同情她的成分就变多了，所以路希德说起了安慰她的话——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认为也很不错。这里对你来说，似乎并不是个安居之地，而且也有很多危险存在。」

不用等自己叫她回去，事情就能顺利解决的安心感，使路希德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温柔语气安抚着她。

我明白——欧露帕莉娜微微地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

「直到最后，我都无法和陛下轻松地聊天，真是非常遗憾。可能的话，我满想与您一起喝茶谈天呢。」

她羞怯地笑了，就像是对哭泣中的脸感到害羞般的表情。

那张脸渐渐地使他产生了罪恶感，于是路希德开口了——连他自己都很意外。

「那么，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呢？当作是留个纪念。」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路希德轻轻推了还有些犹豫的欧露帕莉娜一把。就这样，两人走在通往了左翼宫中，属于他的个人房间的走廊上。

「待会儿叫人在日光良好的地方备好茶点吧，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呢！」

突然间，他以一副很善于应付女人的口气说话。

对于总是嘲笑自己没有积极性的洁儿和马修斯，他在心中朝他们撂下了狠话——

（怎么样，只要我想做，这么点程度还是没问题的！）

「快过来，乌兰加。」

欧露帕莉娜朝黑猫伸出手后，猫便跑了过来。猫的名字似乎是叫乌兰加的样子。在古语中，那是「椿花」的意思。

「明明全身都是黑的，却叫做椿花啊？」

听见路希德这么说，欧露帕莉娜有一瞬间露出了相当意外的表情。她大概没料到路希德居然会知道只有诗作中才会使用到的古语吧。

「您……知道的真多呢！」

「不，我只是想到平常使用的发油就是那样的名字而已。」

一边进行这种毫无重点的对话，两人一边开始走了起来。

「乌兰加」把尾巴卷在路希德的脚上，喵了一声。

——那一夜，圣·安琪莉王城里稍微发生了一点事件。

当天预定在王妃的寝室休息的国王路希德，在去了爱妾的房间之后，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呃，这里是哪里啊？」

隔天早上，难得不是在马修斯的怒吼声下醒来的国王陛下，发现睡在自己旁边的女人并不是妻子时，陷入了愕然。

光滑的黑发，柔顺地披散在床单上。而隐藏在那之下的，则是白皙的肌肤……

「什——」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为何在这里，不记得为何会和这个女人同床共枕……

所以，听见门外传来代替闹钟的秘书官那略带犹豫的声音时，为求答案，他用力地拉开了门。

「马、马、马修斯，马修斯——！」

「早安，陛下。」

在茫然的路希德面前，秘书官马修斯一如往常般地，缓缓地向他行礼。

「马修斯，我……」

「陛下，抱歉打扰了您早晨的优雅时间，但请您尽快梳洗更衣。」

「为、为什么……」

将身为注册商标的镀金精密时钟收进怀里，他相当事务性地说：

「——王妃殿下正在餐厅里等候您。」

*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四章

那天早上，洁儿在醒过来之前，便察觉到这个圣·安琪莉中所发生的异常变化了。

总觉得，房间外窸窸窣窣地骚动着。并不是耳朵实际听得见的那种喧闹，而是空气中的不平稳感。

（……真是的。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子了。）

她跟平常一样有如「尸体复活」般地坐起身，呼唤起随侍的侍女。床铺旁垂了一条连接着铃的线，只要一拉它，佣人座位正上方的钤也会同时响起来。

「早、早安，王妃殿下。」

「早、安……」

进入房中的侍女们，畏畏缩缩地偷瞄着洁儿的脸。

理由的话，她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身为她丈夫的国王路希德，并没有照预定造访她的寝室。

目前为止，路希德几乎没有不来这间房间过。虽然过去寝室被纵火时，他并不在场，但他也没有跑去别的地方睡过。那种时候，他大多都是趴在执务室的桌上睡着了，之后秘书官马修斯会把他给叫起来，然后带回到这里。

与帕尔梅尼亚等大宫廷不同，在艾兹森这个小小的宫廷里，并不会一一进行就寝或起床的仪式。主教不会跑到寝室来一一解说教义，房间的主人也不会直接在床上用餐。这跟他们原本是游牧民族也有关，艾兹森并没有那么爱讲究排场的习惯。就算有，那个跟野生动物一样的路希德，大概也不会想做那些死板的仪式吧。

总之，路希德一日的最后时光，几乎都是和洁儿一起在寝室中度过的。他们之间当然没有什么甜蜜的气氛，正如前面所说，取而代之地，他们总是在进行会议。对艾兹森公国而言，那也算是很重要的时间。

然而，昨晚路希德却没有来。

重要的议题明明都堆得跟山一样高了……

「抱歉打扰了。王妃殿下，早安。」

在侍女们的低声细语中，响起了一个格外低沉的声音。洁儿并没有回头，她依旧直盯着眼前的镜子。即使不看那边，她也清楚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是路希德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准男爵。

「我想您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陛下昨晚在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伯爵千金的房间休息。」

有一瞬间，洁儿觉得眼前的自己的脸，跟着镜子一起狠狠歪掉了。

（路希德他，睡在欧露帕莉娜的房间里……）

夜里，当他没来的时候，她也曾想过或许是那样吧，但她还是将直接睡在执务室的些许可能性给考虑进去了。

「是吗。」

在她旁边，莉莉卡大声地吞了口口水。身为侍女，这实在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洁儿再次望向自己在镜中的脸。

很可恨地，上面一点动摇都没有。一般而言，知道丈夫睡在其它女人的房间后，应该会慌张或是有点什么大反应才对吧……

「我先去餐厅了。我会在那里等待陛下。」

说完这句话后，洁儿立刻站了起来。

有几位侍女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在前方替洁儿带路。手臂上披挂着薄绢披肩，洁儿照着过去在帕尔梅尼亚宫廷中所训练出来的方式，平顺地走在走廊上。正忙于早上各种准备的侍女们，每个人在看到洁儿后，全都惊讶得缩成了一团。

——是王妃殿下。

——陛下现在在哪里……

而在她走过去之后，一群人再度窸窸窣窣地八卦了起来。

洁儿在不引人注目的状态下，悄悄地叹了口气。

侍女们最擅长散播这方面的八卦了。照这情况来看，现在整个圣·安琪莉中，大概都知道这件事了吧。

*

洁儿昨晚应该要跟路希德讨论的议题，在概略上可以分成两大项——

头一项是不断找卡牌工会麻烦的星教会的问题。

另一项则是在贫乏的北部地域很常见的、几乎难以养活自己的佃农们的事。

另外还有奥兹马尼亚国王送来的同盟申请书，以及投诉从帕尔梅尼亚那边来的、在国境作乱的强盗们（这个是指吉奇·巴隆他们的『派搏特』强盗集团吧），请求赔偿被他们烧掉的街或田地等等，若要一一细数的话，根本是数不完的。

特别是在星教会这方面上，连其它工会对他们的投诉也与日遽增了，就洁儿的立场而言，她希望能尽快听取到路希德的意见。

不过——

「……」

「……」

从他进入餐厅开始，两人之间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啊啊，真不自在……）

洁儿正在静静地看着很难得会在路希德的面前持续变冷的鳗鱼派。他明明最喜欢吃鳗鱼了，但从刚刚开始，却完全没有要动它的样子。不仅如此，他几乎也没有伸手拿面包，只是一直难以冷静地喝着苹果酒。

「喝那么多的话，等一下在会议上会因酒醉而口齿不清哦！」

洁儿说道。

每周星期四的午前所进行的宗务会议（也就是宗教方面的会议），在这次的议程中卡牌工会的事肯定会被提出来。对即将面临这个胜负关键的他来说，现在根本不是喝酒的时候了。

可是，路希德却只回了一句：

「哦、哦哦……」

然后便以一脸毫无食欲的表情，不断地拨弄着面包。

（真是的，真拿他没办法……）

洁儿在心中叹了口气。

昨晚应该要跟洁儿一起睡的他，与身为爱妾（候补）的欧露帕莉娜共度一夜的事，她早就已经从侍女们消息灵通的窃窃私语中，以及马修斯的报告下听说了。

今天早上的路希德会这么坐立不安，大概是因为很介意这件事吧。

（既然会摆出这种态度的话，从一开始就别那么做不就好了……）

洁儿很难得地感到了烦躁。

反正他多半是没有考虑太多，顺势便发展成「那样」了。既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把话说开不就好了。但是，他却在这种应该坦然的时候表现出很不自在的样子，弄得反倒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关于昨夜的事……」

继续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洁儿这边先缓缓地开口了。

路希德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哦、哦哦……」

「我原本打算和您讨论卡牌工会的事，但陛下您并没有来，所以我现在向您报告，可以吗？」

路希德一边吞下面包，一边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好像总算有心情吃东西了。

「首先，针对安卡里恩星教会而来的投诉，根本毫无止境。教会不只是禁止了卡牌，他们还打算强行关闭公营娼馆、流放娼妇们，并禁止在澡堂贩卖酒类等等。假使把这些事情丢着不管的话，大概明天就会发生暴动了吧。」

看准放完东西的侍女、上菜的人们都退出房间的时机后，洁儿开口说着。

跟平常一样，留在房间里的只有洁儿、路希德以及马修斯三人而已。

洁儿稍微抬头看了马修斯一眼。真不愧是身经百战啊，人家这边的态度就很堂堂正正。这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分辨出到底谁才是主人。

「为什么教会突然开始这样暴走呢？」

「理由很好懂。我们先前才从教会那里拿了兴建十字大道的费用，而且还是以近乎胁迫的方式拿到的，所以星教会打算靠这次的新税填补回那些被夺走的资产。」

啊啊！路希德发出了理解的叹息声。

被拿走了就抢回来——不论在哪个时代，这都是能不断引起骚动的理由。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教会已经非常有钱了，但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钱被抢走，似乎是有伤其自尊的样子。

只是要向神祈祷而已，为何会需要那么多钱呢？真是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依旧贪婪的集团啊。

「是吗，原来有这种事啊……」

「是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才行。如果今后他们能乖乖地只出现在结婚典礼和葬礼上的话，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陛下您也很清楚，他们并不是那么乖巧的集团。若是放着不管的话，可以想见他们将来会继续刻意找碴，并且擅自征收起税款。」

一旦演变成那样的话，事情会如何呢？

艾兹森执政府将会失去向心力，并且失去民心。地方贵族们会对丧失指导力的中央政府感到失望，开始考虑倚靠其它的大树。一旦演变成那样的话，别说是想要攻打帕尔梅尼亚了，光是艾兹森本身，就会先陷入内部分解的危机了。

「要堵死星教会，并且让他们废除新税，这就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不过，即使你说要堵死，就具体来说应该要怎么做？」

路希德似乎恢复食欲了。他一边忙着把起司熏鸡肉往嘴里送，一边问道：

「就算要挑那些家伙的毛病，也得先有题材才行。还是说，要拿那边的要求作为交换条件？」

「许多修道院所拥有的葡萄园，在权利问题上都有所争议，但那些都是杯水车薪而已。只要在卡牌工会身上收取新税，他们就可以获得比那多上几百倍的资金了。」

「原来如此……」

他点了一下头。

换句话说，这个新税措施，对星教会来说是非常手段，而且也是一只可以生出金鸡蛋的母鸡。

「那，没有其它的事件了吗？譬如说，珀鲁耶姆大主教的超级丑闻、颇具地位的僧侣的不祥事迹、神学生们的集团奸淫事件等等……」

路希德说道。

不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圣职者犯戒，尤其是偷偷去娼馆或把神学生拿来代替男娼的老头，更是多得不得了。

洁儿摇了摇头。

「不，目前并没有这些事。而且这方面的题材，我们早就已经都用光了。」

「你说已经用光了，有这么夸张吗？像是接受贿赂的家伙之类的，只要查下去的话，应该多得不得了吧。」

「很遗憾地，以前国库曾有过非常缺钱的时期，所以能用来威胁的题材全都……」

「用尽了吗……」

国王和王妃一起陷入沉默。

大约半年前，为了在艾兹森国内建造新的十字街道，他们利用这些把柄威胁教会，敲诈了一笔资金。

「我们好像抢太多了。」

「是啊……」

两人分秒不差地同时喝了口苹果酒。搞不好是因为这件事情，星教会才会把艾兹森政府视为敌人。

路希德像是突然陷入沉思般用手托住下巴。

「这样的话，我们也只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了吧。像是禁止在浴场贩酒，以及禁止妓女进入珀鲁耶姆，你们觉得呢？另外，只要禁止各种赌博性质的场所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就不再需要卡牌了。」

「不可以。」

洁儿带着险恶的表情反驳路希德。

「为什么？」

「陛下，您知道这条街道里有几个妓女吗？」

她话中强硬的语气，让路希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

「那您知道赌场共有几间吗？」

他摇了摇头。

「浴场有几间呢？」

他又摇摇头。

洁儿偷偷叹了口气。她小心调整措辞，尽量不去刺激到他——

「殿下您也知道，帝王学的基本是『清浊兼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要求结果是完美的。最重要的是，因为人类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所以从人类手中诞生的街道、国家，甚至是学问都必然是不完美的。而且，说到底……」

她突然将手上的汤匙放下，盯住路希德的脸。透过这个动作，她也看出他愈来愈坐不住了。

「女性出卖肉体，以及男性为了一时快乐而沉迷于酒或赌博，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看似污浊的水里，不但存在着很小很小的生物，也有以此为食的肥硕鱼类，不能一味地追求洁净。国家是由人所组成，不能变成没有鱼的水。」

她在说话的同时，突然回忆起以往的事情。

洁儿过去所生活的安迪鲁大街，是一个人工虚构之美与人类的罪恶共处的奇妙空间。

人们一方面轻视住在那里的妓女，一方面又追捧她们的美丽，渴望将其据为己有。

为钱卖身的女人们，同样也以金钱无法计量的荣耀而闻名。

不可赌博、不可沉迷于酒精、出卖肉体即是罪，公然从事这些每个人都挂在嘴边的罪恶的场所——花街，在那个地方，依照安卡理恩教义应被视为「世上最深重的罪恶」的女人们，同样也被当作世上最美丽的事物看待。

不光是安迪鲁，她和那个男人旅行经过的每一条街道都一样，充斥着赌博的吵杂声、酒的香气，以及女人聚集而成的幽暗。

洁儿在不知不觉中领悟到——

在这个世界里，「污秽」是必要的。

「……说这么多废话。」

洁儿倏地抬起头来。不知道从何时起，路希德换上阴暗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带着险恶的表情，再次对着洁儿挤出一句话：

「你的这番说词，也是想包庇自己过去的同伴吧。」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他似乎发火了。

「那，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你什么也不说！」

他的语气一下子严厉了起来。洁儿被他突发的怒火吓到了。

「……您指的是什么事？」

「就是昨天我没有去你的房间这件事。为什么对这件事闭口不提？你要是有话想说就说啊！」

「有话想说的，应该是陛下才对吧。」

冲突已然箭在弦上，洁儿再度盯住路希德不放。

「你说什么？」

「我才没有把话憋在心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今天早上还有宗务会议要开，所以我们必须先讨论那个卡牌工会的事情。因为陛下没有任何表示，所以我才在这时候提出来。只是如此而已。」

洁儿也知道，自己的话中带刺。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居然不自觉地看到他就生气。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陛下要在哪里跟什么人过夜，对我来说都没有影响。不过，这样说来……从下次开始就不需要事先报告了。」

「什……」

「没错，而且呢……」

路希德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洁儿却故意抢先开口。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再特别提醒，不过昨晚陛下和欧露帕莉娜小姐共度良宵，所以她已经正式成为陛下的宠妾了，今后必须以正式的礼仪来对待她。」

「正、正式的礼仪？」

似乎被洁儿的气势压了过去，路希德路希德缩起下巴念道。

「嗯，没错。依照惯例，国王的宠妾必须拥有相当程度的身分，因此必须授予适当的称号、也必须制作公开文书。还有——」

洁儿彷佛害怕着沉默一般，不停地对他说着关于对待宠妾的方式，还有如何处理她的家族关系之类的话题。

「另外就是，虽然对您不好意思，但在正式场合请由我负责露面，因为宠妾只需要和您晚上同寝就可以了，所以请您尽量公平分配过夜的时间。还有……还有……」

（我到底在说什么……？）

洁儿一边说一边困惑起来，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喋喋不休。可是如果不说话就冷静不下来，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对上他的目光，似乎就会不由自主地口出恶言、责难于他。

（你明明说过要欧露帕莉娜回家了，这个骗子！）

「还有，关于她的正式称号……」

「不要再说了！」

「碰！」一声巨响，让洁儿回过神来。

那是路希德敲桌子发出的声音。

「您指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还这么有精神？」

洁儿的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嗯？」

「大清早就忙进忙出……你明明应该累到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他一脸火大的样子咂咂嘴。

「我还一点食欲也没有，而你居然在我眼前大口大口地吃饭。反正你昨晚一定也睡得很好吧。」

洁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出这种事来问罪，于是她顶了回去：

「我平常就是吃这么多啊！」

「我不是说这个……」

「而且就如您所说，我昨晚也是按时就寝。要是睡眠不足的话，第二天早上就无法工作了。」

路希德一点也不相信，只是盯着洁儿的脸瞧。

「你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为什么不会！」

「为、为什么……那是因为……所以说……」

他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

洁儿被路希德不讲道理的行为惹毛了，她开始觉得有点累。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骂他不可呢？他明明说过不需要宠妾的，却又自己主动接近欧露帕莉娜……

（就是啊。假装很厌恶那种事情，最后还不是变成这样。反正男人都是一个样。总是言行不一，见风转舵……）

「可恶！」他咒骂了一声。

「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他说话的速度加快了。

「每次只要一看到我就念个没完没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讨论老是抓不到重点。」

路希德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责任都怪在洁儿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来，开始害怕她会把所有的过错通通压在自己身上。

（任性！）

洁儿愤怒到极点，反问路希德：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希德将握到发硬的拳头放在桌上。

「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如果我不问的话，你打算一直瞒着不提吗？」

「所以说，你想说什……」

「你跟黎戴斯见过面了吧？」

那个瞬间，洁儿倒抽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紧紧捏住。

（怎……）

接着，她缓缓地呼出一小口气。

那时候——发生了雅薇赛娜的事件，在圣·安琪莉里面引起大骚动时，她为了找出犯人而前往他所在的那间地下室。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路希德这件事……

「是啊，我们见过了。」

洁儿爽快地说出答案。

在事件结束以后，她要马修斯对此封口。即使如此，这件事情还是传进路希德耳中，他应该是从黎戴斯口中得知的……这样的话，再隐瞒下去也没有用。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因为，陛下还在休养身体的关系。」

「你说谎！」

面对路希德严重的斥责，洁儿硬是反驳回去：

「不，我是说真的。那时候陛下中了第二次的毒，性命危在旦夕。而且又因为雅薇赛娜造成心灵上的巨大伤痛。在那种时候，我怎么敢提出来……」

「理由很多嘛！」

他使劲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一样。

「是啊，你一直都是正确的。正确的意见、正确的判断、正确的提案，你的思路的确比我巧妙太多。国王的智囊、艾兹森真正的支配者，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既然你是如此判断的，那就一定是正确的啰。可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用力握住高脚杯（彷佛面对着敌人一般）开口说道：

插图０９８

「……为什么不问我？」

「陛下……？」

「今天早上也是。为什么不先来问我『为什么』呢……」

洁儿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洁儿觉得路希德此时应该是一脸怒气才对，但她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情。

如果洁儿没有看错的话，他显得有些寂寞。

他的眼睛下面是在逞强，从不甘心变成了愤怒。

路希德甩下餐巾，起身把手放入净手用的碗里。他用湿湿的手抓了一把麝香葡萄，似乎是要拿去别的地方吃吧。当他不想待在这里，或是觉得吃不饱的时候，总是这么做。

「我已经听腻你说教了。你想说什么就跟马修斯说，之后我会再问他。」

「陛下！」

「星教会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会在这段期间里尽力解决另一个案件。我会按照你的想法处理艾兹森的继承问题！」

「陛下！」

路希德不理会洁儿的呼唤，快步离开早餐室。

马修斯在抱着头的洁儿耳边说了句话：

「王妃殿下，那位您私雇的人已经到了。稍后还请您接见他。」

洁儿不发一语地望着马修斯。

那个私雇的人指的应该就是吉奇·巴隆吧。

他率领的放浪武士集团——通称派搏特团，从雅薇赛娜的事件到现在的这大半年里在帕尔梅尼亚境内兴兵作乱，最后终于逼得讨伐队伍出军清剿，而逃到艾兹森公国来。

（对了，可以让吉奇再去调查一次，看看珀鲁耶姆教区有没有发生什么丑闻。也许可以从这当中找到漏洞可钻……）

洁儿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现在她想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就算找些复杂的事情伤神也好。

「我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去做。」

马修斯微微点头，接着起步追向路希德。他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似笑非笑，感觉有点哀伤地带着复杂的表情说：

「难得看到王妃殿下会把事情搞砸呢！」

「咦……」

洁儿还来不及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身影又消失在挂毯的另一端了。

洁儿愣了好一阵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今天早上的举止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作风。面对路希德居然心情焦躁，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的确，明明以往都能保持冷静的，这太奇怪了。）

而且，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的马修斯，居然也说了这一番话，洁儿心想，今天的自己果然「很不像自己」吧。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

洁儿内心感到愤慨不已。

即使知道自己不太对劲，但她还是认为路希德说得太过分了。他说自己对他叨念个不停，反过来指责自己没询问他的意见。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从她的食欲和睡眠时间这两点发难。

洁儿心想，我明明是自己情愿睡眠不足，为什么连食欲不错跟可以熟睡这种事也要受到他的责难呢？他实在是很别扭。

（算了，那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洁儿勉强自己咽下这口气。她再次大口大口地吃起眼前的盐渍芜菁。还剩下这么多，留着也是浪费。

而且从早上开始心情就这么烦躁，该不会是很久没来的好朋友来了吧……

*

从此以后，路希德开始每隔两个晚上换一个房间过夜。

以一个星期的开头算起，他一开始先和洁儿一起过夜，到了下一个星期二则在欧露帕莉娜身边渡过。接着在下一个星期三时，他不和洁儿也不和欧露帕莉娜在一起，而是随便找个地方睡觉。不过……

「上星期三在三楼北侧的厕所就寝。而之前的星期日在马修斯大人房里。再前一个星期日则是拿了条被子在执务室睡。当然，也没有侍女服侍。」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担任王妃公认的偷窥队队长的莉莉卡，一边看着贴身的笔记本一边报告。

「够了，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像往常一样，在中午以前都待在北塔的研究室里的洁儿冷淡地说道。

「咦，可是王妃殿下……」

「说实在的，与其睡在床上，那个人还比较喜欢缩在木头或枯草上睡觉。所以你们不用费这么多工夫吧。」

究竟是因为草原一族的血液使然，或者单纯只是本人的兴趣呢？路希德喜欢光着身体更胜于穿衣，骑在马上会比坐在椅子上更有活力。洁儿曾经见过他激情的一面，因此也了解这个道理。

他简直就是一头野兽。洁儿是这么想的。不管是那激进的个性，或是静不下来的举止都是一样……

艾兹森本来就是草原与火山之民。与马一同生活，隐没在山林之中。那古老祖先的血脉，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在他的肉体上展露出更为浓重的色彩。

（可是，他是王。）

洁儿思考着。

灵魂穿梭在风中……可是身为一位王，他的肉体却被束缚在王座之上。

他想必感到相当愤慨吧。

为何自己无法战斗呢？

因此为了宣泄这份遗憾，他选择「征服」和「远征」敌人来让自己好过一点。今后也不会改变吧……就如同为了策马奔驰而生一样，他是为了征服而活着，这座城不过是个短暂的休憩所罢了。

对于这样一位野性男儿的夫君，在这座城堡里怎么过活，洁儿不会太过在意。只有墙壁跟屋顶，比起露营还要简陋的生活，从自己的经验中也很能体会。

「但是，至少一个星期该拨出一半的时间和您一起……」

莉莉卡语气中有些遗憾地说着。

「那个女的……不不，凯蜜子爵夫人每逢陛下临幸之日都会盛装打扮，准备许多故乡当地的酒跟食物。陛下自己也很喜欢这样的招待，每次都会醉到不省人事……」

由于已经正式成为宠妾的缘故，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伯爵千金被授予凯蜜子爵爵位，称为凯蜜子爵夫人。因为她总是带着椿花饰品、一身白色洋装，在宫廷内也开始有了「白夫人」这样的称呼。

「没关系。」

「可是、王妃殿下……」

「那点程度的酒醉不会对隔天造成影响不是吗？而且她带进宫廷的物品也全都经过检查，没有问题的。」

因为似乎会结霜的关系，昨夜便将花盆搬进塔的房间里。洁儿一边舔着盆里的泥土一边说道。

之前曾有刺客混入召集到王城的宠妾候补之中，因此洁儿决定凡是出入王城的人随身物品都要彻底检查。化妆用的粉饼当然要查，就连发饰和项链镶石的内侧也要仔细检查是否藏有毒物或利器，尤其是那种无人见过的珍稀物品更是严禁携入。

欧露帕莉娜运来给路希德吃的食物也一样，全都经过马修斯试毒。而携带的稀有物品也都由用银测试，洗净之后才能带在身上——连猫的项圈也一样。

如此一来，她应该没办法带进任何对路希德有害的毒物了。

完全没有问题。

不过莉莉卡把眼睛眯成三角形，数落着欧露帕莉娜——

「就是因为王妃殿下这么满不在乎的关系，那个女的才会得意忘形！听我的同事说，那个女的还对陛下说谎，说自己要回国了，把陛下骗进房间里。还有啊，每次只要王妃殿下要检查她的携带品，她就会拿这件事说王妃殿下的坏话！」

「我也不是都不在乎……」

「没错，莉莉卡前辈说的没错。」

最近刚出师的新进侍女可可，用一副不亚于前辈的气势插话进来——

「凯蜜子爵夫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她一边嘴上夸着王妃殿下，一边又说今天早上王妃殿下跟陛下两个人一同用餐很狡猾，这是我听朋友说的。

虽然她每天都会去圣堂祈祷，装成虔诚信徒的模样，但她一定是个不安好心眼的双面人！」

「你怎么能肯定呢？」

「就是因为那只猫！她养的那只叫做乌兰加的猫，态度恶劣到极点，而且它只吃活的鱼哦！人家说猫会像它的饲主呢。」

这道理有点怪怪的。可可又轻哼一声继续说着欧露帕莉娜的不是：

「她明明养了只黑猫，却说王妃殿下才是魔女。真是搞不懂，到底那一边才是魔女啊。」

莉莉卡用手按着额头，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她看到洁儿依旧没在听她们说话，不禁愣住了。

「啊——真是够了，请您不要再吃那些土了。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又会被那女人编排出什么鬼话！」

「就算你这么说……」

洁儿一脸为难地洒下手中的土。虽然向莉莉卡说明过，要了解土壤最好的方法就是去舔它，可是她却充耳不闻。

在恩帕利亚地区运来的土中播种好几个月了，可是却一点发芽的迹象也没有。那个地区的雨量稀少，所以不勤浇水是不行的。而且火山灰含量较多的土质本来就较难耕种……

在她替土壤担心的时候，莉莉卡跟新进侍女可可两个人，还在针对欧露帕莉娜的不满唇枪舌战。

「现在啊，欧露帕莉娜的胜算较大，有些侍女也被拉进她的阵营去了哦——您有在听吗，王妃殿下！」

「咦？没有啦、那个……比起那种事情，莉莉卡你看，里面有蚯蚓——」

洁儿看着从花盆中跑出的蚯蚓，一脸高兴地说着。

两人吃惊地看着王妃。

「王妃殿下，您觉得泥土比陛下的宠爱还要重要吗！」

「可是土里有蚯蚓，就代表土壤肥沃到一定的程度……」

「没有人在说蚯蚓的事情啦！」

莉莉卡气愤地说：

「听好啰，从现在开始我跟可可会挑出不输给那个女人的出色连身裙，让您试着搭配不同的首饰。这样一定是王妃殿下比较美丽。只要您不要再吃土之类的东西，一定可以赢过她。你说对不对，可可？」

「是的！」

听见前辈侍女的催促声，可可也充满精神地点了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站在王妃殿下这边。」

「没错！」

两人含泪倾诉，对洁儿说着绝对不可以吃土等等叮咛，才走出塔外。

「该怎么说呢……」

洁儿卷着自己的长发——

虽然自己没什么自觉，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现在的立场真的这么危急吗……？

「——不过呀，如果是普通的女性，看见丈夫有其它女人多少都会有些忌妒吧。」

她自嘲地说着。

洁儿发现纵列花盆的其中一盆上，有道清楚的人影。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性的话呀，不过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吉奇·巴隆。」

影子轻柔地动了，那动作就像是黑色的果冻在冰上滑过一样。

「你从珀鲁耶姆回来了吗？」

「是啊，我的孩子看到你传来的连络讯息了。」

影子消失，有个人从窗户现身。脸上戴着面具，连四肢也套上贴身的黑色衣物，站在那里根本分不出那一边才是影子。

洁儿前天在王城最左边的房间阳台上晒花毯。从旁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在晾衣物罢了，不过那却是她跟吉奇所敲定的呼叫信号。

「在王城附近有派搏特的同伙。一看到花毯就发出通知，过了两天就传到我这里了。」

他这么说。

「哦——很优秀嘛。」

「没什么，在我们这行是很常见的手段。在世界各地都有我们的同伙，不过可惜的是数量上没有教会多。」

他率领著名为派搏特团的盗贼团，平常都在帕尔梅尼亚国境附近作乱。几年前帕尔梅尼亚忙着和艾德利亚打仗，加上首都洛兰特因为死神病而受到相当大的损害，现在反而是受害较少的南部乡下比首都来的丰饶。

「地方上的领主已经不太理会帕尔梅尼亚的国王了。他们不再上贡中央，而是把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就是证据了。」

「原来如此。」

洁儿听他简短说明帕尔梅尼亚的现状之后，马上针对召他来此的事情进行讨论。

「那么，关于拜托你的事情，有得到什么发现吗？」

他点头回应。虽然因为面具的关系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是那双眼却透露出他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

「首先，星教会打算强行推动的巧取税，提出法案的似乎是珀鲁耶姆教会的新司教。」

根据他的调查，那位司教名为所罗门·索克。

「他是乡间贵族出身。因为是次男所以不能继承家主之位，因而入了僧籍。」

洁儿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里，普遍是由长子继位家主，所以次男和三男多半是送给他人做养子，要不就是成为佣兵、僧侣。

「他的才学相当优秀，经由达纳斯修道院的推荐进入伊力卡的神学大学。就在前阵子，因为你让那个雅薇赛娜的父亲失势的关系，星教会展开大规模人事异动。这家伙也拜此所赐，成为珀鲁耶姆教会的其中一位司教。」

洁儿又点了点头。

发生在半年前的雅薇赛娜公主暗杀国王未遂一案，事件真相被洁儿和路希德隐瞒起来。而另一方面，他们公布了在背后操弄的雅薇赛娜之父——罗凯那巴德枢机卿的阴谋，向星教会提出正式抗议。

身为保护者的帕尔梅尼亚高层也不再伸出援手，罗凯那巴德继承法王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沦为失败者的他消失踪影，而新任法王似乎也没有办法裁决这个曾位居枢机卿的人物。

然而，身为法王的候补人选，却驱使自己的私生女公主杀害国王，实在是件大丑闻，星教会也只好暂时保持低调。

艾兹森公国则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材料，拿这件事从教会那边挖了些钱作为新建街道的资金。

接着，这次换成星教会展开反击了。

而这是出自被称为秀才的所罗门·索克新司教的点子。

「嗯……虽然目的是调查这家伙身边的人事物，但是他却干净得让人佩服啊。不论是和男性或者女性的关系，都干净得像是刚拆的床单一样。也没有任何收贿的迹象，在达纳斯的时候也没传出任何丑闻，不愧是受到法王重视而被特地指派到珀鲁耶姆的人物。」

洁儿听见这番话之后不禁叹了口气。

她原本心想，要是可以抓住这个狡猾新司教的弱点，就能阻止新税案推行，如今看来是没有把柄可抓了。

吉奇取出怀中折迭的纸片，然后在洁儿面前摊开来。

「这就是所罗门的画像。」

洁儿轻轻点头，接过纸张。

上面画着身材高眺纤瘦的男子素描。头发如木炭乌黑，瞳孔则是水蓝色。以一个艾兹森人，来说倒是非常罕见的组合。

「……你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吗？」

洁儿自言自语。

如果想了解对方、找出对方的弱点，不能只凭这张画，而是必须充分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再以之作为基础寻求对策。

「不过，好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啰。」

吉奇轻搔脸颊说道。

「怎么说？」

「之前提到的卡牌工会，由于国王迟迟没有具体的响应，因此干部们已经开始产生了不信任感，目前已经达到产生暴动的临界点。所有新生产的卡牌全都在城门那边被没收了，连一枚都没进入珀鲁耶姆市内，而教会在市内却把没收的卡牌透过「神的名义」恣意贩卖。工会赚不到一分钱当然会觉得很气愤，不是吗？」

因为吉奇说的话和事实相符，洁儿也只能苦着一张脸点头同意。

事实真的就像他所说的一样。

如果现在不能阻止星教会，那么下一次就不只是卡牌了，想必他们会针对各种物品随意课税。如果情况发展到这种地步，人民的不满会爆发，而路希德的统治基础也会开始崩解。

这时吉奇却突然冒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话说回来，昨天晚上，我到你老公那边走了一趟。」

洁儿凝视着他的脸，只看到他的眼睛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唉呀呀，一脸『不要多管闲事』的表情耶。不过有什么关系嘛，你也没损失啊。」

「真的是，多管闲事。」

面对他这种得意的态度，她叹了口气。

昨晚路希德在欧露帕莉娜房里过夜，但因为那是事先决定的顺序，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想知道吗？里面是什么情况呢？他跟爱人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他的语调微妙地高扬起来。顽固的路希德和宠妾在一起时究竟是什么情况，似乎就是吉奇很感兴趣的地方。洁儿明明没有拜托他，他却还是跑去窥探，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不用了。」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话说回来，我到现场的时候国王已经睡着了，没看到什么好料的。」

「多半是因为被劝酒的关系吧。」

「说的也是。不过他可是一下子就睡着啰。」

洁儿突然看见吉奇的瞳孔中带着诉说这件事另有隐情的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不过那个当宠妾的女人，不是发下豪语要比你早生下孩子吗？像这样的女人，不会把人灌到烂醉吧，应该是喝到微醺就可以了才对呀。」

他挑出的矛盾之处，让洁儿恍然大悟。

的确是这样没错。

……可是，也许只是路希德不小心喝过头了。

「不过他喝下的量没有造成宿醉呢。」

「他啊，可是很简单就醉倒了，简直像是被下了药一样。」

「！」

在这个瞬间，洁儿感觉到自己的脸色丕变。不过那不是脸色变了，而是血气直往上冲。

（被、下了药……？）

洁儿绷着一张脸，开始觉得头痛起来。一阵一阵地抽痛……彷佛头盖骨被凿子敲击似的。

（难不成欧露帕莉娜她……？怎么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吉奇眯细双眼看着她。

「难道你没发现吗？……不对，不是这样，你这女人不至于迟钝到这种程度，你只是假装没有发现，换句话说，你是不想发现吧？」

吉奇的脸缓缓贴近洁儿。

两人的影子几乎靠在一起。

洁儿不假思索地把视线移向下方

「怎么会、我才没有……」

「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去想呢？」

被这么一说，她随即反驳回去。

「怎么可能，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厌恶的一面啰！」

「……你这是、什么意……唔！」

她的头愈来愈痛，开始有想吐的感觉。但是思绪不能停下来。照吉奇的说法，欧露帕莉娜有可能下了什么药物。

可是这阵头痛让她没有办法好好思考这件事情。

（到底是、为什么……）

洁儿从喉咙挤出声音：

「……吉奇，拜托你一件事。」

她开口说道。要是他说的是真的，一定要赶快调查。欧露帕莉娜到底让路希德喝了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

吉奇扭动脖子，发出喀喀的响声——

「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如果真的那么担心，不是还有个杰出的使魔吗？」

「使魔……？」

「那个，就那个啊。」

吉奇·巴隆指着洁儿的锁骨附近。那里垂挂着一颗比鸡蛋还要大的漂亮蓝宝石。

（蜜瑟罗黛！）

洁儿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宝石。

不论是蓝宝石也好、红宝石也好，这种尺寸的宝石可说是绝世珍品。而且这颗巨大的宝石，还有精灵栖宿其中，那是在远古时代坠落地面的星星——它们被特别称之为「星石」。

「星石」

那是全世界有权有势者梦寐以求之物。

但是需要拿一切的幸福来换，这一点则是无人知晓。

（吉奇知道这块蓝宝石就是蜜瑟罗黛？）

洁儿咽下了一口口水。

「只要在这个世界的暗处走过，大都会涉猎一点魔学的知识。不管是在太古时候精灵比人类还多，或是魔法的确存在，或是星星曾经降临过的事情，在那个圈子里打滚过的人都知道。」

他的喉咙像是痉挛一样抽动着。

「吉奇……你……」

「我之所以会帮你，有一部分也是看在这玩意儿的面子上。被星石选上的人，拥有撼动人世的力量，而我何其有幸能成为王者的助力呀。」

他用怜惜的眼神凝视洁儿。

「你是能够撼动人世的人啊，王妃小姐。我想看看这样的人物如何推动世界运转。所以啊，你现在召唤蓝宝石的星之灵出来，我也不会被吓到的。」

「不行，我办不到。」

现在，蜜瑟罗黛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交谈。洁儿谨慎地选择用词。

「我不能拜托蜜瑟罗黛。」

「那是为什么？」

他并不知道——不，大部分想得到星石的人都不知道——拥有了它，会让自己的命运在不知不觉间被偷走，也可以用「奉献」两个字来形容。

如果倚靠蜜瑟罗黛的力量，她一定会向洁儿索求某些事物。

笑容。

还有，泪水。

如果其它的表情也被夺走，那么洁儿会逐渐变成无法表露感情的人偶。

其它的人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没关系。

可是，她就是不能忍受那道声音谴责自己。

洁儿下意识地压住太阳穴——

（路希德是这么形容自己的——冰之心、「铁面的魔女」什么的话……）

「打扰您了，王妃殿下。」

（咦……）

她压着太阳穴抬起头来。

「莉莉卡？」

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莉莉卡的声音。她明明知道我中午以前都会待在这里，却还是跑到这座塔里叫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回头一看，吉奇已经消失了。

「进来吧。」

她朝着门后说话。接着门扉发出「吱——」的声音打开了，莉莉卡就这样溜了进来。

莉莉卡皱着眉头，一脸困惑。

「有什么事吗？」

「那个……有位人士非常紧急地想和您见面。」

「非常紧急，跟我？」

「是的。而且会面的时间就是现在。根据来人的通报，那一位已经往这里来了。」

洁儿听了之后很吃惊。

无论何时，权贵人士来访前通常都会事先做好约定。如此紧急，而且还是与一国的王妃见面，实在很不寻常。

「那么，来访者的身分是？那位急着要和我见面的人是谁？」

「是。那位是礼思齐伯爵夫人。」

「礼思齐伯爵夫人？」

洁儿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礼思齐伯爵夫人，不就是那个欧露帕莉娜的亲生母亲吗？而且为什么不找女儿，而是找我……？

「那是欧露帕莉娜的母亲吧。为什么会……？」

「奴婢也不清楚，但是来人一直强调这件事很紧急，已经遣了好几个人来传达了……另外，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莉莉卡又把手贴上那张藏不住困惑的脸的脸颊上。

「对方的下人说，这件事要对欧露帕莉娜保密。」

「对欧露帕莉娜、保密……」

礼思齐伯爵夫人要瞒着女儿跟洁儿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的确、很奇怪……」

洁儿和莉莉卡面面相觑。特别从五城市赶到王城来，却又不和出仕的女儿见面，确实很奇怪。而且来访的事情还要保密。

难不成，这对母女关系很差吗？

还是母亲想反对这次女儿的出仕呢……？

「总而言之，不见上一面的话什么都不清楚。我们回去吧。」

洁儿拍掉附在手上的些微尘土，走出北塔。

在会见下臣时必须戴上冕冠，宝石也不能使用平时配戴的款式。和拥有官职的男性不同，传统上女性会以装饰品来表示自己的地位。不过洁儿总是戴在身上的大型蓝宝石，是被称为星石的不凡之物，在整片大陆上也找不到比这个更为高贵的物品了。

（但是，我不会再借助她的力量了。我要靠自己突破一切的困难。）

洁儿一边想着吉奇·巴隆刚才说过的话，一边在莉莉卡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化妆间。

将发型重新编过，特别是盘起的部分比处理前更为蓬松，再插上数支有宝石垂饰的银簪。插簪的习惯是由东方大国伊瑟洛传来的。

「王妃殿下，请用。」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将浮有许多花朵的水盥送到面前。得知有场紧急会面的她，替自己准备了插在头上的鲜花。

「用这个。」

嘉亚泰葛丝拿起王妃选中的花，除去水滴后递给编发的人。

之所以刻意避开椿花，是因为刚才欧露帕莉娜的事情在脑中一闪而过。

自己选的是平常所用的蔷薇。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安迪鲁，「蔷薇王」是继承花冠的妓女才有的地位。而椿花的位阶在蔷薇之下。

（那个欧露帕莉娜的母亲，究竟是为何而来？）

洁儿在化妆间里等待侍女通报礼思齐伯爵夫人到来的消息，一边思索着。

（而且，如果吉奇所言属实，欧露帕莉娜也许真的对路希德下了什么药。有可能不是毒而是安眠药……可是，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她如果是某一方的势力派来的刺客，应该早就可以杀掉路希德了。但是她没有这么做，那么她的目的就不是路希德了。

她到底给他喝了什么？洁儿一面看着眼前的镜子，一面不停地思考。

强精剂……？的确是有好几种药可以帮助怀孕，而想要为他生孩子的她，也许会去寻求医生的帮助吧。可是喝下之后就睡着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如果带着这种可疑的粉末，应该会被马修斯没收才对。而身为侍女长的嘉亚泰葛丝应该连内衣里面都检查过了。

他喝下肚的，果然还是酒吧？

路希德只是单纯地被灌醉而已吗……

「王妃殿下！」

喀啷喀啷！响起一阵巨大的铃声。

洁儿回过神抬起头来。

镜子里映照出嘉亚泰葛丝在门口接受侍女可可报告的身影。只见她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双眼。

可可通报的，不是礼思齐伯爵夫人来到殿上的消息吗？洁儿默不作声地等待嘉亚泰葛丝。

「王妃殿下，有紧急的事情。」

回到镜台前的她，脸上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洁儿把扇子拉到手边，让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起身，一边说道：

「怎么了？」

「虽然这可能会让您受到惊讶，还请您冷静下来再听取消息。」

就嘉亚泰葛丝来说，这算是很罕见的说词。而帮忙打扮的侍女们则是互相看着对方。

「就在刚才，在王城里从礼思齐伯爵家的家人，还有市警巡逻队口中传来夫人的消息。」

「市警巡逻队？」

洁儿的脸上，因为这个意外而蒙上一层阴影。伯爵家的家人就算了，为什么市警队也跟着送上消息呢？

在洁儿进一步思考之前，嘉亚泰葛丝就将理由陈述出来了。

理由相当简洁。

「——礼思齐伯爵夫人所乘坐的马车，从三日月桥上摔落了。」

*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五章

礼思齐伯爵夫人玛莉库儿，在横跨流经市内的珍珠之泪河的第三座桥——三日月桥上，连同马车一起摔落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整座圣·安琪莉城。

这个消息也理所当然地传到女儿欧露帕莉娜耳中，随后在巡逻队的努力下，将马车拉了上来。而她听见母亲死亡的消息后，不发一语地当场昏倒了。

「母亲大人为了来看我才动身前来首都的。途中突然一阵强风让马匹失去控制……！」

欧露帕莉娜面无血色，不住地痛哭。周围的人全都沉默不语。

伯爵夫人玛莉库儿的遗体随着侍女和随从往领地所属的五城市而去。欧露帕莉娜获得了路希德的许可同行。

——大约半个月以后。

「虽然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可是她要是就这样留在领地不回来就好了。」

莉莉卡就像往常一样，在用早餐前一边帮忙洁儿整理仪容，一边像是嘴里吃了酸的东西一样地嚼舌根。

「而且啊，连半个月都不到就跑回来了，实在是不孝哦。」

「莉莉卡！」

洁儿不假思索地出声轻斥。

为了母亲的葬礼而回到五城市的欧露帕莉娜，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居然又返回珀鲁耶姆了。

她那意志消沉的模样的确是无法遮掩，但是除此之外，就和她刚来王宫时一模一样，一袭白色洋装配上椿花发饰。她似乎已经彻底将这身打扮当做自己的象征。那只当做宠物的黑猫当然也和她在一起。

路希德很关心欧露帕莉娜，经常邀她一起去打猎。虽然洁儿对此投以强烈的反对，但是已经不信任洁儿的他则是完全不接受她的意见。

「出去打猎哪里不妥了？只不过是到珀鲁耶姆的郊外而已，以前也去过好几次。」

现在这个时间点就不妥！北方的远征才结束，对于哥尔哥特族的裁决刚拍板定案。该族的幸存者可能对国王抱持着恨意，而前不久欧露帕莉娜母亲的死亡也是疑点重重……即使洁儿这样跟他说明——

「欧露帕莉娜的母亲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强风才让马车掉入河里，哪里有什么疑点存在？」

接着他嘴角上扬，不怀好意地开口说道：

「不知道是哪个人跑去跟丈夫的弟弟密会，这才叫可疑吧。」

虽然被数落到这种程度，但洁儿却很罕见地没有回话。

路希德不能原谅瞒着自己去见黎戴斯的洁儿。被关在那个地下室的弟弟，在路希德的心中是无法割舍的特别存在。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季节移转到深秋。

路希德打猎的次数比以前增加许多，而每次同行的都不是洁儿，而是欧露帕莉娜。

看到国王这个模样，估量着权力风向的宫廷人员，心想国王的宠爱是不是转移到这位宠妾身上了。虽然从之前到现在，他们在这位帕尔梅尼亚公主面前还是保持着对待国王正室的态度，但是也开始公然地向欧露帕莉娜靠拢。

莉莉卡她们这些跟随王妃的侍女对于其它宫廷人员这样的态度，愤慨地下了「无耻」这个评语。

「那个欧露帕莉娜真不愧是欧露帕莉娜，母亲的葬礼结束不到半个月就跑回来了，她一定是害怕在自己滞留的这段时间，陛下跟王妃殿下的感情会亲密起来。」

不管是亲密还是什么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啊……洁儿说完这句话就闭口不谈了。

是啊，像路希德和欧露帕莉娜这样的关系，才是正确的男女关系。而我们是虚假的夫妇。就算谈论的话题相同，却从来没有以一男一女的身分交过心……

「我们绝对不会容忍那个女人。我们要找出她的把柄，把她赶出去。」

莉莉卡一行人果敢地高举拳头，接着像往常一样护送洁儿到北塔，再返回左翼宫。

（欧露帕莉娜的、把柄吗……）

洁儿蹲在依然没有发芽迹象的花盆前思考着。她试着在脑中将过去到现在发生的事件，慢慢地按照顺序排列出来。

首先，路希德在与父王的内战中，曾顺道经过欧露帕莉娜的故乡五城市，而她也在那时候对他一见钟情。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洁儿为了解决继承人的问题，公开募集宠妾。

欧露帕莉娜说服双亲前来应募，被洁儿选中。

关于路希德的宠妾一事，在雅薇赛娜事件以后又陷入胶着，但是到了最近又开始急速发展——事态出现进展，就是从欧露帕莉娜随着新娘队伍来到珀鲁耶姆开始的。

那个时候路希德因北方的远征而不在。

（到这里为止，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洁儿轻轻点头。

要是莉莉卡她们所言不假，就表示欧露帕莉娜是个精于计算的人。她刻意和其它的侍女做出区别，还说服自己的父亲向洁儿请愿，对外发表「正式宠妾」的事实。

她的计算实在相当缜密。而且非常抗拒宠妾的路希德，竟然也被她轻松地引入寝室，手段相当高明。

拒穿侍女服，刻意运来大量的行李占据房间，她的所作所为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她坚持穿着纯白的连身裙，让宫庭人员对自己产生好印象，因为白色是让人联想到清纯的颜色。

欧露帕莉娜这个人的形象能够就此定型的话，对她最为有利。因为这样一来，平常没有给人好印象的洁儿，就会被冠上「黑色」的形象。

也就是说，洁儿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欧露帕莉娜贴上反派的标签了。

洁儿对此感到佩服。她试着重新思考一过，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很漂亮。

（可以称作是——策士吧。）

如果这些行为单纯只是为了「得到路希德」，倒也还在洁儿的容许范围内。她本来就是自己选出来授予宠妾身分的。现在才来跟宠妾争宠，洁儿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然而，若她这么做是别有意图的——她图谋着路希德的宠幸以外的东西，那就棘手多了。

（如果她真的让路希德喝下什么东西，也就是吉奇说的是真的……）

洁儿不禁吞了口口水。

这个女人居然可以计算到如此精细的程度啊。在那个稚嫩的笑容里，不知藏有多么恐怖的谋略。

不过，更加令人费解的是，除了路希德的心以外，欧露帕莉娜还想得到什么。

（能够想到的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她有可能是其它国家的刺客，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用即效性的毒药杀掉路希德才对。就算在床上是两人独处，但是挂毯的背后还有马修斯在监控，所以她不可能把利器带进去。）

……这么说来，欧露帕莉娜想要的不是路希德的性命。

这样的话就是第二种可能。就是她想要掌握这个国家的权力。

宠妾生下拥有继承权的孩子，以嗣子生母的身分扳倒正室、掌握实权。计划真是如此的话，她那个少根筋的父亲也许是共犯。虽然以往对权力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但是当权力来到伸手可及的范围时，也有改变意向的可能性。

但是这些案子当中，有两个匪夷所思的疑点。

第一点就是，想要早点拥有孩子的欧露帕莉娜让路希德喝下药物之类的东西。

根据吉奇的报告，路希德在喝下酒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他所喝下的究竟是烈酒，还是药物呢？……可是，对于想要孩子的欧露帕莉娜来说，她应该不会故意做这种事才对。

还有一点，就是那个礼思齐伯爵夫人可疑的死亡。

根据莉莉卡的说法，夫人差遣过来的通报人曾说过：「希望能对欧露帕莉娜保密。」

那就代表，伯爵夫人希望在女儿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洁儿商讨某件事。

（比方说，希望把欧露帕莉娜嫁给某个人之类的……不过，她不在意会有失宠的可能，要把才送到国王手上的女儿嫁给谁呢？）

她愈想愈不明白，伯爵夫人来访的目的究竟为何。

还有她摔落河中死亡的事情也……

（要说是意外也太过于巧合了。只能看作是某人为了封口而做的。不过到底会是谁……？）

知道礼思齐伯爵夫人要和洁儿会面的人，还有这场会面会对其带来损害的人……

以常理来推断，最可疑的肯定就是欧露帕莉娜，因为伯爵夫人还特地说要向欧露帕莉娜保密。

可是母亲瞒着女儿造访珀鲁耶姆（而且还如此紧急）这件事情，欧露帕莉娜到底是从谁的口中得知的呢？

还有，真的是她封了自己母亲的口吗？

明明是亲生的母亲——？

（不行。）

洁儿摇摇头。

虽然想找出真相，但是手上的情报太少了。

至少在前往五城市调查欧露帕莉娜的吉奇回来以前，要先把这份烦恼暂时冻结起来。

不这么做的话，烦恼只会愈陷愈深难以自拔。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像是卡牌工会之类的事情上。那个问题也一样，因为当事人路希德只顾着放老鹰打猎，所以一点进展也没有。星教会没收存货的动作已经进行两个月以上了，工会那边已经快要爆发了……

突然间，好像传来什么东西的悲鸣，洁儿随即抬起头来。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像是一只小动物……而且似乎还听到翅膀拍击的声音。

（难道是吉奇吗？）

她想起派搏特团是利用乌鸦作为联络工具，洁儿连忙赶到塔的中庭，确认四周有没有乌鸦飞过。

可是在那里只能看见苍郁的枝叶和天空的一隅，而树枝上也没有黑色的物体。

（没有东西，是我的错觉吗……）

她垂头丧气地走回房间，就在此时，她眼前的风景突然如涟漪般摇曳起来。

「蜜瑟罗黛！」

洁儿不禁唤出她的名字。

在洁儿眼前出现的，便是守护着她的精灵化身——蜜瑟罗黛。

洁儿下意识地握紧那块垂挂在衣襟附近的蓝宝石。

栖宿在蓝宝石里的精灵蜜瑟罗黛，原本就不能离开这颗宝石太远。至于实际上距离能拉到多长，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她平时很少现身．所以洁儿认为她应该是到别的地方去了。

蜜瑟罗黛总是我行我素，价值观也与人类不同，洁儿也无法预测蜜瑟罗黛的行为模式。

不过呢，她许久没有在洁儿面前现身了。

「吓我一跳！原来你在我身边啊。」

「我可是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哦，不论是今天或是明天都一样，不过一百年后就不会了。」

蜜瑟罗黛以她独特的讽刺语气说道。

「我之所以待在你身边，是因为觉得我这么做便于接近人类。只要待在你身旁就不会无聊，就像刚才那样——你看看这个。」

她做了个像是在打响指的动作，同时某个物体突然掉落在洁儿面前。

「唔……」

洁儿不由得用手摀住嘴巴。

越过蜜瑟罗黛的身体，可以看见一只没有头的乌鸦尸体。

「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那是某只猫的杰作吧。不然就是鼹鼠吧……？

可是只有头不见了，以这些捕捉鸟类的动物来说，这种狩猎的结果有点微妙。

「看看乌鸦的脚。那是你在等的东西吧？」

听见他的话，洁儿才发现乌鸦的脚上卷着什么东西。她在尸体旁边蹲下，解开绑在脚上的筒状书简。

是吉奇送来的……所以这只乌鸦是吉奇的信使——也就是傀儡。原本派搏特团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每个团员都有饲养一只形同自己手脚的动物，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译注：派搏特音同英文的傀儡puppet。）

「是报告书啊。不愧是吉奇，速度真快。」

洁儿忘了脚下躺了只乌鸦的尸体而笑了出来。

吉奇·巴隆的报告书上记载了很多事。

礼思齐伯爵的千金欧露帕莉娜，是一名待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她在五城市的城内和姊妹一起长大。伯爵似乎打算在长女出嫁以后，就从亲戚那边替她找个结婚对象。

她的兴趣是刺绣和上教堂。

夹在活泼的姊姊和顽皮的妹妹中间，让她养成没有主见、沉稳安静的个性。

她在宗教信仰方面相当虔诚，也准时上教堂，在出闺的一年前左右进入修道院。这个举动也代表她准备要嫁人，或者是准备谈婚事的意思。贵族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以后，就会以学习礼仪的名义（也可以说是不让害虫接近的意思）在修道院度过一年左右的时间。

家族之间感情也不是特别不好，家业是由长男继承，因此次男和三男便送给了别人当作养子，这也是很常见的。

细数她的兄弟姊妹，总共有兄长两人、姊姊一人、弟弟两人、妹妹一人，还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妹妹。调查过血缘关系之后，发现礼思齐伯爵一家似乎子嗣兴旺。这些兄弟姊妹是否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鼓着两个腮帮子呢——洁儿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去了。

（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吧。）

洁儿看完报告书之后，掩不住略显失望的表情。

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欧露帕莉娜过的完全是一般贵族千金的生活。

真要说哪里可疑的话，大概是个性文雅恬静的欧露帕莉娜竟突然说自己想成为国王的宠妾吧。

洁儿知道她从以前就对路希德抱有好感。她自己也说过，在路希德为了进行补给工作而途经五城市时，她看见路希德的骑马英姿，因此对他一见钟情。

她一直都把这份思念放在心里，在听到洁儿要征选宠妾的消息之后，认为这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机会——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件事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可是，不管恋爱能让人改变多少，一个本来的兴趣是上教会的内向少女，应该不会突然改变想法，想去当别人的宠妾，而且透过盛大新娘队伍让自己风光地进入首都。

「难道……」

洁儿想到一种可能性，身体不禁变得僵硬。

（难道，欧露帕莉娜是别人假扮的？）

比方说……对了，欧露帕莉娜在修道院里认识的修女和她交换了身分。

一定是那个女的恰好和欧露帕莉娜长相神似。

修女从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口中得知她对路希德抱持好感，便以此为由说服她的父亲礼思齐伯爵。那个修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名誉的欲望、为了从封闭的修道院离开，在五光十色的社交界中一展风采……

如果用这个角度来思考，那么她对生下子嗣的积极态度，以及礼思齐伯爵夫人请求「对女儿保密」的事，就应该都说得通了……

然后，为了不让人发现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于是欧露帕莉娜让马车沉入河里——

「啊啊，可是这样也不对。」

洁儿想过一遍之后，立刻摇了摇头。

首先，这个想法太牵强了。如果这样的猜测是正确的，只要去调查欧露帕莉娜进行新娘修业的修道院里面的修女们，马上就能真相大白。

接着，这个计划要成功，需要整个家族的成员都没察觉欧露帕莉娜被掉包才行。

这个人能骗过长年住在同一座城里的家人，而且发色和瞳孔的颜色又和本人完全一样，这些条件真的能完全符合吗？而且这样的人还正好出现在欧露帕莉娜进行新娘修业的修道院里……

还有，要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有多么困难，洁儿自己有亲身经验。超过四年没有见面，路希德还是看得出自己不是梅莉露萝丝。只是在那里过了一年，就能够完全模仿欧露帕莉娜本人吗？

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巧合的。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欧露帕莉娜本人在修道院中发生了某些变化。

她和某人交换身分，或是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的改变个性，能够利用的时间只有在这座修道院里的一年而已。如果没有那么巧，并没有出现神似欧露帕莉娜的人，那么应该就是她发现了某些事情，导致性情大变。

变成在头发上插着椿花、对身上饰品很考究的女人……

也只能朝这个方向去想了。

（对了，只有这个答案了。她有个双胞胎的妹妹，除了这种像开玩笑以外的可能性就……）

可是，如果礼思齐伯爵真的出过这种事，吉奇应该会从他们家下人的口中得知一点消息。

不管对身边的人再怎么隐瞒，他还是属于那种不靠下人就什么也办不到的人种啊。女儿未婚怀孕，或是浪荡子有了私生子，这种事情不可能完全不走漏出去的。

另外还有一个更符合现实的问题，就是为何要刻意把那个被拐走或是送出去当养女的双胞胎妹妹找回来交换身分。她找不到理由足以解释，为何对「欧露帕莉娜」执着到这个地步，毕竟礼思齐伯爵家还有另外四个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儿……

这么说的话——

「那个欧露帕莉娜果然是本人啊。」

洁儿的目光不断地在纸面扫过，同时喃喃自语。

若是如此，果然是欧露帕莉娜杀害了亲生母亲吗？这位母亲打算要告知洁儿的事情，居然重大到这种程度吗？

（吉奇还刻意写上这对母女没有特别不合的情形。那就不是家人之间的怨恨了，应该是她觉得伯爵夫人和我见面会对她不利，所以才下手封口。可是居然连母亲都不得不杀掉，那个欧露帕莉娜到底有什么理由呢？需要杀害亲生母亲……）

那么，要是果真如此，应该还有协助她的人。

实际下手的犯人又是谁？

为什么要和她合作呢？

「还是说，处理掉礼思齐伯爵夫人的，不是欧露帕莉娜吗……」

只是单纯的意外吗？伯爵夫人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吗？

洁儿用力摇头。

不管怎么思考都是在原地打转。就算加上吉奇的报告书，情报果然还是太少了。

（那样一来，只能自己主动出击了。）

洁儿下定决心抬起头，摇着铃将莉莉卡唤来。

过了一会儿，从负责呼铃的人那里接到通报的莉莉卡，踏着不像侍女的脚步声飞奔到房间来。

「您叫我吗，王妃殿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卡一边指着洁儿的脚下，一边往后跳开。

洁儿回头查看——

（啊，是刚才的乌鸦！）

急着想要确认报告书上的资料，好像不小心忘了清理乌鸦的尸体了。

（唉呀呀，糟糕了！）

洁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肯定又会传出王妃在北塔里拿乌鸦尸体施行黑魔术的谣言。

「那、那个，不会是要清、清掉那个吧……」

「留在这里就好了，我会自己清掉的。」

「可、可是……」

洁儿知道莉莉卡不想碰这个东西，于是准备自己动手清掉尸体，但是她的手突然间停住了。

（这个、伤……）

直到刚才为止还觉得没有异状，可是仔细查看才发现，乌鸦被攻击的部分不是身体而是头部，实在很奇怪。如果犯人是狐狸之类的动物，反而应该攻击绑着报告书的脚才对啊。

所以说，攻击这只乌鸦的不是大型动物。

还有，只有头部被扯掉这一点……

「——难道是……！」

洁儿不再理会乌鸦的尸体，而是朝着从刚刚到现在都背对自己发抖的莉莉卡大吼：

「莉莉卡，有件很紧急的事情要拜托你。」

莉莉卡很抗拒地摇着头：

「我、我办不到啦，那、那个乌鸦的尸体……」

「不是要你清理啦，只不过想让你去帮我找三个人过来。」

「咦……」

洁儿着急地几乎要出声催促，她推着莉莉卡的背部。

「要叫人来、是谁……」

「第一个，是把礼思齐伯爵夫人的马车拉起的市警巡逻队队员，我想要问问当时的详细状况。再来第二个是……」

她在莉莉卡耳边像是讲悄悄话一样低声吩咐。

莉莉卡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要、要带过来的人，是那个厨师跟园丁吗？怎么回事，到底是为什么……」

「好啦、快去快去。」

莉莉卡看着那张态度坚决的脸，不太甘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瞄了一下乌鸦尸体的位置，像是逃命一样地离开了房间。看起来她是想快点跑到看不见那东西的地方。

「——怎么啦，洁儿？居然这么着急。」

洁儿抬头一看，只见蜜瑟罗黛坐在摆放着药品壶的桌子上。她的动作还是像往常一样，感觉不到有半点重量。她轻飘飘地交叉起双脚。

「蜜瑟罗黛。」

「你发现什么了？」

「有点苗头了吧——不过有些地方还不清楚。这个部分也许只能问当事人才能知道吧……」

洁儿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乌鸦尸体。

变黑的血肉已经引来蚂蚁了。

蜜瑟罗黛「嗯——」地闷哼一声，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撑住下巴，眼睛像猫看到光亮处那样眯了起来。

「我想只要问过厨师跟园丁，事情就清楚了。欧露帕莉娜为什么变了，还有到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如果我的推论是对的，那么礼思齐伯爵夫人的死肯定是他杀。但是欧露帕莉娜并没有杀害自己的母亲。动手杀人的是……」

洁儿用带着锐利的眼神说——

「动手杀人的另有其人。」

*

从莉莉卡那里接到通报的马修斯，连忙处理相关事宜。负责检查礼思齐伯爵夫人马车的警巡逻队队长在当天就抵达了圣·安琪莉城。

就在这时候，路希德正好带着老鹰到珀鲁耶姆郊外去打猎，而欧露帕莉娜也跟着一起去了。

「……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其实今天早上在早餐室见面时，路希德就邀请洁儿一起去狩猎。

每次吵完架之后，他第一次开口跟对方讲话都会故意错开视线。

「偶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我想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他手上的面包，被他撕扯到比入口的大小还要零碎。

洁儿苦笑了。恐怕是宫里的人流传着一些关于洁儿的谣言被他听见了，所以才会关心起自己，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洁儿很高兴他有这份心，但是她拒绝了。

因为现在优先要完成的事情是，解开欧露帕莉娜的真面目，所以能在她不在城里的时间完成是最好的。洁儿希望欧露帕莉娜最好是跟路希德一起出门。

洁儿假装自己肚子痛，婉拒了他同行的邀请。路希德则是没有特别说什么。他心想，只是轻微的肚子痛，洁儿应该可以自己用药解决吧。

「虽然讲了很多次，但还是要请您在吃东西时要小心一点。即使是河水或花蜜之类的，还是先给马修斯试过吧。」

送路希德出门时，洁儿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咛着。其实她还想告诉他，不要吃也不要喝欧露帕莉娜送上的东西，可是她知道，说出来他一定会不高兴。之前她听说欧露帕莉娜要跟着去老鹰狩猎时，也讲过一样的话，结果他居然说「不要嫉妒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洁儿在心里傻住了。

（谁会嫉妒啊……某人明明连心爱的宠妾给自己喝下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昨晚也是，路希德在欧露帕莉娜的房间过夜。根据马修斯的说词，他喝了不少试过毒的酒，似乎早早就睡了。不过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没有宿醉的症状。对于光是喝掉餐前酒就会微醺的他来说，实在是个很奇妙的情况。

不过只要马修斯试过毒就放心了。

路希德带着他上路，一行人刚离开圣·安琪莉，洁儿马上就开始实行计划。

洁儿首先对从城里召来的警巡逻队队长提出几个问题。

「队长，那起坠落事故发生以后，有下过雨吗？」

「没、没有，从那之后就没再下过雨了。」

听见他的回答，洁儿轻轻点头。

「很好。那么麻烦你描述一下伯爵夫人从河里拉上来时的样子。没事，我不是质疑溺死的死亡判断。对了，特别是脸部的状况……

当时桥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损伤或凹陷呢？

还有，夫人头部的情况……」

一开始，那个警巡逻队队长，对于洁儿的质问吃惊地觉得「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但他只是在心里想而没有说出口。因为对方是传说中几乎不会离开城堡（除了礼拜一的早上以外）、还会利用黑魔术操纵使魔的那位王妃。要是太多嘴，之后搞不好会被诅咒。

之后大约过了三天，从五城市而来的两个人抵达圣·安琪莉了。

一位是长年在五城市担任园丁的老人，另一位则是在厨房工作的杂役女工。

这两位是马修斯找来的，原来在礼思齐伯爵家服务的下人。

被王妃殿下这种在云端上的人物叫来的他们，又惊又怕地被引导至城内。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们的身分本来不要说上殿晋见，就连担任城内清道夫的资格也没有。

这一天也一样，路希德说要检阅关卡而去了郊外（欧露帕莉娜当然也跟去了），所以洁儿也顺势实行那项计划。

「你在五城市都是栽种哪些花呢？

每一天使用的食材有哪些？夫人她们跟伯爵的餐点应该不一样吧……」

洁儿抛出好几个问题，而他们也和警巡逻队长一样心想为何要问这些事情，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回答着问题。

「主要栽种的是紫罗兰、万寿菊和蔷薇等等。其它还有蔓性玫瑰、三色堇和迷迭香……」

「是、是，太太他们和老爷用的餐点的确不一样。主要是水果、鸡肉冻和蔬菜汤……」

接着到最后，他们都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异口同声说道：

「可是，为什么王妃殿下您会知道呢？」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

吩咐这两个前任佣人不可泄漏今天之事，让他们回去以后，洁儿在北塔自己的研究室里，默默地盯着陈列药瓶的架子。

这三个人的证词，足以支持洁儿的推理。再来只要拜托吉奇去查的「那件事」有了结果，就能充分解释欧露帕莉娜身边所发生的奇妙事件了。

奇妙的事件……也就是欧露帕莉娜究竟是不是本人。

还有，是谁杀了伯爵夫人。

以及为什么要动手行凶……这些疑点都能解开了。

可是真正的问题是动机。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为何不惜成为宠妾的后补人选也要接近路希德？不解开这些疑点，就不能说是真的解开谜团了。

此外，究竟她给路希德暍了什么？还是问题根本不在于喝了什么……

「不是酒的关系。可是，那种马上就能入睡的药……也就是拥有即效性的睡眠效果啰……？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洁儿拿着好几个瓶子跟药草，摇摇头再走回架子旁。

如果欧露帕莉娜真的让路希德喝了安眠药，那么她到底是把药藏在什么地方呢？

女性的身上的确是有好几个藏东西的地方，不过欧露帕莉娜身边随时有人在监视。那些新进的侍女也是一样的。

而且当她从宫外回来时，都会连嘴巴和耳朵一起检查…在这种情况下，要藏住一片药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从她自故乡带回的珍品中取出的话，那么马修斯老早就会找到了。

也不可能让侍女去帮自己买药。

这样一来，就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藏东西了。

……这样一来，欧露帕莉娜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药物、又是为了什么要让路希德喝下的呢？

咚咚！响起敲门的声音。洁儿连忙把手上的瓶子放回架上，走向门口。

接着传来声音。

「王妃殿下，是我。」

是莉莉卡。

伴随着「吱——」的沉重铁质声响，莉莉卡从门的另一头现身了。在洁儿的催促之下，她像冬天钻过缝隙的风一样溜进房间。

「我照王妃殿下吩咐的去做了。没问题的，不会有人看到。」

她一脸得意地笑着。

洁儿稍早曾拜托莉莉卡跟今天负责看顾欧露帕莉娜房间的侍女换班，目的当然是到欧露帕莉娜的房间里翻找。

「今天当班的是跟我同期的人，她最近跟国王陛下的其中一个近卫发展的还不错哦！所以我告诉她要在他守城门的时间跟她换班。」

莉莉卡很聪明地卖给朋友一个人情，她趁这个机会按照洁儿的命令进入欧露帕莉娜的私室四处翻找。当然，为了不要留下手上的油脂，她还戴上手套。

「那么，找到了什么？」

面对洁儿的小声询问，她略显失望地摇摇头。

「没有，王妃殿下您提到的东西，我一个也没找到。不管是药草、树枝还有药水的瓶子都……当然我也查过了，里面没有栽种植物，不过那里是二楼，本来就没有庭院了。酒类也都是需要时才运送过去……」

莉莉卡还说她连坠饰的内侧都查看过，没有发现任何精巧的机关。

「这样啊……」

洁儿听完报告后，在脑中消去几个猜想。

也就是说，欧露帕莉娜如果拿某个东西投进饮料中，那一定是可以携带的物品。而且是带在身上也不会让人起疑的物品……

（首饰每天都会更换，发饰跟发簪也一样。粉饼虽然可以随身携带，但是马修斯应该看得出里面有没有毒。而且口红跟粉饼这种固状物很难溶进酒中。而发油也会跟酒液分离，而且一闻就知道有没有问题。……所以说，欧露帕莉娜使用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反而是那种任何人都会用的东西，才不会被人发现……）

「现在要怎么办，王妃殿下？」

没有达成主人期望的莉莉卡，垂头丧气地抬眼望着洁儿。

「虽然我也觉得，那个女人一定在房间的某个地方藏有媚药……」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来。

「会不会是埋在墙里之类的。有人在她到圣·安琪莉之前先动了手脚。」

洁儿静静地摇头说道：

「不会，不是这样哦，莉莉卡。她是自己要求更换房间的。」

洁儿一开始也想过，欧露帕莉娜在王宫的侍女中有内应，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动了些手脚。可是她后来又换了房间，应该没有时间去挖墙。

莉莉卡突然抬头仰望研究室的架子，佩服地呼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个储藏量还真惊人呢，王妃殿下。这里的每一种药草，王妃殿下您都知道吗？」

「不知道的话，这些东西就没用了吧。」

洁儿一边苦笑一边说着。莉莉卡怯怯地稍微跟架子拉开距离接着说道：

「说、说的也是呢。我啊，只有感冒的时候才会吃药。而且在圣·安琪莉里的侍女是不能随身携带药品的……」

「是啊。」

她点了点头。为了预防毒杀或其它阴谋，王宫之内是不允许携带药物的。生病的人可以向管理药品的侍女长领取，必须当场服用。

所以欧露帕莉娜拜托侍女去买某样东西，然后带进宫中，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告知时间的钟声，刚好到了晚膳的时刻。

钟响后约半刻就可以准备用餐了。所以每次听到钟声之后，莉莉卡都会到北塔来通报。因为晚餐是正餐，所以必须为此特别做准备。

另外，这也是入浴的时候。

「王妃殿下，晚钟响了，请回去吧。」

洁儿点头同意。现在休息室里应该站着一列捧着水盥的侍女吧。不快点赶过去的话，等到热水冷掉她们就太可怜了。光是要运送热水就是一件重劳动工作。

（提到这个，以前在安迪鲁时我也常常负责运热水呢。在白天的表演结束之后，她们会一起洗澡……）

因为洁儿的母亲是被称为花冠的顶级花妓，所以她有时也会偷偷地假装在帮忙运热水，然后一起洗澡。

她跟妹妹荷莉赫丝会互相帮忙淋热水，或是帮姐姐琪琪洗头……那时候总是觉得，姊妹之间不用保持距离真好。

「今天是殿下到王妃殿下房间过夜的日子吧？我会拿出十二万分的干劲替您洗浴的。」

只见身后的莉莉卡用怪异的手势不断搓揉。话说回来，她可是伴随宫妃身旁的高位侍女，实际上负责清洗洁儿身体的是较下位的侍女才对。

（其实就算路希德来我这睡，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洁儿把身体浸入那个搬运进来的大型陶制有脚浴盆，满脑子都在思考欧露帕莉娜所用的药物。

真相肯定就在眼前了。但她的目的以及她的真面目，就像隔了层雾般还无法看清。

从热水中起身以后，来到镜子前打理仪容。莉莉卡送上一件洁儿没有看过的衣服，这是侍女们渴望以新款式一决胜负的心情吧。即使不这么做，洁儿也会嚷着「好麻烦」、「我搞不懂」，然后把选布料的事情通通丢给侍女负责，这也让对裁缝和欧露帕莉娜燃起对抗心态的宫妃跟班们感到失望。

（不过，至少今天自己要试着主动跟他说话，聊一些问题以外的话题……）

洁儿盯着自己那颗每看一次镜子就增加一些饰品的头，产生这个想法。

到了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跟路希德能够成为互诉情话的关系。因为即使是现在，他的心依旧系在初恋对象梅莉露萝丝身上。他和欧露帕莉娜同床是为了解决继承问题，而自己的使命只是辅佐路希德而已。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洁儿和他从来没有聊过一次天。

洁儿下了决定，她要跟他好好说明自己跟黎戴斯见面时的事情。像是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暧昧的情况，还有只和他谈了几分钟等等……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路希德能说说他跟黎戴斯究竟发生什么事。）

对于洁儿来说，家人是无可取代的。那是自己衷心期望能够再一次取回、待在身边一起生活的对象。

正因为这样，不得不对和自己分享血缘的弟弟下如此重手的路希德，洁儿为他感到同情。

然后可以的话，她希望事情不要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想要，成为他的力量。

不能成为恋爱对象，也不能成为替他留后的妻子，至少……

「……咦？」

进入正餐室的洁儿，稍微睁大双眼。

桌上只摆了一人份的刀和汤匙。

「陛下，不在吗？」

洁儿看着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侍女长双手交迭在肚脐附近，似乎有点为难地开口说道：

「是的。其实在王妃殿下打理仪容时收到了通报，因为今天时间晚了，所以就在圣·珍戴尔的狩猎小屋过夜……」

「圣·珍戴尔的……」

「狩猎小屋」只是一种叫法。实际上这是国王家在狩猎时使用的郊外行馆，说得明白一点，其实除了盖在城外这点之后就没有可取之处了。

「发生得真突然啊。」

「是的。因为欧露帕莉娜大人突然说自己肚子痛，所以才决定不回宫了。」

「肚子痛……」

洁儿像是线被切断的傀儡一样，「砰」一声无力地摊坐在椅子上。

（欧露帕莉娜、肚子痛……）

体内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

她从呆滞状态回神后，从腹部深处涌出一股怒气。

（那个、大骗子！）

她用飞扑般的气势，把汤匙插进刚分好菜的碗里。

（骗子、骗子、没用的家伙！还说什么不需要宠妾。现在很享受嘛。而且还跑到我不在的地方两人独处……）

而且只不过是欧露帕莉娜肚子痛而已，居然就不来跟自己吃晚餐了。我说肚子痛不跟他一起去的时候，他却什么话都没说……

也就是说，跟她在一起比跟洁儿在一起还要好……没错，路希德心里想说的就是这个。而且宫里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路希德这个笨蛋！）

她撕开面包，插进刚送上来的炖菜里。

（笨蛋、笨蛋、优柔寡断、没用的家伙！）

接着她又咔滋咔滋地吞下盐渍芜菁，吃起鸡爪就像狮子捕食黑斑铃一样。

一直吃。

一直吃。

一直吃。

（这个闷声色狼、心口不一的家伙！）

在墙边站成一排的侍女们，呆呆地注视着这豪迈的吃法。

但是洁儿不在意周围的眼光，她只是饥渴地、专心扫平眼前的食物。

（欧露帕莉娜真的那么好的话，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约半刻钟以后，送到眼前的鸡已经通通化为骨头了。锅子也是空空如也，水果全都消失无踪，面包也只剩残屑。

洁儿的怒气终于收敛了。

「好啦，大概吃到这样就行了。」

面对战战兢兢地问着是否要再上餐点的大厨，洁儿没好气地说着。

虽然平常她也会替路希德的食物试毒，但是今天可是清光了整整两人份。所以在场的人会感到惊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该怎么说，人只要一生气，肚子好像就会产生强烈的饥饿感。

「我要去睡了。」

洁儿用餐巾擦擦嘴，用水洗过手之后，离开了正餐室。吃饱之后，很快地就会想要睡觉。尤其是在这种令人火大的日子，更是什么也不愿去想，只要睡觉。

（现在这个时候，路希德应该也睡了吧。）

负责炉火的下人熄掉暖炉的火之后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洁儿躺在床上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真是的，明明说了有话要告诉他，居然还不回来……）

不管是卡牌工会的事，或是教会推出的新税案，执政当局都还没有做好对策。

而且这样一搅和，明天之后的预定行程也被打乱了。现在马修斯大概正拿着那只金色的时钟抱头苦思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睡不着。明明没有风，可是耳边却能听到沙沙的杂音。

（真的是肚子痛吗？）

洁儿用负面的角度去思考。预定行程之所以会延迟，一定是欧露帕莉娜不想回来而硬是求路希德改变主意。她一定是想在碍事的自己不在的行馆里，制造出两人独处的环境——

思考到这个地方时，洁儿突然倒抽一口气。

不单单是这件事不太对劲，连自己也是不太对劲。从以前到现在，不管被她说了什么，自己都不曾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怎、怎么了。这样就好像我真的在嫉妒一样……）

洁儿有种想要找个人抱住的感觉，于是她紧抱住枕头，像毛毛虫一样钻进被窝里。

（太愚蠢了！我要睡了，睡觉啦、睡觉了！）

没过多久，安静无声的走廊上，传来某人沙沙的脚步声。

由这种让脚底在她板上滑过的走路方式判断，来人应该不是莉莉卡。

「王妃殿下，打扰您休息，真的很抱歉。」

声音有些僵硬。这是洁儿听过的声音，记得她叫做可可……今天似乎是她负责守夜。

「怎么了？」

「那个……刚才送来一份急讯。」

她的左手提着防风的烛灯，而左手似乎握着某样物品。

她在洁儿面前缓缓打开手心。

「没有任何传言，只说王妃殿下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没有传言？」

真是奇妙的传讯。洁儿就着可可的灯光，在照明下看着从她手上接过来的物品。很重，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项链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是……」

在灯光下现形的，是一个锁。形状比项链还要粗……这是男性需要在腰上垂挂某些东西时使用的、镀金的……

（不会吧！）

洁儿每天早上都会看到这个样子的链子。这东西不是用来吊挂钱包的，它的末端接着一只时钟。而拥有这个物品的人是……

（是马修斯，到底发生什么事？）

洁儿用力握紧链子。

他没有留下任何传言，只送来这个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事情太过紧急——可能是这样。还有，他可能怕传言的内容泄漏出去，也就是说——

（路希德遭到监禁了吗？）

最重要的是，送来的物品是锁，这是个提示。

难道是路希德被某个人挟持，也就是所有人都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为了让洁儿知道这件事而送来这个吗？

「可可，帮我卷好床单，白色的那片！」

洁儿突然对可可下了个命令。

听见这句话的可可，一瞬间露出一张听不懂洁儿在说什么的表情。

「哦好、是床单吗？」

「没错。拿着那个，接下来照我的话去做。」

可可吃惊地瞪大双眼。

「可、可是王妃殿下，现在是半夜……」

「就因为是半夜。等一下帮我找一台不显眼的马车停在后门。不要跟嘉亚泰葛丝说！」

如果马修斯只能用这个方法求援的话，表示情况非同小可。他一定有什么理由，才不愿惊动军队……马修斯没有嘱咐自己去动用杰西德等人的龙骑士团，肯定是路希德身上发生了某些重大的变故。

（这样一来，也只能秘密出宫了。再来就是要隐密地潜入……）

支持路希德的人居然这么少，洁儿深刻体认到这个事实。马修斯也害怕这件事公布后，会有某处的国王家亲戚直闯圣·安琪莉，自行夺取国玺。换句话说，就是解放黎戴斯，将实权掌握在手中……

当然，也就不用去管路希德是死是活了。

他镇坐的玉座，是如此的脆弱……

也可以这么说，玉座本身就是个脆弱的东西。

（这些事端，都是帕尔梅尼亚在背后搞鬼吗……）

洁儿一面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一面脱掉睡衣。必须尽量选择不会引人注意的衣服才行。

自从发生那件雅薇赛娜的事件之后，真正的国玺和令牌就不再存放于玉座后面的藏宝库里了。所以就算路希德被掳走，让某人趁机进入王城，也拿不到这两样东西。

相反地，洁儿可以利用这个当作交换路希德的条件来交涉。

虽然这是到最后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但是事情到那个地步也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我不会让路希德被杀的，不管是谁动的手都一样！）

「王妃殿下，马车准备好了。」

可可压低音量通知洁儿。洁儿换上简洁利落的外出服装，拿掉一切会反光的物品，赶往圣·安琪莉城的后门。

在犯人提出要求之前该不该保持被动，洁儿为此烦恼了一下。不过，既然马修斯留下这种讯息，代表还是需要洁儿出面协助。

恐怕路希德是被下了毒。

下毒的是欧露帕莉娜吧。

又或者是，出现了新的刺客……

（啊啊，希望不要是即效性的毒药啊！）

洁儿很快地上了马车，指示车夫将自己带到圣·珍戴尔的狩猎小屋附近。

伴随喀啦喀啦的声响，载着洁儿和可可的马车，轮子开始卷起沙尘。

「现、现在要去陛下那边吗？」

可可又惊又怕地询问洁儿。

「是啊。」

「难道陛下他、发生什么……」

洁儿默默摇头。这是因为洁儿还不知道实情，也尽量避免去提不吉利的事情。

在马车前进的道路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啊——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他要一起去呢？之前放鹰狩猎时，还有检阅关卡时，他明明都有找洁儿一起去的……

「！」

喀咚一声，这台大型马车翻倒了。似乎是车轮压到石头之类的东西而弹起。正当洁儿要抬起头时——

「什、呀啊啊啊！」

马车的门突然被打开，坐在附近的可可被冷不防伸出的手拉到车外。

「可可！」

洁儿叫着她的名字，随即她发现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这不是灯光消失，而是自己的脸被蒙上一层布。

接着，她觉得脑中闪过一阵抽痛。

（这些人让我闻了什么……！）

像是大茴香酒，有种独特的草香。

但是洁儿也只能分析到这边为止。

（不行，要失去意识了——）

她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马修斯的链子被拿走了。洁儿的意识沉进比睡眠更深的黑暗中……

*

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陷入如此事态的路希德，现在正困惑着。

——不，正确来说，自己最近一直都是困惑的状态。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以往一直对艾兹森政权采取反抗态度的哥尔哥特族，因为不能放着不管，而选在今年对他们略施薄惩——到那时候为止日子都还算平顺。

可是从北方远征回来以后，路希德就好像掉入恶梦之中。

先是那个叫做欧露帕莉娜的女人擅自入城。

他记得自己明明没有许可，身为正妻的洁儿却突然接纳了她，要他收作宠妾。

然后早上起床时，她就睡在自己旁边。

而且还是——全裸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记得自己偶然间在走廊上遇到她。印象中那时自己刚从黎戴斯的地下牢房回来，因为她突然说「要回老家了」，最后可以喝杯茶也好……差不多就是这样。

在日照良好的中庭摆上桌椅，喝着温暖的茶，聊着聊着就提到她好不容易从故乡带来的东西还存放在宫里。五城市以蜂蜜酒闻名（蜜蜂在悬崖上筑巢，这就是有名的「蜜之塔」），其中只采用今年第一批樱花蜜制作的，称为「初蜜酒」。

本来就很爱蜂蜜酒的路希德，很快地找人试过毒以后就品尝起来了。

虽然洁儿天天都会好言相劝，要他不要在白天喝太烈的酒，但是喝酒是北方草原民族的传统，所以喝酒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自古以来，住在北方草原一族的男性为了不让身体冷却身上都会带着酒。听说在那个黄龙骑士团团长麦古尼卡斯的故乡，夏蛇族之类的族群不分男女每一天都是醉茫茫的样子。

另外，普通的市民虽然不至于如此，但他们在用餐时也会拿葡萄酒或苹果酒代替水。

（没错，不过就是蜂蜜酒而已。这东西和茶差不多。）

路希德替犹豫不决的自己找了个借口，喝起欧露帕莉娜故乡的土酒。

今年第一批蜂蜜制成的酒，非常爽口好喝。路希德在她的劝诱下一口干掉。虽然途中他似乎听见欧露帕莉娜劝他差不多该停了，他还是不停地喝。他心想，如果拥护洁儿的那些女官知道这是欧露帕莉娜故乡的酒，看到他这样牛饮肯定会不高兴吧。

然后，他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早上了。

他坐起身子，看见一顶没见过的顶篷、还有欧露帕莉娜雪白的肩膀，让他脸都绿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了，马修斯！）

马修斯一定知道我在失去记忆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才对，路希德一边这么想一边大声呼唤他。但马修斯只是带着一脸遗憾的神情摇摇头说：

「我想您应该是去见地下室的那一位了，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来找您。好不容易找到时，您已经和欧露帕莉娜大人在顶篷中……」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只是喝了几杯蜂蜜酒而已！」

在抬头喊冤的路希德面前，原本是位僧兵的马修斯以无比正确的方式摆出对神祈祷的姿势说：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之后，路希德身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原本只是客人的欧露帕莉娜，正式被冠上路希德的宠妾之名。

路希德从空置的称号中找出一个适合的来授予她爵位。

从此他每周要和欧露帕莉娜在寝室见两次面。上了年纪的侍从告诉他，对待妻妾要公平，但是要以正妻为重才是家庭圆满的诀窍。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就这样成了我的宠妾！）

他好想大声吶喊。

可是那一天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而且又光着身子睡在她房间的床上；所以大家会这么认定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而且路希德不是个平凡的人物，而是统领草原二十四部族的大王——艾兹森国王。只要发生过一次关系，那个女人理所当然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在他脑袋一片空白的期间内，欧露帕莉娜成为宠妾的事情，在他身边的人们心中已经拍板定案。就这样，路希德又再一次和欧露帕莉娜一起过夜。

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那件事不是国王您的本意。」

（那件事……也就是说我果然——）

路希德十分丧气。他的脑中浮现出既成事实这四个字，就好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不停地在脑中绕啊绕的……

「不过，为了我的名誉，请您不要立刻将我逐出首都。」

她像在求情一般跪倒在路希德面前。路希德被她突然哭出来的举动吓到，接着欧露帕莉娜向他说明，在女人的世界里有着微妙的立场。

「因为，若是陛下强行将我逐出，外界会认为我是被国王厌恶到这种地步的女人。如此一来，回到故乡以后我就不知道以何种立场自处。理所当然地，打算要迎娶我的男性也不会再来提亲了。而我也没有脸去见家父。」

路希德也只能唔唔地应着。

欧露帕莉娜说的每件事都很符合情理。要是在这时候让国王一度临幸的女人（似乎已成定论）回乡，外界也许会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只要一年就好。请您让我留在宫里。即使您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也好，只要把我放在至少能和您见到面的位置就可以了，请您能够允许……」

她连额头都贴到地上了。随着她这个动作，插在她头上的其中一朵椿花也掉落到地板上。

路希德终于明白欧露帕莉娜所要表达的意思。

她所说的「只要一年就好」，意思是只要她以宠妾的身分在宫中待上一年，即使之后返乡也不会被当作是遭到舍弃。

原因在于，有时成为权贵的爱人，能够提升女人的身价。将美丽的宠妾赐与家臣也是王者常用的手段。如果立刻让她回家，反而会伤害到她。

路希德同意了。原本她就没有错，一切都要怪那天不小心暍醉而神智不清的自己。

「你说的我懂了，欧露帕莉娜小姐。」

那时候，面对伏在地毯上的欧露帕莉娜，他以尽量不刺激到她的动作，在她面前蹲下。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握起她那双白蜡般的手。

「就照你所期望的方式来做吧。虽然在感情上我无法再进一步，但是我也不会贸然地伤害你的名誉。」

然后他对欧露帕莉娜做了承诺——

在这一年内，狩猎时必定带她同行，让她享有和洁儿一样的待遇。为了不让外界发现他们没有感情，所以每周要在欧露帕莉娜的寝室待上两个晚上。另外，他们没有互相喜欢对方的事情不可以泄漏给任何人知道……

欧露帕莉娜得知自己的名誉能够保住，又开心地哭了出来。而且为了感谢路希德，她发誓一年后一定会乖乖回家。

路希德则是拚命说服自己。

（这样一来，洁儿那家伙也不会为了继承问题再去推个爱人给我吧。而且，这样也顾到欧露帕莉娜的父亲，那位五城市伯爵的面子。那个街道的工程，一定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这种世间罕见的奇妙关系，从此展开。

路希德不光是和正室洁儿维持假面夫妻的关系，连宠妾欧露帕莉娜也是架空的爱人关系。

「陛下，我们两个就像是假面的夫妻一样呢。」

某一晚，欧露帕莉娜用这句话揶揄他们的关系。

虽然说是两人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路希德就睡在欧露帕莉娜房里的长椅上。

话虽如此，他还是常常被她拿出的蜂蜜酒灌到烂醉，就这样一个人倒在床上。

「假面、夫妇……？」

路希德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欧露帕莉娜应该不会知道自己跟洁儿就像是那种假面夫妻的状态。她所说的，应该是她自己跟路希德之间的关系。

但是这句话还是撩拨到他的心弦。

（……跟那个家伙一直保持这样，也不是我的本意……）

路希德回想起自己看穿她不是梅莉露萝丝的那一天，还有在那之后，每天过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生活，接着便沉默不语。

洁菈萝娣·格朗恩。

拥有古老神明之名的少女。她说格朗恩这个姓氏，是她母亲花名的由来。没有领地的普通市民，常常会将出生地的地名或是户籍所在的教会名称当作姓氏来使用，路希德猜测她的姓氏也是这么来的。

「假面夫妻吗？这种说法还真是有趣啊。」

「其实啊，我稍微有点嫉妒呢，殿下。」

「嫉妒……？」

「因为……」

欧露帕莉娜用淡桃色的手指按着嘴角，一面说道：

「您无法对我动情，不也代表着您对王妃的爱就是这么深刻吗？」

你说错了，路希德在心里这么说。

洁儿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爱着她。

路希德深爱的人，仅仅只有那位青梅竹马的公主梅莉露萝丝而已。那位被世人赞颂为银色妖精、为世上诗人而生的宝石之人，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他和洁儿确实是在神的面前互相立誓，但是说出的那些誓言全都是谎言。成为夫妇也是谎言，她是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这件事也是谎言。

她是从帕尔梅尼亚送来的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是假冒的宝石。

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爱情，只有彼此的利害关系而已，所以在床上听不到枕边细语，只有争吵声，他们不会互相枕腕而眠，只会拿文件当枕头睡觉……虽说是假扮夫妇，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见面就吵架的关系而已。

而她和他的关系就和欧露帕莉娜的一样，是有期限的。等到路希德征服了帕尔梅尼亚，让她寻回失去的家人之后，一切的契约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路希德平安无事地得到梅莉露萝丝，洁儿也能与分崩离析的家人再次见面的话，他们两个就会变得形同陌路，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她就跟欧露帕莉娜一样。

她们都只是因为利害关系才和自己绑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她和洁儿是「不一样」的？）

路希德吞了口口水。

他对洁儿或欧露帕莉娜都没有放入半分爱情，她们两个应该只是利害关系跟自己一致的对象而已。可是他却觉得两人不一样——不，那不是感觉而是确信。洁儿不是那样的，她在自己心中应该是更加、拥有更大的——

（更大的……）

因为欧露帕莉娜说自己肚子痛，所以连忙决定改到别馆过夜的那一个晚上。路希德让侍医去照顾她，而自己一个人在火旁取暖，一边不断地思考着那件事情。

究竟该不该跟洁儿坦白欧露帕莉娜的事情呢？路希德经常在这一点感到迷惑。

其实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戚情。虽然自己可能一不小心在那天晚上铸下大错，但现在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将她收作宠妾绝对不是他的本意……

可是每次一有这个念头，他就觉得刻意去提这种事情实在很蠢。

最重要的是，纳宠妾这件事是洁儿本人向路希德提出的。到了现在才让她知道两个人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她会觉得开心吗？也许会发火也说不定。搞不好她反而会痛骂路希德，说欧露帕莉娜很可怜之类的。因为，她就是那样的女人。

而且，自己也和欧露帕莉娜做了约定。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两个是清清白白的……

「算了，不要再想下去了，根本就没有答案。」

路希德果断地打住这个原地打转的问题，选择去梦周公。在他陷入沉睡之前顿时想到，自己突然延迟预定行程，洁儿会怎么想呢？不过他很快地放弃去思考，反正她一定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她就是那样的女人……

到了第二天，路希德把腹痛病倒的欧露帕莉娜留在别馆里，自己和马修斯一起赶回圣·安琪莉城。

管理着国王一切预定行程的干练秘书官说：「就算赌一口气也要让您赶上预定行程！」只见他加倍鞭策马匹赶路前进。

根据侍医的诊断，欧露帕莉娜的腹痛有渐渐舒缓的迹象。虽然周围的人都害怕万一流产会被追究责任，只有路希德一个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然而——

「啥……这是怎么回事？」

在中午以前赶回圣·安琪莉的国王陛下，听着侍女长的报告愣住了。

在圣·安琪莉城的左翼，也就是国王夫妇妻居住区域的宫殿发生大骚动。

……简单来说就是，什么时候不挑，偏偏在国王突然没回来的那个晚上，身为妻子的王妃却失踪了。

「失踪……该不会，被谁诱拐了吧？」

「那个，虽然相当难以启齿，但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似乎很难开口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

「殿下本来要回宫的那一晚，王妃殿下在正餐之前花了不少心思打扮。而在得知殿下不回宫之后，王妃殿下开始用很惊人的气势用餐……」

「很惊人的气势，来用餐……」

也就是大吃特吃的意思啰。听见侍女长的话，路希德和马修斯面面相觎。

（那个洁儿，居然会大吃特吃？）

「而且，那个……王妃殿下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只说自己要去睡了，早早便入寝了。而我们也稍稍猜到王妃殿下发怒的理由，所以也听从王妃殿下的命令，希望她能早点息怒。

但是到了今天早上，在负责炉火的下人进入房间时，发现床上居然空无一人——」

嘉亚泰葛丝把脸别开了一下说道：

「问过侍女们以后，王妃殿下似乎在半夜，只带着一位叫做可可的新进侍女，试图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从后门搭着轻便马车离开了……」

「搭轻便马车？」

路希德在惊讶之余，脸色也沉了下去。

她如果要出城办事的话，应该使用宫妃专用的马车才对，应该用那辆刻有纹章拥有车顶的马车才对。

她冒险从后门乘坐轻便马车，是想掩人耳目，出其不意地离开……真的是这样吗？

洁儿连平时的随行人员也没带，就这样出城的理由……

「该不会……」

听见路希德的喃喃自语，嘉亚泰葛丝以点头回应。

「是的。王妃殿下并不是遭到诱拐，而是出于自愿的失踪。」

换句话说，是她自己离开的。

也就是，她舍弃掉路希德的意思。

「怎么会、因为她……那她，有留下书信吗……」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侍女们。但是她们全都苦着脸对路希德摇头。

「没有，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留言……」

「一句话也没有留。」

路希德从这个冷淡的反应中领悟了。侍女们正在埋怨路希德，她们在责怪那个沉溺在新的爱人怀抱里而取消回宫的行程，把正室丢在一旁不管的笨蛋色狼国王！

她们认为洁儿是因为失去路希德的关爱才离开的。

「不、不是这样的！」

可是嘉亚泰葛丝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很遗憾的，每个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这么说。」

「每个人是在说谁啊？总而言之，她并没有失宠啊！」

「……」

「……」

「……」

令人难过的是，众人的反应相当冷淡。路希德变得很狼狈。

「你、你们是怎样啊？」

「没错，王妃大人才不是自己失踪的！」

从侍女构成的高墙中，终于出现支持路希德的声音了。为他辩护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王、王妃大人才不会瞒着我自己出去。更不要说她还只带着那样的新进侍女了！」

嘉亚泰葛丝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个侍女。那个拿着湿透了的手帕在哭的侍女，就是莉莉卡。

「莉莉卡……冷静一点。而且你昨天不是休假吗？」

「可是……可是啊——」

莉莉卡带着无法接受的神情开口辩解：

「很、很久以前就讲好了，昨天要去买雷吉纳尔德大人的卡片。而且王妃殿下一直对我说好想去买那个，所以王妃殿下怎么可能会自己失踪！」

「她想要、演员的画像？」

路希德相当意外地看着莉莉卡。

说道飞龙剧团的雷吉纳尔德，是一位拥有当代美男子称号的人物。

（那家伙喜欢那种脸……）

路希德的脑中浮现出雷吉纳尔德那张五官分明、柔情似水的容貌，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总之，先调查王妃殿下的去向吧。去跟大门的看守确认，有没有看到一辆可疑的轻便马车经过。还有那个叫可可的侍女是哪里人？」

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冷静的马修斯，向嘉亚泰葛丝询问。

「嗯、我想想，我记得是帕尔帕堤。」

「帕尔帕堤吗……」

帕尔帕堤在帕尔梅尼亚境内，也是帕尔梅尼亚的语源，是一块古老的土地。从过去到现在，有很多帕尔梅尼亚人居住在此。

「王妃殿下该不会拜托那个人带她回家了吧？」

「唉呀！」

「怎么会……」

嘉亚泰葛丝的自言自语，让场面再度骚动起来。这些人的讶异是很合理的。身为帕尔梅尼亚公主的梅莉露萝丝，如果是因为路希德纳了宠妾而生气才返乡的话，整件事会发展成国际事件。

可是现场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的人，只有路希德跟马修斯而已。

（怎么可能，她才不会跑去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用眼神向马修斯传递自己的想法。

梅莉露萝丝是假冒的。洁儿才不是什么帕尔梅尼亚公主。洁儿能够回去的「故乡」并不存在。即使回去了，也会被那个帕帕拉奇抓住——只有从世上消失一途可走。

她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回头余地的女人。

（所以说，洁儿到底跑去哪了！）

路希德凝视着那个已经成为空壳的，洁儿的寝室。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

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

洁儿试着在可能的范围内移动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回荡着一阵沉重的铁质声响。

「回音……也就是说，这里是室内吧。」

她冷静地动起脑筋。

接下来，嗅觉恢复了。有股难以形容的霉味……这里很明显地不是普通的房间。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声音……所以这里没有窗户。

说到没有窗户的场所，只能想到自己身处在地面之下。

接着，既然位置在地下，那么究竟是仓库还是下水道呢……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就是刚才闻到的霉味。会发霉就代表这里湿气重，而且平时晒不到阳光。

再加上这个铁锁。

也就是说，这里是牢房。

「被摆了一道啊……」

洁儿面对这片不管眯得再用力也看不到东西的视野，觉得心情有点懒散。以前晚上的视力比现在好多了，但是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就是因为没有训练，感觉才会迟钝。因为自己的怠惰，才会让那个男人替自己锻炼出的能力衰退。真是太不小心了，洁儿这么反省着。

「可可、你在不在？」

试着呼唤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响应。看来她不在这里的样子。还是，她也是共犯……？

（这里到底是哪里？）

洁儿将注意力放在眼睛上，只要出现一点点变化就能以此做为推理的根据了。于是她屏气凝神等着变化出现。

现在她的手被铁制的锁铐住，呈大字形固定在墙上。就算奇迹出现，能够解开墙上的固定装置，铐在手脚上的铁锁和重量，也会对逃亡造成负担。

另外就是回音。从这个锁具的回音来判断，这里离地面不远。造访黎戴斯的地下室时也曾经感受到，愈是深入地下，空气愈不流通。长时间没有动的空气，跟短时间内曾经存在于外面的空气，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根据这个道理来判断，这里的空气是能够流通的，而且不是垂直移动，而是水平流通的。

从回音来判断，这是间有相当规模的房间。

（地下、一楼。）

手背上感觉到的不是石头，而是木头。如果这里是长年作为牢房使用的场所，用来固定锁具的应该是石柱，而不会是木头。这里选用木材建造，也许是暂时性的简易场所也说不定。虽然只要摸摸栅栏就知道了，但是那东西在手能碰到的范围之外。

（换句话说，这里是马车行驶半天以内的距离，位在地下的宽广房间，而原先并不是作为牢房之用……大概就是这样吧。）

能够了解到这个地步，就能将可疑的地点缩小到一定的范围。因为这么宽广的房间，不是普通家庭能够拥有的。这个规模的结构，是为了尽可能提升食物的耐久性，才建成半地下的型式。

（不是牢房的地底下。不是用来当牢房的地下室、吗……）

对于那个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犯人，洁儿几乎可以确定对象了，就是「她」。不过，因为她本人应该跟在路希德身边，所以袭击洁儿乘坐的马车，又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应该是她的共犯。

那个和她保持秘密连络、并加以协助的，究竟是谁呢……他们的利害关系一致、或者是她的崇拜者、还是伙伴？又或者是——

喀锵！传来一声铁器互撞的声音。

（有一道铁制的栅栏。另外就是、门锁……）

又传来一阵沙沙声。那是绢质鞋子的声音。和脚跟紧密贴合的长靴不会发出这种声音。走路的方式几乎是贴着地面行走。就连在这种石制地板上也能踩着绢鞋贴地行走，显然已经把这种走法化为习惯了。而且，一共有两个人。

光亮愈来愈接近。

那是蜡烛的光芒。没有讨人厌的臭味，光芒也很清澈，是蜜蜡。那是庶民负担不起的蜡烛。

「你、醒过来了啊。」

是男人的嗓音。

洁儿拚命集中精神看着光亮处。在这片地下广阔的黑暗中，仅仅一支蜡烛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要被吞噬殆尽一般，光是要提供手边的照明就很勉强了，根本没办法让她看清这两个犯人的模样。

在光芒旁边，可以看见一只拿着烛台的男人的手。手上戴着戒指，而且他的袖口很宽。

那不是战士用的款式。

（一个是男的，另一个静悄悄地行走的……是女的吗？）

「小人深感惶恐，让王妃殿下受此待遇，还请您见谅。」

「你要是真的这样想，就马上把这个解开。」

洁儿面对着他反问回去。她想要听他多说几句话，想要看到他的样子。只要他们在这里待得愈久，就愈有机会让他们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不行啊，好不容易策划了这么周详的计划才抓到您，要是这么做的话不就前功尽弃了。」

这个男人谨慎地选择用词。

洁儿很想在心里咒骂一下。这个男的使用十分普遍的大陆公用语言来说话。他也刻意不提惯用名词跟地名，让洁儿无法推测他的出身或所属。

有个人在男人的旁边，一直保持沉默，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洁儿猜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普通人。而且脚步声也很谨慎，如果不是宫中的人，也代表这个人受过良好的训练。

（再往前一点，前进一点，这样我才看得到你的脸！）

男人的脚踏过浅水，响起一波水声。

（就是现在！）

洁儿马上看向男人的脚。

那人跨过积在地上的水洼，光芒一瞬间变成两倍亮度。那是因为水洼拥有镜子的作用。

（啊！）

方才映照出的，只有那个拿着蜡烛的男人的脸而已。很可惜的，没有照出另一个人的模样。那个静静走路的同伴，没有办法确认是男是女。

不过光是那瞬间照出的男人脸孔，就让洁儿得以掌握这次事件的全貌。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就是你……」

她开口说道。

听见洁儿的叹息跟细语，男人说：

「唉呀，被看到了啊。可是，你应该没有跟我见过面才是。」

「是啊，的确没有，可是我知道你是谁。还有这次的主谋是如何对路希德下药，以及为何要杀害伯爵夫人，还有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都明白了。」

洁儿轻笑了一下。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

……之前自己一直都没注意到。被不可思议的事情蒙蔽双眼。洁儿没有去思考，自己不可能会嫉妒欧露帕莉娜的，而不愿去思考自己会嫉妒这件事也……

那是因为自己迟钝到这个地步，才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一下子就能察觉到的事情！

她「呼」地吐出一口气。随着这个动作，黑暗缓缓地大幅动了一下。男人身后那个人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已经够了。」

「她」这么说。

洁儿点了点头。果然是、女性的声音。

而且那恐怕是，洁儿认识的人……

那个女人刻意挤进照出男人的狭小光芒里。附有连帽的黑色长斗篷，或许是为了便于隐身在黑暗之中。

原因在于，隐藏在斗篷下的颜色，即使在黑暗中也相当亮眼。那是一袭纯白的连身裙。

「欧露帕莉娜。」

洁儿唤着她的名字。

「不对，你不是欧露帕莉娜。」

她的脸庞在光线下明显地浮现出来。连同她喜欢拿来当发饰用的椿花那抹红也跟着现身。

她再一次对着洁儿说话。

伴随着笑容。

「您好、王妃殿下。不对，你不是梅莉露萝丝。」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完全一样的话。

「——你到底是谁？」

插图１４４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后记

不管是旧友或新知，都在这里向各位打声招呼。

本书是由少女小说不该出现的假面夫妻担任主角的『公主心』。

写出本书的人，就是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做着骨盆体操的高殿我。

姑且可以称为作者啦。

有件事要跟大家说；就是骨盆不够紧实的话，好像会瘦不下来哦。

放着不管的话，内脏会下沉到骨盆的位置。好可怕好可怕。

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可是拚了命地在做体操。

怎么可以再胖下去啊！

这一次，我也努力地呈现华丽王宫的罗曼景象。

因为这是少女小说的关系。

这一次，我也努力地在洋装上迭满蕾丝和宝石。

因为这是少女小说的关系。

另外呢，这一次我也努力地描写夫妇剑拔弩张的情况。

……因、因为这是少女小说的关系！（是这样吗……）

明明是少女小说，采用夫妇这样的题材好吗？

不过啊，反正是假面夫妻嘛，所以没有问题。

虽然连主仆也都是假面。

因为超私人的事情而给各位添麻烦了。其实在前阵子『～华丽的～』一书出版后，发生了一个事件；就是有个坚守在人家肚子里长达十个月的犯人，终于跑出来了。

这个死守不出的犯人，现在变成怪兽了。每天都带着惊人的气势四处暴动。救命啊，咸蛋超人。

事实上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稍稍拖延到本书出版的时间。

让各位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对了对了，其实『～双手的花～』这本书和前作『～华丽的～』一样，都有附上广播剧CD的特别版，不知各位是不是已经听过了呢？（编注：此为日版企划。）

那是很用心写出的新桥段哦。

有件事让我无法忘怀，就是在产后的第二天，我突然接到那位神经大条的责任编辑O氏的电话，然后一不小心就被他轻松地摆了一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我终于能够休息一下，心想接下来可以悠闲度日时，这位O先生就会立刻来了电话。

……难、难道我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了奇异的放松电波吗……

然后在我放下话筒时，才惊觉工作怎么增加了。我、我要振作一点才行啊。

虽然每一次都下定决心「觉得不合理的事情就要勇敢说出来！」但是每次讲完电话，都会发现工作一不小心又增加了。我、我要振作一点才行啊——

这次是难得的短篇，主角也换了人，变成干练秘书官马修斯氏与路希德的贴身报告。而香代乃老师也再度绘制了特别的封面，非常感谢您。

唉呀，这一次的洋装设计和装饰的细节也很精彩呢。实在太出色了！

发生这么多有的没的，还有骨盆……总而言之，送上第二集的时间稍稍晚了一些，第三集会尽早呈现在各位眼前哦。

我希望能在春天之前完成啦。

和我家的怪兽、电波接收器O氏奋战的同时，华丽的王宫罗曼故事依旧会持续下去。

期待下次与您再见。

忙于控制电波中@高殿円拜笔

第二卷 捧在双手的花有刺之卷 插图

短篇 月光下的真心

网译版 翻译 ゞ隱世De瀧靈@轻之国度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个刚成立不久，名位艾兹森的小国家。

在这个国家中，有个年轻开朗的国王，名为路西德；还有美若天仙的王妃，名为梅莉露萝丝。

两人虽是因政治联姻而结合，感情却十分和睦。王妃一直在辅佐醉心于战事的国王殿下，艾兹森因此快速的繁荣强盛起来。

然而这样的两个人却有着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这一对感情和睦的国王与王妃，实际上…竟然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妇]——！

——有一个名为艾兹森的国家。

国土在大陆稍微偏东的北方。原本是由粗鲁狂野的骠骑民族互相争夺领土的无法无天的地带。

把这一地带整个统一起来的正是路西德的祖父吉哈德.诺里昂。

自那以后已过了五十年。

作为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庇护国的艾兹森也开始撰写自己的历史。

现在，艾兹森是由年仅十八岁的路西德推翻自己的父王而得到国王之位并再次统一没多久。

虽说已经公开正式地统一了艾兹森，但路西德能闲下来好好休息的时间仍是很少。

无论怎么说，身为一国之主的国王可是很忙碌的。

为了还很年轻的艾兹森王国的进一步发展，必须仰仗国王的决断而处理的未决事项堆积如山。

每天的政务再加上反复的镇压北方部族的叛乱。而且还得和成天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的贵族们进行始终不见进展的会议。

国王简直忙的无暇休息。

而且—

[殿下，请起床殿下。真是遗憾，但现在是该起床的时间了]

[咕]

对于耳边低语的声音，路西德嘀咕一下。

（姆…还…很困呢）

如前所述，国王殿下可是有很多繁忙任务在身的人。

因此，即使到了起床时间还是无法睁开双眼的原因绝不是自己赖床所致，路西德这么想着。

[唔唔…马修斯，只要再过一会会…]

[不可以。您已经贪睡了十二分三十五秒了。正因为我的温情才让您睡到现在喔]

大清早开始以这么不谦逊的态度说话的是担任路西德的首席秘书官，马修斯准男爵。

[讨厌—…]

[别讨厌了请赶紧起床、殿下！您是小孩子么！]

马修斯正颜厉色的训斥着路西德。为什么只是多睡了十几分钟罢了就必须被摆出伟大的样子的马修斯说教呢…路西德心想着。

[就不能再过一会儿吗、马修斯，今天又不是庶民朝贺日…]

像是为了遮挡毫不留情的秘书官的话，路西德把被褥拉到盖没头顶的位置。

也是因为觉得站在枕边的他所持有的钟表所发出的声音刺耳的关系。

无论何时马修斯都会随身携带以精密机械而闻名的布斯汤西奥所制造的小型钟表，争分夺秒的催促着路西德。

虽说是管理着路西德所有行程的秘书官，但这是不是有些做过头了。

真是太符合他时钟男爵的称号了。

[真是的]

唉、马修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应该死心了吧。路西德睡迷糊的脑袋抱有这样的一丝期待。

[不会再说第二遍哟。请起床！]

[讨厌、很困诶。闪一边去]

[喔？闪一边去。竟然对着身为忠诚秘书官的我说闪一边去…]

路西德确切的感知到床的对侧的马修斯所散发出的越来越危险的气息。

马修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关系么？如果不肯起床的话，我也有我的想法]

[想、想法？]

[是的。殿下始终不愿醒来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把您过去的丑事一件一件暴露给大家听！]

马修斯声音洪亮的宣告。

被褥中如青虫般的路西德听后心里不由得扑通一跳。

[哈…！？]

[第一件、殿下曾被男人调戏过]

[啊！？]

因为马修斯的大声揭露，路西德如黏住似的双眼猛的睁开。但是，马修斯似乎没注意到似的继续说。

[那是，过去两年前，王妃殿下还没入嫁过来的时候。某国派来的大使在某个大厅对路西德殿下——]

[哇————————————]

路西德想要完全消除马修斯的话而大叫。眼前的马修斯及其若无其事的说、

[别哇了。赶快起身前往更衣室，不然继续爆料喔]

路西德一脸苍白。

虽说是国王殿下的寝室，也只不过是用挂毯遮挡的房间罢了。那么大的声音肯定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每天早上走廊外都排列着一群为路西德准备装束的侍从们。

[住、住嘴，马修斯]

[第二件，前几天， 明明让侍从做就可以了，偏偏要自己剪脚趾甲，结果把脚趾甲剪的贴肉，三天都不能好好走路。

[等、等等、马修斯！起床。我起床了！]

用来遮挡的挂毯后面能听到侍女们的窃窃私语。马修斯仍然继续爆料。

[第三~件、以前把脸遮起来还坚持说是因为长针眼，其实是笨拙地刮胡子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然后连眉毛都给剃掉了的原因…]

[哇啊啊—！！]

像是不能再让他继续揭露过去的蠢事似的，路西德从床上弹坐起来。

[够了、马修斯！我已经起、床、了！]

抬头看枕边的马修斯，果然，那家伙一脸得逞的样子。

[早上好，殿下，真是愉快的早晨呢]

与主人郁闷的表情相反，马修斯乐呵呵地笑着。

[殿下您不可以太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喔。今后如能克制自己，我是不会做这么草率的事的]

突然马修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当场跪了下来。就像骑士宣誓效忠的时候，轻轻地碰了下路西德伸出被褥外的脚尖。[…真是太好了，脚趾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是当然喽。都已经是十天以前的事了]

马修斯盯着路西德还有着血迹的脚趾安心地叹了口气。

[真是笨拙啊，请不要做自己不熟练的事。剪脚趾甲的话交给我就可以了]

[…也没什么，这期间只是偶尔罢了。只是觉得剪指甲的话自己也会]

路西德把脚缩要腰附近。

像是完全不相信路西德说自己会做那套似的，马修斯笑了笑。

[嘛、请不要客气。请尽情使唤。臣下这种身份，唯有善于利用才会体现价值的喔]

[但是，你不是为了给我剪指甲而留在我身边的不是吗]

[尽我所能的让殿下保有健壮的体魄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好像看着招人微笑的东西似的，马修斯眯缝着眼睛。

（可恶…还是那么悠然自得…）

路西德绷着脸一声不吭。

马修斯.索亚森准男爵是路西德唯一能推心置腹的部下。

而且也是同盟者身份。了解路西德的内心并与之怀有同样野心的少数同伴之一。

再加上和他开始交往是在路西德还没把艾兹森国王之位纳入手中之前。自己的拙笨和羞耻早就被他知晓得一清二楚，所以在他面前根本不需要掩饰自己。

[……那么，比庶民朝贺日还早唤我起床的原因是什么]

路西德一时气愤地追问原因。

[您难道忘了吗。今天可是每年一度的…也就是特别的日子]

[特别的日子是。？]

面对马修斯惊讶的脸，路西德开始转动头脑。

（今天有什么祭祀日么？）

许多国家国王的行政职务中，有一项是早晨的庶民朝贺。

这项仪式就是每周务必得面向大清早就聚集在皇宫广场的民众说一些意义深远的话。

这项仪式是从伟大的初代国王起头的宫廷习俗，即使是觉得早起如地狱般痛苦的路西德也不能轻忽怠慢。当然，睡懒觉也是不该有的行为。

但是、

（今天又不是星期一，所以应该不是庶民朝贺的日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日子呢。今天也不是每周一度的御前会议日…

路西德突然发觉本该睡在身边的某人不在。

[那个…、什么啊，那家伙已经起床了吗]

马修斯似乎惊讶十分地说：

[那当然啦。王妃殿下早已更衣完毕在露台等候了]

[露台！？]

路西德又大吃一惊。果然今天是庶民朝贺日吗。但是，今天又不是星期一…]

听见自己的王妃已经为朝贺做好了一切准备，路西德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并不能像平时一样磨蹭磨蹭躺在床上继续睡懒觉了。

[那么、请殿下尽快更衣。啊啊，多么令人难为情的脸啊，请快把口水擦掉。那个谁，快点把汤递来。还有，快从更衣室把殿下今天要穿的衣服拿来。已经没有时间让殿下亲自去更衣室了——]

[喂、马修斯]

路西德急忙开始问准备把侍女传唤进来的他。

[什么事]

[够了，告诉我吧。今天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是星期一却要庶民朝贺呢？]

[殿下……]

马修斯瞬间惊讶的张开嘴。( ⊙ o ⊙ )

随即以看到令人可耻的东西似的轻蔑目光俯视披着床褥的路西德。然后冷冷的说。

[不会是真的忘记了吧。没在开玩笑！？]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哎呀呀，真是没办法似的马修斯夸张的把手摊开。

[今天，我国有非常重要的喜庆事。某位高贵人士的生日]

[高贵人士？谁、那个。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啊]

[这种事不用您提醒我也知道。再说、若是您的生日我也就不会允许您睡懒觉到现在。好了吗殿下，用您那还未恢复听觉功能的耳朵仔细听好了]

路西德咽了口唾沫，等候着马修斯给予正确答案.太在意他的回答以致于没追究前述无礼的开场白了。

[今天是，您的皇妃殿下的生辰日]

[诶？]

因为听到不太熟的单词，路西德像是耳朵受损似的不由得用视线催促他再说一遍。

[也就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想起来了吗？]

（啊！！）

路西德气势汹汹的从床上跳起来。

（是啊、今天是她的生日！）

突然，就像是脑袋里渗入强冷风似的，路西德瞪目结舌。眼看着昨晚做的梦的碎片啊杂念啊慢慢消散。然后，目前为止还云里雾里的脑袋突然变得很明朗。

[…想起来了。而且，也起床了]

…随之惺忪的双眼也炯炯有神了。

[啊啊、多么没出息的人啊，王妃殿下真可悲]

终于开阔的视野映入虽有才能但爱说刻薄话的无礼的秘书官的脸。哎呀呀，真是没办法啊马修斯耸了耸双肩。

[一大清早开始,帕鲁耶姆的人民赶来王宫的理由正是因为今天是我国盛大的庆祝日。按照安卡里恩星教会的规章，王族的生日可不是个人庆祝的日子。

[真的…忘了…]

虽然还没完全地想起来，但也明白了她今早如此迅速地整理行装的理由是什么了。

不管怎样，女人的打扮是很费时的。何况今天是她的生日，更要美美的打扮一番。

[那么，请殿下尽快更衣。哇唔，离出发时间还剩十分钟了]

他用那犹如弹乐器般修长的手指发了个信号，马上待命的侍女军团抱着装有洗脸水的盆子以及一大堆衣物一下子涌进来。

[早上好，国王陛下]

[恭喜王妃生日快乐，国王陛下]

[今天的王妃殿下打扮的格外美丽喔！]

[啊、啊啊…这样啊…]

面对侍女们一反常态的喜悦表情以及祝福语，路西德不由得冷汗直流的回应到。

（感觉要是自己说完全不记得生日什么的话，这些侍女们明天开始就不会踏入这里了）

在路西德看来，现在的王妃是个凶恶又不可爱的女人，但在没有贿赂的条件下，仍在这些侍女中有着极大的人气。

（女人的集团真是完全不能理解啊）

边用马油梳理头发并穿上长袍的路西德像是撒气似的瞪着马修斯并小声说道。

[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啊!]

叟。要是早点说的话就不会像那样黏在被窝里了。

但是马修斯毫不在乎的说。

[您在说什么呢。忘记这种日子的殿下的错不是么。推卸责任真是太丢脸了喔]

[唔…]

像是被说中似的路西德缄默不语。早上开始胃有些不舒服。醉了两天，肯定会有很多针对自己劈头盖脑的漫骂吧。所以决定今后新酒的品尝控制在一天一壶，不过现在才开始对昨晚饮酒过量的行为后悔也无济于事吧。

可能是赶时间的关系，路西德稍稍粗鲁的用水擦拭一下全身，整理好头发。举手脱掉睡衣的同时，擦的闪闪发亮的一件件戒指啊手镯啊装饰品啊都被佩戴在自己身上。每戴一件随之增加的重量就像是压在了心头似的。当然，也是因为自己忘了这一重要日子的内疚感吧。

（不过也真是的，竟然忘了这个日子）

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

两年前嫁过来的青梅竹马的妻子。

艾兹森国王体面的正室，唯一的伴侣就是她。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忘记这一日子的话，不像话的他会遭到她狠狠的责难吧。

大清早就得面对她冰冷的眼眸及面孔…、被她以毫不留情的口吻责骂的场面光是想想就郁闷。

（——可是，尽管这样，到时候该说什么好呢）

侍女恭恭敬敬地把放置在锦缎上的王冠呈给路西德。唯有戴王冠这件事是不能由侍从或侍女效力的，必须路西德亲自戴上。这是因为，这是以神及星教会之名给予路西德的，艾兹森的国王的证明。像侍从这样的身份是决不能直接碰触的。

沉甸甸的王冠戴上后，路西德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今天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对于安卡里恩星教会的信徒来说，生日是决定自己守护神的日子。本来的话，只需见了面说声生日快乐就好了。但是…）

该不该和她说生日快乐呢，其实，路西德正为自己该如何做而烦恼着。今天睡懒觉的原因是饮酒过多之外，也是因为自昨夜向马修斯询问今日行程之后，一直在为这件事而考虑到了很晚。

（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啊，对那家伙说生日快乐什么的）

路西德用沉重的脑袋苦思冥想着。

当然、身为国王不得不向自己的王妃说些祝词。特别是正式的场合。

但是，按道理不是这样的。

今天到底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而不是“她”真正的生日。那个身为自己冒牌的妻子。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者——她、洁儿，对她来说…

路西德有着一个一直坚信到的现在的约定。

那就是，在身为艾兹森的属国的帕尔梅尼亚王国的人质时期。

可以依赖的、信任的人一个也没有的年幼时代…。与唯一温柔对待自己的公主梅莉露萝丝所交换许下的约定。

[将来有一天，我有幸能来迎接你吗？梅莉露萝丝殿下]

作为庇护国的艾兹森王国时常像习俗似的把皇室的小孩当作人质而交给神圣的帕尔梅尼亚王国。

第一个是，艾兹森王国吉哈德的女儿，哈鲁奇德。

第二个是，吉哈德的外孙，帕鲁哈希亚。

接着，还有一个就是吉哈德的直系孙子路西德。尽管是作为艾兹森王国的子嗣而出生的年仅六岁的王子也被送往帕尔梅尼亚保管。

路西德被世人遗忘，亲生父母只疼爱双胞胎弟弟黎戴斯——，可依赖的人，朋友，同乡，一个都没有，简直像身在异国的炼狱。

拯救了这样的他的正是本该身为帝国的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

[请过来、路西德。只告诉你一个人喔。我最重要的秘密的花园]

不会因为路西德是人质而差别对待他，总像疼爱自己的弟弟般的比他年长一岁的公主。

路西德，一直爱着她。（丫的。某人翻着翻着有种想砸电脑的冲动啊有木有！）

所以，在他回国之前，许下了某天一定会回来迎娶她的约定。

自那之后，四年过去了。

他为了国王之位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作战。使拥护双胞胎弟弟黎戴斯继承王位的母亲身亡，乘着内乱打败了父亲、按照草原习俗取了他的首级。父母还健在时期继承家庭财产的话，是用决斗的方式来举行继承仪式是草原以往的规矩。而且，路西德也是遵照了规矩做的。没有后悔，当然，更多的是悲伤。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一点也不爱他。所以他想待在爱他的人身边。即使被所有人忘却的自己唯一想要的就是她、梅莉露萝丝。而且，为了得到她，需要有向大国公主求婚所匹配的头衔——、国王之位。

路西德把国王之位纳入手中后最先期望的就是迎娶帕尔梅尼亚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

他当时根本没有自信。因为，遗憾的是艾兹森还不能算是王国。与帕尔梅尼亚相比的话，领土狭小，生产力缺乏，文化知识薄弱。梅莉露萝丝的父亲佐鲁塔古国王是不会把最爱的独生女下嫁给他的。

但是，意外的是帕尔梅尼亚国王竟然允诺了路西德对公主的求婚。这场婚姻终于可以让当年听着自己告白而喜极流泣的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相隔四年之后再相见并且结婚。

在神的面前成为夫妻，互相交换誓言。

——但是…、

[到底目前为止都在做什么呢]

费力地终于到达露台的路西德被投以那样不惨一点温度与慰劳成分的质问。

[唔…]

[没想到今天这样的日子竟然还睡懒觉。应该预先从马修斯那知道了今天的行程不是吗，然而，身为一国之主也未免太没自觉了吧。真是…]

如蕴藏着星光般美丽清澈的双眸，毫不留情的盯着自己。

不光有美丽的眼睛，还有着白里透红的水嫩肌肤，而且拥有着如蜘蛛在月光下编织的富含光泽闪闪发光的银色秀发。

不作声的话是无可挑剔的、和梅莉露萝丝相差无矣的那张脸庞、如今愕然地抬头看着路西德。

[虽然总算最近的每周一变得不会再迟到了，但果然其他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迟到呢、国王陛下]

[………]

王城的最南侧、面朝广场的露台、路西德安静地听着挖苦自己的话。

露台外侧的广场上聚集了帕鲁耶姆街上的人们兴奋地欢呼呐喊着。

他们是为了庆祝皇妃梅莉露萝丝的生日并一睹国王皇后的尊容而聚集到这个广场来的帕鲁耶姆市民。像这样的庆祝日与民众见面则是国王皇后今天最大的行政事务。

[对、对不起。但是，总算赶上了嘛]

路西德笑容满面的和民众们挥着手说道。

虽然多少闹别扭的她也没把赶来的路西德的手松开。

[我说的不是说这个，殿下，是思想准备的问题。疏忽典礼的话是得不到人民信赖的]

[所以我不是说对不起了么。真是，够了，这样的话]

路西德猛的松开了彼此握着的手。

但是，面对这样的路西德她投以冰冷的视线说道

[殿下不是只有今天才睡懒觉吧。听说昨晚很早就回寝室睡了。这样的话，殿下每天到底要睡多久才能睡满足呢？]

[啰嗦。昨晚难以入睡罢了。仅仅如此啦]

[……那还真是难得呢]

就像面对总是躺下3秒就能立马睡着的人似的，她霎时诧异的望着他。

（可恶，到底是谁的错啊！）

路西德虽然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咬牙咽下了。

昨晚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的原因正是因为她。

理由就是，也就是今天的——

[总之，朝贺结束后请立刻前往用餐室。今天安排了满满的堨见行程。大家为了庆祝我的生日而前来，虽然人数众多，还请务必别打瞌睡啊！]

笑容满面之下反复地上演骚然不安的争吵对于这两人来说是稀松平常的是了。尽管如此，自始至终都不得不笑脸相迎，也正因为路西德意识着这是作为国王必须履行的义务吧。

朝贺的时间结束后，国王皇后离开露台的瞬间，笑容也随之消逝。

（哎呀呀）

直到看不见快速走向用餐室的妻子的身影后，路西德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被责难了呢，殿下]

背后，一直注视着这两人的马修斯隐忍着笑意说道。

路西德随后一阵恶骂。

[哼。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可爱。既然是生日，应该更亲切的挥手才对吧]

[…关于这点我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弩]

生日却还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作为女人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但是，就像马修斯说的那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因为她不是路西德的青梅竹马兼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不是他赌上性命去迎接的初恋对象。

──她的名字叫作洁菈萝娣.格朗恩。

外貌和梅莉露萝丝长的一模一样的别人。

其实，她是帕尔梅尼亚声称梅莉露萝丝，实际上却与公主本人十分相似的替身少女。

真正的身份是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鲁出身的娼妇的女儿。

不是贵族，当然也不是富裕商家的出身。卖笑女的女儿。洁儿是比平民身份还低下的卑贱出身。

这样的她为何作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被送到艾兹森呢，目前为止还是个未解之谜。

[喂。等等。洁儿]

快速追赶她离去的脚步，路西德以她真正的名字称呼她估计是因为背后跟着的只有勤快的马修斯罢了。

——她真正的名字。

当然，她是冒牌皇妃的事只属于马修斯、洁儿还有路西德三人之间的秘密。

在还没明确帕尔梅尼亚把替身送来的意图之前（而且，这也是艾兹森的耻辱）是决不能公开的秘密。

而且三人合谋的理由还有一个。

为了三人共同的目标，唯有持续这种奇妙的夫妻生活。

这个目的不是别的，就是摧毁大国帕尔梅尼亚，并吞并为艾兹森的一部分。

路西德是为了身为艾兹森国王的野心、

洁儿是为了拯救再次失散的姐妹，报复陷害母亲的敌人、

马修是是为了自身的复仇心。

这三个人拥有共同的秘密并合谋。直到哪天摧毁大国帕尔梅尼亚为止。

[我说喂！]

[什么事]

她停止了步伐，连头也没回，背对着路西德冷淡地回应道。

[不是…就是、那个…]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请尽快说]

面对一点笑意都没，淡淡地回应的洁儿，路西德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总之，明明欲说出“生日快乐”的时候没想到冒出的却是其他的话。

[总是冷淡地对待别人的你就不能摆出开心一点的表情嘛，怎么说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啊。干嘛摆出一付臭脸呢。]

[那是…]

洁儿像是被说到痛处，一时沉默不语。

不过很快改变态度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而不是我的。因此，即使被要求打从心底高兴也是难以办到的。]

[所以说…只要一点点，努力微笑一下怎么样]

[这是我自己的脸]

[喂…！]

他说东她偏说西，路西德突然感到很生气。

洁儿很聪明。她拥有如恶魔般的精明脑袋和智慧。

单纯的口头吵架，甚至讨论内外政策，路西德一次都没有赢过她。

所以很生气、说什么都是白搭，只是耗费了体力罢了。而且，今天还没吃早餐。哪怕是万分之一能赢她的精力和体力都还没补足。所以再反驳她绝不是上策，叟，路西德按压住自己的冲动。

而且，仔细想想，即使她厚脸皮也好、冷淡也好、只要她如恶魔般的精明脑袋能对艾兹森王国发展起作用就好了，对他们的之间的盟约没有任何妨碍。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拥有共同秘密的共犯。

假面夫妇——

但是、

（可恶、真是…）

路西德感到厌烦的咂嘴。

的确洁儿不是路西德喜欢的梅莉露萝丝。

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别人罢了。

因为是形式上的夫妻，所以路西德和洁儿还是共用同一间寝室的。但是，结婚后和洁儿之间并没有履行夫妻间的义务，一次也没有。

但毕竟是妻子。结婚两年来，一直共同用餐的伙伴。

然而，结婚一年多了路西德还是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日。

结婚不久就共同度过了很多的难关。有关她的事明明在一定程度上应该要知道一些的。虽然他们是假冒的夫妻，但也是“夫妻”啊…

[…额，就是那个…]

懊悔以及被冷淡对待的焦躁的驱使，不知不觉口吻变得不温和。

[什么？]

[就是、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哈？]

被路西德问到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洁儿显得有些困惑。

[您说什么啊？]

[就是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嘛、洁儿]

[我的、生日？]

[就是这样]

[————、…不知道]

没有困惑、斩钉截铁的回答使路西德傻眼。

[诶？]

[所以说、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

路西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平常的话有这种事吗…？）

在这个大陆上的所有国家，几乎都信奉安卡里恩星宗教。这个艾兹森也是，洁儿的故乡帕尔梅尼亚也是。

而且，信仰着安卡里恩星教会的国家拥有所谓圣人的日历簿这样的东西存在。

有这样的习俗，安卡里恩信仰圈出生的人们根据自己的出生日期对照记载着圣人的日历簿，然后决定自己的守护神。

比如，人们发自内心的以自己的骄傲向守护圣人宣誓。

很早以前，和梅莉露萝丝交换结婚约定的时候，路西德就向自己的守护圣人，战斗神蔵多雷鲁发下重誓。

总之，对人们来说自己的出生日是非常重要的日子。

所以说、连自己出生日都不知道的她的回答，路西德一时难以接受。

（的确，洁儿的母亲是安德鲁的高级娼妇。但是，即使是娼妇的女儿也该知道自己的生日吧…）

路西德眨巴着眼睛自问着。

[不是吧。开玩笑吧。这个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不知道自己生日的人啊]

[即使您这么说、但我确实是不知道]

[这种事…]

[是真的]

然后，像在说别再问了似的她烦躁的挥了挥手、

[所以，殿下可以不用特别在意我的生日。总之，今天我会尽到相应的礼仪就是了]

[说什么不用在意什么的反而让人觉得更在意啊喂]

——我可是为了该不该为你庆祝而烦恼的睡过头呢！

叟、路西德忍住差点从喉咙说出口的话。

路西德这样的踌躇，洁儿根本不知道。

[…还请别做无谓的事]

[什么]

[真不凑巧的是我对自己的生日完全没兴趣]

[额]

就像挥刀似的利落的把路西德的烦恼断然的砍掉。路西德这回真是气昏头了。

(可恶的女人、难得对她关心到这份上！)

为什么这个女人把别人对她的关心一屑不顾呢。总是像把他当傻瓜似的口气和他争论。

（那么，我一定要帮你庆祝生日！）

路西德，语气粗暴的说。

[哈、怎么可能有对自己生日不感兴趣的人啊！普通的人是没有哪个对自己生日不在意的。你，是不是哪里奇怪啊？！]

于是她以锋利的眼神凝视着路西德。

[没什么、我在不在意自己的生日貌似和殿下无关不是吗]

[什么？！]

（说什么无关！？）

路西德焦躁得欲把她的手腕一把抓住。

但是，在差点抓到她手的时候，有为的秘书官马修斯立刻从旁边插话道。

[请冷静下来、殿下。无论如何也是王妃的生日，吵架会影响不好吧]

[但是、马修斯！]

[王妃殿下也请别这样说。还请今天和殿下和睦相处。不然被敏感的侍女们知道的话，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呢。]

[唔…]

[啊…]

马修斯说的很对。这样的日子被谁听到吵架声的话，肯定会传出国王王妃不和的传闻。

不过、洁儿出乎意料的回过头说、

[不…、今天还请殿下一个人度过。请别顾虑我的事]

洁儿面目表情的说。

就这样，她立刻开始前往用餐室。她到目前为止还担任着路西德的试毒工作，必须得比他更早到达用餐室把端出来的食物试吃。

看着渐行远去的瘦弱的背景，路西德猛烈的甩动肩膀。

[什么嘛、那家伙。莫名其妙！]

[看来是触怒了王妃殿下呢]

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冷静的马修斯的话，路西德忿忿地反驳。

[马修斯。连你也想说是我的错吗！]

[非也非也、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再说，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啊。那家伙肯定不想告诉我罢了…]

感到委屈似的紧紧地咬着下唇。

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守护圣人、也就是说她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换誓言.（？？？）

某种程度来说、洁儿一点也不信任他。现在没准会为了自己不是梅莉露萝丝而庆幸吧。

这么想得话、路西德觉得既羞耻又气愤，脑袋昏昏沉沉的。

[嘛啊…、王妃殿下如果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的话、有点…。怎么说呢。是可怜吧…]

[可怜？]

是啊，马修斯压低了声音。

[在这个信仰圈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很令人不安的事。尤其是关于自己的出生信息没有任何人记住…实际上，生日是只有从别人那得知的]

[虽然是这样没错…]

[假如、殿下没有从谁那得知自己的生日的话、会怎么样？真正的心情肯定是不希望被人过度提及那方面的话题吧。想立誓却立不了。也可能是没有接受过洗礼…]

[…洗礼…]

路西德沉默不语。

如果、洁儿真的不知道自己生日的话。

是没有接受过洗礼的孩子的话。

那么自己就是向她问了不该问的事了。

（对了，没接受洗礼也是有可能的。那家伙说过，很早以前没有和母亲一起生活。

出生后不久、为了隐瞒母亲是娼妇的事实、那家伙的母亲可能没让她接受洗礼…）——

可怜、啊…

路西德难得坦率的斟酌着马修斯的说法。

如果是自己的话、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度过别人的生日呢、…

——气氛有些沉重的早餐结束后、冒牌王妃洁儿如同往常一样孤身一人往王城的最北端的塔方位移动。

公务告一段落、可以喘口气休息的时间洁儿大多数时候都会避开热心的为自己打扮的侍女们到这个塔来。

身为王妃的她的身边随身携带的侍女总是只有一两个。但这也只是在王宫里的时候。到达这个塔附近后，洁儿就回让她们回去。

那是因为，这里是王妃专用的药物实验室。

本来作为幽禁贵妇人而使用的这座塔、现在除了洁儿以外谁都没有踏入过。当然，这也只是洁儿执拗的说法。但是、

（贵族的生活还真是麻烦）

洁儿心满意足地环顾了这个许久未来的室内一圈。

书架上排列着的是遵照她的期望而自大陆各地收集至此的文献书籍，排放在桌子上的是「炼金术」的道具：蒸馏器、锅釜、长柄杓子、广口瓶等等；

以及种植在一整面墙壁上颜色各式各样的香菇；还有血液被抽光成为肉干的壁虎及嵘螈等等。这个房间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总是被敌人谋取性命的路西德而收集的。

如果要在他中毒后迅速地作出相应的对策，洁儿必须得知道是什么毒。为了这个原因，她热心地研究所有的毒物和药品。

洁儿在年幼时期与某个男人一同在世界各地旅行、对于穿着男装在帕尔梅尼亚的医学院学习过的洁儿来说、艾兹森的医学水平实在是太落后于时代太令人不可信任了。用被称为解毒剂的胃石如果让没有体力的老人服用的话立刻会出现血液逆流而引起坏疽现象。再说，让发高烧的患者服用鹿脑到底是出于什么原理。在她看来，路西德的身体由她照看是最好不过了。叟~她的判断才是最合理的。

但是，在不知情的别人看来，洁儿是沉迷于一些妖异的炼金术或魔法。大概是王妃整天把自己关在这座与她形象不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塔吧…而且屋里全是毒蘑菇毒草什么的。客观来看太可疑了。

就是这个原因吧，宫廷内外煞有其事似的流传洁儿是能与幽灵交谈的魔女。

（嘛啊，这件房间的格局，让人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而、令人畏惧的魔女身份的女人的生日，送来成堆的礼物也太奇妙了吧，洁儿思考着。

特别是今天，因为梅莉露萝丝的生日，身为替身的洁儿身边沸沸扬扬的。当然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根据安卡里恩星教的习俗，生日是向自己的守护神表达感谢之意、隆重庆祝的日子。

对外来看，洁儿是这个国家地位最崇高的女性。正确来说，是洁儿冒充的梅莉露萝丝。要是她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的话肯定会被想引起她注意的有势力的豪族啊贵族啊送来的礼物所掩埋吧。早就预想到这一步的她吩咐随身侍女莉莉卡把礼物运往自己的房间，而自己早早的来这里。

当然、最起码还是要接受一些必要人物的堨见，这是待会的事了。早餐结束后三小时，除了装束打扮的时间就是坐在王座上持续不断地微笑。虽说是常有的事，但总是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对手的话也会觉得很麻烦。不过、无奈的是这毕竟是贵族的义务。

但是，就今天、感到特别的抑郁。

那是因为今天是梅莉露萝丝本尊的生日。

并不是冒牌者洁儿的生日。

岂止如此，洁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别人的生日过的和自己的生日般热闹、说实话除了觉得麻烦外还是麻烦。

[——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什么的、很可笑、吗…]

洁儿嘟哝着早上路西德说的话。

即使当时说不在意、果然、一个人的时候、丈夫无心的一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洁儿也明白这事在这世界有多么可笑。出生那天、比起命名、应该先到星教会接受洗礼是众所周知的、几乎没有人不这么做。即使是私生子、迟早都会接受洗礼，那天就是作为真正的生日。

但是洁儿没有。

坐在椅子上的她弯曲腰部抱紧膝盖。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也没有告诉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于是、周围的气氛有些变动，有道声音响起。

[所谓的生日、有那么重要吗？]

洁儿微微睁开了眼睛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出现了一位有着一头如海水般的蓝发、身材高佻的女性。

[失去眼泪的你摆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对于人类来说生日真的很重要？洁菈萝娣]

这么说的她飘飘的浮在半空中、恶作剧似的凝视着洁儿。

[蜜瑟罗黛]

洁儿呼唤她的名字。

当然、像羽毛般漂浮在空中是人类无法办到的事。

所以、她根本不是人类。

宝石精灵“蜜瑟罗黛”。

远古时期、降落在这个世上的星星演变成的偌大的的蓝宝石。

一直垂挂在洁儿胸前的蓝宝石栖息着不可思议的生命——那就是她的本来面目。

拥有着人类所没有的力量，传闻她们是在远古以前已灭亡文明的幸存者。

偶尔，洁儿会被她的能力所救、或者试炼、而且每次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有时是笑容。

有时是眼泪。

这样一来洁儿就失去了表情变化的能力。高兴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即使是令人落泪的残酷的场面、她的表情一点都不会有变化。现在、传闻只要看见她毫无表情地下达命令、谁都会认为她是真正拥有冰冷之心的魔女。传出这一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洁儿的丈夫路西德。

[没、…没什么、觉得受伤什么的…并没有、只是…]

洁儿轻轻地抚摸胸口的蓝宝石说道。

[不是只有现在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很早以前就不知道。到现在才在意不是很奇怪吗。但是…的确是这样呢。蜜瑟罗黛。对普通的人来说生日是特别的日子。对我来说不是。]

谁都认为理所当然的生日。

但洁儿却没有生日。

在这样的日子深切认识到。自己和普通的人是不同的。

[原来如此。那么没有人帮你庆祝过生日么，洁儿]

[有过喔]

[喔…？]

[诺，说过的吧。我还在安迪鲁的时候，和琪琪，海丝一起，每年庆祝一次]

那是洁儿被强行和母亲分开作为梅莉露萝丝替身之前的事了。

高级娼妇的妈妈和她们三姐妹一起生活的日子…、短暂的幸福的回忆。

庆祝生日的日子常常是三姐妹一起决定的。

母亲库拉蕾西斯会为她们烘烤涂上蜂蜜的甜点。无论什么时候她们一直渴望从母亲库拉蕾西斯那得到礼物、记得最后一次生日的礼物是、母亲为了想成为医师的洁儿准备了一本厚厚的与药学相关的书籍。

[那个时候真的好高兴啊]

对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的洁儿，蜜瑟罗黛问。

[即使并不是真正的生日？]

[很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根本不在意这个。因为、我们都明白妈妈是真心为我们庆祝…。重要的不是日期，而是有帮你庆祝的人。不是吗？]

[额、很奇怪的说法]

蜜瑟罗黛露出诧异的表情。

[奇怪？]

[不是很奇怪吗？亲生母亲的话应该知道你的生日日期吧]

不经意的问题使洁儿感到胸口有拉扯似的痛感。

[…没有告诉我呀]

洁儿把双手叠放的胸口。

并不对三人一起庆祝的生日而不满。但是，三姐妹同一天生日的确是没有的吧。

没有自己的守护圣人就如同没有家属一样令人不安。仔细回想，洁儿曾经几次向母亲问过生日是什么时候。

但是母亲到最后也没告诉她。

说所谓的生日是只要有人祝福你的出生、那就可以了——

想起那时候的事，洁儿也有她的想法。

那就是、或许、母亲真的忘记了她自己的生日日期…

洁儿并不是一出生就和妈妈还有姐姐妹妹们一起生活。自从懂事起，洁儿就和那个男人在世界各地旅行。

被母亲领回的那段时期，母亲把为什么抛弃她们的理由告诉了姐姐琪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安迪鲁的娼妇。所以不得不把她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库拉蕾恩斯好像是这么和琪琪说的。

母亲不像是那种会对自己的小孩说谎的人。当然、没有对她的话怀疑过。不过，像今天这样唤起回忆的日子、会觉得有少许的不安。

特别是母亲已经去世、又和亲爱的姐姐妹妹分离的如今……

（妈妈、库里斯、是真的觉得我们重要的吧）

洁儿想着。

或者，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什么理由呢。不得不隐瞒亲生女儿的理由、其他的——

[越听越觉得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东西]

像在说这也是没办法似的睁大眼睛看着蜜瑟罗黛。

[你说奇怪？什么地方奇怪？]

[你不是说过吗。既然你说正确的日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么即使是今天也没事不是吗。这样的话、

放开心胸地尽情享受今天不就行了。让那个丈夫像以前一样庆祝的话]

[太荒唐了]

洁儿耸了耸肩说。

[因为今天不是我的、而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肯定对路西德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妨碍喔]

本来他要娶的就是帕尔梅尼亚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

她和路西德是在他还作为人质的时候相遇的。

那段时期，他和梅莉露萝丝之间拥有着许多洁儿所不知道的回忆。有着强烈的羁绊以及约定。事实上，路西德打从心底爱着她。即使时隔几年都没交谈过的至今。

要是让这样的路西德费心的话是在说不过去。

与其为自己张罗，还不如好好地回忆和梅莉露萝丝一起度过的日子，这样对他来说更好一些。

所以在他回忆梅莉露萝丝的日子不想在他身边。看着自己而回忆她、——痛苦。

[况且、我在的话、路西德肯定很不开心吧。因为只是外表一样，内在完全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蜜瑟罗黛微笑了下。

[真的是不可以思议呢，所谓的人类。嘴巴说的和实际做的不同。说不在意却很在意。即使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类也如此]

[我很在意？]

[是啊]

不是人类的蜜瑟罗黛难以理解吧，所以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这么说。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啊、蜜瑟罗黛]

洁儿像望向远方似的眯起双眼。

因为、果然生日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知道自己生日的这种事。

某种程度来说就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的幽灵一样、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呢。

明明如蜜瑟罗黛所说的一样，重要的不是日期，而是有人帮你庆祝。

（啊啊、今天快点结束吧）

叟、洁儿强烈的期盼着。

对了。今天早点睡吧。今天结束后、明天就会恢复往常的日子了。路西德会慢慢封闭回忆。望向不是梅莉露萝丝的我吧。

太阳啊、快点降落。然后给予我安定的时间。还有、让他快一点从感情的深渊里清醒。

洁儿久违的嘟囔着祈祷的话语。

向自己的守护圣人——、祝福着所有那天出生的婴儿的不知名的神祈祷…

＊

然而、天几近全黑。

黄昏时分，和路西德一起结束了几个堨见后、出席了为梅莉露萝丝庆祝的晚餐会、洁儿不知道花了多久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夫妇共用的寝室、路西德、——不在。

最近几个月、国王夫妇的寝室不同、也就是王宫内的分居状态。原因是、爱妾奥露普利奴的事件发生后、夫妻两个都没有为了恢复以前的寝室模式而努力。

再加上、为什么他在晚餐结束后马上和马修斯慌慌张张的离去的原因。

即使知道内心也不免感到失望。

反正，心里很明白自己是碍事的。现在、肯定是在另一个寝室的豪华厕所内、独自一个人愉快地回忆着往事吧。在至爱的厕所内回忆至爱的梅莉露萝丝、对他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吧。

但是，有些想不通。难得路西德会没怎么吃晚餐、也没喝酒、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跑去哪。即使是回忆的日子、那么毫不忌讳的离开座位、也太过于专致了吧。

(是什么样的回忆呢。他是怎样庆祝梅莉露萝丝的生日呢…)

熄火的仆人把房间所有灯火都熄灭后不久、洁儿躺在床上思考着。

（…赠送礼物吗、有过吧）

只是、路西德会为了谁（还是个女性）而费心地挑选生日礼物、真是难以想象。

而且、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帕尔梅尼亚的人质身份。那样的身份能够自由做的事也并不多吧。

话说如此、梅莉露萝丝公主被她的父王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十分溺爱着。这样的她的生日时间被身为小国人质的路西德占有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两人应该没能好好的庆祝生日。只是见面就是很难的事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出乎自己意料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这样就好了。生日当天、梅莉露萝丝因为国内政事而忙碌、路西德一定愁闷的寂寞的在帕尔梅尼亚的金之鹫王宫内的厕所里度过吧。不会被邀请到宴会。自然不能送礼物。——叟~就像现在的我一样的心情。

（…恩？）

突然、洁儿屏住呼吸。

貌似从刚才开始净是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好像希望路西德和梅莉露萝丝之间没有回忆。

(为、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一点都不在意的)

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后、洁儿猛的用毛毯死命地摁住自己的脸。无意义地一阵慌乱挣扎、突然觉得像傻瓜、然后镇定下来。

现在路西德肯定是一边回忆着梅莉露萝丝、一边喝着酒。尽管是国王溺爱的独生女、但既然是和她交换了结婚约定的话、是不可能什么回忆都没有的。

肯定是互相爱着彼此的。（个魂~内女人可是比灰姑娘她姐姐还恶毒的人啊~路西德就是个白痴~某女咆哮道）

那样的回忆肯定像我回忆妈妈、姐姐妹妹一样、怀有强烈的满腔热情吧。

（啊够了。快点睡吧。反正路西德今晚要熬夜了吧）

洁儿像是要逃离些许透射进来的月光似的、用毛毯盖没头顶。

但是、在床上无谓的挣扎一番后、浑身发热怎么也睡不着。

奇怪的感觉。一整天虚伪地笑着、身体感觉很累。路西德的事有死鱼眼的秘书官片步不离地照料着吧。

没有需要顾虑的事。

…但是、像这样心绪不宁到底是为什么呢。

突然、安静的走廊里、能听见谁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的声音。

（喔亚？）

过了一会儿响起微弱的声音。

[王妃殿下、在休息时间打扰您、实在是抱歉]

可能是今天值班的侍女吧、不知为什么听声音感觉有些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就是、殿下他…]

洁儿一瞬间表情变得很僵硬。一下子卷着毛毯一跃而起。

[怎么回事。难道是、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是、并不是这样…]

这时、另一道声音插入。意想不到的声音。

[——什么啊。睡着了？]

侍女持有的带有屏风的蜡烛所映照出的脸使洁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殿下？]

[你难得这么早就睡觉的啊。很累吗]

[不、不是…。那是…]

洁儿缄默不语。希望今天早点过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现在、可以出来吗]

[是、可以]

[那么、过来]

突然走进寝室的路西德从侍女那接过蜡烛后一把抓起洁儿的手。就这样把她带出房间，不知道是去哪了。

[那个。殿下、到底是去哪…]

这时候、洁儿突然觉得应该握习惯的手感觉有点异样、惊慌地看向他。

[难道是、手受伤了吗…？]

双手托起抓着自己手的手、把手心翻过来仔细查看。竟然、他的手指到处用纱布包裹着。而且、十个指手指几乎全部。

[这到底是…、路西德、发生什么事了！？]

但是他吃惊地晃了下肩膀、

[这、这是,…、只是不小心被切伤的。不用担心]

[切伤！？]

[啊、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有好好的消毒过吗？切伤和擦伤只是舔一下的是话是不行的。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引起破伤风——！]

路西德没让洁儿把话说完。

[够啦、安静地跟我来就是了！]

[但是]

[好了啦！]

洁儿感到困惑。

到底、他之前都做了什么事啊。再说、到底怎样才会把所有手指都切伤呢。

最重要的是现在准备去哪。自己还穿着睡衣、根本不能在人前露面。

再加上、现在已是晚上]

（搞什么呢、到底）

但是路西德根本不管洁儿的困惑、毫不犹豫地走着。

不久、两人已经身在圣?安琪莉王城的北侧、没人看守的后门。那里是侍奉左翼宮的侍女们因为私事出入王宫的大门。

洁儿看见门口准备了一批马。可能是他的爱驹吧。头部有白色鬃毛混杂着、鬃毛很短的的美丽草原之马。

洁儿没有悠闲地观察它的闲余时间。

[那个、殿下、到底是…!]

转瞬间洁儿被托上了马鞍、眨眼间路西德跨上了马的后座。才知两人要同乘一匹马的时候、马已经开始向前奔跑。

黑夜里、马蹄声变得很清晰。没有梳扎的头发随风飘逸。

而且、眼前一片漆黑。

[路西德！]

洁儿拼命地咽下快要发出的惊叫声。

[好好的抓紧了！]

路西德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用手把洁儿两根手腕粗的腰猛的拉近身旁。脸紧紧地贴向他的胸口。

（啊）

突然抱住他的腰后、洁儿因为两人间的距离太近而感到内心很不平静。

贵妇人乘坐马的时候为了脚的下摆不让人看见而横骑在马背上。不是直接跨在马背上而是两脚垂向一边的乘坐。

以那么不自然的姿势乘坐的话当然训练是必要的、更何况让马全速前进的话是相当有必要的。

而且、洁儿不是贵妇人、更本没有这样的经验。即使有直接乘过马、但也没有横骑过啊。

所以、紧紧抱住他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是、就是这样的。不能避免…呼咔…呼咔咔咔…）

大脑过于混乱以致于一片空白。无论怎样、虽说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但一次也没和丈夫贴得那么紧过。

再加上、几乎没和他的脸靠那么近过。

至今为止几乎都没有互相挨着过。

每周一次、在露台接受庶民朝贺时最多也只有握着手罢了。

然而、现在离的那么近。

（太近了…！）

闭上双眼。失去五感之一后、感觉耳朵比平时还要灵敏。

路西德、呼吸的声音。

路西德、心脏跳动的声音。

通过互相碰触的肌肤的温度可以知道、他的体温比自己的还要高。不、他脸红发热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驾驶马的关系吧…

（心、心脏跳动好快。脸、脸好热…）

洁儿努力地使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一闪而逝的风景。对了、越是现在越要保持冷静。保持冷静。该考虑的是路西德的意图。

说来、到底这么晚了路西德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呢。而且、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护卫也没携带。明明马修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的、但是后面没有他追来的影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再说、你不是该在厕所帮梅莉露萝丝庆祝生日么！？）

想问的事多的堆积如山、要是开口的话没准会咬到舌头似的、洁儿老实地倚靠在他身上。

然后、

[喂、到了喔]

策马疾驰不久后、路西德终于渐渐放慢了速度、拉住了缰绳。

先从马背下来的他伸出手让洁儿的脚尖安稳的着地。

[那个、这里是…]

脚底下的触感是短短的小草。像是由土堆积成的小山丘一样的地方。从骑马时间来看、这里恐怕离王城不是很远。

今晚的月光明亮透澈、即使没有照明也不用担心看不清周围。

路西德在地面打了个桩把马系住后、把捆绑在马肚上的羊毛毯铺在地上。催促洁儿坐下。

[坐下]

[那个…]

[好了啦、先坐下]

被强烈的要求的洁儿勉勉强强地坐了下来。

[到底是有什么打算。请说明一下。再怎么说、这行为也太没警惕心了…]

如果遭遇刺客侵袭怎么办、洁儿近似责难地说道。从刚才开始就心绪不宁的原因一定是过于担心这个的关系。但是、他一点也没顾虑似的。

[马修斯在这附近看守。应该这个山丘的下面等候着]

[这…是这样啊…]

洁儿重新环顾了下四周。原来如此、确实不远处微弱的感觉到有人的迹象。

但是、对于这么晚了还要被迫看守的近卫兵们、洁儿觉得不甚同情。

[真是、您做的事总是那么唐突、一点也搞不明白]

想到只是他的心血来潮…、洁儿忍不住忿忿地说。虽说对方是自己的丈夫、但莫名其妙的被这么折腾也不是什么好心情。

[这么晚了、在外面要做什…]

[够了啦。安静的等着。看了就明白了。]

[哈？]

感觉路西德的口吻和平时的有些不同、洁儿按他所说的将毛毯盖在膝盖处。

接着他开始把同一匹马上捆绑的行李摆放出来。大块的木炭。慢慢地把油撒上并点火后、忽然视野变得明亮起来、感觉四周变得很辽阔。

[这个味道是…]

鞣皮啊油纸啊、烤全羊的几种乳酪啊。还有、很大个的鹌鹑。

路西德把鹌鹑的肚子用刀划个口、把香草、盐、乳酪、还有蒸过的胡桃、栗子还有米塞进去。最后用铁杆串上、放火上烤。接下来他把还带点血色的新鲜羊肉一样用铁杆串起来、撒上从挂在腰部的小瓶子中倒出的黑色液体、放在火上烤。

（大概这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食物）

叟、洁儿内心这么觉得。

于是、现在他倒入木碗的大概是用马奶做成的酒吧。

[…喝吧]

他突然开口。

[诶、喝、喝这个？]

[是的]

[那个…、突然被这么要求…]

而且还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即使还没吃也知道。这是平常膳桌上不会摆放的草原料理。

到底、他在想些什么呢。

一点也不明白…

洁儿疑惑的想问路西德。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闪烁着不安、

[并不是什么难喝的东西。快点喝吧！]

说完把头扭向一边。

虽然感到难以理解的洁儿把盛有浑浊的酒移向嘴边。比想象的还要烈。胃不由地像被烘烤似的开始发热。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吗？]

[是、…好喝…、可是…]

洁儿这么说完、眼前因为紧张而显得硬巴巴的脸颊一下子有所松弛。

[这样啊。那就没事了！哟-西！]

路西德马上露出小孩子比赛获胜般的笑容。磅、兴奋地用一只手的拳头碰击另一只手的掌心。

（路西德、有点奇怪）

洁儿不由得发愣。

洁儿虽然对顾虑到路西德的健康和身体状况而制定的菜单提过意见，但对平时上呈的食物的味道一次也没抱怨过。

然而为什么、今天却要询问她味道呢。

（而且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洁儿目瞪口呆的时候、路西德满不在乎地把目前烤熟的串着的鹌鹑从铁杆上抽出。用刀划开后。金色的栗子散发着热气呈现出来。他把东西盛上木盘、然后拿起先烤熟的味道香甜的羊肉（看来是撒了胡椒粉沾了黑密）、

[啊、请等一下！路西德]

洁儿慌慌张张的阻止了路西德直接把食物运往嘴边的行为。

[那个还没经过试毒。还请在我试毒过后再食用]

[没什么、不用试毒也可以]（不试毒你也该让洁儿先吃啊喂~女士优先都不懂么混蛋！——（¯﹃¯））

被吓一跳而停止动作的路西德总有些支支吾吾的。洁儿像是在说不像话似的摆出僵硬的表情。

[您在说什么啊。万一发生什么的话就无法挽回了。好了、快点递给我…!]（洁儿。你真的只是想试毒么哈哈）

[…、我说不用、没有必要！]

[但是…!]

[没必要]

洁儿想要制止格外不懂事的路西德而探出身子。但是、

[所以我说不用。——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啦！！]

[诶….？]

听了他的话后洁儿突然停止了动作。洁儿一瞬间在想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掉了。

刚才他说什么了吗。

（亲手做的？）

洁儿眉头紧皱、身体变得僵直。

（也就是说、他自己准备的肉和填充食物吗。所以这是、路西德的手工料理……？

简直难以置信。这个（粗枝大叶的）路西德会准备菜肴、况且是为了（冒牌妻子的）自己作的、这简直比他被毒杀这一消息还要难以置信。

与其说这是他狩猎的猪肉啊什么的到还可以相信。

（狩猎羊？不、羊又不是需要狩猎的东西）

况且、野生的羊也不栖息在森林。

（…难道说、是不是吃了奇怪的东西呢。或者在哪里被打到头什么的…。对了、生怪病中、有毒气转移到脑部、加速变老、自己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行动这一情况…）

面对完全像凝固的石像般不动的洁儿、路西德大概是害羞似的把头扭向一边说。

[或许、你完全不相信吧]

[…您确定您没醉吗？]

[没有]

[那么、终究毒气攻脑了啊]

[我只不过是自己做料理至于变成那样吗！！]

砰、有些粗鲁地把切开的鹌鹑放入眼前的木碗里。洁儿死死地盯着碗看。鹌鹑肉的脂肪已经融化、烤得恰到好处。鹌鹑肚子里被火烤得金黄色的栗子啊胡桃啊米啊纷纷露出来、看着就感觉很美味。

[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料理这点程度的事我还是会做的。连马修斯都没有帮忙喔！]

[那个、真的是、您一个人准备的吗？]

[那是当然喽]

[真的真的是…？]

他很快和洁儿说起以前抚养他的当家是淦恩蕃一族——、在辉龙族的当地生活的时候、照顾他的部族人曾经教过他的话。

在草原、吃的肉大多是鸟肉或羊肉、几乎不食用每天在王宫所吃的猪肉。到了冬天、利用羊的大肠制作很多熏制品。把面包切成薄片贴在锅底反复烤等一些事…

[因为、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你对宝石和服饰没兴趣不是吗。除了知道你非常贪吃这一点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贪、贪吃什么的没有的事。只是重视食物罢了]

[把羊腊肠连皮整个吃掉的女人还说这个吗]

洁儿把还带有炭味的鹌鹑肉一口吞下、带有比想象的还要美味和香喷喷的表情望向路西德。

[很美味、真的]

[是、是吧…！]

[好久没吃米饭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吃法]

洁儿说着高兴地偷看自己都狼吞虎咽地吃着的路西德的侧脸。

他无比热爱着自己出生的北部草原。本来、艾兹森人是爱骑着马生活的游牧民族。近代化的发展、帕尔梅尼亚的风俗习惯被引入、渐渐地语言和文化都和原来的不同了。

想吃喜爱的久违的草原食物的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必须在这个时间、而且这个地点食用呢。洁儿内心困惑不已。

难道是在外面食用的气氛更好吗。

还是草原的人民都这么晚才享用晚餐吗？而且、还把睡着的妻子强行带出来…？

[那么、为什么在这里亲手做料理呢？今天几乎没吃晚餐的原因是突然想吃草原料理的疾病发作吗？]

[喂。我说、别随便说人生病什么的…]

[因为、这么晚了这么突然的、谁都会觉得惊讶啊]

洁儿非常正经地回答、但是、他说出的下一句话让她再一次难得的体验了大脑思考冻结的过程。

路西德心情焦躁地咂嘴道。

[好好地听好了。这是…我、我]

[我？]

[为了庆祝你生日做的！]

出乎意料的话使洁儿都忘了眨眼间。

（什么……？）

[——这一点、你要知道！]

如果这只是他装模作样说的话、还可以立刻反驳。

可是、岂止耳后跟、连头部周围都满脸通红地大声说的话、不知为什么连这边也感到很混乱。

[那个…、为了庆祝生日…吗？]

[…是、是的]

[可是、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啊…]

[那个我知道！！]

斩钉截铁的一口说完、洁儿的双眼瞪的更溜圆了。

果然、路西德很奇怪。如果知道今天不是洁儿的生日的话、又为什么做这种事呢。

（啊、也许是）

洁儿把在大脑浮现的几个预想中找出最接近正确答案的那个说了出来。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殿下是想和梅莉露萝丝共用晚餐是吗]

这回轮到路西德对她说的话愕然了。

[哈？在说什么啊、你]

[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要说她。我说了是帮你庆祝生日不是吗！]

[诶、真的是、为了我？]

[是你啦！]

被全面否定后洁儿知道自己的预想错误。

[以为你一定是想和我的脸一起吃晚餐的]

[不是！]

一定是路西德回想起和梅莉露萝丝有过的野餐游戏、所以才想和自己重温当时场面的想法好像也不对。

[那么、为什么？今天又不是我生日。因此、你没有为我庆祝的理由…]

[理由、有啊！]

路西德不能很好的表达似的拍打着膝盖。洁儿咬着唇进入深思。

[额、理由…]

[…你、或许、真的很白痴诶]

路西德有些诧异地说。（…明明都是白痴，某女暗自嘲讽）

洁儿怒上心头。没有比被白痴说白痴更让人生气的事了。再加上那个台词不是自己经常对他说的口头禅吗。

[白痴是怎么一回事。把自己的问题束之高阁。那么、请您说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也就是说、因为我想庆祝]

[哈？]

[我想给你庆祝。因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庆祝你的存在啊！]

他有些勉强的措辞、洁儿惊呆了。

[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没有什么没有办法！]（日本人可真爱说没有办法呢~唉、俺也是没有办法的翻了N个没有办法呢）

路西德的口气越来越强烈。

[听好了。本来所谓的生日是为了从谁那得到祝福而存在的。没有人一起庆祝的生日等于没有。这样的生日我不喜欢]

[路西德…]

他慢慢地往自己空了的木碗里放置切割后的鹌鹑肉继续说道。

[这个鹌鹑肚子里的填充物叫吉纳。是庆祝的意思]

意外的他降低了嗓音、低声细语似的。

[曾经想自己尝试做一次的。所以、觉得恰巧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恰巧啊？]

[我、可以为你做的事]

意想不到的回答、洁儿嗖的屏住呼吸。

[在草原、生日也不全是在当天庆祝的。而是和时令庆祝一起过。春天出生的孩子在春节过。秋天出生的孩子在秋收节过。随着季节的推移，大家也不见得都记住自己的生日。这是很普遍的事]

所以…、他停顿了下接着说。

[所以你…、并不是很奇怪]

[路西德…？]

[只是个形式的东西。日期啊礼物啊没什么意义。如果没有心意的话。叟、我是这么认为的]

面对他如细线刻画出的孩童般神情、洁儿想起他也曾抱着苦闷的心情过生日过。

路西德幼时在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时期。

而且现在的王城的最里面幽禁着的是他的弟弟黎戴斯。

同一天生日、而且拥有同一个守护神的唯一的弟弟。

但是、被双亲疼爱着的只有黎戴斯一个人。他几乎没被双亲爱过。父母对尽管是作为艾兹森的继承人出生的他置之不理。

从路西德的口吻得知、可能在帕尔梅尼亚当人质时期、也不曾从父母那收到祝福的话语吧。

如今、路西德作为国王而被国民盛大地庆贺。他的生日作为国家的节日而被认可，许多的人帮他庆祝生日。

但是、这并不是他内心所追求的东西。

[所谓的生日是为了从谁那得到祝福而存在的]

（啊——）

这时、洁儿想起以前向妈妈库拉雷恩西斯询问生日时她说的话。

[…所谓的生日、只要有人祝福你的出生、那就可以了。正确的说、只要身边有帮你庆祝的人…]

洁儿感觉多年以前妈妈的声音直到现在才充分的铭刻在心上。那个时候不能很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确切的理解了。

不是用脑、而是用心。

而且让她理解的不是别人正式路西德的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

[一直不帮你庆祝生日的话、感觉像是在否定你的存在似的。想向你表达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用心表达。你喜欢的东西什么的…、一点头绪也没有。而且、一考虑你的事的话、我的眼前就会浮现你拼命吃东西的样子、所以就想要不做点什么吧。

于是就想起草原的庆祝方式。觉得和你完全符合]

[路西德]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的话、那么今天也可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大家面前帮你庆祝。所以选今天。就今天。…可以吧？]

洁儿坐立不安地抬起头。

[…什么嘛？]

她凝视着自己丈夫的眼睛说。

[谢谢。非常、高兴…]

深深地望着丈夫的双眼、她发自内心地向他致谢。

即使忘了自己真正的生日也没关系。

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日期。

被人发自内心的说“生日快乐”的时候、 就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第一次发觉…

这样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身边——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样就够了。

[洁儿…]

他正看着自己。那双带有朝霞般美丽色彩的眼睛、就像在黑暗里燃起的星星之火般、照亮了自己、然后抚平了不安。

总是这样。

[正如你所说。路西德。最重要的的确不是日期。而是那一天出生的自己，被自己以外的人所认可。那份认可所带来的喜悦，是继续活下去的精神粮食之一。

[啊啊]

突然变得理智的洁儿、路西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然后、生硬地说。

[知道就好啦]

[路西德。你才是、真的明白了吗？我现在、在向你表示感谢喔。]

[没什么、感谢什么的…。不是为了你、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罢了]

[但是、还是要感谢。不是、是想感谢]

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洁儿只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路西德有些狼狈似的眼神四处闪躲。

[你喜欢就好。我可是第一次为了谁而做这样的事]

叽叽咕咕地嘟囔。

[我是第一个？]

洁儿十分惊讶。

[没有和初恋对象拥有这样的回忆吗？]

[…没有！这、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做啊。丢死人了！！]

像是豁出去似的说道。

[那么、像这样为了给谁庆祝而亲自做料理的事也没有过吗…？]

[啊是啊]

洁儿看着他笨拙地点头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我是第一个啊）

为什么呢。大脑突然变得很清爽。好像睡眠不足解除的早晨、身体轻飘飘的。

（这样好像向我敞开了心扉似的。只对我一个人）

她霍地站了起来。

[洁儿？]

洁儿以没有穿着丝质的鞋子的赤足、开始在草原上迈出步伐。光彩夺目的柠檬色月亮、它的光芒、照亮了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所以、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因为知道只要回头的话、就能看见那团温暖的火焰。

路西德在追着她。这种心情、真想好好向他传达、洁儿悄悄地拿起他的手。

[手]

[诶…？]

[回到王城后、请好好的消毒]

被提到受伤的手后、路西德马上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

[…没什么、这点程度没什么的]

[不能这样。小小的伤口要是化脓的话就糟糕了]

可能在这绷带下有许多他和羊啊奶酪啊格斗所留下的伤痕吧。

挂在腰间的鲁库纳库斯轻轻一挥的话、哪怕是一片叶子都能准确无误地使之坠落的路西德。然而、如此善于挥剑的他却不能随心所意地使用菜刀、总觉得非常的怪异呢。

（真的、总是被路西德的所作所为吓到呢）

以前、无意间认为生日什么即使不知道也无所谓的想法、其实内心一直抗拒着。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现在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日了。这种事以前根本没有想过。亲生母亲都没给的东西、竟然由在异国相遇的丈夫给了她。

现在打从心底认为今天是无可替代的日子。比起不为人知的出生日期、路西德给我庆祝的今天比较重要。就像宝物一样重要。

（不过、像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都是我的生日吧）

与想要放开心胸奔跑的喜悦感所不同的辛酸在洁儿的胸口蔓延。

总有一天、路西德和梅莉露萝丝再次相遇的那天到来的话、这个生日肯定也会随之消失吧。

（即使那样也没关系）

她想。

与其考虑不久的某一天、还不如把今天当作自己的生日、好好的珍惜。

因为今天的这个生日是挂名丈夫的他给不是梅莉露萝丝的洁儿的第一份珍贵的礼物。

不知道嘴里在咕哝着什么的路西德红着脸慢吞吞地说。

[…那、那个]

[欸]

[那个…什么。——忘了说了]

[是什么呢]

[所以啦、生、生…]

[生？]

洁儿凝视着路西德——有些别扭的表情。

[生日、快乐…]

看着丈夫这样的表情、洁儿突然想到。

是啊。

无论什么东西、正因为消瞬即逝才显得特别的可爱。

就像他这个腼腆的微笑般。

所以偶尔有这样的生日也感觉也不赖嘛。

[谢谢]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于是、艾兹森的国王和王妃在月光下共享晚餐到很晚、第二天早晨…、

[殿下、请赶紧起床！还有三分钟就要会议就要开始了]

咚咚咚、眼下不知趣地敲打着国王专用厕所大门的是自称誓死效忠国王陛下的马修斯-索亚颂。

[您在听吗、殿下。您在这里面是吧。您已经被团团包围了。请别再作无谓的抵抗了！]

[啊—、吵死了。马修斯！]

这时、国王陛下路西德正以令人难为情的姿势坐在开凿了一个大洞的如厕专用椅上、拼命地忍受着腹部的剧痛。

[要是可以出去的话我早出去了！但是、唔唔……]

昨晚吃多了吗？还是他做的料理有问题、肚子确实是吃坏了。

于是、马修斯真的傻眼了。

[所以说、不要做那么鲁莽的事、送宝石呀发饰呀不是很好嘛。那些还比较漂亮…]

现在还说这话。

[啊啊啊~」

路西德保持令人难为情的姿势大喊到。

[你自己明明也说过这些东西不会让那家伙高兴的！]

[嘛啊、确实如此]

不知道洁儿的生日、硬是要今天帮她庆祝的路西德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

要说到她感兴趣的东西的话、毒草呀、蛇呀蝙蝠什么的北塔都堆积如山了。

再说、也不想送这种东西。而且、也不认识对她了解的人。

烦恼到最后、洁儿贪吃的画面浮现在路西德的眼前。

唉—、马修斯叹了口气说。

[果然、男人亲手做的料理是吃不得的呢。即使被推荐也别吃比较好。攸关生命安全。]

[你说什么！]

路西德再次呻吟。

[那个女人也是吃了很多我做的饭不是吗。但是、为什么她什么事也没有。太奇怪了！果然那家伙哪里很奇怪啊、马修斯！]

[………嘛啊、无论怎么说、以后还是别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了。那么、闲扯到此为止、您是出来还是不出来呢。殿下、还有两分钟喔!]

砰砰、马修斯催促着敲打着门。路西德提出抗议。

[啊啊—、走开！]

[请快点出来！]

[不行]

[那么、请身体出来！]

[更不行啊！！！]

面对愈加剧烈腹痛、秘书官的催促声、路西德忍不住痛苦的喊叫。

[啊啊、以后再也不会亲自做菜了啊混蛋——!]

然后、

——那一天、厕所响彻着国王陛下可怜的悲鸣声。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序章

——这座山谷素有『墓园』之称。

这个称号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起来，位于这座山谷的村落春夏时分确实都笼罩在一层霭霭白雾之中，无论什么植物开出来的花几乎都是蓝色的。这里的乌鸦会说人话；这里的巨型毛毛虫眼睛又圆又大，全长和一般人的身高差不多；还有会吐出金色泡泡的鱼。除了这座山谷，其他地方都没有人见过。

这座名为『墓园』的山谷四周被千仞峭壁包围，一般人无法徒步抵达，但却是这个女孩的故乡。

位于山谷的村庄没有出入口可供进出，要前往这个村庄，只能顺着流入这座村庄的河流进入。因此，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会有外来的访客跋山涉水，从河川上游以竹筏进来拜访。

而女孩始终生活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因此她从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山谷只会开出蓝色的花，又为什么山谷里的动物会说人话。

这个村庄住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白皮肤的小孩、有琥珀色皮肤的少年，有蓄着一头金发的少女，也有眼眸宛如山谷中花朵般呈现青碧色的婴孩。

这些人全都不是在山谷中出生的，而是偶尔会有穿着灰色连帽斗蓬的『陌生人』让他们乘上竹筏，从上游漂过来的。

将这些孩子和女孩一起包裹在襁褓之中，喂他们喝山羊奶扶养长大的，是一群『没有用的人（这是他们在村子里的称呼方式）』。但女孩直到很久以后才有机会知道，这些『没用的人』跟外界所说的『父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

女孩在千仞之谷和旧时代的氛围之中很快地长大。

长大以后，她也理解到自己和其他兄弟姊妹们不是被遗弃的，而是被选中后才流放到这座山谷之中的。

因为他们每天都得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学习各种不同的事物。这大概是外界的小孩不需要经历的事。他们必须学习山谷中的事和所有外界的事，包含各种知识学问、礼仪涵养……而女孩甚至得和每个男生一样学习打铁，做些粗工。

她被赋予了古时代的女神名字。而除了她之外，每个小孩，也就是村子里的所有人也都拥有神只的名字。

那些『没用的人』说，这些神只在旧时代被夺去了名讳，早已被世界遗忘。基于内心的憾恨，祂们便会守护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

「不过那不是永远的，因为你们迟早会拥有别的名字。」

「那为什么露娜德菈会是『没用的人』呢？你的名字也是女神的名字呀？」

露娜德菈是神只时代侍奉黑暗眷族——兽王多尔迦玛莫的异兽。祂会对将死的孩子喂以自己的母乳，让他们存活下来，并在其成人之后对其要求报偿。

露娜德菈拥有女神的名字，代表她曾经也和女孩及她的兄弟姊妹一样在这里接受教育，并且终将离开这座山谷。

但为什么露娜德菈又回来了呢？还是她从没有离开过？……这时候，露娜德菈一如往常地以她的巧手将蓝色荆蔓草的刺拔除，扔进篮子里说：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没有用啦！」

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女孩没多久便了解了。

那是在山谷隔了三个月又十天之后，再度有来客造访的那天发生的事。

「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艾克兰！」

竹筏靠向码头——这座村庄唯一的出入口时，女孩和兄弟姊妹们全都放下露娜德菈交代的工作，争先恐后地跑向乘船的男子。

「真高兴你回来了！『艾克兰加德』！」

「弟弟妹妹们，我回来了。你们都有当乖小孩吗？」

艾克兰加德，这个以『月时代的光之盾』为名的青年是女孩和兄弟姊妹们的哥哥。他在女孩襁褓中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山谷到外界去了。然后偶尔会回到这个村落，带来重要的消息。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长袍，但美丽的容貌却宛如童话里的骑士般俊俏。

他有着一双浅色的眼眸，和一头飘逸的琥珀色头发。但这人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温柔的笑靥。

虽然他的脸庞非常纤细，看来就像个女孩一样，但村里的孩子们都知道他有一副健壮的身躯，可以在短短几小时内搭起一艘坚实的竹筏。

若说这个博学得令人惊讶、身段柔软的青年一出生就包裹在绢布之中，躺在宝石镶缀着的摇篮里恐怕也没人会怀疑吧……但女孩知道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讨厌外界。

他偶尔回来山谷，回答完孩子们的问题，对露娜德菈做完报告之后，便会趁着休息时间和山谷中会说人话的动物、带着抱怨似的叫声走来走去的鸟儿，还有巨大的毛毛虫们腻在一起，在草原上打滚。身上沾满了泥巴，连白皙的脸庞和漂亮的琥珀色头发都弄得脏兮兮的。

（艾克兰真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呢。）

女孩带着有别于以往的真挚目光注视着艾克兰，小心翼翼地不让艾克兰发现。

这座山谷的孩子们一旦年过十岁，就会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山谷，不再回来。

但只有艾克兰和其他少数人会像他这样偶尔折回来，带着装有一大堆糖果点心的皮质袋子，或是一些装满了飘散着怪味道液体的瓶子。

「唉呀，瓦德不在呀？凯蒂也不见了？」

「瓦维尔德跟凯蒂维妮到『外面』去了。」

艾克兰一察觉露娜德菈靠过来，便随即像一阵风一样摆出了跪姿。

「露娜德菈……」

尽管露娜德菈被给了『没用的人』这样的称号，但所有造访这座山谷的人都会将包含她在内的所有『没用的人』当成自己的双亲，对他们表现出敬意。

然而……

「不要啦，露娜德菈～～你不可以把艾克兰带走！」

「艾克兰哥哥，先把外界的事情说完嘛！那个可怜的公主和鸟笼的事！」

「不对，应该先说之前没有说完的事！就是这个世界开始出现星星的创世神话！」

成群的弟妹们以为露娜德菈会抢走他们的艾克兰，纷纷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甚至拉住了他的手臂。

而这时候，女孩仍只是躲在一旁，一边从远处窥探艾克兰的模样，心里想着：要是我也可以像大家一样，跟艾克兰撒娇该有多好……

「露娜德菈，我可以先稍微陪他们玩一下吗？」

艾克兰面带苦笑地问，周围的孩子们则屏息地注视着露娜德菈，等着她的回话。这时候，那女孩也跟她的兄弟姊妹们一样，带着非常专注的表情看着露娜德菈。

艾克兰不会在山谷里逗留太久。

呼吸过外界空气的人不能长时间离开那个世界。这是很久以前离开山谷的兄弟姊妹们说过的话。

「好吧。」

露娜德菈用长袍的前褂擦了擦手应诺了艾克兰的要求。孩子们随即扬起一阵欢呼。

「可是，梅莉艾朵要在晚祷告之前做好白鹿草解毒药；咕咕要把水井用的打水桶修好喔。」

说完，露娜德菈踩着无声的脚步踏过草坪往屋子方向走去。而艾克兰则是一如往常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到森林去。

「来吧，我们一起去跟虫虫们说话～～」

女孩们手拉着手，此起彼落对着艾克兰提出问题。

「艾克兰哥哥，听说外界没有这么大的虫呀？是真的吗？」

「是呀。」

「而且外界的虫不会说话是吗？」

「嗯，在外界，不论是虫还是乌鸦都不会说话。」

「好没意思喔～～」

比女孩年长一岁的梅莉艾朵说话时忍不住鼓起了脸颊。

「现在外界怎么样了？还在打仗吗？」

「嗯，当然。称霸整个大陆的帕尔梅尼亚王国因为国王索尔塔克失政，使得国力疲乏。辛瑞吉亚和艾兹森两个公国更是趁着这个机会都想脱离帕尔梅尼亚王国独立。然而，威胁帕尔梅尼亚的不只是所属国而已。才刚即位的奥兹马尼亚公国的国王又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位国王的情史丰富，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五个小孩。而这些孩子的母亲全出自家世显赫的门阀贵族，或拥有王室血统，也因此造就了他强韧的政权。而好几代前被帕尔梅尼亚灭掉的爱德里亚王国，同样也把此时当成复仇的好机会蠢蠢欲动。现在的外界随时都将掀起一场暴风雨呢。」

艾克兰当着这些弟妹们的面，彷佛正在王宫之中与大臣议论般讲述外界复杂的政治问题。

他们平时受的教育，让他们此时可以面不改色地聆听艾克兰说的这些故事。

「帕尔梅尼亚的王宫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呢？」

「这个呀……很大，大得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就好比一个怪物的胃，一不留神就会被消化而从这个世上消失。」

「艾兹森的内乱怎么样了呢？」

「公爵的嫡子路希德赢了。而他的父亲·费尔札特王也依照草原民族的戒律自尽了。」

「为什么路希德会赢？是因为帕尔梅尼亚成了他的后盾吗？」

「没有，帕尔梅尼亚始终只当个旁观者。因为若是随便出手援助其中任何一方，辛瑞吉亚或奥兹马尼亚很可能就会趁势出兵了。但这样的决定恐怕会成为帕尔梅尼亚灭亡的原因吧。」

「路希德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吗？」

「如果这个问题找一百个勇者来回答，恐怕都只有一个肯定的答案吧。不过就算他能统一被草原民族戒律束缚的艾兹森公国，之后他能不能立下什么丰功伟业就很难说了。毕竟勇者或英雄可以成为一国之君，却不见得能够永远维持这样的身分。」

「那路希德不是一个好的国君罗？」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现在不好判断而已。而这次草原上的勇者和那些精于算计的都市贵族们之所以会倒向路希德这边，其实是因为这些艾兹森人一向喜欢朝向胜利者靠拢。反过来说，他们也绝不会容许有人背叛。他们对于忠诚的见解和帕尔梅尼亚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路希德可以不仰仗草原民族的戒律统领艾兹森成为一个根基稳固的强国，也许帕尔梅尼亚真的会栽在他手上也不一定。」

「所谓草原民族的戒律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那就是弱肉强食的规则。」

梅莉艾朵听了忍不住捣着嘴叹了一口气。

「那些乡下人真是野蛮。」

「不过这却是非常简单明快的一种方式。毕竟实力是最原始，也是最确切的表徵。」

在这些弟妹们连环的提问声结束之后，才有了一个喘息的空档。这时候女孩总算有机会将心里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话脱口说出：

「那个，艾克兰哥哥……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接下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所有人惊讶地回头看着她。

「外界是不是有人跟我们长得非常相像？所以我们才会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里。」

艾克兰对于她这个问题也不免显露出惊讶的神情望着她。

这个疑问，在山谷中是不能说的禁忌。

——和某个人神似，

——和外界的某个人种似。

——如出一辙的容貌……

就好像双胞胎一样。

艾克兰像是这才明白她问的问题似的，明确地点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露娜德菈在我刚回来的时候还愿意放我在这边跟你们厮混的原因呀？」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女孩的一头黑发。

「对，我们跟某个人很像。」

「跟外界的……某个人很像？」

「对，跟外界的某个人很像。而你们总有一天，都会『变成』这个人。」

忽然间，四周鸦雀无声。这些孩子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思量着艾克兰所说的话。

「为什么呢？」

「因为死亡。」

寂静再次笼罩。

为什么会死？又是谁要死呢……任谁也没有将这样的疑问脱口而出。

因为就算不问，他们早已察觉到原因——他们之所以会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这座森林中扶养长大的原因。他们的存在等同于『幽灵』，所以这座山谷才会被赋予『墓园』这个名称……

「你们应该听说过了，你从哪里来，就会回哪里去……那么进一步说，你们原本都待在跟你们长相相似的人身边，然后被托付给了那群『陌生人』，流放到这里来的。而你们总有一天要从这里离开，在此之前所受的教育都是为了那一刻。」

「那我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座山谷里来呢？」

「因为我们必须与外界隔绝……人们眼中始终只看得见自己相信的事物，还有自己想看见的事物。所以当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什么东西成为我们的第一个信仰就变得非常重要。如果不相信旧时代的神只，那么其眷族也不会进入我们的眼中。然而，外界的人能看到的神灵是有限的。好比那只大虫的哔波拉树，还有像是磷粉一样的光虫，外界的人全都不知道。因为他们看不见。」

「骗人！」

「是真的吗？」

「他们也看不见精灵呀？」

艾克兰默默地点点头。

「信仰是束缚精神的枷锁。若是将灵魂从这样的枷锁中解放，那么初次信仰的神灵绝不能是被他人强迫认识的。所以我们被带到这里来。在这里，露娜德菈他们也把你们养育成拥有坚定意志的人，以让你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信仰的神只，可以在宗教和道德的束缚中自在地来回穿梭。」

接着，他顺口谈到了魔法：

「你们拥有各式各样的知识，懂得数以万计的葛玛利克魔法语词汇，精通外界的处事方式和交涉方式；再过一阵子，你们就会实际离开这里，在外界实践你们在这里的所学吧．你们在这里学习到的一切，没有一样是没有意义的。不过，最重要的并非知识涵养。」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弟妹们搂进自己怀里。

「——听好，对你们来说，这里给你们的一切之中，最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的名字。也就是你们真正的自己。未来就算你们在外界拥有其他名字，并以它在外界生活，你们也不可以忘记这座山谷里的兄弟姊妹。大家在外面都会坐在非常重要的位子上，有人是贵族，有人是国王的嫔妃，有人是高位僧侣，也有人是一国之君。你们将成为这些人的『幽灵』。也为了这个目的，所以你们一出生就被放在竹筏上流放到这里。

只要你们不忘记古代神只的名字，这些神和祂们的眷族，还有那些在外界隐世而居的生物，都会在危急时刻解救你们的兄弟姊妹……」

面对艾克兰的宣言，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们似乎都不怎么惊讶……不，或许该说他们就好像久候甘霖的大地，而这其实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答案』；就算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已经预期到了。

外界有人与他们长相非常神似。

而这些人在外界几乎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或国君，或贵族……而这些人迟早都会死亡（很可能是被杀的）。

届时，他们将取代这些人，佯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地，带着无名的古老神只信仰，超脱于所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所受到的各种规则的束缚，自由自在地活着……

像他们这样的『幽灵』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为了让这个小小的山谷有一天可以完全支配外界广阔的天地……

（这简直就是被世人夺去名字的神只的复仇……）

当女孩知道围绕在自己身上的『事实』之后，她似乎开始逐渐明白这座山谷和外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会吐出金色泡泡的鱼其实不是不可思议的生物，而是这条河川底下原本就铺满了沙金。

开出蓝色花朵的草，其花多半是带有毒性的；那些划破夜空飞翔的乌鸦，也都是受过训练，用以和外界联系的。

而艾克兰每每回到这座山谷，都会带来这里没有的南方毒草跟药水。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带着装满沙金的皮革袋子离开……女孩是后来才知道，那些沙金其实是送给那些『陌生人』的谢礼，感谢他们一直默默地协助维持这座山谷。

——另外，这座山谷中的每个兄弟姊妹们，不论肤色、发色、眸色，都各自迥异，而这也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幽灵』，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直到那些跟我们外貌神似的人被我们取代之前，我们的存在不能被外界察觉。）

也因为这个缘故，这座山谷才会被称为『墓园』。

这些事情不是谁教导她的，而是她像呼吸一样自己领悟到的。

这里是古代神只和信仰唯一的栖身之所。

换句话说，这里是现世和冥土的交界。是夹缝中的世界。

——艾克兰在露娜德莅的期望之下脱口说出这些事实。

因为孩子们是到了该知道自己真实身分的时候了。

不久之后，他们将离开这座名为『墓园』的山谷。

「再会了。」

梅莉艾朵，这个和长相可爱的淫魔同名的女孩说：

「听露娜德莅他们说，我好像要成为艾兹森一个富裕的贵族千金。等外界的兄弟姊妹们杀掉她，我就要取代她了。」

长相和自己神似的人将要被杀，梅莉艾朵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为此而显得亢奋。

「因为外界的兄弟姊妹们都拥有古老神只的名讳，所以我们马上就可以确认彼此的身分。我们有很多很多的伙伴。

而我们也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就算名字不一样了，身上也各自穿着各个国家的服饰，但我们拥有古老神只的名字！」

（古老神只的名字……）

女孩在口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古老神只之名。

那是象征纯洁和美丽，还有鲜血的精灵神之名；祂猎取女人的首级，被古时候的人们当作邪神而从各类文献记载中抹除，现在已经没有人供奉祂了。因此，在这个时代，这名神只只会守护女孩一个人。

（幽灵供奉已死的神只，这就是我们的行事作风——只属于我们的古老信仰。）

然而，梅莉艾朵死了。

她依据山谷的命令刺杀某个人物，却以失败收场。

女孩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这是梅莉艾朵在临别前说的话。但在她们重逢的那一刻，她们甚至连交换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女孩不能救她。因为她有其他要务在身，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的身分。

梅莉艾朵就好像战争中射出的箭矢，轻易被舍弃了。

而她之所以会遭到如此对待，在其他外界的『兄弟姊妹们』口中只用了这么一句简单的方式解释——『她已经没有用了』。她要取代的人在被取代之前就死了。

这些山谷里的孩子们若是失去了生活于外界的价值，那么他们就只是纯粹的『幽灵』，只能听从山谷的意志在黑暗世界中秘密行动。结果到头来，自己的生命还是得由自己来保护。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能跟梅莉艾朵一样！）

女孩许下了这样的决心。

她决定要在不让任何人察觉，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完美地取代『真正的那个人』，将她的身分地位全部纳入自己的掌中。

——不对，光是这样还不行。我得好好利用『她』的身分地位，进一步往上爬。虽然我跟艾克兰哥哥不一样，没有如战士般强悍的身躯，但我可以善用我身为女性的身分，掳获男人的欢心，得到比『她』更好的生活，比『她』更高贵的身分地位，比『她』更多的财富——还有更棒的伴侣。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再见到艾克兰哥哥了！）

女孩如此企盼着。

一旦『幽灵』们离开了山谷，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因为没有人会告诉他们该如何回去。而这么一来，女孩也无法再见到艾克兰了。

然而，如果真的想见他，其实还是有方法的——女孩独有的第六感这么告诉她。

艾克兰也是『墓园』的孩子。所以外界肯定也有人跟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表。而这个人一定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出身高贵，而且拥有近乎于一国之君的地位……

（也许他根本就拥有王族的嫡系血统。）

为此，在外面的世界，女孩一定得要往上爬，爬到足以代表国家权力的地位不可，否则无法消弭她与艾克兰之间身分地位的隔阂。毕竟他深受帕尔梅尼亚国王的恩宠，以大使身分代表国家出入各国的宫廷。因此她若非在王宫中拥有相当程度的地位，是不可能见到他的。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被女孩取代的人其实并非王族血亲这等拥有崇高地位的贵族。

（——可是我还是想见艾克兰哥哥！）

女孩并没有舍弃这样的希冀——如果现在见不到他，那么只要让自己未来能见得到他就可以了……她拥有出类拔萃的外貌和涵养，亦通晓如何让自己在外界飞黄腾达的各种知识。

女孩住在位于帕尔梅尼亚王国北境的艾兹森公国，是一个地方都市领主的女儿。但这是一个富饶的都市，而且邻近国都。而这位艾兹森国王非常年轻，没有子嗣。若是她积极准备，一定有机会可以深入这个国家的核心才对。

女孩一直在等待。

终于，她取代『那个人』的时机来了。

（我一定要成功！）

女孩屏息地等着和自己拥有同样外貌的那个女孩现身。

——只要跨过这一步，我就不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了！为了这一刻，我得悄悄地接近那个女孩，然后尽可能早一步吃掉她！吃掉她所拥有的一切！

我要取代她，披上她的外貌和名字这层外皮，佯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我要再见到艾克兰。为此，我得爬到可以服侍国王的位子，为国王产子，然后成为可以配得上他的女人！

为了可以在外界堂堂正正地跟艾克兰相会。

为了要可以自由地对他展现我的爱恋。

——我要完美扮演欧露帕莉娜·礼思齐这个女孩。

——会议的进行停滞，好比一场大雨时天上的乌云，愈来愈黑，愈来愈暗。

（唉，怎么这么无聊。）

出身于勇猛的春狼族，这名青龙骑士团的团长，杰西德·哈罗对此显得一副非常不耐烦的样子。

毕竟听下来好一阵子，这间会议室圆桌上谈论的话题一直没有进展。

围坐在桌前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代表北方草原民族的春夏秋冬四支龙骑士团的团长、其他部族（即北方领地的游牧民族）长老。还有南方的异族，统领南方文明都市的贵族和地方领主。

北方民族和统领南方都市及领土的贵族，这两派势力即是构成艾兹森公国的领导阶级。

然而，这两派势力之间却存在着非常大的鸿沟。

都市、地方领主将北方民族当成乡下的野蛮人看待，而北方民族则嘲笑这些沉浸在丰饶生活中的贵族们只能仰赖那些连剑都拿不稳的佣兵，成不了大事。

这两派势力此时正隔着一张厚实的胡桃木桌僵持不下地大声争执着。

「——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自己的兵力！」

砰的一声，一对厚实的手掌拍在桌上。这人是在圣·安琪莉城喧腾一时的五城市伯爵——托尔门德·礼思齐。

「我们每座城墙的高度都不到二十码托；不能开挖两重壕沟，又只能配备五百人的军队，要是帕尔梅尼亚忽然攻过来，这城怎么守！」

眼见礼思齐伯爵表现出了这般气势，几座城市和地方领主纷纷点头响应。

「我们有义务守护我们的领土！」

「可是……」

地位足以代表北方部族的飞燕族长老，萨哈巴先是咳了一声，接着插了嘴：

「这些相关法条都是先王诺里昂陛下决定的，而且保护你们的领地的人，不就是我们的主子，国王陛下吗？」

「就是呀！」

夏蛇族的麦古尼卡斯喀的一声，伸脚踩在桌上瞥了过来。

「打仗是我们龙骑士团的工作，所以我们的部队也常驻在国都，以备国王陛下一道命令就能出兵。我们青黄黑白四色龙骑士团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那一双充满野性气息的目光一转，扫向桌边那群不论意志或是体态都显得懦弱的贵族们。

「再者，在你们的领地上创造收入，这才是你们的工作吧？快把城镇整理好，让商队可以进驻，然后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插手管对方的闲事！」

「什么——」

麦古尼卡斯简直就像在说这些贵族脑中只有如何中饱私囊，让几名伯爵灰头土脸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喔？）

杰西德将侍从才刚又倒满的苹果酒举起来一饮而尽。

（没想到麦古尼卡斯竟敢对着那群贵族大声叫嚣，果然是年轻人会做的事。）

以礼思齐伯爵为首，这些贵族们脑子里想的事再明白不过了。

他们想要拥有自己的军队。

这些贵族拥有城市和广阔的领土，财力雄厚。对他们来说，要养一群私兵、雇用佣兵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先王诺里昂因为害怕这些贵族反叛，省去不必要的攻城战，因而设下城墙的高度限制，和拥兵不能超过五百的规定。

虽然邻近帕尔梅尼亚国境的城池因为防御需要而曾有过例外，但这样的例外终究也只维持到艾兹森公国根基稳固了为止。因为这毕竟只是为了防止国内出现进一步的叛乱情况，否则王带兵和北方部族交战期间，南方的贵族要是发兵进犯攻打，帕鲁耶姆肯定会兵败如山倒了。

其后数十年下来，这条法令始终屹立不摇，使得贵族们无法拥兵自重。

几名伯爵早就对此心怀不满。因为他们害怕王将来会将权力从他们身上收回。

但他们一点办也没有。他们没有军队，也没有城墙防卫，要是路希德率领多半由北方部族组成的龙骑士团攻过来，他们将没有任何防御手段，只能束手就擒了。

对于南方这些势力庞大的贵族，要防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反叛、投靠帕尔梅尼亚王国，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亟欲在战场上立功的北方部族将他们团团包围，看住他们。

对于武力十分依赖的路希德就是以这种微妙的平衡方式成就他的统治。

因此，杰西德对于这名足以代表地方领主的贵族·礼思齐伯爵始终抱持警戒的态度，以免他带头反叛。

基于这个原因，礼思齐伯爵的千金·欧露帕莉娜得到凯蜜子爵夫人的封号，成为路希德爱妾的这件事，绝不只是艾兹森王寝宫里的问题。

在欧露帕莉娜为路希德产下子嗣之前，礼思齐伯爵在国内说话的份量只怕会愈来愈大。而这么一来，路希德也不可能再继续把现在这个会议桌上的议题丢着不管了。

而且，若是对王妃不敬，难保艾兹森和帕尔梅尼亚之间的关系不会恶化。

（不过就是个女人。但也正因为是女人事情才棘手……唉，这样的问题真是有够麻烦的。）

杰西德想起了着手写到一半的信。写给未婚妻的信。

他有一个未婚妻，是在他出世的时候家人就帮他安排好的。这是他们部族里的习俗。

对于这样的习俗，杰西德从没有觉得不满。至少比起刚出生就被塞进壶瓮里，或是不喂奶而喂婴儿喝酒的部族来得好多了。

问题是，当他在国都出任务的期间，他总得写信告诉自己的未婚妻，要她谨慎行事，以免被人怀疑她的贞洁，而且还是用非常诚恳的笔法。

杰西德对于会议桌上一再重复的议题感到厌烦，因而悄悄从怀里取出了写了一半的信。

『——致我亲爱的未婚妻，近来可好？我的爸妈、祖母、曾祖父和曾祖母，以及狗儿「毯子」、羊群「老荷」一家，是否也别来无恙？』

杰西德是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至于他们家的羊·老荷一家是代代提供他们家人羊毛衣原料的伙伴，非常重要的伙伴。

『我现在正在国都进行国务会议，但其实协商的情况已经僵持好一阵子了。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预定的议题。

这都是因为那些统领都市和边疆的贵族领主们既愚蠢又无能的缘故。』

这样的结论非常有他身为一名勇士的风格，简洁而明快。

『他们对于路希德陛下看重我们北方部族，打算建构一个以武力为根基的国家这件事怀有非常严重的戒心。怕他们的地位遭贬，而领土也会被北方的野蛮人夺去。

为此，他们用尽各种方式想拥有自己的兵力。成功将女儿送给陛下当作宠妾的礼思齐伯爵便是这些人的急先锋。他把陛下对女儿的宠爱当成武器，意图使陛下分心，不再把心思放在我们北方部族身上，并藉此阻止我们龙骑士团的壮大。

真是有够无聊的想法。这些人的眼中永远都只有个人的利益。没有一个贵族拥有宏观的视野，着眼于大处的气度，他们根本看不见国王陛下的意图。他们不知道国王陛下眼中只有帕尔梅尼亚王国，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读完了翻往下一张——

『而我之所以会来到国都，为的就是打响我们春狼族的名号，让世人知道，我们部族的人是最勇猛的。我们不会输给那些喜欢壶瓮、生性嗜酒的家伙们。

但老实说，比那些同属于北方的部族更难对付的，就是这些都市贵族——』

信就写到这里。

「住口！你们这些粗鄙的家伙！」

礼思齐伯爵忽然脸色大变地大骂了一声。看来是有人刻意挑衅。

（唉呀呀，到底是谁惹他生气了？）

杰西德沿着礼思齐伯爵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名男子。

这张脸倒是出乎了杰西德的意料。挑衅的人竟不是一向到处找人吵架，走到哪吵到哪的麦古尼卡斯。

这名男子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帽子上镶的宝石闪闪发光。

这人不常出现在国都举行的会议中。他这身装扮是素有帽子族这般异样名称的北方部族，

冬凤族打扮。

（新作！）

那顶帽子华美得让杰西德眼睛一亮，不禁做出了跟现场气氛毫无关联的感想。

「呵呵呵……」

帽子的主人，艾斯迈亚德·库里在喉咙深处的共鸣中发出了笑声。但比起他细碎的笑声，

那一副摆动身子——哗、哗作响的动作更引人注目。

「礼思齐伯爵，拜托您别这样大叫。这里可是王宫呀！」

他就像一只天鹅优雅地伸展翅膀一般，对着礼思齐伯爵展露了微笑。

「什么！这遗不是因为你们要诬陷我！」

「不过礼思齐伯爵卿，您将取代碧公爵路克西亚在枢密会议中的席位，这样的传闻不胫而走可是事实呀。」

「你说什么！」

「您要是助您的贵族同胞们罢黜了自古传下来的法条，卖了远方贵族这个大恩，到时候您加入高级贵族的行列时，便不会遭人妒忌了……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难怪您这阵子表现得这么卖力。这样一来您的行为就可以合理解释了。」

「噗——」

麦古尼卡斯忍不住喷笑。

艾斯迈亚德的推论再合理不过，更暗地里嘲弄他这么做是徒劳无功。

这么说等于是骂了礼思齐伯爵一句胆小鬼，让他气得面红耳赤。

「你在说什么呀！限制我们拥有军队的法条可是在三十年以前，由诺里昂先王陛下私自立下的！根本没有经过议会同意！我们要求路希德陛下设立新法，这有什么不对！再说，艾兹森公国的国政可都是有我们贵族提供财源才得以推动，这里岂容你们这些不懂政治的莽夫插嘴！」

「哇，你口水喷得真远。这又岂是宫廷里睿智的贵族该有的行为？」

这次麦古尼卡斯干脆放声大笑。艾斯迈亚德的讥讽实在锐利。而且不论就举止或是穿着，他这个被贬为北方蛮族的人都比礼思齐伯爵更来得优雅。

——当然，这其实只是因为冬凤族的男人穿着特别华贵罢了。

「你、你这个该死的帽子妖怪！」

礼思齐伯爵大叫了一声。

「…………」

「…………」

对于他的咒骂，没有人提出反驳。

接着，就在他吐出所有人心里的话时——

「各位，请冷静——来，深呼吸。」

一股和当下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温吞说话声插进来，回荡在整间会议室中。

几声清脆的敲击声——吭、吭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没有人会笨到去问这是什么声音。因为看一眼就知道了。

「嗳，请各位欣赏一下这个壶瓮！」

咚的一声，一只雕刻着细腻图样的银壶被摆到桌上，占据了众人的视线。

将这只银壶放到会议桌上的人是渥尔特·法尔康。他是继承北方强大部族·秋虎族的族长，也是黑龙骑士团的团长。

然而，有别于秋虎族这般威猛的族名，他们喜爱壶瓮的民俗风格让他们被赋予了一个亲切的昵称。

——壶族。

秋虎族与壶同生，与壶一同旅行，与壶瓮之间有着无法斩断的深厚牵连。他们穷极一生追寻适合作为自己分身的壶瓮，亦深信壶瓮拥有自己的意志。因此若是在镇上看到马鞍上挂着壶瓮的骑马队，那绝不是卖酒的商队，而是黑龙骑士团。

「我们人呀，就该像这只壶一样，心胸应该更开阔些——你们说是吧？」

「我、我们为什么要被你比做什么壶呀瓮呀的……」

坐在桌前的人被强逼着注视渥尔特的银壶，全都显露出困扰的反应。

（又来了……这个壶族人令人生厌的壶言论。）

杰西德不禁对在座的与会者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确实，他们的困扰其来有自。因为『像壶一样』绝不是什么形容词。

然而……

「诸位，这个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人，这是事实。而壶瓮也有各种不同的形制，它们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渥尔特，拜托你不要再说壶的事了。」

渥尔特的远房表亲麦古尼卡斯伸出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说。

这个举动让渥尔特觉得意外地望向他。「你在说什么呀，麦古尼卡斯？这可是事实呀！毕竟壶瓮是有些外型一样，但画上去的图样可没有一只是跟其他一样的呀！」

「——就跟你说！我们现在不是在讲壶的事！是人呀！」

麦古尼卡斯说得没错，但可惜的是，渥尔特却听不进去。

「总之，现在不管壶瓮怎么样，帽子怎么样，这两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吧。」

这个话题再这么下去，只怕他们双方之间的关系会愈来愈糟，杰西德忍不住插了嘴。

「今天的议题应该是陛下即位五周年的庆典该怎么办，又如何进一步强化国都帕鲁耶姆抵御外敌的能力，各位该不会都已经忘记了吧？」

被他泼了这一盆冷水，在场的每个人都像是妖精的嘴巴被涂了浆糊一样，没办法张开嘴巴。

——对，今年年底将要举行一场华贵的典礼，即路希德国王推翻其父费尔札特先王，于这座帕鲁耶姆都城继任为艾兹森王的纪念日。今年是第五周年了。

为了彰显路希德是正统的艾兹森公国继承人，拥有继承爵位的正当性，因此这个庆典非得办得华丽盛大不可。

这是持续兴兵长征的国王要求，但其实国内并没有搭建什么特殊的建筑用以庆祝，也没有施行什么新法，而是让人民高举葡萄酒和面包庆祝，免除国内一个月的赋税。

庆典中最重要的一个活动是，四支龙骑士团——相当于路希德国王的亲卫队，将在庆典中初次阅兵展现其所拥有的战力。

而此时会议中以礼思齐伯爵为首，正不断扩张势力的南方都市贵族，他们之所以对这四支龙骑士团的团长带有敌意，不断想拥有自己的军队，是因为他们害怕让这些草原民族出身的家伙得到更多重要职位。

为此，贵族们说什么都要废除掉旧法，掌握自己的军队作为防卫。他们此时正气急败坏地想着：怎么能输给这群乡下来的草原民族！

庆典已经迫在眉睫了。

各国大使都将出席的这场盛宴中，这群贵族大概说什么都没办法容忍眼前这群乡下人抢尽锋头吧。

「在庆典当天，陛下的军队将全部集结在帕鲁耶姆这座都城。我们得事先决定当天的编制。但现在谈论这个问题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们的主子·路希德国王陛下——」

杰西德一边说一边把视线移到这张会议桌的上位。

那一张王席位上的坐垫没有任何温度，已经空在那边两个小时了。

「——人不在这里。」

听到他的结论，大部分的人同声发出叹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昨晚路希德的王妃·梅莉露萝丝忽然失踪了。

而且发生这件事的当晚，路希德还跟他的新婚侧妃欧露帕莉娜一起住在她的行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路希德当然要丢下这场重要的会议，慌忙去找了。

（看来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呀。）

杰西德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其他几位北方部族的代表。他们看起来没一个人知道王妃失踪的消息。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听说。毕竟这消息也是杰西德从素有亲密关系的内宫侍女那里听来的。

根据这名侍女说，王妃失踪的原因不明。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做足了打算而离开的，还是单纯因为嫉妒而出走……当然，也有可能是遭人绑架。

（这件事，礼思齐伯爵知道吗？）

杰西德这时又将目光移到那群看来不怎么聪明的都市贵族之中，近来一跃成为宫廷焦点的壮硕中年男子。

在此之前，他看来就像个没什么野心，即将迈入老年的人。但在其女成为国王侧妃之后，现在似乎也非常积极参与中央政事。贵族们开始不断向他靠拢，而这情况要是持续下去，死去的碧公爵路克西亚空出来的枢密会议席位迟早要成为他的囊中物。

然而——

（……然而，这个王妃不应该在这时候失踪呀。至少在我有幸见过王妃的这几次，我不觉得她是会为了一、两位宠妾吃醋失态的人……这么一来，这就是一桩阴谋罗？是那个……把王妃当做绊脚石的——）

杰西德偷瞄了一眼又急又气的地将手交抱在胸前的礼思齐伯爵。

（——这对礼思齐父女了。）

他开始思索着，这么一来，他只要想办法揭发这一切，作为献给国王的礼物，他肯定就能打响春狼族的名号，跟对手拉开差距。

接着他抓了一张手边的纸写了什么，然后交给站在身后待命的侍从。

「把这个交给在我休息室里面待命的副官。」

侍从微微点头，随即出了房间。他要将这张纸条传给杰西德的副官·卢卡修。而卢卡修应该会马上行动。他是杰西德在部族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杰西德最信赖的人。

（我们得比起任何人更早一步找到王妃殿下！）

杰西德十指交扣，将手遮住自己的下颔暗自窃笑。

他早就在等这样的机会了。藉着这个机会，他终于可以跟其他骑士团长拉开差距，一举获得路希德国王的绝佳信赖。

（我一定要拿到爵位！我春狼族的杰西德才是继承路克西亚的碧公爵之位的人！这是眼前唯一的机会！）

杰西德的心就好比浇了烈酒一般炙热——没错，我一定要办到！

而且，若是他错失了这个机会，故乡的未婚妻肯定会气得大骂：「你这样也配称为春狼族的男人吗！」然后揍得他满身瘀青。

*

是失踪，还是绑架？

（——问题在这里。）

路希德凝视着空荡荡的寝室——其妻，假冒梅莉露萝丝公主而嫁给他的妻子，洁儿的寝室，而且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么做当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他心里也清楚。他的秘书官·马修斯每得到新的消息就会凑过来送到他的耳边，但这些情报却无益于收拾起眼前的这场混乱。

他们手边的资讯实在太少了……

昨晚，洁儿原本预期路希德会回来，因此在洗澡的时候洗得特别仔细。

但她知道路希德没有回来之后，随即就开始发泄性地大吃特吃（其实她平常不会这么做的）。

之后她更是带着一名新人内宫侍女，特地换上不起眼的打扮坐上马车出城了……根据马修斯的调查，今天凌晨四点，帕鲁耶姆南侧大门开门时有一辆由两匹马拉行的简陋马车请求放行。而车内坐了两名戴着头巾的女性。城门守卫一时不察，误以为车内是守丧期间的未亡人，或是从城外召来的娼妓，毫不犹豫地就开城门让马车通过。

也就是说，洁儿带着可可，一大早就离开了帕鲁耶姆。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不，重点在于为什么要离开？她对我如此不满？还是对我已经失望透顶了？）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追根究柢，要路希德迎娶侧妃的可是洁儿本人，更别说欧露帕莉娜是她强力推荐的侧妃人选，要求三人的寝室可以互通往来的也是洁儿，路希德从头到尾只是照着她的话去做而已。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为了路希德与欧露帕莉娜外宿这点事而闹失踪呢？

（太奇怪了，就现在手上掌握的情报深入思考，怎么想就是不对劲！）

只不过，光是喃喃自语是得不到解答的。

明知担心无法解决问题，但路希德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洁儿的去向。除了用餐和处理必要公务之外，路希德几乎都待在寝室里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寻找洁儿是否有留下任何泄漏其行踪的蛛丝马迹。

主人离开了好一段时间的寝室里一片冷清，感觉上就连气温都低了好几度。但是就在不到一天前，洁儿人还在这个房间里殷殷期盼自己的归来……

「陛下，晚餐的时间到了……」

马修斯小心翼翼地前来提醒路希德。

「喂，马修斯，」

路希德无法在脑中凝聚出具体的结论，因而想找人说话，遂把马修斯一个人留下来。

「怎么样？你有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马修斯摇摇头。

「很遗憾，还没有任何消息。」

之后他先确认了没有人站在挂毯那头，接着开口：

「我调查过了与王妃殿下同行的侍女可可，只知道她出身于帕尔帕堤的大地主之家，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另外，也没有情报显示王妃殿下跟这名侍女正往帕尔帕堤移动。我们彻查了东南方除了帕尔梅尼亚以外的土地，但在进入沃康高原之后就再也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除此之外，洁儿是不可能逃往帕尔梅尼亚的。毕竟帕尔梅尼亚有太多人知道她的身分了。而且那里还是她的敌人·帕帕拉奇的势力范围……

「沃康？她们怎么会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呢？」

「……因为我们没有接到在下一个城镇的马车站有类似的马车行经的报告。」

路希德在脑中摊开了艾兹森的地图。沃康高原是位在帕鲁耶姆南方的放牧地带。这绝不是适合藏身的地方。

而若是要往下一个城镇去，最近的一座大都市是……

「五城市。」

马修斯似乎也在思考同一个可能，听到路希德的嘟哝声．微微点了头。

「那里绝不是王妃殿下会考虑的藏身之处。」

「我想也是。」

毕竟如果正妻逃家是逃到丈夫爱妾的家里，被人知道了可是非常丢脸的事。她要逃家也绝不可能特地挑这么一个地方。

那么……

「……搞不好，是格列凡来接她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路希德的心灵已经变得脆弱，让他不自觉吐出了这么一句话。看着这样的他让马修斯觉得有些无奈。

「陛下，您说……」

「我说，那家伙失踪，有可能是那个名叫格列凡·米尔德瑞可的人来接她了。」

路希德忍不住咬起了大拇指的指甲。马修斯没制止他，这是因为此时的他也有些焦虑。也眯细了眼睛。这是他鲜少表现出来的，警戒的脸庞。

「这个叫做格列凡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这么叫他的。大概是作梦梦到他的时候喊的。」

当夜之女王将孩子们招进被褥中的时候，路希德从熟睡的洁儿口中听见过这个男人的名字不只一次。

而在她唤完这人的名字之后，后面还接着——等一下！不要丢下我……

（洁儿她搞不好一直都在等着这个叫做格列凡的人来接她。）

路希德野性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洁儿为什么会对帕尔梅尼亚王国怀有如此深重的恨意，这是在路希德知晓她真正身分时从她口中听到的。她有自己的家人，但她的母亲在帕帕拉奇和梅莉露萝丝的设计之下遭到杀害，家庭分崩离析。

洁儿一直想回到帕尔梅尼亚，铲除掉陷害她和家人的元凶，并且想和自己的家人再次聚首。这样的心情路希德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却对那个叫做格列凡的男人一无所知——除了这人在洁儿心里占有非常重要的份量之外。

「格列凡……这人是王妃殿下的父亲吗？还是她的恋人？」

「我就说我不知道了。不过如果这人来迎接她的话，她一定会排除万难跟他走的。我只知道这人在她心里比起王妃的颜面，还有复仇的心愿更来得重要……」

这时候，路希德忽然察觉到马修斯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他问：

「怎么了，马修斯？你知道什么吗？」

「不，其实说不上知道。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你该不会曾经跟这个人共事过吧？」

就路希德所知，马修斯过去曾隶属于教廷骑士团法米玛司，是人称『斩骑士』的剑术能手。

法米玛司是由圣职者组成的骑士团。他们口中高颂誓词，是世上唯一得到神的许可执行杀戮工作的团体。而且是现在公认最强的武力集团。马修斯是这个教廷骑士团的成员，代表他在剑术搏击方面相当有一套。

但路希德从没有看过他持剑。而过去被人称为狂骑士·迪纳雷斯的骑士团首席剑士现在已经被逐出教廷，成为教廷通缉的逃兵。

「倒不是如此……」

他的苦笑看来有些困扰。

「而且，当我们对教廷献身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名字，受洗后就也只用圣名称呼彼此，所以根本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名字。」

「喔，对呀。」

「可是，我真的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我就真的想不太起来……」

马修斯带着一张笼罩在阴霾之中的困惑表情说：

「总之，我们现在只有掌握到这三个情报；其一、一辆可疑的马车在黎明时分通过南侧大门。

其二、王妃曾对礼思齐伯爵夫人的死因感到疑惑，因而将都城的巡警队长找进王宫盘问。」

其三、凯蜜子爵夫人……欧露帕莉娜伯爵千金曾将家里的佣人招进王宫。」

路希德听完脸部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

（果然最可疑的人就是欧露帕莉娜了吗！）

其实，路希德也对欧露帕莉娜母亲离奇的死因感到挂心。而这段时间，过去从没有表现出野心的礼思齐伯爵忽然变得锋芒毕露……再加上，欧露帕莉娜对洁儿似乎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他从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首先，欧露帕莉娜应该不可能杀死自己的母亲。而王妃和王的宠妾之间彼此出现嫌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因此，路希德从不以为欧露帕莉娜会跟自己的母亲死亡扯上关系，而只是单纯的意外……

然而，洁儿失踪，加上欧露帕莉娜日前的行径，可以判断这件事肯定跟欧露帕莉娜之间有某种程度的牵连。否则洁儿不会特地对欧露帕莉娜进行调查。

「国王陛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欧露帕莉娜夫人进行调查？」

「不行，不能这么做。」

路希德摇摇头。

若是宫廷正式对欧露帕莉娜展开调查，这将会损及其父礼思齐伯爵的名誉。而且，若要逮捕贵族，则需要大司法院的批准。路希德若是在没有大司法院许可的情况下，以其身为王的权威蛮干，恐怕会遭致拥戴礼思齐伯爵的贵族反弹。

因此，他们得找齐确切的证据不可。

「证据……要能支持宫廷对欧露帕莉娜启动调查的证据……」马修斯嘟哝了一声。

「洁儿对欧露帕莉娜展开调查，这说不上是什么证据吧？毕竟哪国王妃不对国王的宠妾展开调查的。」

「是呀。」

但马修斯却露出了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蹙着眉头说：

「不过王妃殿下对欧露帕莉娜夫人的怀疑已经让她特地找人来盘问了，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落入敌人的陷阱呢？就算对方谎称国王陛下您有什么意外，要将王妃殿下骗出来，若是没有精心设计，王妃殿下不见得会相信呀。」

他拿路希德和他的亲笔信当作举例。

「不过欧露帕莉娜夫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虽然有可能找人特地模仿国王陛下跟我的笔迹，但那种具有急迫性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文笔又不容易模仿。毕竟在那种情况下的字迹会变得很乱，我不认为欧露帕莉娜夫人有办法准备得来。

……这么一来，她所用的手段可能就不是信件了。」

「可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实在是搞不懂呀！」

路希德猛搔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发拨得凌乱。

「但就在我们完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王妃只会离我们愈来愈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马修斯说。

「我知道！」

路希德的语气不免显得烦躁。不用说，路希德的心情跟马修斯一样。但像现在一样一直关在洁儿的房里，不管他再怎么焦急也无济于事。但说是这么说，他也不可能抓起了剑就到处去找。王妃梅莉露萝丝失踪的消息绝不能走露出去，否则会引起王宫内不必要的混乱；百姓们之间想必也会出现『艾兹森激怒了帕尔梅尼亚，战争就要开打』的传闻吧。

这时候绝不能让其他国家有机可乘。

因此，路希德以腹痛为由缺席了会议，而对外则宣称洁儿因为贫血正在休息。

然而，用这种方法蒙混顶多也只能撑个几天；比方说，绑架洁儿的人对外发表自己的犯案宣言等等状况出现，事情败露。

因此，在此之前非得有人代替洁儿待在这个房间里面不可。

（搞什么，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

路希德自嘲地笑了。洁儿是代替梅莉露萝丝嫁来艾兹森作为他的王妃的。但又有谁料得到现在居然还要找一个人来替代她呢？

（但我们现在不能再束手无策地待在这里了。）

现在一刻也不能怠慢，而且必须使上任何手段。

「我决定了，马修斯。」

路希德压低了音量说。

——就算是那个叫做格列凡的家伙也好，我绝对要找到把洁儿绑出王宫的人犯，把洁儿带回来。

为此，路希德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陛下，您打算……？」

马修斯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望着路希德。

「我要赌赌看。」

他带着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说。

就在这一刻，路希德决定祭出自己拥有的最后一张王牌。

他从没想过会走上这一步。因为这个决定事关他的性命——这张王牌是一个危险的赌注……

*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二章

忽然从王宫消失的公主，代替梅莉露萝丝成为艾兹森王妃的洁菈萝娣·格朗恩——洁儿，其实就置身在距离正在找她的人们不远的地方。

只不过，事情并不单纯。

她从前一刻就感觉到自己被绑上绳索，铐上锁链吊起来的手腕已经使不上力了。她被人抓住了。她的双手被紧紧缠上了绳索，双脚悬空。这是非常消耗体力的姿势。

（空气……刺刺的……）

洁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身上的疲惫感。

这里的空气带有某种强烈地刺激性，也许是因为紧张，亦有可能是因为四周没有光线；这里就像是一处存放葡萄酒桶的地窖，弥漫着一股和冬季的严寒不尽相同的冰冷气息。

她觉得冷。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每呼吸一口空气，肺部就像针扎一样刺痛。

（欧露帕莉娜·礼思齐……）

洁儿在刚才点亮的光线中发现自己的敌人一双眼睛正直视着她。

——敌人。

对，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敌人。对方以马修斯的名义将她骗出来，将她囚禁于此。

「真遗憾，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您碰面呀，王妃殿下。」

欧露帕莉娜——不对，这个乔装成欧露帕莉娜的女人丝毫不害怕暴露出自己的真正身分，堂堂正正地站在洁儿面前。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您拥有太多王牌了，而我的事也不能再放任您这么刺探下去——对了，您胸前的蓝宝石真是漂亮。」

她的话让洁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这才发现胸前挂着一颗浑圆的蓝宝石。

蜜瑟罗黛——这个宝石精灵就住在洁儿胸前这颗大小属于最高等级的蓝宝石中。据说大小超过一定程度的宝石都会寄宿着生命。而这颗蓝宝石也住着这么一只精灵——一只叫做蜜瑟罗黛，生性残酷、喜怒无常的精灵。

（颜色这么浅……那么，蜜瑟罗黛不在附近吗？）

精灵并非万能。就洁儿所知，这个以女性形象出现的精灵不能离开自己寄宿的宝石太远。

而现在洁儿身陷危机她却没有出现，这是因为她有其他事情，无暇顾及洁儿吗？或者是她有她自己的盘算……

「因为您的宝石太漂亮了，所以我原本想拿走它的。不过我却连碰都碰不到那颗宝石。看来我是被精灵讨厌了……啧，寄宿着精灵的宝石可不常见呢！」

对方带着遗憾的表情说。

「王妃殿下，您对那只宝石精灵许了什么愿望呢？据说这些精灵会实现拥有宝石之人的愿望，这是真的吗？」

——是呀，是真的。

洁儿自嘲地在心里回了话。

——你可以试试看。也许她真的会实现你的愿望吧。不过，你可能也会因此而失去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打算将这些话说出口，但最后还是作罢。毕竟她没必要这么轻易就把对方想要的情报告诉对方。尤其是在这个对她极为不利的情况下。

「不过这只宝石精灵似乎也没打算来替您解围嘛。我真是白担心了……我说，您也拥有太多东西了吧？像是某个优秀的仆役。」

「仆役……你是说吉奇·巴隆吗？」

「是呀，他可是个名人呢。我超想得到他的。」

眼前这名女子说话的语气还像个正要长大的十几岁少女。而跟这年纪产生违和感的，既不是她的样貌，亦非说话的声音——而是眼睛。

那一双眼睛诉说着她的渴望——这种渴望不是孩子们怀抱的梦想或希望这种笼统的东西，而是更具体的、更扎实的渴望。

那一双眼睛跟追着情人来到国都，清纯可人的伯爵千金非常不搭调。

——贪欲。

眼前这个女孩甚至可以说是『贪念』的具象化，以女孩的形象穿着一身美丽的白衣站在洁儿的面前。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靥。

（这女人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洁儿忍不住表现出警戒的态度看着对方。

（为什么这女人会有这样的眼神？这种……好像齿尖已经嵌进猎物骨髓的猛兽眼神？而且最遗憾的是，莉莉卡她们已经这么警告我了，但我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如此危险的气息……）

「你似乎很了解吉奇·巴隆呢，很了解这个我养的仆役。」

洁儿小心翼翼地慎选脱口而出的词汇。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乌鸦的脖子被猫撕碎了。从伤口看来，那齿痕以狼或鼬鼠来说都太小了。那是你养的猫干的。」

欧露帕莉娜笑了。龇牙咧嘴地笑了。

「唉呀呀，『乌兰加』真是伤脑筋。我都已经警告过它，在这里要乖乖的。」

「一般用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乌鸦不会作为传信鸽使用。乌鸦非常聪明，而且栖息处遍布整个大陆。执行秘密行动的人会训练乌鸦说话，并且只对认得的人传递讯息。你为了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让你的猫咬死了那只乌鸦。」

洁儿将目光放到蹲在欧露帕莉娜脚边，蜷着尾巴的乌兰加身上。

「那只猫，受过非常严密的训练。」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怀疑我……嗯，这还真是失算了。」

欧露帕莉娜吐出舌头舔拭着唇瓣。

「乌兰加是我养的猫。我原本不想把它带来的，不过正牌的欧露帕莉娜也有养猫，所以我才想说没关系的。

不过呀，你就只是因为这点而怀疑我的吗？你就是只因为这点而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的吗？」

「不，如果你真的是假的欧露帕莉娜，那么要取代她唯一的时机应该是在修道院。要避过她家人的耳目，让他们认同你和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之间的差距，当作是本人的改变，那么至少要让她跟她的家人分别一年以上。而待在修道院的期间是最好的选择。你在等待这个机会来临，等待进入修道院，学习欧露帕莉娜一切言行举止的机会。」

「对，我是在等，等待我取代真正的欧露帕莉娜的那一天。」

这个假扮的欧露帕莉娜干脆地点了头，接着就像一个稚子强要母亲继续把故事说下去一般地开口催促着：

「然后呢、然后呢？」

「你取代了欧露帕莉娜，在修道院过了一年。回家以后，你开始煽动五城市伯爵——你父亲的野心，表明你希望来到国都。因为你说什么都要成为艾兹森王的宠妾。所幸路希德没有子嗣，而你若是成功以国王的宠妾的身分为路希德产下继承人，那么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就这点而言，五城市伯爵千金的身分再适合不过了。」

洁儿滔滔不绝地道出自己的推论。然而，对方却没有加以驳斥，彷佛这些推论全都是事实似的。

「为什么你这么渴望成为路希德的宠妾……在我确信你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之后，我一直想找出你这么做的动机。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是想得到路希德的爱吗？抑或是怀着什么样的野心……这点我终究还是没搞清楚。

而且，我不觉得这个世上会有人长得跟欧露帕莉娜如此相像。就算这其实是神明的恶作剧，偶然让你拥有和欧露帕莉娜一模一样的外表，但一个出自一般家庭里的女孩，真会想要杀害伯爵家的千金，自己取而代之，并且进一步取得成为一国王妃的地位吗……这个问题让我一直无法释怀。你的野心以一个平凡家庭出身的女孩来说，实在大得太过分了。」

「我的、野心？」

「对，野心。你的背后一定有谁在暗地里支使你；一个庞大的集团，或是……一个国家。」

洁儿的目光紧扣在欧露帕莉娜的脸上。但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显露出动摇的神色。

「让我确信你是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的事件，不是你的猫做了什么，而是你不得不改变你的计划的『那一刻』。」

「不得不改变计划的『那一刻』？」

「你杀了礼思齐伯爵夫人，对吧？」

欧露帕莉娜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因而蹙起了眉头。但洁儿没有错过她脸上那短暂的沉痛感受。

（她……在后悔吗？后悔杀了伯爵夫人？）

「我没有杀她。母亲大人的马车是因为拉车的马被忽然刮起的一阵强风吓到发狂，运气不好才摔落桥下的。」

「不对，事实不是如此。马车是你支使他人将车轮掀起来，硬翻进桥下的。」

「你胡说！」

「桥上没有车轮拖行的痕迹。」

洁儿哼地一声微微提起了薄薄的唇瓣尾端。这一副冷笑毫无疑问是对欧露帕莉娜做出的挑衅。

「……车轮拖行的轨迹？」

「伯爵夫人正在赶路。因此她甚至没有投宿，搭了长距离奔驰用的六头马车直奔王宫。这类型的马车很大，车轮是铁打的，很重，也非常坚固。至少这种马车被狂风吹翻的话，车轮一定会被拖着刮破石砖桥面，留下一道不自然的痕迹。」

日前洁儿特地将勘查过事故现场的巡警队长召进王宫，为的就是确认桥上是否留有这种车轮拖曳的痕迹。事发之后没有下雨，理应留有这种车轮划破石砖桥面留下的痕迹。

「巡警队长说，桥上完全没有留下这种不自然的刮痕。而且，这座桥是通往王宫的御用道路，每天都会有人清扫。因此若是桥面留下这种不自然的刮痕，他们一定会向上报告的。

这么一来，这起事故只有一个可能——马车不是翻倒在桥上，而是伯爵夫人已经先被人抓住，然后连同马车一起……」

洁儿斩钉截铁地说：

「被搬到桥上，翻下桥的——对吧？」

「……」

欧露帕莉娜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伸手摸着自己的长发。这动作其实是她内心慌乱的证据。她的手，她的眼睛，这些漫无目的的举动，无一不是想藉此抚平自己的心绪。

「你预期到伯爵夫人很可能会发现你是假扮的，因此监视她，以免她打算对丈夫礼思齐伯爵，或者其他人透露这个秘密。

但你没想到她会直奔王宫。你在惊吓之余，只能杀掉她了。」

「没办法嘛，因为真正的欧露帕莉娜有养猫呀。」

彷佛洁儿说了什么让这个假的欧露帕莉娜觉得不中听的话，让她出声刻意盖过了洁儿的声音，蛮横地转换话题。

「在我取代这个欧露帕莉娜之后，那只猫当然不会亲近我罗。所以我毒死了那只猫，然后带了乌兰加过来。这对我来说比较方便。

不过这么做却让你认定了我是假扮的，然后开始到处打探我的消息是吗？」

「对，所以我也查到你身边有个人躲在暗中协助你……」

洁儿说完话，头一次将目光瞟向一手持着烛台的男子。

这名男子的脸庞消瘦，披着一件粗糙的黑色连帽大衣盖住头顶。洁儿看不见他的头发，但应该是黑色——是一名碧眼的黑发男子。

礼思齐伯爵的子嗣有一半都拥有同样的特征。

「——所罗门·索克。」

洁儿唤出了这名男子的名字。

「所罗门是受洗之后得到的圣名。你的本名是瑟雷斯·贝尼格烈；在成为养子之前的名字是瑟雷斯·巴纳德·礼思齐。」

洁儿之所以能如此流利地道出这人的名字，其实是因为她已经不只一次在其他地方听过了。这人是提出向卡牌工会徵收新税这个政策的优秀圣职者。当艾兹森公园不断刁难安卡里恩星教会的时候，他以极为出色的反制技巧一再地重挫了艾兹森公国。

所罗门·索克，在发生了雅薇赛娜的事件之后，伊力卡星山厅将他派驻到艾兹森公国宫廷中，担任新的主教。

没错，这人正是路希德政权中最大的麻烦制造者。

所罗门带着些许危险的气息瞪视着洁儿。

「你的母亲是礼思齐伯爵的情妇，巴纳德是你母亲的姓氏。在过继给贝尼格烈家当作养子之后受洗成为圣职者。换句话说，你其实是欧露帕莉娜同父异母的哥哥，对吧？」

所罗门过继给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家业的贝尼格烈家当作养子，之后却出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年事已高的贝尼格烈夫人原以为已经无法生育，却仍有了身孕。没有血缘关系的他没有其他选择了——受洗成为圣职者。

他被抛弃了。

「您调查得真仔细。我以为宫廷里面的公主殿下不论什么事情都是人家帮忙做好的呢！」

此时他手上的蜡烛顶端烧溶的蜡液啪嚏一声滴到了烛台上。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据欧露帕莉娜所说，王妃殿下，您似乎也是假扮的呀？像这样两个冒充他人顶替其身分的人彼此面对面，这还真是讽刺的画面呀！

不过为什么王妃殿下您知道我是她的协力者呢？而且还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洁儿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的脚下有一滩地下水。当蜡烛的光芒倒影出现在这滩水之中，她的视野就可以扩张为原来的两倍。

洁儿没有错失这个短暂的瞬间。而她看到这名用连帽大衣遮住脸庞的男人，在此时显露出的面容——他那两侧下颚的轮廓带给洁儿一种熟悉感。

（这张脸确实有点托尔门德伯爵的影子。而且，对于欧露帕莉娜杀死他的母亲，这人一点也没有受到良心谴责，代表他是小妾所生的孩子。小妾生的男孩过继给别人当作养子其实是稀松平常的事。而这个假扮的欧露帕莉娜成功得到这个身分的时间是在教会附设的修道院——）

「——因为家里的人希望我成为佣兵呀！」

所罗门带着一张彷佛吃下一颗生涩果实，显得苦不堪书的脸庞开了口。他的声音比起这个地洞中的空气更为冰冷。

「我的养父问我，为了守护国家，为了拉抬贝尼格烈的名誉，要不要试着当一名骑士……呵呵，您知道当时的我几岁了吗？三十岁！他要我在三十岁的年纪，为了得到骑士勋章而加入骑士团，从骑士身边的仆役开始做起！」

所罗门的讥讽并非无法理解。一般来说，出生于骑士之家的男子都会在十三岁的时候成为骑士身边的仆役，对着剑许下誓言；若是没有立下特别的功勋，未来将待在骑士团干部的身边照顾马匹，或者为将军举棋，累积经验再伺机立功。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骑士，并且得到认同，一般都得花上十年时间。

这是他养父给他的提议，要他这么一个已经三十岁的男人，跟十三岁左右的小孩一起照顾马匹。

洁儿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所罗门摒弃了剑，选择宗教之路其实是旁人不难理解的抉择。更何况，他心里还有这等程度的野心。

洁儿在调查欧露帕莉娜家的族谱时没有查到所罗门的存在，这代表他在成为养子之前就已经没有列在族谱之中了。然而，他在成为圣职者之后又改了两次名字，这是他致命的失误。

（不过如果他真是礼思齐伯爵的亲生儿子，那么动机就可以理解了。

因为他打从心底渴望被人需要。尤其是自己的血亲。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有一股扭曲的、和亲情对立的情绪——对于舍弃自己的亲族的恨意。因为不被需要而产生的焦虑和哀怨。

他大概在被过继到贝尼格烈家之后，曾经对礼思齐伯爵提出想回到礼思齐家的要求吧。）

但礼思齐伯爵没有答应。已经过继给别人的孩子跟他没有关系。

于是所罗门心里对于礼思齐亲族的亲情和恨意成就了他协助欧露帕莉娜的动机。如果这么看，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释了。

成了圣职者的他，开始拚了命地为教会工作。而之前他向洁儿和路希德等人积极地展现耀眼的才能也是出自于想被人认同、被人需要的渴望。

「然而，不论你多么努力地为教会工作，你却怎么也无法当上法王，因为你是私生子。」

洁儿深知这句话将化身为一根利刺，狠狠戳进所罗门心里最不想被碰触到的部分，但她还是说了。

一如预期地，所罗门的表情变得凶狠。

「……」

「所罗门·索克，你之所以会答应协助这个假扮的欧露帕莉娜，其实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在教会内的发展受限了对吧？如果欧露帕莉娜得到路希德的恩宠，能够为路希德生下继承人，那么无论你要脱离教廷，或者要受封公爵之位都是指日可待。毕竟由国王的宠妾的家族掌握国家大权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因此，你听信了这个女人的巧言劝说，开始为她谋划……」

「——你这个假的王妃，不要欺负我哥哥。」

一直到刚刚为止，始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女孩此时忽然进来插了嘴。她将脚边的猫咪抱了起来。

「不管我们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要伤害你，这都无关紧要不是吗？」

洁儿显露出一脸不太高兴的表情说：

「是吗？」

「是呀，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假扮的欧露帕莉娜，不是吗？」

假扮的欧露帕莉娜一脸疼惜地磨蹭着向她撒娇的猫咪脸庞。

「你没有所罗门杀死母亲大人的证据，也没有我在修道院取代欧露帕莉娜的证据。母亲大人也许是凭着自己的第六感察觉女儿被人取代，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而我，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欧露帕莉娜了。」

她自信满满地宣言道：

「再说，如果你因为我跟所罗门的长相神似而察觉到他跟我是共犯，这也代表我根本不是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我跟所罗门都是父亲大人，托尔门德伯爵的小孩，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

洁儿好比一把镰刀斩断了盘根错节的地锦，断然地否决了对方的说法。

「为什么？」

「你是假扮的，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你也不是托尔门德伯爵的女儿。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

听了这句话，假扮的欧露帕莉娜彷佛粉底擦得过厚一般，整张脸失去了血色。洁儿看准了她内心的动荡——只有这个机会——要掌握她是假扮的证据，抓住她唯一的弱点，一定要趁着她此时如针孔一般大小的破绽，狠狠地戳进去！

「——你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我知道。我也知道这里是哪里了。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想帮路希德生下继承人，也知道你对他下药的事。」

——说吧……洁儿带着挑衅的语气开了口：

「——你不是欧露帕莉娜，你真正的名字是——」

*

「唉呀呀，我们这里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呢！」

一声开朗而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地下三层、四周都被石壁包围的房间之中。

「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跟您重逢了，王兄。真是令人感到高兴呀！」

「…………」

路希德两眼直视着铁栏杆那头，彷佛变了一个人似地大声嚷嚷着的青年。

这人的长相与路希德非常神似。他的发色脱落成了白色，气色也看来像个病人，但体态却慢慢恢复厚实。一身衣服从宽松变得贴合就是最好的证据。

黎戴斯·穆里·艾兹森，这人是路希德的双胞胎弟弟，也是艾兹森公国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如果路希德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而丧命，他便会马上被人从这座地牢中拖出去，带到阳光耀眼的场合去吧。不论他是否希望如此。

「黎戴斯。」

要是再继续沉默下去，路希德恐怕会转身逃出去吧。因此他强迫自己开口，很快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要请你帮我。」

「帮你？」

「……那家伙不见了。」

马修斯站在路希德身后，听到他这句话惊呼了一声：

「陛下！」

「没关系，你不要插嘴。」

路希德制止了马修斯，不让他对自己的决定提出纠正。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路希德会想要请求黎戴斯的援助。路希德站在他的面前，完全可以感受此时他内心的犹豫和紧绷的戒心。

路希德无视于马修斯的感想，继续跟对方交涉。

「你说那家伙是……？」

「我说的那家伙就是我的妻子。」

说完，路希德一双眼睛专注地观察者黎戴斯的反应。

其实，若说他来到这里心里没有任何犹豫，那绝对是骗人的。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危险的赌注，而对方也不见得会对路希德说出真话。

也因为这个缘故，马修斯才会表现出如此紧张的反应。他认为这件事应该让龙骑士团的团长们知道，请他们帮忙才对。但对于这样的提议，路希德却充耳不闻。

路希德对他的几支龙骑士团还没有信任到这种程度。对他来说，这几名龙骑士团的团长并非推心置腹的对象，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这起事件，现在还不是将洁儿的真正身分告诉他们的时候。因此，若说这座王宫之中还有谁知道洁儿的秘密，又能帮忙找出洁儿的去处，就只有黎戴斯一个人而已了。

这时路希德觉得内心一阵沉痛。他的身边没有足以信赖的同伴。

更重要的是，洁儿不在，没有人可以取代她。而这点竟然让路希德感到如此不安，让他变得这么没用。

「真亏你敢来找我。是打算对我低头求我帮忙吗？」

黎戴斯瞪大了眼睛。

对于这声质问，路希德没有加以否认。对他来说，要求黎戴斯帮忙当然让他觉得气愤，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如此，他更想找到洁儿的下落。

他想知道为什么洁儿要离开。

如果洁儿不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而离开的，那么现在洁儿的状况就更令他觉得担心了——洁儿到底去了哪里，抑或是被人抓走带到哪里去了……

路希德将所有跟洁儿失踪有关的消息告诉黎戴斯之后，黎戴斯用一副佩服的表情开了口：

「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你竟然能放下你那一副比起喜耶罗所力马山还高的自尊，坦率地表现出你对她的担心呀？

不过你做对了。我也一样——对这件事感到在意。」

路希德惊讶地猛然抬起头来。

「这是绑架，王兄。」

透过牢房的铁栏杆，此时黎戴斯的表情比起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来得真挚。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安排得太完美了——梅莉露萝丝王妃因为王的宠妾出现而绝望抽身；这一切又发生在你跟那位宠妾在外过夜的时候……

真是美妙。这个剧本安排得太好了。不过如此完美的安排，却反而让一切都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因为除了演戏，如此巧妙的发展不可能发生在其他地方。」

黎戴斯将一张粗糙的木质板凳拉过来，坐在铁栏杆后面。路希德也同样在马修斯为他准备的一张折凳上坐下。

这个对话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结束的。而路希德也不能在这边累积过多的疲劳。他得用这双腿，把那家伙——把洁儿救出来！

「你说，南门开门的同时，有一辆马车穿过。而车上则坐着看似梅莉露萝丝王妃的女人……这人应该不是你的妻子。首先，如果她真要隐匿自己的去向，那么这绝对只是虚晃一招，而她也会仔细地打扮成一位贵妇人带着侍女坐在马车上才对。」

「对呀……这么说也对。」

「再来，假设梅莉露萝丝王妃被人用假冒的身分找去，那么问题就在笔迹上了。如果对方用的不是王兄，或者是王兄的秘书官的笔迹，那么梅莉露萝丝王妃应该不会相信。但我不认为对方有办法准备这样的道具。」

「为什么？以代笔写字为生的人多得不计其数呀？就算是我的笔迹，只要这样的人看过我写的公文，他们就可以模仿得来的，不是吗？」

「但对方不会这么做。因为要是被识破了，那么这个人等于是自掘坟墓。」

黎戴斯敏锐的判断尖锐地直指问题的核心。路希德以极小的幅度点了头。黎戴斯的意思是，对方是非常小心的人，而且早已经立下了周延的计划。这次行动绝不是基于轻率的念头或是一时的恶作剧——是精心策画的阴谋。

「所以梅莉露萝丝王妃应该是收到了什么东西，但不是书信，而那东西让她觉得王兄你有危险了。」

「——我吗！」

「对，就是王兄你。若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梅莉露萝丝王妃将该带走的东西都留在宫中，忽然从王宫销声匿迹，那不是王兄你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她掌握到了这样的情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不是那个叫做格列凡的男人来接她了吗！）

话没出口，路希德终究还是把这股冲动咽了下去。他当然不希望黎戴斯知道太多，但没说出口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觉得心有未甘，只是自己没有察觉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我却不想把格列凡的事情告诉黎戴斯？

「不过这情况实在很诡异。为什么没有王兄你跟那位秘书官的亲笔信，还能让那位王妃如此深信王兄你出了事呢？那东西大概有什么特殊意义吧？而且要让她一看就知道王兄你遇险了，所以这东西一定不容易伪造……」

黎戴斯绷起了一张脸，彷佛石像一般陷入沉思。

路希德在一旁等着。等着他的答案，同时也看看自己脑中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接着……

「秘书官。」

黎戴斯忽然唤了马修斯一声。因为他察觉到路希德身后站了一个人——自始至终隐匿着自己的气息的马修斯。

「秘书官，你身上应该带着一个怀表没错吧？那个看起来非常昂贵的怀表。」

「黎戴斯？」

「可以拿出来让我看看吧？你不用站出来，就直接掏出来给我看就可以了。」

马修斯看了看路希德，看到自己的主子点了头之后，一如往常地从怀里取出了他的怀表。

那是凡希坦斯制的小型机械式怀表。在凡希坦斯以这类精密机械——钟表制作闻名以前，这个小国最擅长的技术是宝石饰品加工。马修斯为这只怀表取名为『第二颗心脏』，对它灌注的爱情好比他的恋人一般。

……这只怀表怎么了吗？

路希德的目光紧紧扣在马修斯手中滴答作响的怀表上。

一会儿之后，黎戴斯开了口：

「……唉，原来如此。」

他像是一具尸体死而复生一般又开始活动。

「——是锁链。」

「咦？」

「是锁链。那只怀表要伪造并不容易，但要造出跟那只怀表一样的锁链并不困难。犯人将那位秘书官怀表的锁链交给梅莉露萝丝王妃，这么一来就算不多说什么，她也会知道是那位秘书官交给她的东西。」

一向不会为了什么小事情惊动的马修斯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可、可是，为什么只有锁链……」

「犯人的脑袋很好，因为只要把锁链交给梅莉露萝丝王妃，王妃就会解读成王兄你被抓了。这种情况就好像王兄你被囚禁在深山里的小木屋中，秘书官勉强逃了出来，想藉助这只怀表的一节锁链将这件事传达给王妃知道。而王妃的反应就跟犯人设想的一样。」

马修斯眯细了眼睛。

「您说路希德陛下被抓？」

「对，因为王妃殿下早已经对某个人起疑，所以就中了犯人设下的圈套。而犯人也知道王妃心里的疑念，所以加以利用……真是非常狡猾的家伙呀。这人恐怕受过训练。」

黎戴斯自言自语地道出他的判断，而马修斯则接下去说：

「这么说，王妃殿下身边的侍女说过，之前有看到一只没有头的乌鸦尸体，但王妃殿下却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她觉得很奇怪……」

「那就没错了。」

路希德听了，扬起了嗓音叫道：

「等、等一下——」

黎戴斯像一尊傀儡木偶一般转头将目光移到路希德身上。

「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那边犯人犯人地叫——这个犯人到底是谁？这真的是绑架事件吗！难道不是那家伙自己偷跑出去的吗！」

「不是。」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密探的活动。」

路希德蹙起了眉头，而马修斯则站在他的身后，将黎戴斯没多做解释的部分说给路希德听：

「陛下，乌鸦能够记住人使用的语言，因此密探都会驯养乌鸦作为传话工具。这是因为使用书信若是被人察觉，那就怎么赖也赖不掉了。而为了防范乌鸦传话，密探也会驯养猫，专门咬乌鸦的头。」

「猫……」

「否则如果是一般的猫，应该会叼走其他东西，而不见得是乌鸦的头。就这种情况来看，王妃身边出现没有头的乌鸦尸体，代表的就是有密探在暗中活动。而且——」

马修斯一边专注地观察着黎戴斯的反应，一边继续说：

「利用那只乌鸦传话给王妃殿下的人，应该是吉奇·巴隆。根据我手中的情报，王妃殿下一直有让吉奇·巴隆帮忙刺探某些特定的情报。而犯人也知道自己就是王妃殿下和吉奇·巴隆的目标，因此特地派猫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沟通作业——换句话说，王妃殿下被监视了。」

马修斯也开始跟着黎戴斯使用『犯人』这个词汇。

这件事应该就和他们猜想的一样，洁儿不是失踪，而是遭到人掳走。既然是遭人掳走的，那么事件背后就有犯人存在。

而从他们两人的语气听来，他们早就已经锁定这个犯人的身分了。只有路希德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想弄懂这个犯人是谁。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然而，这时候他还是开口了。将这个嫌疑人的名字说了出来。

「……是欧露帕莉娜吗？」

「对。」

「可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眼前的这间牢房的铁栏杆，弄得手上都是锈铁的红褐色粉末。

「是因为她嫉妒洁儿吗？可是，她早就已经被大家公认为我的宠妾了呀？以她来说，就算不用绑架的手段，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洁儿好看的，不是吗？

再说，她就是掳走了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嫌犯，这件事到底能隐瞒多久呢？洁儿其实是被绑架的事情很快就会被揭穿的！因为要是洁儿离开王宫却没有回帕尔梅尼亚，那谁都会起疑的不是吗？你们说她是『聪明的犯人』，但她的犯罪动机也未免太单纯了吧？要是这一切都被识破，那礼思齐伯爵可不是从政治圈中消失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呀！」

礼思齐伯爵恐怕将会被处以极刑。而欧露帕莉娜的亲族也都会遭到问罪受罚……因为路希德必须对帕尔梅尼亚证明艾兹森公国的忠诚，所以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这件事真的是欧露帕莉娜干的吗？真的是她吗？）

路希德拚了命地在脑中回想他所熟知的欧露帕莉娜。她的声音，她的表情，还有她各方面的表现。

确实，欧露帕莉娜身上有很多令人起疑的部分；比方说上个月在意外事故中身亡的母亲。加上这次洁儿失踪的事件，她也是最大的得利者。

然而，这个计划实在太乱来了。因为只要调查一下，洁儿没有回帕尔梅尼亚的事情就会曝光。欧露帕莉娜若真如此小心翼翼地监视洁儿，那么她会立定这么乱来的计划吗？

（……还是说，这起案件最后的结果就是她所想要的呢？」

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路希德的脑中。

——她会不会只是……假装针对洁儿，然后其实是想让礼思齐伯爵一家因为伯爵千金绑架王妃的事件而被问罪……

（如果欧露帕莉娜憎恨的人不是洁儿，而是自己的亲人的话——）

「——该不会……」

路希德在骇人的想像中抬头，看到黎戴斯对着同样的疑念显露出几近确信的凝重表情。

黎戴斯只用眼神附和了路希德的想像。

「我跟你有同样的揣测，王兄。」

得到黎戴斯的附和，路希德心里的疑念也变成了确切的假设。

「那……欧露帕莉娜她——」

「就算这件事情的真相曝光，对她来说恐怕也无所谓；甚至她很可能早就计划要将礼思齐伯爵一家拉着一起陪葬。这大概跟你拒绝她有关系。」

「——我吗！」

「欧露帕莉娜所希望的不过就是成为你的宠妾并为你生下王位继承人，以艾兹森王后的身分掌握权力。但这一切已经无法如愿了。我不知道王兄你跟这个女人之间到底进行过什么样的对话，不过事情应该就是如此。你拒绝了她，而她就现实上的考量就无法成为艾兹森王的宠妾了。」

「…………」

自己和女人之间相处的问题被黎戴斯说得这么明白，让路希德的脸庞像是着火了一样。他怎么说倒不是问题，而是他说的就是事实，才让路希德觉得害臊。

但黎戴斯不理会路希德的反应，迳自继续开了口：

「原来如此，这样这件事情大概都有个合理的解释了。首先，这件事的犯人就是欧露帕莉娜没错。她想成为王的宠妾，掌握权力的希望落空，进而打算将礼思齐伯爵一家拉着一起陪葬。而她的共犯应该也是对礼思齐伯爵家怀恨在心的人……还有——」

他进一步将问题深入到路希德和欧露帕莉娜的闺房密事。

「秘书官，有件事我想问问——就是王兄在欧露帕莉娜房里过夜的时候，有没有异样的情形发生？」

「异样的情形？」

黎戴斯瞟了一眼路希德，接着龇牙咧嘴地笑了。

「我是问，王兄跟他的宠妾是不是什么事情也没做就睡了。」

「——你！黎戴斯！你这家伙！」

「反正你大概就是被那女人说服了，说什么就这么离开有损你作为王的形象，所以至少先在那里过一夜之类的吧。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让你喝下媚药之类的东西迷昏你，然后藉此得到你的孩子。」

听到黎戴斯这么说，路希德一时之间呆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可是……她说她什么也不要呀……」

「然后你就相信了？你也真够笨的了。王兄，就是因为这样，像她这样死缠烂打的女人才会冒出来的。而你的理性不管再怎么坚定，吃了药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就很难说了；要是她怀了身孕，你能像她说的一样，让她离开王宫回自己家里去吗？怎么想你当晚都应该离开才对。」

「呜、呜……」

路希德望向马修斯寻求援助，但这位秘书官却也同样摆出了一副就是这么回事的表情，让路希德完全没有台阶可下。

接着马修斯再若无其事地出言拉了路希德一把：

「不过黎戴斯殿下，欧露帕莉娜侧妃殿下身上不可能带着媚药的。因为要进入王寝室，就惯例上一定要先裸身检查。而侧妃殿下也检查过了……」

「秘书官，晚上的安全戒备是由你负责的吧？你有发现房里面有什么异状吗？」

「没有。国王陛下喝了侧妃殿下斟的酒，稍微交谈了几句之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虽然我就待在他们身边，但中间隔了好几层挂毯，所以国王陛下跟侧妃殿下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这点我就不知道了……」

马修斯待在路希德身边的时候总会绷紧神经留意各种状况。如果连他都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那应该就是没有了。

「……嗯……」

黎戴斯听了仍旧显露出一副无法认同的反应。

「我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个欧露帕莉娜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觉得他被王兄你甩掉了之后，会因此而自暴自弃地做出什么疯狂之举。而她若是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对王嫂出手，这又会刺激到帕尔梅尼亚。对于她想要掌握艾兹森最高权位的野心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方法。若她纯粹只是想对礼思齐伯爵家复仇的话，实在也没必要这么急于行事……

而且，我不觉得她跟家里的关系已经恶化到，需要让她把整个家族拖垮的地步。」

身为礼思齐伯爵家千金的欧露帕莉娜，竟要毁掉自己的家族……这点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都是非常诡异的事。毕竟若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她必须让自己置身险境。虽然她被路希德甩了，但若说她掳走王妃是为了泄愤，这也未免做得太过火了。

「欧露帕莉娜身为贵族，怎么会知道密探们是怎么使唤乌鸦的呢？如果是她的共犯告诉她的，那她又怎么得到一个如此精通这方面知识的人的帮助呢？

搞不懂……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某个人在操弄。而且欧露帕莉娜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动机——」

就在黎戴斯再一次陷入沉思的时候——

「动机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路希德忽然在焦虑中大叫了一声。

「王兄……？」

「陛下？」

「那个女人的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此时路希德已经顾不得将自己内心的焦虑完全释放出来，双手紧紧地抓住眼前的铁栏杆。

「我才不管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想知道那家伙——我只想知道洁儿的下落！洁儿没有离开帕鲁耶姆吧！那么她人还在王都一带吗！

如果一切就如你的推测，欧露帕莉娜就是掳走洁儿的犯人，那她应该没把这件事告诉礼思齐伯爵才对！因为不论我的元配成了她多大的阻碍，掳走一国的王妃这种行径也未免太危险了，礼思齐伯爵一定不会同意的。这么一来，她就不可能使用礼思齐伯爵名下的房产作为藏身之处。

要完美地将一个人藏匿起来并不容易。若要说适合监禁人质，声音又不会传出去的地方大概就是地下室。不过设有地下室的房子并没有这么多……」

路希德一边说，一边在脑中整理。

「如果欧露帕莉娜要瞒着礼思齐伯爵做这件事，那么她一定需要一个关系比较远的共犯。这个人非常熟悉世界的黑暗面，又有一定程度的资产。因为马修斯的怀表锁链是金质的，一般市井小民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拿出这种东西。而且若是用买的，那又会留下线索。

要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准备这些东西，又在王宫内拥有备有地下室的建筑。这个人有协助欧露帕莉娜的动机，亦对礼思齐伯爵家，对礼思齐伯爵夫人怀有恨意；或是可以满不在乎地杀死礼思齐伯爵夫人……拥有这些特质的人就是欧露帕莉娜的共犯。而——洁儿现在就在这个人的家里面！」

他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彷佛随时都会从身体里迸出来。他想早一刻找到洁儿。非得尽快找到她不可。至于犯人是谁，这个犯人动机又是什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洁儿的状况非常危险。这样的话——

「我要去救她！她人一定就在王都这一带。而且是欧露帕莉娜可以轻易联络到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他回头仰望马修斯。而马修斯则一脸疑惑地低头看着路希德。「只有一个？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因为刚刚黎戴斯说，欧露帕莉娜对洁儿的密探怀有戒心，那么她跟她的共犯联络时应该不会假手他人，不是吗！」

「……啊！」

黎戴斯轻轻地唤了一声，彷佛这才察觉路希德想说什么。

「对、呀……就是那里！王兄！地点很近！就在……」

路希德点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那家伙现在应该就在欧露帕莉娜的行动范围之内。我们原以为她离开了王都，但其实她人就近在我们身边。在王都之内……不对，还要更靠近！」

路希德像阵风一样，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马修斯的身侧。

「陛下！」

「快点！马修斯！我们要尽快找出欧露帕莉娜的居处！你还不知道吗？那家伙就被监禁在欧露帕莉娜即使每天去都不会被怀疑的地方！那里就有地下室！常驻在那个地方的人有地位，也有充裕的金钱，更可以堂堂正正地与欧露帕莉娜碰面！你去调查一下，那个人肯定跟礼思齐伯爵家有所牵连才对！洁儿就近在我们身边！我要去救她！」

路希德甚至连烛台都忘了拿，迈开脚步便以飞快的速度冲上这间地下室的台阶。他像是身体受到心灵牵动，拉着他的双脚不断地向前跨出去。

（欧露帕莉娜的共犯是圣职者！）

他如此深信着。这就像是野生动物敏锐的第六感，或是鼻头碰触过一次的气味，深植于他的内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救出洁儿，设法帮她脱离险境！若是不这么做，他那一颗坐立难安的心就无法回到自己身上——他不能没有那一双宛如水井深处一般冷澈，却始终只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人在王都之内！在我们不能出手的地方！而且有地下室！

——那十之八九是王宫内的教堂！绝对不会错！）

路希德冲出充满闷湿空气的地下室，没等马修斯追上来就一个人冲向教堂。

（洁儿！）

他浑然忘我地甚至连自己下意识唤出了洁儿的名字都没有察觉。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洁儿的身分泄漏给爱慕她的黎戴斯。

*

「原来如此，也真亏你想得到要利用教堂来来作为囚禁我的场所。」

洁儿颇为刻意地转动了自己的视线环顾四周。即便她这么做，在昏暗的空间中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这是一间没有通风窗口的地下室，而所罗门手上的烛台又是唯一的照明；就连彼此在说话的时候是否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都无法确定。

然而，在该演戏的时候洁儿并没有怠慢。

她必须尽可能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洁儿在离开王宫的时候以备万一地留有某个线索，只要有谁看到那个线索绝对会为了洁儿失踪而起疑。

「这么说，你每天都会假装成虔诚的教徒，在一定的时间出入教堂罗？」

「我没有装喔。我是真的非常虔诚的。」

「是呀，但只限于对你自己相信的神灵。」

当洁儿这句话一出口，始终没有因为洁儿说的话动摇的冒牌欧露帕莉娜，一张脸忽然抽了一下。

洁儿没有放过她这样的反应。

（她动摇了？为什么？……是对『神』这句话吗？为什么？）

「教堂有地下室，要囚禁一个人，这里再适合不过了。现在路希德肯定是脸色大变地一心以为我去了帕尔梅尼亚，朝南方搜索吧。而这也是你所信仰的神下达的指示吗？」

「……你在说什么？」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笑了。即便那是带有某种嘲弄意味的笑容，此时的她看来依旧惹人怜爱。

「再说，你说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这也很奇怪。我就是欧露帕莉娜呀。从没有人说我是假冒的；不论是父亲大人还是哥哥都没有。」

「不过正牌欧露帕莉娜的母亲却看穿了。」

洁儿双眼紧盯着那个冒牌货——正打算陷害她的女孩。

这个冒牌货这时没有说话，但表情也没有改变。然而，洁儿却也证实了杀死伯爵夫人的凶手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她在后悔。后悔杀了伯爵夫人。

（为什么……？）

洁儿有些疑惑。她身为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理应不会对下手杀死伯爵夫人感到痛心。因为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察觉到你不是欧露帕莉娜的人，只有礼思齐伯爵夫人。只有她察觉到你不是她的女儿，因此你杀了她。你拜托站在你身边的欧露帕莉娜的哥哥杀死她。对路希德下药的人也是他。」

洁儿以被人囚禁的身分，反过来对囚禁她的女孩提出指控。在这般违和感之中，洁儿仍继续开口：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成为路希德的侧妃，并为他生下继承人。但这如果是你的目的，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急着处理之前的那些问题。

所以，你一定另有目的。第一、你想成为艾兹森公国的王后，并掌握权力。第二——你想对礼思齐伯爵家复仇。」

「可以停止你的妄想了吧？反正不管说什么你都没办法证明。」

「不，我可以。」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说话声中似乎带有那么一点想要蒙混的意图。但洁儿仍继续将她戳破。

「你拉拢了路希德，让你真的坐上了王侧妃的宝座。但你不知道能不能为路希德生下继承人；先替他生下儿子的有可能是我。再者，你也不见得能生出儿子。所以要掌握国家大权，你必须另外设一道保险——掌握路希德的把柄。」

洁儿在此稍微提高了音量。

「所以你让路希德喝了某种药物；既不是酒，也不是媚药，更不是毒药或能让你怀孕的药物。因为你若是带着这种药在身上，在进路希德的寝室之前就会被嘉亚泰葛丝发现。

我一直都没想到——就是贵妇们也会带在身上的药。如果被发现了，也不会遭到怀疑。虽然带有毒性，但算不上是『毒药』。这种药现在在侍女之间非常流行……

——要是早一点想起来就不会被抓了……洁儿觉得非常后悔。

她知道那是什么。莉莉卡告诉过她的。除此之外不做他想。那是最近侍女之间非常流行的，异于颠茄的一种眼药。可以让瞳孔放大，变得迷人——

「……※东莨菪。」（编注：东莨菪Ｓｃｏｐｏｌｉａ ｊａｐｏｎｉｃａ，一种茄科植物。）

洁儿定睛直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药量少的话，可以带来像是颠茄一样的效果，让瞳孔放大。但侍女们把这种药带在身上并非为了这个目的——

而是为了减轻月事带来的腹痛……」

东茛菪，街坊药店卖的都是用水稀释过好几倍的，而内宫侍女们需要这种药，主要是因为她们几乎都是站着工作。

健康的女人每个月都必须经历的痛楚，对一年只来一、两次的洁儿来说实在没什么实感。但这种疼痛若是持续一个星期，将近四分之一个月，其实是相当难受的。

然而，不论多么疼痛，鲜少有女性能毫无顾忌地将这种每个月必经的折磨挂在嘴边。

为了防范毒药暗杀，宫中基本上是禁止携带药品的。侍女们需要的话必须跟她们的总管申请，然后在管理药品的架子前面饮尽。这样的规定让她们不是每次月事都能仰赖药物，但若是痛起来却又难以忍受。

因此，她们开始私下流传抑制月事疼痛的方法。不知道是谁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在内宫侍女们之间口耳相传着，随之传入了莉莉卡的耳中。她的朋友是这么告诉她的：如果携带的不是内服药，而是眼药的话，就算被抓到了也不至于被鞭打或被赶出王宫。

接着让侍女们更觉得安心的是，每个侍女身上都有带这种药。而要是这种方式在宫廷里面被查禁，大家都会很麻烦，所以也没有人会说出去；就算看到有人带着，大家也都装作没有看到……

身上带着这种药是让每个侍女都难以启齿的事，却又每个人都需要。这点共同的利害关系在内宫侍女之间产生一种乘在同一艘船上的同伴意识。

而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就是利用这点。

她堂而皇之地携带稀释过的东莨菪药水。这点让她就算接受侍女的身体检查也可以将药水带进王寝室。

「你用烛火将药水的水分蒸乾，并掺入陛下喝的酒杯之中。调和了蜂蜜酒，东莨菪的味道就不会被人察觉。」

「这不合逻辑呀。」

自始至终默默地听着洁儿说话的冒牌欧露帕莉娜这时忽然插嘴：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为什么路希德陛下现在还活着呢？如果我对陛下使用了东莨菪，陛下早就驾崩了。」

「对，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杀死路希德的话。」

在洁儿的应声之中，欧露帕莉娜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如你所说，如果你有那个意图，你随时都可以对路希德下药。但你却没这么做。因为你的目的不是要取路希德的性命。」

「那你说我到底想干什么？」

「情报。」

啪嚏一声，烛火烧融的蜡液滴落到了地面的石砖上。

洁儿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意图抛去手臂沉甸甸的疲惫感。

「若是喝了东莨菪药水，人会陷入昏沉沉的酩酊状态，丧失原有的判断力。这么一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会无法判断，轻易地就可以套出想要的情报——而你，想要的就是路希德口中的情报；从国家机密、军事机密到我国跟他国之间的盟约，还有国家未来的计划跟对帕尔梅尼亚王国的政策等等。

你想要的就是路希德口中的情报，所以不能杀死他。」

这理应是在洁儿知道路希德被下了药的时候，就已经可以预期到的事——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是某个国家派来的间谍。成为路希德的侧妃，随侍在路希德身边，并窃取他口中的情报透露给她的上司。

然而，路希德自始至终都排拒着与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发生亲密关系。束手无策的她被迫另外思考其他手段，以更蛮横的方式制造既成事实。毕竟若非使出更强硬的手段，她便无法达成其上司的要求。

（因为之前那件事，让我满脑子都在防范路希德遭人行刺的可能，完全忽略了眼前这个问题。这是我的失误。）

洁儿之前调查欧露帕莉娜的时候，因她典型的贵族千金教养而感到安心。这个女孩以梦幻的眼眸望着路希德的真挚目光让洁儿对她松懈戒备，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比她更善于使用毒药，甚至使用毒药潜入路希德的寝室刺探艾兹森王口中的机密。

（没想到连她那真切的眼神都是演技……难道她身上那一股打从心底希望路希德回过头来看着她的气息，全都只是装出来的？）

若真是如此，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一切的表现确实巧妙地骗过了洁儿。而这么一来，洁儿就更肯定她一定在哪里接受过这些特殊训练了。

「呵呵、呵呵呵……」

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藉口了，在洁儿面前掀开了自己的假面具。

「对，就是如此。」

她的声音让洁儿的身子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摘下面具的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教人害怕。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喔——洁菈萝娣·格朗恩。」

她以清晰的咬字方式唤出了洁儿的全名。

「洁儿呀，你不是真正的帕尔梅尼亚公主，这件事我就是从陛下那里听来的喔。就跟你猜想的一样，东莨菪药水非常有用呢。」

在冷冰冰的表情之后，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接着嗤嗤地露出了稚子般的笑容。那种厚脸皮小男生恶作剧被抓到之后，却一点歉意也没有的笑容。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唉呀呀，不过现在已经是了。」

那一双浑圆的天蓝色眼眸咕噜地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极了某种饥饿的爬虫类。

（就是这种眼神！）

这是她身上唯一让洁儿感到异样的特质。

那是一种强烈的欲望，一种渴望得到他人所拥有的一切的强烈欲望。

——想要，想要，想要……这眼神好比沙漠中的旅人，干涸的心灵永远无法满足——渴望满足，渴望被满足……

这种强烈的欲望，似乎是驱动她所有行为意志的原动力。

（这人到底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洁儿对此怀抱着疑问。而也正是这点让她深信，这人绝非欧露帕莉娜本人。这种眼神不是得天独厚的贵族家千金小姐该有的眼神。

（不过她身上令人费解的还不只这些……她到底是什么人？）

洁儿定睛直视着她，甚至不愿放过她伸手拨弄头发时每一根指尖的动作。

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这点绝对不会错。眼前的欧露帕莉娜已经被某个跟她长相神似的人取代了。

然而，这个假冒的女孩却跟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如出一辙。相似的程度似乎就连礼思齐伯爵都没有发现。察觉到这位伯爵家千金被人取代的只有已经被杀的伯爵夫人而已。

……这么一来，唯一的可能是，她其实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女。果真如此，和她立场相同的所罗门为何愿意协助她，这点也就说得通了。

「你们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吧？」

洁儿毫不保留地说出了心里的怀疑。

「所以当你们杀死伯爵夫人的时候，心里才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不是你们的母亲。而这也可以说明你们的长相为何如此相似。」

此时，洁儿还明白了一件事——欧露帕莉娜是个优秀的间谍，这代表路希德又面临了新的强敌。

有人正在警戒路希德和艾兹森公国崛起。而且还派人假扮成艾兹森公国的贵族家千金，使其成为艾兹森王的侧妃，混入王宫刺探国家机密。

（这人到底是谁……）

要培育一个人拥有足够的知识，并能完美胜任间谍的工作，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而对方竟特地培育了一国贵族的私生女，让她取代贵族家的千金成为间谍，这样的手法更是非比寻常……

事件背后一定存在着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而支使欧露帕莉娜的人就属于这个组织。好比一个大国的野心，需要艾兹森公国的机密资料，想抓住这个国家的把柄。

但这个冒牌货却对洁儿的推论嗤之以鼻。

「唉呀？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呀？你以为我们是父亲大人的私生子吗？所以我们这两个不被眷顾的人才会同情彼此，相互结盟……真是愚蠢。真有人会因为这么肤浅的理由而如此大费周章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错的离谱。我不是父亲大人的私生子。」

她回话的同时，脸上的表情彷佛自尊受了伤。

「我跟欧露帕莉娜长得像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推论没有一样是对的，大错特错！对了，你刚刚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

「不过你不可能证明我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接着以一副下达判决的权力者一般的语气开了口：

「你没有证据。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查查礼思齐伯爵有没有我这么一个私生女。而你的密探一定会说没有这样的人吧。」

洁儿只能在心里暗自点头。

吉奇·巴隆之前说过，礼思齐伯爵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就连吉奇也没办法查出成为养子之后所罗门的行迹。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养父母害怕被人说闲话，因而隐瞒了他受洗成为圣职者的事实。

而这个冒牌货的年纪跟欧露帕莉娜一样，代表她的母亲与礼思齐伯爵发生关系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要追溯其中的证据并不容易。

而且，这个冒牌货非常厉害。想必她在取代欧露帕莉娜之前一定以此为目的接受过完整的训练。很难想像她会留下足以证明她是冒牌货的把柄。

「要定我的罪就要有证据。就算你那一颗聪明的脑袋察觉到了什么也无法得到具体的结果。就算你四处张扬我是假冒的，终究也只会被人当成疯子而已。就连父亲大人也不曾怀疑我——再说……」

她缓缓举起右手，张开来贴到自己的胸口上。

「你这个冒牌王妃说的话，有谁会相信呢？」

这时候，洁儿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她看见冒牌欧露帕莉娜的手指探进了胸前的深沟之中。

她在掏东西——不一会儿，那只手拈出了一只小瓶子。

（——那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吧？」

洁儿咬紧了牙根。她知道接下来这个冒牌货要对她做什么。

对方看到她此时的反应，忍不住发出了夸耀胜利的笑声。

「啊哈哈，你这样子应该已经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了吧！」

她在洁儿面前，以非常刻意的动作用手指扭开瓶盖。

那是装着眼药水的玻璃瓶，是莉莉卡以为自己弄丢了的，稀释过的东茛菪药水。她之所以没说那是『止痛剂』，是因为她在月事来的时候没有遇到需要藉助药物压抑的疼痛。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不过就算我问了，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的吧？」

「……能说的我都会说。」

「不，不用了。用这东西让你说比较快。而且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呢，不是吗？」

轻松——这个词汇让洁儿一阵不寒而栗。

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的意思是，反正最后她都会用浓缩过的东莨菪药水让洁儿喝下，在没有痛楚的情况下死去……

「其实想想，还满不可思议呢。国王陛下明明都知道你是个冒牌货了，但似乎却还是很重视你呢。结果你们竟然还是没有发生关系，始终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妇关系……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她说话的同时瞄了所罗门一眼。接着他便以非常熟稔的动作提起了洁儿的下颚，让洁儿忍不住扭了一下。但其实就算她想抵抗也办不到。因为她的双手已经牢牢被安上了枷锁。

（——呜：）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掐着瓶子朝洁儿一步步走过来。

「我问过国王陛下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过陛下似乎也不知道。但我非常有兴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代替帕尔梅尼亚王国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嫁过来艾兹森公国。」

「你竟然只是因为兴趣……！」

洁儿被所罗门掐着下颚，勉强使力别过了头。

「那个女人——梅莉露萝丝从我的手中夺走了我的家人！让我代替她嫁过来艾兹森公国！都是她！我跟你才不一样——」

「嗯，所以呀，接下来的故事就等你意识朦胧的时候再说吧。」

所罗门用他那如铁块一般坚硬的手指硬是将洁儿的头又提了起来，并且撑开了她的嘴巴。洁儿拚了命地想要抵抗，但被掐住鼻子之后，她无法呼吸，只能将嘴巴微微张开。而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却抓准了她的动作，硬是将瓶口塞进了她的口中，让她一阵恐慌。

（谁会喝呀！）

然而，接着她的下颚被所罗门的指尖扣住，根本无法把药水吐出来。而她想试着用舌头制止药水往喉咙深处流动，却在下一刻因为一只指头伸进来让她无法如愿。

「咳咳——呜……思……」

被舌头挡住的液体这下子全往喉咙里面流进去了。而洁儿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制止药水吞进身体里面。

（好热……）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白茫茫一片……这是因为药水的关系吗？还是因为眼泪？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她觉得很难过，很落寞。整个人轻飘飘地好像站在云端之上。遍布全身的明明是如此轻盈的感受，但眼泪却不断自眼眶内涌出。

（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有谁来找我？发现我人在这里呢……拜托，来找我。我不要一个人……救救我……）

洁儿忍不住放声大叫：

「——不要！」

*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三章

出了地窖的路希德赶紧对马修斯下达了指示，要他以方才跟黎戴斯会面时取得的情报马上开始着手调查。

「马修斯，你再去调查一次，看看欧露帕莉娜的亲戚中有没有人担任圣职！还有，有没有人在寻找跟你的怀表一模一样的锁链！」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离开这座包含囚禁黎戴斯的地窖的左翼宫。

马修斯紧跟在他的身后开口答应：

「遵命——但陛下您要去哪里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教堂了！」

「陛下！」

马修斯听了赶紧冲上前来，挡住了凭藉着一股冲动不断前进的路希德，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一向个性温和的马修斯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表现。

「陛下，您可能不记得了。不过安卡里恩星教会在我们艾兹森公国属于治外法权，不受我国的法律约束，而星教会的教堂当然适用这种规定。若是陛下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擅闯，不只会被教廷的人追究责任，更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路希德咋舌的同时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马修斯说的没错。这点路希德也知道。

现在光是对卡牌工会徵收新税的这个政策，跟教廷在关系上就已经出现对立的情况了。而这时候若是路希德随便踏入教廷的领地，等于是让对方有机会找他麻烦。

但路希德摇摇头说：「我知道这会惹麻烦上身！马修斯！但我才不管你的劝诫呢！」

他受到内心激荡的情绪驱使，身上的毛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陛下……」

「教廷又怎么样？他们不过就是擅自闯进人家家里面，划一块地出来主张那是他们的领地！如果他们没做什么亏心事，那就把门打开不就好了！如果不从，那就是谋反的证据！」

「可是国王陛下！您并非他们的主人呀！」

就在路希德的脚正要迈出去的同时，马修斯拉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制止。

「马修斯！」

「恕臣失礼了，可是，请陛下冷静想想！日前雅薇赛娜殿下的事，星教会之所以愿意接纳我们的理由，那是因为星教会内部存在一派势力，意图将罗凯那巴德枢机主教拉下马呀！但这次情况可不一样！他们内部已经团结起来对抗我们艾兹森公国了！要是陛下现在正面跟他们冲突，那就完全顺了帕尔梅尼亚王国的意了呀！」

「可是——」

以路希德的个性，他一旦下定决心，就没人能说服得了他。不过马修斯不一样。他原本是星教会的人。路希德知道，如果连他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伊力卡的教廷那边会派神兵过来呀！陛下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您知道最期待看到这个情况出现的到底是哪个国家了吗！」

「神兵——」

这个在各方面都象征着危险二字的词汇，让路希德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地愣住了。

以伊力卡作为根据地的安卡里恩星教会拥有自己的兵力。其中以法米玛司为名的教廷骑士团更是全世界最强的军队，令人闻风丧胆。这支骑士团得以在神灵的名下进行杀戮。而死在他们剑下的亡魂，不论生前地位多么崇高都不允许任何吊祭行为。

而法王亲卫队——『神兵』就是由这支最强的骑士团特别遴选出来的。他们拥有独立的司法权和杀戮许可。其权限与法王相当，甚至可以对一国国王进行审判。

而这次洁儿被绑的事件，犯人——欧露帕莉娜恐怕也都算计好了，就算路希德等人的注意力没有被诱饵骗到南方，察觉到洁儿被关在何处，他们也不敢踏进教堂一步……不对，不是大概，而是一定如此。

路希德不去营救洁儿，那么这位艾兹森王将失去他的妃子。

但如果路希德去救她，安卡里恩星教会就会派遗神兵，将路希德以背叛神明的行径问罪。

当然，这件事一定就是期望看到艾兹森公国陷入混乱的大国在背后操弄——帕尔梅尼亚、艾兹森公国的宿敌·奥兹马尼亚，再不然就是与艾兹森公国同样想脱离帕尔梅尼亚独立的辛瑞吉亚……

不论幕后黑手是哪一方，路希德肯定会受到重创。

欧露帕莉娜，这位五城市领主礼思齐伯爵的千金……若是她的父亲在背地里跟帕尔梅尼亚王国，或是其他意图陷害艾兹森公国的某个国家结盟，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恶……是那个女人——一切全都是欧露帕莉娜策画的吗？因为我的妻子洁儿碍到她了吗？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竟有这么黑暗的一面！」

路希德懊悔地咬着牙。欧露帕莉娜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但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她怀有这样的企图。

在此之前，路希德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可以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因为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错一个人。就好像一种野生动物的直觉，连马修斯都带着赞赏的意味告诉路希德说：你与其去动那些有的没有的歪脑筋，不如好好依赖你的直觉。

然而，这次他的直觉却没有产生作用。

路希德一直相信欧露帕莉娜那双真挚的眼神，和她口中没有任何心机的谈吐。但没想到就连这些都是她的演技。

（我怎么这么没有看人的能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我竟然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洁儿就要被杀了！难道你要我坐视不管吗！」

他知道自己正在迁怒，但却无法压抑心里激荡的情绪……就在这时候——

「不，您应该去——您现在应该要往教堂去！」

一个不属于路希德和马修斯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在走廊中回荡。

（——是谁！）

那是路希德想都没想到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马修斯抓着路希德袖子的手也在惊慌中抽了回来。

「——是……杰西德！」

「春将军卿！」

他们同时定睛直视着忽然从廊柱背后站出来的高个男子。

「国王陛下，请恕臣无礼。但陛下您现在应该是分秒必争的情况。」

声音的主人出人意料，竟是春将军杰西德，哈罗。他继承了春狼族族长，现在担任艾兹森公国其中一支龙骑士团的团长。他也是在众多北方部族出身的士兵中，备受路希德爱护的武将。

他将头发竖起来，在偏高的位置扎成一头马尾。他有着诚恳的眼神；红色的眼眸和一头黑发，和路希德出自同一个部族。

「杰西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微臣找到王妃殿下的所在之处，特此前来向国王陛下报告。」

路希德反射性地和马修斯彼此对看了一眼。关于洁儿失踪的消息理应下了缄口令，但为什么杰西德会知道，又抢先一步找到了洁儿被囚禁的地方呢……

「昨天深夜，西城门的第十六哨所有人看见两名圣职者带着一件很大的长型行李出去。他们说那是下周的礼拜要用的衣服，但卫兵觉得那个时间点实在非常诡异。」

「长型的……是那个吗！」

「……请国王陛下参阅这张地图。这是曾经出入过教堂的人，凭记忆画下来的。」

杰西德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摊开来交给路希德。他很快地浏览过地图上注记的内容。那间教堂比起想像中来得大；除了举行礼拜的大厅之外，还有告解室跟圣职者以外不能进去的厅堂。虽然每个教堂应该都一样，但内部结构却只有能够进出那些地方的人才知道长什么样子。

路希德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一下。

「就是这里！这里有地下室！」

「那是牢房。星教会会接受罪人的告解，所以每间教堂都有这个设施。」

马修斯从旁补上了一句。

「不过陛下，就算王妃殿下人在这里，牢房外肯定也会有人看守才对。我们不可能潜入这个地下牢房呀。」

「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就好了。」

杰西德厚脸皮的声音让路希德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是进去的话……」

「进去的话我们会被安上忤逆神的罪名吗……？那是哪里来的『神』呢？」

杰西德露出浅浅的笑容——那是意有所指的笑容。路希德听懂了，杰西德有他的计划，而他就是要将这个人情高价卖给路希德而来的。

包含杰西德在内的北方部族，因为在路希德的祖父·诺里昂王统二父兹森公国的时候没有出兵协助，在建国之后论功赐爵时远远被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再这么下去，这些北方部族跟那些富有的都市贵族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他们想先在艾兹森公国内弄到爵位，再来是靠近国都的领地。最好是能赚钱的领地。

为此，像杰西德这些北方部族出身的豪杰都想立功。他们提供年轻的士兵为路希德效力，并且将族长的继承人都送到了国都。但问题是，目前就战功来说，四支龙骑士团几乎是不分轩轾。而杰西德为了要与其他北方部族拉开差距，因而想尽办法要卖路希德人情。他希望藉由与主子拥有共同的秘密，换得王心腹的位置。

（这家伙竟为了这个目的而监视我们吗？）

在此之前，路希德始终都只把杰西德当成军人，现在却忽然对他产生了戒心。然而，杰西德的野心并未让他觉得不快。至少比起南方贵族什么也没做，却老是想要主张自己的权力来得好多了。

「好，我就买下你的计划吧——说！」

「国王陛下！」

面对马修斯出声制止，路希德瞟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我没有太多伙伴的吗，马修斯？其实我也这么想。我想要多一点自己的人马。要是我不能随意行动，那就非需要灵活的左右手不可。」

说完，他将目光移回杰西德身上。

杰西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国王陛下，您知道草原上的马跑得很快。而国王陛下跟微臣原本又是出自同一个部族，草原上的神永远都是依附在风中的。不会依附在那种教堂里面。」

杰西德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让马修斯觉得有些不快。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所以路希德便再次迈开脚步，朝教堂方向移动——这次不是用走的，而是用跑的。杰西德的策略就边跑边说。

「国王陛下！请等一等！」

「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马修斯！」

「可是——」

「你听好！我出生的草原既没有高大的树木也没有高山岩壁，只有蓝天和大地。这就是草原民族的一切，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所以不论对手是谁，我既不会逃也不会躲！就算对手是神也一样！」

路希德果断而痛快地吐出了心里的话：

「我不怕被人讥笑愚蠢，因为这就是我！这样的行事风格，以后也不会改变！」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迷惘，没有担心被问罪的恐惧。所有思绪在他脸上凝聚成一股纯粹的信念——想要把洁儿带回来的信念。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挠。他要取回他所拥有的——一直到昨天为止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一切日常景象，路希德要让这一切明天也重复出现。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绝对要拿回我的一切！）

这声宣言彷佛饥饿的野兽在面对猎物时的咆哮，在路希德的胸中回荡着。

「杰西德！如果你敢用手中的剑劈向教廷的那些圣职者，你就跟我来吧！」

「遵命！」

路希德不自觉地握紧了腰上的配剑，向前奔驰的脚步绝不会再因为任何人出声制止而停下来。

*

——是谁？谁站在欧露帕莉娜的身后？

洁儿像是要甩开笼罩在意识中的浓浓白雾似地，不断将其它不相干的事物摆进她的思考之中。

她不想任凭对方摆布。要是再继续让药效沁入脑中，一定会造成难以收拾的结果……

（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而且对礼思齐伯爵家怀有深重的恨意……在她的背后有人（恐怕是一群专门培育间谍的组织）在幕后操控、支使，并配合她成为路希德的宠妾。

她身上应该流有礼思齐伯爵家的血脉，所以才会和欧露帕莉娜如此神似。而她也找上了立场和她一致的所罗门，请他协助自己的计划！）

洁儿拚了命地凝聚自己的思绪，否则接下来就会有人伸手探进她的意识之中。对方会撬开她的脑袋，取走所有他们想要的情报。

对方什么都想要。好比一个贪心的小偷。

（快点！继续思考呀！

对了——她使用东莨菪药水，想从路希德口中间出所有她想知道的国家机密。但因为我开始针对她有所动作，所以她想除掉我……她想将这一切伪装成我因为丈夫被其他女人夺走，心灰意冷而想从他们面前消失，却在途中发生意外而丧命……

这很自然，每一个环节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洁儿不断地眨着眼睛。每当她阖上眼睑，幻觉似乎就会闯入她的脑中。

（这样的推论真的合理吗？就算这个冒牌货是欧露帕莉娜的亲戚，但容貌上真有可能如此相像吗？

而她是否真的依照组织的命令行事？这个部分似乎也不太对……那双眼睛，是带有某种目的的眼睛。而且不是想对礼思齐伯爵家复仇的，这么肤浅的想法……）

「呜、呜呜……呃啊……」

洁儿发出了呻吟。要和无法用眼睛抓住实体的事物对抗并非容易的事；若是这东西又已经钻进自己的体内，那就更难对付了。而东莨菪就是如此强力的药物。

东莨菪这种天然植物的毒性和未成熟的罂粟果实一样，会造成食用者出现幻觉；若是有人刻意引导，便能使中毒者掀开心里最羞愧、最后悔的记忆，掏心掏肺地全部吐露出来。

跟罂粟不同的是，东莨菪带来的幻觉是以某种冲动的形式表现；食用东莨菪的人不但会出现情绪上的失控，口中还会吐出粗暴的言词，加上剧烈的肢体活动，意图破坏地用自己的身体冲撞身边的事物。在这样的情况下，误食东莨菪的人将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

「洁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有人在搔弄着洁儿的意识。

「呜、啊……啊啊……」

「差不多该开始觉得舒畅了吧？不要紧的，你可以就这样让自己徜徉在愉快的感受中。」

「呵……」

喉咙中吐出的声音让洁儿觉得心痒——呵呵……她的口中持续发出笑声，即便她在意识中拒绝做出这样的反应，但嘴巴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觉得心痒。

她觉得舒畅。

忽然有股冲动让她想将一切事物破坏殆尽。

这种感受跟酒后的酪酊不同，彷佛是脑中被灌入了蜂蜜一般，非常奇妙。

「告诉我你的身世吧——洁儿，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这声问话在洁儿的意识中呈现金黄色，非常漂亮。她想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于是开口和声音的主人对话。

「我……不知道。」

「真的吗？」

「真的，不知道……」

洁儿吐出的声音中带有遗憾的感受，听在自己的耳中却彷佛自隔壁房间传过来的一样。

「那你是谁？父母亲又是什么人？」

「我没有……父母。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在代表『死亡』的词汇脱口而出的瞬间，浑圆的泪珠也自眼眶中滑落。

「妈妈……卡露莲死了。丢下我跟琪琪、赫丝死了……她是被人杀死的——被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指……？」

「基摩·帕帕拉奇。」

洁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消沉，进而沉默。

「……这样啊。他为什么要杀死你的母亲呢？」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妈妈妨碍到他了吧。妈妈好像是拜托拥有权势的客人保护我们逃走的。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是那个叫做基摩·帕帕拉奇的人安排让你成为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替身的吗？」

「对。」

洁儿知道自己正在点头。

（——够了！）

她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此时被驱逐到意识角落，正在苟延残喘的自己拚了命地想要压抑不让自己继续开口说话。

——不能说！不能再继续开口了！不可以再透露更多情报让她知道！

然而，东莨菪药水却流入她身体各处，牵起了无形的丝线，将她当成了人偶一般操弄着。

「为什么……你的长相会跟帕尔梅尼亚公主如此相似呢？这是偶然吗？」

「不知道。」

「你进了王宫之后怎么样了？」

「在王宫里，由内宫侍女的负责人·婕菈内宫书记教我作为一个贵妇该有的言行举止。不过因为她是梅莉露萝丝的奶妈，非常不喜欢我，对我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

「很过分的事？」

「……比方说打我之类的……她会对我吐口水，要我吃饭不能用手，让我吃生肉……将我恶整得奄奄一息才放过我……」

洁儿一边说，一边眼眶泛泪。一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

——为什么呢？平时就算觉得难过，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呀……

「喔……那你其他的家人呢？也都被杀了吗？」

「没有……她们大概都平安无事。赫丝出去旅行了，靠着比赛奖金过活……佩拉阿姨因为我们变得身无分文了。」

「佩拉？那是谁？」

「娼馆的老板娘。是我们的第二个妈妈。」

「你没有其他姊妹了吗？」

「琪琪被男人给卖了。她长得就好像玫瑰一样漂亮，所以有男人看上她，想把她卖掉……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琪琪、赫丝……！）

洁儿一直认为这都是她造成的，眼眶中的泪水不断地涌出。因为她的容貌和梅莉露萝丝公主太过神似，让她被基摩·帕帕拉奇盯上，硬带进了王宫。

……这张脸——这张洋娃娃般漂亮肤浅的苍白脸庞……洁儿对自己这张脸恨之入骨。要是她没有这样的五官，没有这样的发色，那她的妈妈卡露莲就不会死了；帕帕拉奇不会看上她，也不会害得佩拉的娼馆被迫关门。

——更重要的是，比起什么都来得重要的家人不会因此而遭受残酷的命运捉弄，终至分崩离析的结果！

这时候，笼罩在洁儿意识中的，宛如棉絮般的霭霭白雾忽然传来了一声疑惑。

「……洁儿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呢？」

这声问话让洁儿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咦？）

「……不知道。」

但她连惊讶的时间也没有。喝了药而变得听话的她，非常乖巧地马上回了话。

「那你在此之前一直都跟母亲住在一起吗？姊妹们呢？都是同一个父亲生的吗？」

「不是。第一次见到妈妈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琪琪跟赫丝也都是差不多那时候被带回来的。我们每个人的父亲都不一样。所以大家原本都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也是。」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罗？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你只是忘记了？」

如果洁儿还能维持清晰的意识，她马上就会察觉这是一个引诱式的质问。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样的判断力了。她只能任由对方的引导而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全都照实吐露出来。

「不知道。」

洁儿说话的同时，已经完全忘掉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就站在她的面前。过去的记忆逐渐复苏，和她的意识参杂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最早的记忆，就是跟格列凡在一起的时候。」

「……格列凡？」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询问语气的欧露帕莉娜，这时候声音忽然拉高了起来。好比她要的食物终于端出来了似的。

「这人是谁？」

「很重要的人。」

洁儿马上回了话。而回话的竟是一个连她都不认得的自己。

「是你的父亲吗？」

「不知道。」

「这人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都在……旅行。因为格列凡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

「不知道。格列凡什么都不会对我说。」

「为什么！」

面对欧露帕莉娜不死心的追问，洁儿终于忍不住变得激动。

「我不知道嘛！」

当她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像个孩子一样哭喊出来。

格列凡……格列凡·米尔德瑞可，他的名字来自传说中，拥有狮子的身体和鸟的羽翼的怪物。米尔德瑞可这个词汇的意涵是『没有干涸的井』，是随处可见的姓氏。

洁儿不知道他的本名……不对，关于这个人，她一无所知。因为格列凡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而她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格列凡抛下了。她一个人，被抛在寒冷而昏暗的水边。

（格列凡！你在哪里！为什么丢下我！）

洁儿不要一个人。她无法忍受孤单。但她记忆中只留有那一副她不断追逐的背影——一个牢靠的，总会在最后回过头，以未曾听闻的古老言语呼唤她的身影。

『……娣、洁菠萝娣。』

洁儿希望被他的声音呼唤，希望再一次被他呼唤……她想再见到他。

（格列凡……你快来接我呀。我不会再说不要了，所以——）

「「「喂，你爱那个男人吗？」」」

这声问话带着几重回音传入了洁儿的脑中，让她茫然地思索着『爱』的意义。

（……我、爱他……？）

洁儿摇头。

「我……不知……」

「比起路希德陛下，你更爱这个男人吗？」

洁儿带着盈眶的泪水抬起头来。

（路希德……？）

她愣住了。

——这是谁的名字？就在这一刻，洁儿朦胧的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某个人的身影。这人不是欧露帕莉娜……难道她脑中的幻觉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她的亲人来迎接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呢？洁儿走在一潭黑色的，象征死亡的水面上。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

（不、对……）

她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想尽办法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这人的背影对她来说非常熟悉。很坚实，两侧肩头的隆起不是女生该有的特征。

但这身背影却和洁儿过去不断追寻的那个人不同。他的肩膀没有那个人来得宽阔，距离也没那么遥远。

「啊啊……」

洁儿忍不住呼出了声音。

她知道这身背影是谁的了——不是格列凡，是他。是他的背影。

（找到了……）

洁儿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很想出声叫他，想跑到他的身边。

她不想深究这样的冲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就是想跑向那里。她想待在那里；不是追着他的背影，不是死缠在他的身边不放，而是安安稳稳地走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

「……这里……」

洁儿的口中发出了唉声。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但即便她不知道，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

洁儿希望他回头，希望他将目光移向这里，希望他察觉到自己就在他的身后。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候，笼罩在她的意识之中的浓雾忽然消散。洁儿抬起头呼喊他的名字——那个像是上帝一时兴起而硬是送给洁儿的，她的丈夫的名字……

「路希德——！！」

*

「你这是干什么！」

路希德不理会圣职者哀嚎般的抗议，迳自拔出了腰上的配剑。

那熟悉的重量自他的掌心传来——路克纳斯，传闻是以破晓之焰锻造而成的长剑。

据说世上另有一把以『明葛兰蒂』为名，剑锋能划破明月，和路希德手上形制一模一样的对剑。传说中，这两把剑分别属于神话时代光明与黑暗的两个阵营，为了争夺一名女神而起了纷争。两把剑的剑锋擦出的火花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根据这个神话，传说两把剑的主人即便能够彼此理解，却仍免不了持续争斗的命运。

路希德手上的这把剑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那把路克纳斯宝剑，这点无法证实。虽然年代久远，但它不过也就是一把剑。路希德心想，如果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宝剑，剑锋上理应不会留有这么多伤痕才对。

不过他非常喜欢这把剑。

『路克纳斯』，代表光明的『路克纳』，在草原民族的方言中唤作『路萨』——『路克纳斯』即『路萨德』，或者念做『路希德』。也就是说，这把剑和他同名。

这把剑是从前教路希德剑术的某位骑士传给他的。那个人大概是因此才将这把剑取名为『路克纳斯』的吧。

（——来吧，路克纳斯……就请你照亮我该走的路。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路希德举着剑摆开架式，两眼直视着前方。

黑暗中出现好几张人的面孔。

这些人身穿安卡里恩星教会的白色圣袍，凶恶的样貌与教堂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大概是佣兵吧。即便是圣职者的行列，也有许多人是花钱雇来的。

这样的方式当然违反星教会的严格教规。因此这些人收的是护符。他们表面上是无偿的志工，而镇上当然也有专门贩卖这些护符的商店。

「国王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您是哪里不对劲了吗？」

其中一名圣职者搓揉着双手朝着路希德走来。这人长袍单褂上绣着满满的金丝。在一般情况下，除了拥有爵位的人之外是不能绣这种金丝的。

「不好意思，我正常得很，梅尔冯主教。」

（多亏他这身金线刺绣，让我很好判断挥剑的目标。就算想逃我也找得到他！）

路希德一边怀着这般不安分的想法，同时做出更骇人的举动——举起手中的路克纳斯刻意做出夸张挥剑动作。

「我在找东西，你们不用介意。找到了我马上就会离开。」

「这可不行，国王陛下，这里是神的领域，只有圣职者可以进入，这点国王陛下您应该清楚才是。」

「这样呀？」

面对路希德不屑的态度，梅尔冯主教表现出比起帕鲁耶姆的城墙还要强硬的态度。

「您不能再向前跨出一步了。否则我们就要以亵渎神灵的行为对您进行宗教审判，降罪于您！」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当然是将您逐出教会！」

主教用鼻孔出气地大大哼了一声。

（来了！是他们的必杀绝技！）

路西德忍不回头望向身后的马修斯和杰西德。

这些圣职者总会以神的愤怒为名，对某人声称将遭遇『天谴』或『死后无法进入天堂』，以要胁的方式大敛其财，出售『赎罪券』。而最严重的情况就会搬出这一招——『逐出教会』。

「真是够了，你们这些家伙一天到晚就只会把『逐出教会』这几个字挂在嘴上，是不会说其他话了吗？就算脑袋再笨，偶尔也学学你们的主子，稍微动点脑筋好吗？」

「——！」

听到这句话，包含梅尔冯主教在内的宫廷祭司此时全都脸色大变。

「我、我们不知道国王陛下您在说什么……」

「那个女人现在就在这里吧？」

「什、什么女人……」

「你们不是带了一件长形的行李进来？这件行李现在就放在地下室吧？」

梅尔冯呆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些家伙也未免太老实了吧。）

出声威吓的路希德对于面前几名圣职者的反应觉得莫名感动。没想到这些人会率直到如此愚蠢的程度。甚至让他觉得这些圣职者相当可爱。

（是所罗门·索克吗……这家伙盯上卡牌工会，提出新税法，现在又把洁儿逼入这般绝境……但他无法自由使唤自己手中的棋子，这点跟我的立场是一样的。）

然而，原本几乎要被攻破的梅尔冯，此时却意外做出了抵抗。他果断地摇摇头。「很遗憾，国王陛下，您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请您即刻离开。」

「你说什么……？」

路希德愣住了。

「我们为教会服务，奉行教规，绝不会让神圣的领域屈服在外界的权威之下。我们是上帝的仆役，而不是您的仆役。」

比起路希德要矮上一截的梅尔冯，这时露出了一副坚定的眼神瞪着他。

「而您还没有法王座下授与的圣阶，这点就更不用说了。权位如帕尔梅尼亚和霍克兰德的君主自然另当别论，但您甚至不是一国的国君呀！」

「……你这家伙！」

这句话听得路希德勃然大怒。艾兹森公国现在还没有脱离帕尔梅尼亚的附庸，只能称侯，算不上是一个正式的国家。梅尔冯正是抓住了这点来嘲弄他。

嘲笑艾兹森到现在还是一个公国，这对路希德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而梅尔冯主教吐出那句讥讽之后，口齿变得更加犀利：

「这里是艾兹森公国土地，但不属于艾兹森公国管辖，国王陛下。这里不允许您依照贵国的风土民情行事！您要睡在路上，要用马粪取暖，都请在教堂外面进行！呵哈哈哈哈！」

（这个混蛋……）

路希德手握着路克纳斯，在愤怒和焦躁不安的情绪中不断发出颤抖。

（我真想现在就挥剑砍死他！）

毕竟在他们僵持不下的这一刻，被囚禁在地下室的洁儿很可能已经遇险。然而，他现在却一步也无法前进。但其实阻挡在他面前的既不是强大的军队，也不是厚实的铜墙铁壁。

「请您把剑收起来吧，国王陛下。如果您愿意乖乖离开，对于您此次无礼的行径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不对伊力卡教廷报告。毕竟日前才发生国王陛下表姊的那件事，法王座下现在非常注意艾兹森公国的情况；若是再有什么问题出现，法王座下很可能会将艾兹森公国降格呢。」

艾兹森若要脱离从属国的地位，成为独立国家，就必须要星教会授与五等以上的位阶。因此，教廷的人只要艾兹森公国一有什么动静，就会明示暗示要调整位阶，以达到控制艾兹森公国的目的。

（不过现在又不能杀了他！毕竟这家伙可是主教……）

路希德在无法如愿的愤恨中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只能收回路克纳斯，用左手拨开剑鞘开口，将剑收进鞘中。梅尔冯看了，便放心地点点头。

「好，那么国王陛下请回吧——其实不用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国王陛下要找什么东西，我们来帮忙就是……」

「帮忙？想帮忙就让开！」

路希德没让梅尔冯把话说完，瞬间连菩别鞘一起将路克纳斯挥出去，狠狠甩向梅尔冯的下颚。

「呜啊——」

一声哀嚎之中，梅尔冯主教肿胀的身躯拖着一条长长的鼻血向后飞了出去。同时，一颗如玉米粒和小石头一般大小的东西也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梅、梅尔冯主教座下！」

「咿呀啊啊啊——」

其他的几名祭司扬起了一阵阵凄厉的惊叫声，纷纷向后退开。

「国王陛下，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这可是对星教会的反叛行为呀！」

这群不习惯面对暴力的祭司们看到淌着血趴倒在地上的宫廷主教，全都陷入了慌乱，彷佛看到一群强盗闯进来似地大叫。

「真了不起，」杰西德勾起了嘴角笑着说：「国王陛下这一记突击真是太漂亮了。」

「路希德陛下，您这么做太过火了啦。」

路希德听到身后传来马修斯一半感佩，一半无奈的感想。

「唉哟，宫廷主教的门牙都被打断了……」

「少罗唆！叫他把戒指摘下来补上去就好了！」

路希德摆出一副不想讨论的态度，紧紧抓住了收在鞘里的路克纳斯剑身，大步朝着教堂禁区踏了进去。

「他们有本事就把我挡下来！」

他一步步往前迈进。

——什么神的领域！什么圣职者！这里是艾兹森公国！是我的国家！是我的祖先带着伙伴们一起开拓的国度！

——这群圣职者不过就是在我的土地上借了这么一小块地寄生！竟然胆敢吐出这么嚣张的言论！

「你们几个圣职者给我听好！只有军队可以挡住我的去路！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就派军队过来！马修斯！杰西德！我们走了！」

路希德在脑中忆起教堂内部结构图的概略，笔直朝着目标冲出去。

那肯定是一个就算有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被囚的洁儿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场所。而且，那应该是一个就算出现什么骇人的声音也很正常的地方。很适合拿来拷问人犯，折磨人犯的——地下室。

教堂的地下室设有囚禁违反教规的圣职者或信徒的监牢。如果洁儿确实被囚禁在这座教堂里面，那肯定就是被关在地下室的牢房里了！

「让开！我没有时间耽搁！」

路希德看到一名祭司果敢地冲出来挡住他的去路，便一个肘击就朝着他的胸膛顶下去。虽说他没有虔诚的信仰，但如果能避免，他还是不想挥剑砍伤教堂内的圣职者。

接着一名男子抓起了烛台猛然朝路希德挥过来，却被路希德一把抓住手臂，反向扭了过去。对方即时发出哀嚎，抱着自己的手臂当场蹲了下去。

「陛下！前面！」

在杰西德的警告声中，路希德猛然一惊地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成群的护卫从教堂内侧冲出来挡在他的面前——在这种地方竟然雇有这么多护卫，足以证明后面的区域一定有问题。

「这里不是神的领域吗？不过这群人怎么看也不像圣职者呀？」

「微臣也有同感。」

杰西德闭口便拔出了背在身后的短枪，以飞快的速度朝着迎面而来的佣兵群冲上去。他将短枪翻转，以枪柄末端扫向对手的颈子，让对手一个个当场晕厥过去。看来他也不想在这座教堂里面进行杀戮。

「呜喔喔喔——！」

他们顺着狭窄的长廊前进，接着便听到彼方的昏暗空间传来锵啷锵啷的声音。又是一群身穿锁子甲的敌人。

「这里到底埋伏了多少人呀！」

路希德连着鞘身一同将路克纳斯挥出去，剑鞘前端扫到了一名男子的下颚。男子倒地，路希德踩过他的脸，望向走廊的岔路寻找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国王陛下！从这边下去！」

完全没有加入战局的马修斯避过了所有打斗现场，找到通往地下的阶梯。

「马修斯！你也来帮忙呀！」

「抱歉！我是文官！请恕微臣不干这种粗鲁的事！」

他吐出了这样的回应，死都不肯出手打击敌人——但说是这么说，他好几次闪身的动作也都造成对方的拳头狠狠地招呼在坚硬的墙壁上，连人也撞了上去。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路希德没有让路克纳斯出鞘，用其槌晕眼前的三名佣兵继续迈步向前奔去。杰西德使出一记扫腿绊了一下眼前的其中一名对手，接着用身子一顶撞开马修斯指示的那一扇门。

门没有上锁，内侧狭长的阶梯向地下延伸。

「——是这里吗！」

路希德钻进了这处石砖砌成的楼层通道，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气包围。这里的寒冷彷佛另一个世界。路希德试着找出有没有方向传来照明，却怎么也看不到亮光。但里头确实有烧东西的迹象。

（不会错！一定有人刚在这里点过蜡烛！）

空气中微微传来动物脂肪的气味。路希德单手扶在墙上，循着气味前进。脚底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不可能盲目地冲进去。

「洁儿！」

他开口呼唤着妻子的名字。这名字理应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喊出来。但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在这里吗！快回答我！」

重重的回音传来，接着又消失不见。没有人回话。这里甚至没有囚犯遭受折磨的迹象。

然而——

「——德——」

寂寥的空间中似乎出现了某种杂讯，让路希德瞠大了眼睛。

「——洁儿？」

他确实听见了。那不过就是雪片落在地上一般大小的声音，但确实是洁儿的声音。

「洁儿！你在哪里！」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光芒。路希德回过头去。

「马修斯！」

「陛下！我现在把蜡烛递过去给您！请您稍等一下！」

路希德看见他手上拿着烛台。

「你跟在我后面！」

路希德没心情等他慢慢走下阶梯，便朝着洁儿的声音源头快步走了出去。这里的空间并不宽敞，应该马上就能找得到。

啪嚏——路希德一脚踩进了水滩。但他还来不及觉得冷，眼前的景象马上就让他僵住了。

「洁儿！」

洁儿背对着一面石墙，两手手腕被绑上绳索，系在一根横木上。

「呜……」

路希德拔出了路克纳斯，挥舞了两次。剑尖切断缠在洁儿手上的绳索。洁儿的身体失去支撑，瞬间悬在空中，然后向前倒。路希德伸手抱住了她，耳边传来她紊乱的呼吸。但这已经足以让路希德在安心之余差点晕厥过去了——洁儿还活着！

「喂！洁儿！你振作一点！醒一醒呀！」

甚至忘记眼前的洁儿是一个纤弱的女性，路希德将洁儿当成一般失去意识的男人，习惯性地拍打她的脸颊。

「呜……」

颤抖之中，洁儿似乎恢复了意识。

她流了很多汗，身体几乎湿透了。她的颈子、额头，还有背都非常冰冷。若是没有尽快得到妥善的处置，也许会引发感冒或肺炎。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汗！）

乍看之下，洁儿身上除了被绳子绑上的手腕瘀血之外，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骨折。看样子她并没有受到拷问。

就在这一刻——

「……希德……」

极为细碎的声音中，洁儿呼唤着路希德的名字。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而那一头前发已经因为汗水而整个贴在额头上了。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路希德于是伸手拨开了她的前发。

「洁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被谁帮来这里的？」

问话声中，洁儿的一对眼睑宛如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蚌壳微微张开，路希德看到底下透出的双眸，在苍白的脸色中正试着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安了第三次心。

她先是呼了一口气，接着开口：「……快点、带我……」

「我知道了！你撑着点！」

路希德一把抱起已经没有力气的洁儿，循着原路回去。

他手中的重量轻如鸿毛，几乎感觉不到。这种感觉和婚礼当晚，他将洁儿抱到床上时一模一样。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呢——」

马修斯捧着烛台赶过来，看到路希德抱着洁儿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

「没事！她还有呼吸！」

在马修斯手中的烛台光芒引导之下，路希德跟着飞快地跑上阶梯。杰西德在门前看到他们，马上就明白了整个状况，他对着自己的主子点了头。

「滚开！谁挡在我们前面，我就把你们大卸八块！埋进田里当肥料！」

他发出异于他平时性格的威吓，带着自己的主子朝教堂外跑去。捧着烛台的马修斯和路希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王妃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挡在他们面前的几名圣职者看到这幅景象全都吓得赶紧退开。

「杰西德！备马！由我骑马带她回去！」

「这边有马车！陛下！快！」

圣·安琪莉王城内即便雨天也有马车固定环绕。杰西德将马车引来，让路希德很快地坐上去之后，便赶下车夫，自己坐上驾驶座之后即刻驾车狂奔。

马修斯递出了一只皮革袋子，里面有水。路希德用掌心接了水之后喂洁儿喝下。

第一口被洁儿咳了出来，但接着她便顺利地咽下去了。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开了口：

「……陛下，我想麻烦你……」

「什么事？」

「……回去之后，请帮我准备水盆跟大量的水。」

「我、我知道了！」

接着路希德跟马修斯彼此对望了一眼——洁儿应该是被人下了药。她想把这些药从肚子里吐出来。

「现在吐出来会卡在喉咙里面……我需要水……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洁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

路希德看到她的嘴唇和双颊渐渐失去血色，但一双眼眸却依旧呈现清澈的蓝色。

「……请把我绑起来。」

「什么？」

「请把我绑在柱子上……我应该……会发狂……」

路希德听不懂洁儿口中的意涵，再次将目光移到马修斯身上。

「为什么……应该不需要这么做吧……」

「是『东莨菪』。」

「咦？」

路希德不谙毒药相关的知识，因此马修斯对着他小小声开了口：

「东莨菪是毒药的名字，陛下。这东西一旦误食过量，会使人发狂，在强烈的破坏冲动之下表现出没有理智的残暴行为。甚至有人因此槌打自己的脑袋致死的案例。王妃殿下是要告诉您她被人灌了这种药。」

「什么……」

路希德将洁儿的肩膀搂进自己的怀里。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她……」

洁儿渗满汗珠的脸庞在说话的同时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她——路希德知道洁儿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就是欧露帕莉娜·礼思齐。

「昨晚，有人送来马修斯怀表的金链子。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而马修斯想藉此向我求救……」

路希德听得忍不住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没想到事实真的就跟黎戴斯推测的一样。他对路希德说，把洁儿骗出去的并非书信，而是能让洁儿联想到路希德身陷危机的信物。

「陛下，那个女人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

洁儿在痛苦的喘息中努力地吐出了想说的话。

「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想要成为你的侧妃，因此进了修道院，取代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并且煽动礼思齐伯爵介入政治核心，一直爬到了这里。而接应她的人是帕鲁耶姆大教堂的祭司所罗门·索克。这个人应该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子，你可以调查一下。」

路希德看了马修斯一眼，得到马修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那她真正的身分是……」

「……这点还不清楚。她的言行举止跟习惯与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之间没有任何启人疑窦的地方。因为欧露帕莉娜并不是一个拥有强烈性格的人，说话也没有特别的腔调。她之所以跟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如此相像，应该也是跟礼思齐伯爵家有相当密切的血缘关系才对……」

洁儿带着急促的呼吸，脸上的汗珠越冒越多。路希德摇摇头。「这个人是谁都好，回去我就马上派人逮捕他！不管是那个圣职者，还是礼思齐伯爵！我要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牢里去……虽然他们很可能已经逃掉了。」

「不行！」

洁儿的手一直到刚刚都没有任何反应跟动作，这时候却忽然抓紧了路希德的手。

「洁儿？」

「路希德，不行！你不能逮捕她……」

洁儿用手撑着座椅上的坐垫，想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同时她的一双眼睛也严厉地制止路希德方才的想法。

「你不能逮捕她……我们不能逮捕她。因为我们没有足以证明她犯罪的证据……」

「这怎么可能！她把你掳走了呀！这已经够了！」

「不，不行。她知道我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

路希德听了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路希德被洁儿抓住的手这时又更进一步传回了力道。

「路希德，你听我说，她之所以想成为你的宠妾，为的是从你的口中获取国家机密。她想要掌握你的把柄，并把这些秘密泄漏给支使她这么做的人。」

洁儿出人意料的发言让路希德脸色大变。

「你说她……想刺探我口中的情报？你是说我已经透露出去了吗？关于你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事——」

「……对，你很可能也被她下了药。她对你下的药量比我轻很多，可以让人变得兴奋，像喝醉酒一样什么话都说出来了。那是她当成眼药水带在身上的东莨菪药水。那是侍女们用来抑制腹痛的药水，因为大家都偷偷在用，所以就算进行搜身，大家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希德再一次倒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想到搜身这个程序竟有这么大一个漏洞。不过路希德身为男性，这个问题终究不可能发现——当然，马修斯也一样。

「原来如此，眼药呀……」

马修斯察觉到自己的盲点，因而咋舌。

「我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竟有这种方法。」

「不，马修斯，这是没有办法的，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察觉到……」

洁儿伸手让掌心贴到自己的前额下缘，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否药效还有作用，肩膀开始大幅度地上下摆动。

「我们没有证据，就算逮捕她，这个问题也会被她化解掉的。关于她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这点也是一样，我们没有证据。还有她绑架我的事，因为她知道我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所以她可以反推成是我欺骗国王陛下，所以她才这么做。而且如果她的背后，是帕尔梅尼亚或者奥兹马尼亚在操弄，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于此事，我们还没有应对的方法。」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这些家伙不管呀！」

「就算不管他们，他们也不会逃走的，路希德。」

洁儿像是探出水面的鱼儿一般，彷佛觉得呼吸困难而仰起了头。

「若是他们逃了，形同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且大家都会起疑的。那个女人应该会找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回到五城市去。在此之前，她都会堂堂正正地住在宫中……因为她若不待在我身边，就不能观察我的状况，并且向上回报了。所以在我死前，她不会逃走的……」

路希德愣住了。他从没想到洁儿口中竟会说出死亡这般不吉利的词汇。

「你、你少说这种蠢话！」

他忍不住大声嚷嚷。

——难道东莨菪真是如此强力的毒药吗？会逐渐侵蚀洁儿的身体，夺走她的性命吗？而路希德却只能待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而什么事也不能做吗？

洁儿的脸就近在路希德的面前，这时她的呼吸变得更为紊乱。她像是要抓破自己的皮肤似的，张开指尖撕扯着自己的喉咙。

「啊啊……又、又来了……白色的……」

「喂！洁儿！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不行，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路希德，拜托你！回到王宫后，一定要将我绑起来！然后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介意！请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要侍女，不要管我。不管我怎么叫……我……啊——」

「——洁儿？」

洁儿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人偶，骤然晕厥，失去意识。

*

『请把我绑起来！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就好！』

虽然洁儿这么说，但路希德作为她的丈夫，怎么可能放着自己的妻子被毒晕了不管？他不能对侍女说：『快把王妃绑起来！』，但也不能说服自己亲自这么做，因而困扰不已。

一回到城内，路希德便飞快地开始处理洁儿的问题。他为她准备了大量的水，以备她清醒时能够马上将药水吐出来。也安排了医生随时支援。他让侍女们全部退下，但留马修斯在值夜室待命。

洁儿总是在路希德遇上什么状况的时候排拒让医生治疗，她的理由是：因为多数医生的做法都很落伍且仪式化。这次回到城里，洁儿也只是不断反覆地喝水、催吐；将从王宫北塔带来的解毒药水一口饮尽之后，她便躺着一动也不动了。

她所喝的解毒药之中，完全没有用到路希德知道的，例如用鹿的胃做成的石头，或者蛇的血。

洁儿比起谁都熟悉毒药相关的知识，而这一切的处置方式都是她的指示。路希德心想，现在听她的话应该是最妥善的做法吧。他不理会马修斯的反对，坚持待在洁儿的身边。

（她被灌下的毒药，是叫做东莨菪吗……？）

根据马修斯的报告，洁儿被灌的毒药是东莨菪药水。经过调查，在王宫值勤的侍女几乎都有携带大量稀释过的这种药物。

唯独王妃身边的侍女莉莉卡没有。她的身体非常健康，每个月的月事也都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疼痛。所以她一直以为其他侍女们带的都是普通的眼药水。

（王妃的侍女……说到这个，之前一直都跟洁儿在一起的那个，叫可可的侍女呢？）

路希德派马修斯调查她的行踪，而结果其实是可以预期的。欧露帕莉娜要绑的人只有洁儿。而他们为了隐瞒自己的身分，更是不惜将一名贵族女性推落桥下封口。他们当然不会做特地把一名内宫侍女囚禁起来这种多余的事。

（她恐怕是被杀了吧……再不然就是接受拷问之后就被丢在一边不管了；总之，应该是不可能还活着了。）

接下来洁儿在睡醒之后应该还是要继续催吐，甚至把毒药整个呕出来。路希德什么也不能做，但至少待在洁儿身边，多少可以帮她一点忙。毕竟她是为了路希德而遇险的，他想至少要尽力做些补偿。

然而，洁儿清醒之后的行动却完全出乎路希德的意料。

她在大半夜睁开眼睛，随即尖叫着跳下床。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里！」

她边叫边躲到挂毯后而，像只猫一样张开了爪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刚开始觉得惊讶，但随即便察觉到这是毒药产生的意识紊乱。

「不要……这里……这里是哪里！」

她非常害怕。

路希德为了让洁儿安心，就好像对待一只怯懦的猫咪似的，对她伸出手，要她过来。

「这里是圣·安琪莉城的王宫，洁儿。」

她猛然回头。

「没事了，洁儿，这里没有敌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放心——」

没等路希德把话说完，洁儿扬起了嗓音——『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了一声，彷佛一把利刃撕碎了路希德的话语。

「喂！洁儿！」

「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她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毒药混淆了她的意识吗……？）

路希德不想刺激她，小心翼翼地思索着适当的言词。

「你是我的妻子呀，你代替梅莉露萝丝嫁给了我。因为你跟梅莉露萝丝长得很像……」

「我不认识什么梅莉露萝丝。」

这些话仍无法化解洁儿的戒心，反而让她显露出了敌意，恶狠狠地瞪视着路希德。

「我也不认识你。」

「喂，洁儿……」

「不要过来！」

洁儿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咪一样，对着路希德大声威吓。

接着，那张脸上的表情随即纠结了起来，同时浑圆的泪珠自她的脸庞滚滚滑落。

「啊啊……他又把我丢下来了……他又骗了我！」

「他骗了你……？」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明明就说不会再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的——那个大骗子！」

她的五官挤成一团，接着更伸手揉起了眼睛。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河水溃堤一般，洁儿失声痛哭。

「喂、喂……」

「为什么？就算你不好好对我那就算了，但你说过不会再把我丢下来的！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此时她嚎啕大哭的模样，彷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路希德看的整个人愣住了。

（这人是谁……）

这女孩真的是洁儿吗？

她真的是下流娼妇的女儿，假冒路希德的初恋情人梅莉露萝丝公主嫁给路希德的那个女孩吗？

虽说她跟梅莉露萝丝长得极为神似，但其实也只有容貌相像；不论是梅莉露萝丝春天气息般的声音或眼神，她没有一样吻合。

她冷静沉着，所有行径没有丝毫破绽，总是以不带感情的目光监视着路希德。她可以一眼就看穿人心，但却没有人可以读出她的心思。好比懂得魔法一样，令人闻之色变。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在背地里偷偷称她为『圣·安琪莉城的魔女』。

然而，路希德比谁都清楚，这是因为她拥有自得几乎没有任何色素的肌肤，以及银色的头发和深水一般冷澈的蓝色眼眸。种种特征加上她对药学的丰富知识，让大家对她产生了偏见。

路希德明知道这是偏见，但总会忍不住对她露出凶恶的一面，其实是因为他心里所想的事总会被她预先读出来。

不管路希德说什么，她的回答总是让路希德碰得一鼻子灰。不论遇上什么样的困难，她总能像搬动棋盘上的棋子般一派轻松地解决。

作为一个男人，路希德总是被这个女人给比下去。这让他觉得屈辱。但这其实不过就是拉不下脸的无聊问题，即便路希德知道，却又无法从这样的情绪反应中挣脱。他没有成熟到可以笑着拜托她帮忙，也没有幼稚天真到可以不顾这些面子问题靠近她。

她就像一面墙，一面路希德非跨越不可的高墙。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她会跟自己的家人重逢。在灭掉了帕尔梅尼亚之后，她就会离开他，回到她所爱的人身边去。

因此路希德不能依赖她。他既不能对她敞开心房，亦不能靠她太近。因为若是靠她太近，那么当她离开，路希德自己一个人就什么也办不到了。所以对路希德而言，洁儿是他非得跨越不可的考验。

（可是……）

「呜……呜嗝、嗝……呜呜……」

四面墙壁营造出了一个漆黑的空间（现在已经是深夜），路希德茫然望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孩。

一旦人长大了，就算要哭也不会哭出声音。因为哭泣总让人觉得是一件羞耻的事。

但她却没有这么做。她没有半分犹豫，不觉羞愧地嚎啕大哭。像个稚子一样。

（这是谁？）

此时路希德心里忽然觉得异常困惑。

这是谁？他不认得眼前这个女孩。这女孩不是他所认识的洁儿。那家伙理应是个没血没泪的女人，是个会在他的眼前对他表姊下毒的魔女。

然而，路希德心里忽然冒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想安慰眼前的这个敌人……怎么会有这种事？但这个女孩实在哭得太可怜了，让路希德忍不住出声唤了她：

「你、你别哭了嘛……」

他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他这辈子有过密切接触的女性只有三位；其一是梅莉露萝丝，再来是雅薇赛娜——还有，他的母亲。

然而，她们却从没有在路希德的面前掉过眼泪。所以他从没有看过女人哭泣的脸庞。

「洁儿，没事了……你没有被丢下。」

蜡烛的烛火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也啪啪地摇曳着，将洁儿落在墙边的影子拉得更加细长。

她抬起一张泪水浸润的脸庞，从指缝中窥探着路希德。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仔细听便会发现，洁儿说话的方式根本就像个小孩一样。

「你不是格列凡，也不是洛黎恩。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洛黎恩？洛黎恩又是谁？）

路希德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名字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名字传入他的耳中，他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且是帕尔梅尼亚式的命名方式。

「格、格列凡是谁？是你的父亲吗？」

路希德像是要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试着跟她开口说话。

「不对。」

「那洛黎恩呢……」

「你吵死了！」

路希德只是顺口问问，但洁儿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似地，朝着房门的反方向跑过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呜哇！不要这样！」

彷佛墙上还有另一扇门似的，不管撞了多少次，她仍起身又朝着墙上冲过去，路希德赶紧冲上前去把她拦住。

「住手！不要这样！」

这下他终于知道洁儿为什么要他把她绑在柱子上了。事实上，马修斯也说过有案例指出，误食东莨菪的中毒者会撞墙撞到头破血流而死。

这是那种药物产生的自杀冲动。而欧露帕莉娜原本也是打算要让洁儿自杀，才没有下手杀她而逃跑的。

（可恶！这样的安排也未免太巧妙了！）

「……格列凡、格列凡……你在哪里……！」

洁儿带着一张朦胧的表情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中，洁儿那双蓝色眼眸的眼神，变得像上等蛋白石一样混浊。

「格列凡……」

她转过头来面对着路希德。他心想，也许是因为药物作用，使他在洁儿眼中变成了那个叫格列凡的男人。

「我都有乖乖照你的话做喔。」

「——咦？」

「我没有要求什么，我都照着你的话做。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不论什么时候，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你。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洁儿在朦胧的意识中吐出了一句又一句的话语。

「喂，洁儿……」

「给你。」

洁儿像是舀起一掊水似地将手捧了起来。

「全部都给你。那时候我明明给你了——」

说到这里，洁儿的脸庞忽然罩上一层阴霾。一对眉毛挤成了看来非常可怜的八字型。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你答应我，你会回来接我的。要我乖乖等着。你答应我的，可是……」

（啊……）

洁儿的这句话不知为何竟化成了一把利刃剌进了路希德的心脏。

——告诉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从帕鲁耶姆来接我呢？

那是路希德作为人质，生活在帕尔梅尼亚的王都洛兰特的时候。每当他知道有使者从北方回来，他总会特地去拜访这位使者，并且执拗地问他：

『有没有我的信？帕鲁耶姆那边有没有寄信给我？母亲大人有没有托你带东西给我？』

他总是期待母亲写信给他。直到他生日的那天——依照艾兹森的习俗，他们会特地为家中的男孩庆祝——家乡托使者带了东西过来。

他期望得到消息，想知道母亲对于他这个不满十岁便被送到帝国当人质的孩子感到揪心。他想看到写有温柔词句的信件。

然而，身为人质的他，最希望听到的还是艾兹森要招他回去的消息……回来吧，回到故乡来吧——他一直在等待父母亲捎来这样的传话，等待他们将他从这个权力的魔窟中营救出去。他每天都带着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他渴望得到父母亲施予他的，些微的疼爱。

然而，他的期望却从没有得到满足。

『为什么？为什么母后殿下从来不写信给我呢！』

直到现在，当路希德阖上双眼，意识沉入黑暗的梦中时，仍会梦见当时的情景。

『艾兹森公国没有托我转交任何东西给您。』『您的母后殿下没有要我带话给您。』

每次受到如此冰冷的待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让他紧咬着下唇找地方哭泣。

男孩子不可以哭，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懦弱。

——于是，他找到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地方，在昏暗的废弃庭院角落放声哭泣。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累了，哭到脸颊的肌肉都痛了，他于是告诉自己，父王跟母后都已经把他忘了。但每次有使者从帕鲁耶姆回来，他还是会忍不住询问父母亲那边的消息。

不论遭遇多少次绝望，他的内心仍怀有小小的期待。期待自己的家人会对他伸出温柔的手。

……为什么？一个人的心灵竟是如此残酷；就算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需要他，但那一颗心就是不让他轻易放弃。不管期待落空了多少次，却仍免不了要怀抱希望。

这样的希望总会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来，心想，这次搞不好就会有……他无法蒙蔽自己幼小而懦弱的心……

（对呀，这家伙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路希德看着洁儿那一张因泪水干涸而干燥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眶。

对她来说，那个叫格列凡的男子留给她的那句话就是她唯一的依靠。那可能是她幼年时期对方答应她的承诺，而她现在还深信不疑，认为那个男人会来接她，她可以再见到他。

（够了……）

路希德慌张地将喉咙里差点脱口而出的字句又吞了回去。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还带有期待的眼神。明明已经被舍弃了，却对舍弃她的人怀抱着期待的眼神。这让路希德看了觉得难受。因为洁儿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已经熬过来的童年阴影。

更重要的是，洁儿的这副眼神让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孩子——在父王自尽时，一同告别的，自己不断哭泣的孩提时代——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够了！不要这样！」

路希德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不断揉着自己眼睛的洁儿的双手。

「你不要再等了！不要再等了！就算你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越是怀抱期待，只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永远忘记这件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总是会有消逝的一天。铁会生锈，石头会风化；不论多么坚硬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消失。更别说那些脱口而出的誓言了。

「放、放开我！」

洁儿扭动着一双纤细的手腕，意图从路希德的手中逃脱。

「可恶！你不要再胡闹了！」

「不要！啊啊！格列凡！格列凡——」

「——就算你再继续胡闹下去！格列凡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你的家人也是！」

路希德的话让洁儿的身子狠狠抽了一下。路希德同时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时候也许不应该说任何话刺激洁儿。

但这么想已经太迟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说他……」

洁儿的身子发出颤抖，透过被路希德抓住的一对手腕传到了路希德的手中。

「他说他，会回来的……」

她的表情恍惚。

（啊……）

路希德看着她那一副无神的双眸。专注地看着，想从中找出洁儿内心的情绪。

但他却没能找到。

那双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

好比羊水中的胎儿，不但没有情绪，甚至连生命的迹象也没有。

「……我会陪你。」

「……嗯？」

「我会陪你。」

当路希德回过神来，他竟发现自己已经将洁儿搂进了怀里。

他不想再看见洁儿这副模样，不想再看见洁儿这张面无表情的恍惚模样。他不想看见洁儿如此绝望。他不要让洁儿像幼时的他，不断地将咽喉中涌现的孤独和绝望嚼碎之后再苦吞回去。

「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他如此告诉洁儿。这是连路希德自己都没有预期到的话语。洁儿待在他的怀里，彷佛被冻住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我会代替格列凡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哭了。不要再哭了。」

洁儿将脸贴到路希德的胸膛上，接着畏畏缩缩地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路希德。

「真的……吗？」

那样的眼神路希德从没有在洁儿身上看过。洁儿的眼神像个稚子般纯洁，流露出对于承诺的渴望。这也许是她所喝下的东莨菪药水在她心里产生的反应，让她忘记隐藏内心情感的方法，将她变成一个单纯的小女孩。

这样的渴望，对于承诺的渴望是非常强烈的。

「真的。」

路希德回了话。

他的心绪因洁儿而动摇。

动摇……不，他被震撼了。他心里激荡的心绪让他甚至无法起身站稳自己的身子。

「骗人。」

洁儿的眼神中随即流露出了责难。

「我没有。」

「格列凡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他会永远待在我的身边，所以要我听他的话。要我把一切都交给他……可是那都是假的！」

（什么！）

路希德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涌上一股凶猛的海潮。他莫名觉得愤怒。他对洁儿如此爱慕着那个要她献出一切的男人感到愤怒。

这让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粗鲁。

「我没有骗人！」

「格列凡他……」

「我不是格列凡！」

——格列凡、格列凡、格列凡……路希德不想听见洁儿一直不断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更气洁儿比起他更相信那个叫格列凡的家伙。

「我不要你把一切都献给我！我什么都不要！」

「可是格列凡说……」

「你不要再说了！」

路希德一只手搂住洁儿纤细的肩膀，另一手拇指贴到她的脸颊上，让手掌向上延伸，将那一对朦胧的眼睛盖住。

「呜……」

紧紧相贴的唇瓣传来她的呼吸和抗议。

路希德想将她口中所有没说出来的话全部吞下。他不想再听到她开口多说什么，也不想再听见她叫其他男人的名字。

（可是……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恍惚地将脸从洁儿的面前抽回来，看着望着自己的那张脸庞。这么说来，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亲吻自己的妻子。

（……我吻了她？）

——想到这里，路希德忽然觉得身上气力全失。

他茫茫然望着洁儿。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觉得生气，觉得疑惑……怎么说洁儿的意识现在都因为中毒而处在不正常的状况，那又有什么好懊悔的呢？又为何会觉得如此气愤呢？结果他竟还吻了洁儿……

（我是白痴呀？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可是病人呀——路希德！你振作一点！）

路希德僵直地望向和他一样呈现呆滞的妻子。

他们是怀有同样目标的合作伙伴，双方之间不过就是表面上的夫妻关系。他们是怀有同样野心的共犯，为了消灭帕尔梅尼亚而携手合作。为此，他们在神灵面前发过誓，交换了这样的契约——但路希德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此时的他却没有时间为自己内心涌现的激情感到讶异。

「…………啊、呜……」

眼前的那张脸忽然前倾；原本被他搂在手上的腰也向下滑动……洁儿的身子整个倒向路希德。

「喂、喂！」

路希德慌张地叫出声来，同时赶紧将她抱住。洁儿带着刚刚那微弱的一声气息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到底……该怎么办……」

路希德双手抱着她，显得相当不知所措。

——而这时候，他的耳边也传来了安心的酣睡声。

*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四章

「听说王妃殿下醒过来了！」

这样的消息在隔天早晨洁儿睁开眼睛的瞬间便传递了整个圣·安琪莉王宫。

「啊！太好了！」

「快去把壁炉的火点起来！快点！」

王妃清醒的同时，内宫的侍女们也开始忙碌地到处奔波。

艾兹森王宫的王妃梅莉露萝丝莫名失踪，事发之后经过了整整一天。王妃失踪，最后被路希德抱回来的消息传递了圣，安琪莉城的每个角落。

洁儿恢复意识之后很快地做出了动作。她告诉进来寝室生火的嘉亚泰葛丝和几名贴身侍女她为何失踪。

『我在一阵胡思乱想之后忽然变得懦弱，于是去了教堂不眠不休地祈祷。』

信徒向神灵祈愿时，不眠不休地关在教堂里面是常有的事。而洁儿在意识不明的状态下被路希德从教堂中带出来，这点再怎么隐瞒也没有用了。因此，根据前前后后传出来的消息，以洁儿想自己一个人独处的说法理应是这次失踪最好的解释。

——丈夫被宠妾迷昏了头，让王妃感到烦恼，因此偷偷地潜入了教堂祷告。结果因为太过专注而废寝忘餐，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王路希德发现……这个洁儿编造出的『事实』很快地传遍了整座艾兹森王宫。然而听在多数人耳中，平时总被人跟魔法联想在一起的洁儿，这次又成了想用魔法咒杀年轻的王的宠妾，所以才偷偷躲起来。知道事情原委的人少之又少。

（好了，这件事情该怎么了结呢……）

洁儿一如往常地在众侍女们的服侍之下，进行起床时的仪式，同时开始思索日前的事件。她假装着无法起床，让侍女们帮忙端餐点进来，并请路希德一起进来寝室用餐。

内宫的侍女们才因为王妃平安归来而感到高兴，但这时却又听见她们的主人身体不舒服，骤然脸色大变。

「王妃殿下好像想在寝室里面用餐呀。」

「殿下还没办法下床吗？」

「咦？王妃殿下的身体状况这么不好吗？」

「是不是因为太过疲劳的关系？毕竟王妃殿下的身子本来就很纤弱……」

口耳相传之下，王妃的身体状况传遍了整座王宫。像莉莉卡她们还各自把问题归咎到自己身上——『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离开王妃殿下的身边，去买雷吉的卡片！』……自责之余，也都忍不住跑来洁儿的寝室门前徘徊。

接着……

「早安，国王陛下。」

当侍女们离开，将路希德、马修斯和洁儿三个人独自留在洁儿的寝室之后，洁儿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脚踢开棉被便跑下床。

「喂、喂……」

她这模样，让听到王妃身体微恙而赶来的路希德彷佛看到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而整个人吓傻了。

「怎么了吗？」

「说什么早安！你爬起来干什么……」

「早上了当然要起来啊！」

洁儿对着看似一副要开骂的路希德伸出手，不让他说话。但路希德却仍对着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洁儿开了口：

「你是白痴呀？快躺回去呀！」

「我已经睡很饱了。」

「什么……」

「我说我身体不好是骗人的。这是为了要让敌人大意。」

敝人——这个词汇让路希德整个人僵直住了。

洁儿瞟了一眼她那个还有话想说的丈夫，接着把目光移到侍女们准备的早餐上。这是在侍女们来将壁炉的炉火点上的同时洁儿吩咐要她们准备的早餐；料理盘上有看起来口感滑顺的小麦粥跟水，还有数十种药草熬煮出来的茶。在胃虚的时候，这样的餐点比起什么药都来得有效。

「看起来很好吃呢，我先开动了。」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杓浓稠的粥放进嘴里，让粥滑向经历催吐折腾的胃袋。

「你呀，你知道别人为你的事究竟有多……」

路希德带着茫然的表情，望着洁儿一口一口将小麦粥跟药草茶放进嘴里。

「这段时间请陛下帮忙，让大家以为我都还躺在床上。进我房里的侍女也不能只是那几位。因为敌人会怀疑我身体不舒服是假装的。所以平常我都会躺在床上。」

换句话说，他们暂时不能像往常一样在餐厅开会了，所以希望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用餐。

敌人——这当然是指那个假冒成欧露帕莉娜，身分不明的女人，还有协助她的星教会圣职者，加上所罗门·索克以及其他对他们提供援助的贵族。

「很遗憾，我们现在还不能逮捕假冒的欧露帕莉娜。」

洁儿一边将小麦粥放进嘴里，一边果断地说。

「现在王宫里面都认为我失踪的这段时间是一个人去了教堂，闷头祷告。内宫里面的侍女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们对外就暂且维持这样的说法。因为要是我被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掳走的消息走漏，一定会造成混乱。而这正是敌人所期望的。我们不能如他们的意。」

「我不懂。」

路希德将苹果酒倒入自己杯中，对洁儿的说法无法做出肯定的回应。

「我看到你被人囚禁在教堂里面，这个部分可以蒙混得过去吗？我们难道不能把整个情况导向我的侧妃因为嫉妒而意图杀死我的正室吗？」

「很遗憾，关于这点我们没有证据。」

「就连我说的话都不算吗？杰西德跟马修斯也都看到了。而我把你抱出教堂的时候，也有一大群圣职者看到了。」

「这就是我撒谎的用意……我说我因为太过专注于祈祷而废寝忘餐，终至身体不适而晕厥，这个部分是可以说得过去的。但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国家的司法权有一半都在教会手上，这点你难道忘记了吗？」

路希德应了一声，同时陷入沉默。很难得地，这次他一听就知道洁儿想说什么了。

就算艾兹森的司法院判决欧露帕莉娜绑架王公要人的罪行成立，二审却要由教会进行。因为这个国家的司法权有一半是在星教会手上的。而这次洁儿被绑架的地点也是问题，星教会应该会想尽办法把这件事掩盖掉才对。

当然，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就是知道这点才选择教堂作为囚禁洁儿的场所。

这女人绝不是简单人物。她非常聪明。

「现在跟星教会对立并非良策。而且就算我们现在不这么做，光是卡牌工会的事，跟星教会之间的关系也够紧张了。在新任法王刚上任，正希望有所作为的这个时候，我们不可以刺激他。」

「那难道要我们就这么卷着棉被哭吗？洁儿！」

路希德不满地将酒杯重重放下。

「那些家伙可是想杀掉你呀！就算你可以忍受，我可不要！如果因为现实问题就可以不问犯人的罪状，那法律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我们就不能想办法定那些家伙的罪吗！」

「就是因为我们办不到，所以现在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才会厚着脸皮还留在王宫里面，不是吗？」

一直到刚才都闷不吭声的马修斯站在路希德身后，侧着眼睛意有所指地说。路希德听了把头抬起来，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马修斯！」

「情况就如同王妃殿下所说的，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既没有逃走，也没打算躲起来。就连昨天她也是表现出一副跟王妃绑架事件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一直到祈祷时间结束才回到王宫。就跟往常一样。她听到王妃殿下被路希德陛下抱回来并且吐了，更是厚着脸皮送了慰问的礼物过来呢。」

「……这个敌人还真是值得称赞呢。」

洁儿打从心底觉得这人真了不起。不知道她原本就神经粗，还是这就是她所受的训练成果……

但路希德似乎对洁儿的回话并不满意，又用杯子铿铿地敲着桌面说了：「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你可是差点就被人家杀掉了呢！你不是说，要是没在喝下药水之后马上吐出来，这条命现在早就没了吗？」

「对呀，东莨菪的药量她也拿捏得非常准确。以市售的药水来说，她要在你的面前用烛火浓缩，手脚真的要非常细腻呢。」

「这……呜……」

路希德在洁儿的话中听出了讥笑的意思，一脸尴尬地点了头。

「……对啦，对啦对啦，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啦。」

「路希德？」

「不管怎么想都是我太笨，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女人下了药，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已。」

他用抓着酒杯而弄湿的手抱着头胡乱拨弄自己的头发。

「一、一想到我被下了药，在那女人面前滔滔不绝地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觉得毛骨悚然。我想那个女人大概连我们三人因同样目的而结盟的事，她都知道了吧……

洁儿，她搞不好连你的身分都知道了；马修斯的事也是。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都……」

路希德像是整颗脑袋都被人看光了似的，说话时一脸狼狈，脸色非常难看。

「不，路希德，我们对于刺客怀抱着过度的警戒，完全没有留意到要防备情报泄漏的问题，这点我们也要负责。」

「不，要是我能够更小心一点就好了。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让我一时大意……」

是你就没办法了——洁儿才想开口却又吞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路希德自己有没有自觉，但他对女性一直怀抱着非常严重的不信任感。因为母亲在他幼时从没有将关心放到他的身上，让他总会害怕自己被异性忽视。而这样的结果也使他以非常极端的方式，主动忽视异性的存在。

路希德·穆里，艾兹森，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战士。而对他这么一个草原民族的男性来说，女性是一个部族富足的根本。这是因为他的童年在草原上度过（他小时候一直都是跟着母亲住在乡下的侯爵领）而产生的想法。

「那就好。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点呀。因为王宫毕竟跟五城市不一样，你还不熟悉嘛。」

礼思齐伯爵的回话方式完全是个担心女儿碰上毒蛇被咬伤的父亲。虽说他就是这么一个听不懂别人话中意涵的人，但现在的表现也未免太粗神经了。

（这是怎么回事……？礼思齐伯爵不知道前天晚上这个冒牌货干了什么事情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和礼思齐伯爵之间应该没有合谋才对。应该只是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单方面在操弄他。

而此时路希德几乎确信，这个冒牌货应该已经把『艾兹森王的秘密』跟『王妃的秘密』都透露给礼思齐伯爵了。就算不需要告诉他自己对王下了药，只要修饰成是王喝了酒之后透露出来的消息，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而这个冒牌的王侧妃肯定也会如此怂恿她的父亲：『我们知道国王陛下的秘密了。要是好好利用这点，加入高级贵族的行列——列席圆桌会议应该也不是梦想……』

这时候，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开口了：

「讨厌啦，父亲大人，国王陛下只是用譬喻的方式在说有人混进了王宫里面吧？」

「——！」

（这家伙竟然马上就切入了正题？）

路希德的视线忽然和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对上，而他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喔？这个姑且不提……国王陛下，微尘求见陛下，其实是因为从小女口中听到了非常惊人的事实。」

礼思齐伯爵佯装出了苦涩的表情，以流利的口吻说：

「话说，王宫里面似乎真的住着一只毒蛇，而且就在陛下身边呢。没想到竟有人假冒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身分成了国王陛下您的王妃，这样的行径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路希德试着假装出没这回事，但对方却不打算放过他。

「国王陛下，您不用隐瞒了。微臣已经从小女口中得知陛下私底下透露给小女知道的事情了。」

「那不过是酒醉时的胡言乱语。」

「但另外有一种说法是酒后会吐出真话呀。」

礼思齐伯爵边说边扬起了嘴角，露出笑容。

路希德不悦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人……不行，现在似乎不是随便找理由蒙混就可以脱身的状况。

「不过陛下的难处，即便愚昧如微臣也是非常能够感同身受的。毕竟没有人可以料想得到，那个帕尔梅尼亚竟然送了一个冒牌的公主过来。微臣跟小女一直都不敢相信，因而四处探询确实的证据。」

对于这样的他来说，女性不需要具有其他意义。而他更没有半点和任何一名女性共有丰富的性生活这样的想法。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自己的初恋情人梅莉露萝丝，是因为梅莉露萝丝对他所表现出来的善意之中没有半分虚假的其他意图。而除了梅莉露萝丝之外，路希德对所有女人都还怀有相当强烈的警戒心。虽然梅莉露萝丝不能生育，但路希德不介意，至今仍深爱着她。甚至他现在还一心以为，他只要有梅莉露萝丝这么一个家人就好。

换句话说，除了梅莉露萝丝之外，其他女人在路希德眼中都不是女人。

他带着苦涩的表情说：

「都是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才会让她使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想抓住我的把柄。而她确实也从我口中问出了不知道多少国家机密……她现在又打算怎么做呢？」

「其实她本来也是打算成为你的宠妾，掌握国家大权。但既然这个目的没办法达成，她于是改用药物从你的口中偷取机密，把这些机密当作礼物，带回去献给『支使她这么做的人』。所以她才对你提出『让她待在王宫一年』的要求。

想拿那些把柄威胁你的不是那个冒牌货，而是在她背后支使她这么做的人。」

「支使她的人……」

路希德将弄脏的手放进一个盆子里泡了一下，伸手抓起摆在眼前的一盘葡萄，摘下一颗连皮一起放进嘴里。

「这个人是谁？是喜欢玩阴的奥兹马尼亚国王吗？还是帕尔梅尼亚、辛瑞吉亚的高层？」

「在弄清楚这个之前，我们要先知道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到底是谁。」

听到洁儿的看法，两人也都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现在的欧露帕莉娜确定不是本人对吧？」

「是，她自己在言行表现上也有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换句话说，她有自信我们找不到足以证明她这个假身分的证据。」

「自信……」

洁儿将之前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对路希德说过的话，再重新以更详细的方式叙述一遍。

「恐怕一百个认识她的人看了她，都会认为她就是欧露帕莉娜吧。现在的她几乎没有破绽，已经完完全全变成欧露帕莉娜了……不过只有一个人察觉到她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

「是她的母亲吗？」

「所以她杀了礼思齐伯爵夫人。」

路希德和马修斯一人接了一句，然后对着彼此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她没有犯下任何致命的错误，也没有留下证据，是吗……」

「但礼思齐伯爵夫人为什么可以察觉到自己的女儿被人取代了呢？」

「因为女儿是她生的吧？大概就是凭感觉发现不对……毕竟礼思齐伯爵夫人是欧露帕莉娜的母亲嘛。」

当他们两人讨论着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时，洁儿则一个人专注地看着小麦粥的空碗沉思。

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冒牌的，同时应该也跟所罗门·索克一样，同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子。所以她才有办法跟欧露帕莉娜如此相像。而她的动机一方面是因为有人指使，再来就是不满礼思齐伯爵家对待她的方式，想向自己的家族复仇。

她跟同是被家人遗忘，只能活在阴暗处的所罗门，索克结盟，共同策划了这次事件。而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身后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权力组织，让她在复仇之余也向这个组织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情报。这就是她的使命。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洁儿在心里暗自摇头。

她的推论一切都说得通。而以目前他们掌握到的情报，朝这个方向推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为什么呢？

洁儿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而且非常危险……

「对，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洁儿嘟囔了一声，让听到的路希德和马修斯转过头来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你说什么？」

「我说，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跟真正的欧露帕莉娜长得实在太像了。」

「可是说是说长得太相像，王妃殿下您也没见过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不是吗？」

「……对。」

洁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过除了她母亲之外，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现在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如果不是双胞胎姊妹，可能长得如此相像吗？」

「对呀，这么说也对。我跟黎戴斯虽然是双胞胎，但其实也没有真的长得这么像——当然，说像也是很像啦……」

路希德像是咬到一口比起想像中来得苦涩的苹果般地说。那张脸上的表情诉说着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甚至可能打听出黎戴斯的事，因而觉得懊悔。

对路希德来说，黎戴斯这个双胞胎弟弟还有他们的母亲，就好像路希德身上的一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而化脓。如果连这些都被对方知道，对他而言可是奇耻大辱。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情况看在洁儿眼里，她觉得双胞胎未免多得过分。先说长相和梅莉露萝丝如出一辙的她，还有假扮欧露帕莉娜几可乱真的冒牌货，加上将双胞胎弟弟幽禁在王宫地牢中的路希德……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派人去冒牌货取代欧露帕莉娜的修道院调查，现在只能等待后续的结果了……另外，对方也已经采取行动了。」马修斯说。

「什么？」

「礼思齐伯爵已经好几度提出了求见国王陛下的请托，今天早上还特别叮咛我要帮他办这件事。」

管理艾兹森王路希德每日行程是马修斯身为秘书官的责任。而想和王会面的人每天都有如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因此若是想早点见到艾兹森的国王陛下，当然只能想办法省去繁杂的手续，让自己的顺位提前。

「结果呢？你收了吗？」

「是。路希德陛下您知道的，五城市非常富裕。他马上就塞了两枚闪亮亮的金币给我。」

马修斯丝毫没有羞愧之意地，带着微笑对路希德说。

「马修斯，你该不会一直都有收钱吧？」

「人家硬塞到我的手上，我根本推不掉呀。而且要是拒绝的方式不对，事后会很麻烦的。」

「…………」

路希德看来不太高兴，但没有继续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随侍在路希德身边的马修斯不收贿赂，其他的贴身侍者也同样必须拒绝。这对那些王宫里的仆役来说其实是一种可以稍微赚点外快的方式。而路希德作为他们的主人，不能让下面的人累积太多不满。

「好国王真难做。」

路希德叹了一口气。

「洁儿，事情就如你所说，如果我们没办法证明现在的欧露帕莉娜是个冒牌货，那就不能免去她作为侧妃的身分，也不能降罪于她。而我们若是这么做，等于是要让礼思齐伯爵也同样背上叛国的罪名；就算事不至此，五城市、六城市都是富裕的大都市，在十字大道建设方面出了很多经费，现在也不能有什么动作招致他们的不满。」

「还有，礼思齐伯爵很可能已经拉拢了南方的几个都市。因为他们同声提出要求，希望地方都市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

马修斯站在一旁补上一句。

艾兹森公国的这几名地方诸侯一直都在向王施压，希望废除诺里昂先王时代定下的法规，限制地方都市最多只能拥有五百人的军队。

关于这点，若是路希德提不出正当的理由，一直驳回他们，他们恐怕迟早要背弃路希德，倒戈到帕尔梅尼亚王国一方。但若是答应他们的要求，这等于是要让所有的地方都市都拥兵自重。

「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很可能会把我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的事告诉礼思齐伯爵，让他拿这个当作把柄威胁陛下您。」

「这样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路希德认真地点点头。接着，他『呜呜』地唉了两声之后，又开始胡乱拨弄他的头发。

「这么一来真的就都是我的错了！我是白痴！」

难得看到他如此积极地表现出反省的态度，让洁儿和马修斯吓了一跳，彼此对望了一眼。

「您怎么了？怎么忽然把问题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过去的我一直都认为我只要上战场，打了胜仗凯旋回来就好；只要国家强盛，大家就会乖乖臣服在我的领导之下。但实际上我却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根本没什么藉口可说！

对南方贵族来说，如果事情不如他们的意，最坏的状况也可以随时倒戈；要是我们稍微刺激他们，他们马上就会对别的权力者逢迎谄媚。像我在战场上打赢了父王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毫不犹豫地倒向我这边的！

我不能对他们施压，只能讨好他们；一不小心，他们就会背弃我……」

「因为您是草原之王嘛。」

马修斯安慰地说：

「我听说草原部族不会在誓言效忠一位君主之后反悔。而路希德陛下您一直都是在草原长大的，对您来说，杰西德这些人跟南方的都市贵族们之间差别实在太大了。」

「可是我待在帕尔梅尼亚的时间，也都看到那些像猪一样的贵族家伙们三心两意地摇摆在不同的势力之间。」

路希德带着严厉的语气进一步批判自己：

「帕尔梅尼亚的王宫也是同样情况。但我却只是对于这种情况感到厌恶，从没有想过要学习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方法，到现在还像个笨蛋一样把心思都放在战场上。

要是我能够把这方面的问题处理好，根本不会让礼思齐伯爵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跟星教会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更圆滑……也不会让洁儿——让你陷入之前那样的险境。」

「路希德……」

洁儿看到路希德垂头丧气的模样，胸口不自觉地涌出一股想要安抚他的情绪。

（路希德，这不是你的错呀。）

在她心里，一股炙热的感受也同时涌现。

此时路希德心里，原本将自己局限起来的价值观正在蜕变。洁儿明白这点。她知道路希德正要从一个草原民族的王者蜕变成为一个拥有诸多封建领主的近代国家君王。

这是路希德身上一次非常大的跃进，因为现在他将学习到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非常缺乏的。

（如果这次的痛苦可以带给他必要的成长，这样的经历也不算白费了。）

这般不可思议的感慨填满了洁儿的胸口。她对于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路希德的成长感到高兴。而且促成这个结果的不是别人，就是洁儿自己。

（可是现在还没有结束。）

面对眼前一切的谜题，要把现在这个状况当成结果而感到安心还太早。洁儿绷紧了神经。她要找出欧露帕莉娜说谎的证据，向她问罪。而为了这个目的，现在该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呢。

「——马修斯，你刚刚说礼思齐伯爵要求见路希德陛下是吗？」

洁儿说完，马修斯连忙点头。「嗯，对。」

「那么路希德这次接见礼思齐伯爵，将可以看到一部份这些人具体的想法。我们先看看他们怎么说。礼思齐伯爵应该会要求让他们在领地内设置军队，否则他会放行让帕尔梅尼亚的军队通过五城市的关口，以此做为要胁。」

洁儿说话的同时目光始终紧紧扣在路希德身上。她害怕自己的视线摇晃，因而非常努力地维持自己的专注力。

其实洁儿身上的毒，药效还没有完全退掉。现在不但偶尔会觉得头晕，而且若是太长的距离，走起来脚步肯定会变得摇摇晃晃的吧。

但现在可没时间去处理这个问题。路希德接下来要面对战场了，洁儿想保护他。就算洁儿暂时必须躺在床上，没办法待在路希德身边，她仍想为他做点什么。她希望至少能够贡献一点她所拥有的智慧，代替她所欠缺的，帮路希德抵挡敌人攻击的臂力。而这些智慧可以让路希德当作武器，正面和那些满脑子权势跟私利的贵族们对决。

路希德点点头说：「那我该怎么做呢？当然，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们。」

「请你把给他们答覆的时间延后。可以的话多争取几天，因为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要揭露她的真正身分，得等我先确认了这件事情不可。」

「你可以揭露她的真正身分吗！」

洁儿的这句话肯定是出乎路希德的意料，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办得到吗？你要怎么做？我们不是没有证据吗？」

「证据是没有。」

洁儿毫不犹豫地回了话：

「可是那倒不是问题。因为就算我们有证据证明她是冒牌的，但我们却没查清楚她的真正身分，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不会再让重要的犯人在我的面前咬舌自尽……」

——啪地一声，洁儿的脑中忽然发出了一声像是泡泡涨破了似的声音。

（——啊：）

她像是意识忽然清醒一般，猛眨了眨眼睛。

（搞不好，这个谜题可以解得开呀……）

「路希德陛下，时间差不多了。」

马修斯从身上取出金质怀表，小小声唤了一声自己的主子。日前已经排定礼拜二上午要举行财务审查会议了。如果不是有什么重大事故，王一定都得出席这个会议。

「我知道了。」

在马修斯的催促之下，路希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此时他瞪着房门，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垂头丧气的路希德了。他应该已经知道，门外有许多敌人正朝他靠过来。

（路希德……）

洁儿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身为一国之君，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也有很多仗要打。而各式各样的场合对他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场面，也是非常紧张的场面。

这样的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知道他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

「路希德！」

这时候，洁儿忽然下意识地出声叫住了他。

路希德回过头的同时收起了那张紧绷的表情。他的眼神流露出了对洁儿的关心。

「怎么了？」

「那、那个……昨天晚上……」

洁儿在回话的同时，难得地有些结巴。

昨晚她被路希德抱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做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

听内宫侍女总管嘉亚泰葛丝说，昨天整个晚上都是路希德陪在她的身边。

——我该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洁儿对此感到不安。

东莨菪是会让人产生强烈幻觉的药物。虽说她已经想办法吐掉大部分的药量，但昨晚她仍有可能因为幻觉而大闹了一场。而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身上也确实留有多处碰伤。因此昨晚她肯定就像只被抓进浴室洗澡的猫咪一样又吵又闹了好一阵子才对。

（要是只有打闹那也还好……怕是怕我不知道有没有不小心说出什么话来……）

洁儿感到羞怯又困惑，忍不住将双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唉呀，我真的问不出口……好丢脸喔。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说了什么被路希德听见，我就不敢开口问详细的内容了……）

「没、没有啦，没事。」

结果洁儿还是没把话问出口。为了不让路希德起疑，不知道洁儿为何叫住他，让洁儿赶紧思索着该怎么掩饰。

「那个……我想到我还没有跟你道谢呢。谢谢你……来救我。」

「什么呀？是这个呀？」

路希德彷佛紧绷的情绪忽然松懈下来似的，肩膀也垂下来了。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嘛。」

路希德说话时似乎显得有些不满，态度也有些冷淡。

「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会要马修斯跟你报告。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接着他便快步走出了洁儿的寝室。

马修斯的脚步紧贴着路希德的影子跟着也出了房门。洁儿目送着他们出去之后便马上瘫坐在地上。

「……呜……呜……」

她的脑袋彷佛缺了一块重要区域似的，仍处在非常不安定的状况；甚至连指尖都还有点麻麻的。虽然她在路希德面前佯装出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但若是真让医生看过，医生恐怕会要她在床上好好休息两个月吧。

（不过这时候我可不能这么悠哉地躺着休息呀。我非得要揭穿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他们一伙人的目的，并且拟定出应对的策略才行……）

这时候，她忽然注意到路希德留在地毯上的脚印，不自觉地伸手沿着脚印的轮廓抚摸着地毯。大概是因为路希德的个子很高吧，所以脚印很大。那是洁儿完全无法比拟的大小，是男人的脚掌大小。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嘛。』

路希德确实是这么说的。

（义务呀……）

这跟他平时冷淡的态度没有多大差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句话却久久盘据在洁儿心里，挥之不去。

*

圣·安琪莉城的王宫之中，所有人都处在一种紧绷的情绪。

这种感觉就好像逃出蛇笼的毒蛇徘徊在王宫之中。

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身体依旧没有起色，从教堂回来之后就一直躺在寝室里休息。

而作为这个事件成因的欧露帕莉娜——凯蜜子爵夫人提出好几次探望王妃的要求，但王妃始终都以礼貌性的方式拒绝了。

至于引起这个事件的当事人（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路希德王似乎也惦记着王妃的状况，没有和侧妃一起过夜。

这件事被喜欢说三道四的宫廷里的人们议论纷纷地谈论着：「王妃殿下一定是想藉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挽回国王陛下的疼爱。」「不对不对，就算是有勇无谋的国王陛下，也不能不顾及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身体。」……等等。

其中，据说因为女儿成了王侧妃，很快将可以列席在圆桌会议之中的礼思齐伯爵，声势开始走下坡。

乍看之下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礼思齐伯爵仍是时代的宠儿，每个人都将他捧得高高的，但其实身边的人已经慢慢开始疏远他。

毕竟王宫里人员进进出出，消息的传递就好像拍打在岸边的海浪一样来来去去。每个人都非常关注，而且会再传出去——

「毕竟侧妃这样的身分，没有晚上陪寝的机会，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侧妃不过就是国王陛下排解无聊的对象，跟国王陛下的正室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比起来，地位实在差太多了。」

……如此这般，这些习惯在背地里说闲话的人，路希德知道他们几个礼拜前都还抱着礼思齐伯爵的大腿。而这些人要是听到路希德去了欧露帕莉娜的房间，他们又会转而奉承这位国王侧妃的伯爵父亲了。

（真是够了，这些家伙根本就是围绕在权力附近的蛆或苍蝇一样，跟草原民族的民族性实在差太多了。他们随时都会背弃自己的主子，受眼前的利益左右而通敌反叛。）

然而尽管路希德这么想，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些像苍蝇的人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要得到草原民族的忠诚，唯一的途径是成为骁勇善战的勇者。而要成为这些都市贵族的君王，那就一定要擅长谋略。

趋炎附势是这些都市贵族的处世之道。因此，路希德一定得经常表现出强悍的气势才行。要维持这股气势，怎么处理眼前的这个男人——托尔门德·礼思齐，对路希德来说就非常重要了。

（对，端看我怎么面对这个托尔门德·礼思齐，那些反对我的政权的都市贵族也会表现出不一样的态度。如果太顺从他们的要求，下次就换草原民族有意见了……但说归说，这家伙拥有我们的把柄。他应该已经从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口中听说了。他知道我跟洁儿之间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妻关系……）

「你来了呀，托尔门德，礼思齐！」

路希德选在右翼宫的『百万月夜天上厅』接见礼思齐伯爵。

跟其他大厅比起来，这间厅房的空间较小。路希德之所以选在这间厅房与礼思齐伯爵碰面，是因为礼思齐伯爵并非以五城市领主的身分要求晋见，而是基于私人的立场。这点倒是出乎路希德的意料之外。

他的用意其实非常明显。

陪同礼思齐伯爵一起出席，坐在伯爵身边的是一名身穿白色长礼服的女性。这身路希德熟悉的装扮搭配着一头美丽而柔顺的黑发，和清澈的天蓝色眼眸——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不对，应该说她是长相和欧露帕莉娜神似，因而假冒这名伯爵千金的他国间谍。

路希德的工作是要尽可能引诱她显露出足以暴露身分的线索，同时确认礼思齐伯爵跟这名间谍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国王陛下在上，作为陛下忠实的仆役，微臣托尔门德在此谨向陛下请安。」

托尔门德·礼思齐像是对待大客户的商人一般，恭敬地行了礼。一旁的欧露帕莉娜也仿效礼思齐伯爵的动作向路希德请安。看来今天这个场合没让她把她养的猫一起带来。

「百忙之中打扰国王陛下，承蒙陛下恩准，微臣不胜感激……」

「这种客套话就省了吧，礼思齐伯爵。就像你说的，我忙得很。」

眼见对方丝毫没有想要辩解的意图，路希德于是摆出高傲的姿态。总之，先听听对方怎么说。要不要答应是以后的事。在没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先出招未必有利。这点在战场上也是一样。

「既然国王陛下这么说，那微臣就直说了。」

托尔门德先是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不过微臣听说王妃殿下身体微恙，很是担心呀。」

「嗯，毕竟现在养在王宫里的毒蛇从笼子里被放出来了，想休息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路希德试探性地撂了一句语带讽刺的话，但托尔门德却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看来有些惊讶。

「啊？毒蛇？这还真是不得了呀。」

他回话的语气听在路希德耳中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以前就有听说王宫好像魔窟一样，果真如此，小女一个人待在宫中，微臣实在不太放心……」

「唉呀，父亲大人……」

欧露帕莉娜答话时显得神态自若。

「国王陛下跟王妃殿下都对我很好呢。」

他们要找的恐怕不是什么证据，而是能够威胁艾兹森王的方法。

对此，路希德仍试着表现出不知道此事的态度。

「哪有什么证据？难不成你们去问了我的岳父，帕尔梅尼亚的国王陛下，嫁给我的梅莉露萝丝是不是冒牌货吗？」

「不不不，微臣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过，微臣听到消息。不过这个消息可能会对我国不利，所以微臣一直将这个秘密放在心里。」

礼思齐伯爵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态度说：

「虽然我们是没有掌握王妃遭人冒充的证据，但是国王陛下，您是这个国家的君主，而世上没有任何词汇的重量比得上『君主』二字。」

「喔？这么慎重？」

「对于臣下来说，君主是最重要的。但听说那个冒牌的王妃似乎是出身在名称不堪入耳的低贱地区。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是早就被一污染了，绝不能让她继续待在王宫里面。」

路希德将内心的不快压抑着不要显露于形，从椅子上挺出了上身。「……那你是要我怎么做？不会是要我跟我的王妃离婚吧？」

「不不不，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礼思齐伯爵夸大地伸出手，要路希德收回被激发的想法。

「我们现在不清楚帕尔梅尼亚这么做的意图，不好用太过刺激的方式解决这件事。但现在这位冒牌的王妃殿下身体似乎不太好，而艾兹森有几个地方非常适合调养生息。」

路希德哼了一声，「说难听一点，你的意思是要把她软禁起来吗？然后王妃不在的这段期间，你的女儿就可以自谢为王宫的主人，独占王宫的所有权力……是呀，以你的立场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法呢。」

「唉呀，国王陛下，您这是多虑了。」

面对路希德冷淡的态度，礼思齐伯爵继续开口试图说服他：

「小女并没有寄望藉此得到国王陛下更多的宠爱呀。听说国王陛下就算面对这位冒牌的王妃殿下，也对她非常重视呀？毕竟这位冒牌的王妃殿下长相跟国王陛下小时候亲近的帕尔梅尼亚公主殿下长得非常神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时候呀……）

路希德在内心暗自啐了一声。

（我真是笨！没想到被那女人下了药之后，竟连这些事情都说出去了……！）

「小女知道了国王陛下跟冒牌的王妃殿下的秘密，已经不能再厚着脸皮留在王宫里面了。虽然遗憾，但小女只能在近期内离开王宫，随微臣返回家乡。」

（返回家乡呀……）

——换句话说，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要夹着尾巴逃了嘛……路希德细碎的嘟哝声没有传入稍微有点距离的那对父女耳中。

「微臣这次的提议并非要求国王陛下要怎么处置这位假冒的王妃殿下。而是，如果国王陛下想和这位假冒的王妃殿下维持目前的关系，安排王妃殿下移住他处调养生息反而是比较有利的做法。

而且，艾兹森公国的臣子不会乐见这种出身低下的女人作为王妃留在王宫里面的。对此，微臣有一个良策。」

礼思齐伯爵的脸庞此时忽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良策？」

「是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做法了。微臣建议陛下身边应该多设置一些护卫。」

礼思齐伯爵扬起了嗓音，似乎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吐出来了似的。路希德提起右手指尖抵住自己的下颚，「喔？设置护卫呀？」

「国王陛下，恕微臣冒犯，但您也算是微臣的女婿。而陛下更是我艾兹森的领导者。一度避过的危险不见得不会像是冰雹一样，忽然又疾速朝着我们掉下来。而那位假冒的王妃殿下，不能排除她身为间谍的可能……」

「不要再谈我的王妃了。」

路希德一句话驳回了礼思齐伯爵多事的提议。

「我们的事我们自有打算，你们不用插手。」

「那么，陛下您果真是知道王妃殿下是假冒的，却还把她放在您的身边，而您今后也会持续守护这位冒牌的王妃殿下是吗？」

「这你也不用管，五城市伯爵，你最好拿捏一下分寸。你现在是拥有什么样的权限可以管到艾兹森王的事？」

路希德无法在这里坦率地回答：『对，我知道我的王妃是遭人冒名顶替的。』因为他若是这么回答，那么礼思齐伯爵很可能会带着这个情报投靠帕尔梅尼亚。

然而，面对路希德这番话，礼思齐伯爵丝毫没有显露出惧色。

「微臣不敢。不过还请陛下让微臣领地精挑细选的士兵随侍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

他马上就把话题拉了回来。

（看来这就是这家伙想说的话了。）

路希德又哼了一声。

换句话说，这位五城市伯爵是想藉此表达希望路希德批准都市领主拥有自己的军队。依据现在的法令，他们地方领主只能拥有五百人的兵力。而打破这条法令，是他们这些南方贵族长久以来的夙愿。

托尔门德·礼思齐挟着洁儿的秘密，想实现这个愿望。当他得以拥有自己的军队，接着就会以保护艾兹森王为名，将他的私兵带进王都。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盘算，是因为那些草原出身的年轻人一个个接掌了龙骑士团的团长，让他们这些南方贵族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危机意识。路希德喜好武功，而他就是利用武力来维持他的政权的。面对一位拥有如此庞大军队的国王，身边的职务若是都被那些草原部族占去，那么他们这些南方贵族手上的领地迟早要被这些草原部族抢去的。

因此，包含礼思齐伯爵在内的南方贵族，无一不以自卫为由，希望争取到自己的军队。

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更打算将军队驻派到王都，监视王的一举一动。

（然后，这家伙这次掌握到了我的把柄，就是他拥兵自重的最好时机。）

路希德仔细地观察礼思齐伯爵脸上的表情。

（这家伙真是放肆，说了这么多，背地里已经雇得了大批佣兵了吧。）

从礼思齐伯爵的语气之中，路希德已经发现，这名诸侯应该早已经拥有自己的军队。

而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礼思齐伯爵的态度如此强硬，背后一定有人在支持他……是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的主人吗？还是那些同样希望拥有军队的都市贵族？还是……星教会？

（这个部分无法判断……）

路希德眯细了眼睛。

当他揭开了一个谜底，却又冒出了更多谜团。这样下去，他不会有办法弄清楚真相的。好在没有提灯的人迷失在幽深的迷宫之中。

（这女人在盘算什么？）

路希德将目光偷偷扫向自始至终显得莫名沉默的冒牌欧露帕莉娜。

（……对了，我甚至还没有掌握到任何一项可以揭穿她真正身分的线索。这时候应该试着多让她开口说话吗？在回到洁儿的寝室之前，我得尽可能得到更多可以让她知道的情报。）

「不过话说——」

路希德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乖乖坐在一旁的冒牌欧露帕莉娜。

「……礼思齐伯爵，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女婿，但现在倒是很干脆地要把女儿的前途放弃了嘛？令千金来到王宫不过三个月，怎么现在就要带她回家去了呢？」

为了使对方透露更多讯息，那绝不可以轻易放过现在这个机会。路希德带着几乎确信的语气说：

「这难道不是有什么理由而意图逃跑吗？还是……令千金的身世背景配不上王宫呢？」

路希德没有直问，这个女孩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但言下之意已经足够让对方明白了。

然而，他听到这声质问却彷佛觉得意外似地，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欧露帕莉娜拥有纯正的贵族血统，是微臣的掌上明珠！微臣可是抱着迟早要让她嫁入富有盛名的骑士或是领主之家的打算，跟内人一起将她养育成人的！」

那张大脸红通通的，显得非常气愤。

（喔？这演技倒是还不错嘛。）

路希德冷冷地望向礼思齐伯爵。他的样子看来根本就像一个不认为女儿有任何缺陷的父亲。

（这家伙完全看不出来女儿是假冒的……这么说，他是完全不知情罗？）

看来，托尔门德·礼思齐伯爵是真的不知道欧露帕莉娜被人取代……不过说起来也是，因为若是他知道的话，应该会对妻子的死产生怀疑。同样也会在意自己女儿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如果欧露帕莉娜真的是他的私生女，那根本不需要让她取代自己的女儿，找个适当的家庭成为养女，要送她进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一来，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也许真的不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女。甚至她可能没有礼思齐伯爵家的血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带着些许的困惑摇摇头，藉此维持自己的情绪。

没有同样血缘的女孩，相貌上怎么会巧合地跟贵族千金如此相像呢？甚至连岁数也都一样……

（啊……）

路希德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在他身边就有一个没有王族血缘的女孩，身上所有特征跟长相却都跟一国的公主如出一撇——洁儿！她同样也是一例！

（这真的是偶然吗？）

路希德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这只是他的揣测，完全没有证据。

但他几乎可以确信，一定有什么怪物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始终注视着他们。

这时候，除了开始时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气息的冒牌欧露帕莉娜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她带着一双清澄的眼睛——清澄的不像藏着宛如层层蜘蛛丝般深沉的心机——抬起头来望着路希德。

「路希德陛下，请您不要生气。」

这句话让路希德听得愣了一下。

她的话带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且有一种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不可能拥有的胆识。不知道是不是字正腔圆的说话方式，还是她就有这样的气质，让路希德忍不住把注意力移到她的身上。

「陛下，我们就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吧。」她说。

路希德点点头。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既然没有对礼思齐伯爵表露她的身分，那么要是礼思齐伯爵在场，他们无法进入正题。

「礼思齐伯爵，不好意思，接下来就让我跟令千金单独谈话吧。」

礼思齐伯爵惊讶地抬头，「可、可是——欧露帕莉娜……」

「没事的，父亲大人。而且我也有话要对路希德陛下说。因为我的关系损及了王妃殿下的健康，而国王陛下又迟迟不愿跟妾身见面，所以……」

她说话时的语气显得非常从容。

「这、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先失陪了，国王陛下。」

知道礼思齐伯爵要离开了，随行的侍者赶紧将挂毯卷起来。接着，路希德也对他们比了一个手势，要他们也跟着出去。

「好了……」

这么一来，房间里面除了路希德跟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这样讲话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路希德独自面对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时，心里没有任何恐惧，而是默默地瞪着她。

非常不可思议地，这女孩给他的印象和初次见面时没有任何不同。她对路希德下药，探听他所有的过去，甚至差点夺走洁儿的性命，但路希德看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仍有如清澈的泉水。

也许是因为那对天蓝色的眼眸，或是她在路希德面前总表现得一副安分的态度，却又总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意见，让路希德觉得她就好像山里的空气一样，给人一种清新的感受。

那是一双率直的眼神。

她表现出来的是一副率直的态度。

但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清新感，却也同时蕴含某种让人觉得窒息的感受。

「虽然事情演变成这样，可是妾身非常喜欢国王陛下呢。」

她说：

「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像您这样，给人这种好比高空的微风一样舒爽的感受了。妾身喜欢美丽的事物，讨厌污浊的事物。尤其是人心，会随着与人接触而改变颜色，终至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颜色。陛下对于世事疏离的这个缺点，在妾身的眼中可是非常可爱呢。」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说话时的语气就好像轻快地吟诗似的。

对于世事疏离……换句话说，她是在讥笑路希德到了这个年纪却不习惯与女人之间应对的这个部分。路希德没有回话。

他这样的反应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洁儿指出他这个部分的时候让他气得怒不可遏，但现在竟然完全不以为意。

他将目光移到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身上。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同样觉得遗憾。我都忘记要摘下像你这么美丽的花朵时，一定得留心花茎上的剌……欧露帕莉娜——不对，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一样叫妾身欧露帕莉娜就好了，陛下。」

「这不是你的名字。」

「不，这是妾身的名字。这已经是了。」

「嗯？这不是一个小偷才会有的表现吗？」

路希德双眼紧盯着她。

那是一双强悍的，充满心机的视线。

这双视线毫不犹豫地扣住了路希德。

「——真的很遗憾。家父是真的将陛下您当成自己的儿子，想加派护卫保护您的安全呢。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妾身怀了陛下您的孩子，这一切也都会变成事实就是了。」

「不可能。」

「是这样吗？」

她张开镶着蕾丝花边的扇子，掩饰自己的笑容。

「听说草原民族的戒律规定，只有正室所生的孩子可以继承族长的位子。而陛下您是如此重用遵守这个规定的草原民族，将龙骑士团的团长职务全交给他们。想必陛下您一定也因袭着草原民族的习惯吧？」

「啧……」

路希德的脸颊抽了一下。他试着压抑僵硬的反应，平复回正常的呼吸。

她是在讽刺路希德重用草原民族，贬抑都市贵族。而这就是路希德的报应。

「……说吧，你们想得到什么？你们到底期望什么？不要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就直说。」

「第一、妾身希望陛下可以答应家父的要求，让南方领主所拥有的十六个州都可以建立自己的军队。这是大家的夙愿。」

她啪地一声收起了扇子。

「第二、南方领主的军队也希望可以参加陛下继承王位的周年庆典，所以请陛下许可南方领主的军队进入帕鲁耶姆。」

「你说什么……？」

路希德的腰忍不住从王座上提起来。要让没有指挥权的军队进入王都，这实在太危险了。

但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的要求却还不只这样。

「第三，让王妃殿下到乡下嗣养身髅。毕竟王妃殿下的身体不好，不过是在教堂祷告一下就弄坏了身子，不如藉着这个机会，到空气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生活吧。」

路希德露出了锐利的视线紧紧扣住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她想把洁儿软禁，等于是想大大削减路希德的政治实力。

路希德勉强自己露出一张性格恶劣的笑容，「这要求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我可从没有说过我的王妃是其他人假冒的呢。」

「妾身一直在思考……」

欧露帕莉娜举起收拢的扇子贴到脸颊边，扬起嘴角摆出可爱的笑容。

「思考什么？」

「帕尔梅尼亚为什么会送来这么一个冒牌的公主呢？」

「——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路希德不知该如何应对而显得狼狈。

「而且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还跟陛下您有非常亲密的交情呢……他们大概不认为您可以马上看穿她的身分吧。也许时间久了，陛下您早已经忘记梅莉露萝丝公主长什么样子了……或者，他们就是知道您会察觉，还特地送了这么一个冒牌的公主过来。」

「…………」

「这还真是颇值得玩味呀。」

她眯细了眼睛笑了。

「总之，陛下，妾身……还有南方贵族的要求就是这些了。这都是因为陛下您始终没把您的关爱从草原民族身上分一点到我们南方贵族身上的关系。妾身这么做绝不是为了想要成为国王陛下的宠妾，为您生下继承人，掌握权力。因为妾身这就要请陛下让妾身返回故乡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非常优雅，起身时几乎没有听见身上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路希德看了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等一下！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可不能就这么让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带着胜果逃掉。路希德现在还没弄清楚这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又是谁在她的背后支使。

然而……

「妾身不想在陛下百忙之中还继续占据陛下的时间。」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礼貌性地推辞了。

「你这家伙！」

「陛下，家父和妾身可是随时可以将陛下身边这个『重大的秘密』写信告诉奥兹马尼亚和帕尔梅尼亚王室喔。但我们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求见陛下，跟陛下商讨这件事。我们这么做，为的还是要成为陛下亲密的朋友呀。

关于这点，还请陛下明察。」

她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再用言词讥讽路希德一下。

这其实只是没用的挣扎，但路希德却无法就此善罢干休。

「朋友……没有人会威胁自己的朋友的！」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笑了。

「呵呵呵……」

她抓住了路希德这句反讽予以回应：

「朋友可是有很多种的，陛下……您看，您身边不也有另一种朋友吗？」

「什么？」

「不就在那里吗，那位五官俊俏的秘书宫大人？妾身知道他很多秘密喔……比方说这位秘书官大人原本是没有姓氏的人之类的……」

「——！」

路希德这会儿真的哑口无言地愣住了。他仍维持着脸上一对气愤的眼神偷瞄了马修斯一眼，看到一旁的马修斯也吓得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竟然连马修斯的事情也……）

路希德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这个女孩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呢？东莨菪的效果让路希德连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了吗？还是她身后的幕后黑手原本就拥有这些情报……

路希德现在只知道这个女孩是他的敌人。这个对艾兹森怀有敌意的组织将眼前这个女孩送来艾兹森公国，作为一名刺客将艾兹森的南方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使其掐住了艾兹森公国的命脉。

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人？路希德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身后的背景，就好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幽灵一样。

「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妾身忘了说。」

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在门前特地转过头来望向路希德，让他那一张斥责自己狼狈模样的表情整个纠结在一起。

「你现在又想说什么……」

「没别的，是关于陛下的弟弟，黎戴斯殿下的事。」

「什么！」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这句话好比一把利刃，用力地翻搅着路希德内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让他的内心同时涌上一股沉痛和愤慨的情绪，染红了他的脸颊。

然而，对方丝毫不理会他的反应。「陛下，您为什么没有杀死黎戴斯呢？」

「什……么……」

路希德顿时一阵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会问这种问题。他无法理解对方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而问的。甚至，过去的她从没有提起过黎戴斯的名字。

「陛下您似乎近期内才和黎戴斯殿下碰过面吧？而且是在王妃失踪而情况紧急的当下特地跑去见黎戴斯殿下……您是为了商讨什么重要的问题而去的吗？还是您跟黎戴斯殿下不和的关系只是个幌子，而您会跟黎戴斯殿下一同合力解决国家的危机呢？」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路希德扳动双颊僵硬的肌肉说。

——为什么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会知道他跟黎戴斯会面的事？看来她在王宫中的眼线比起路希德所想的还多得多。

呵……欧露帕莉娜呼了一口气。那是在她身上少见的，自嘲的笑。

「说得也是……」

她再次用指尖拎起了长礼服的裙摆，转了一个方向之后，说道：「请原谅妾身问了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离开前，她那一双带有复杂思绪的真挚眼神竟莫名地，深深烙印在路希德的脑海之中。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和礼思齐伯爵离开之后，路希德转头面向马修斯。

这位身兼秘书和书记的秘书官基本上都会随侍在王身边，但并没有发言的资格。之前路希德在面对那对父女的无理要求时，马修斯也只是站在一旁整理待会要向洁儿报告的文字记录。

然而，他想都没想到，话锋竟会转到自己身上。

「那个女间谍真的非常难以对付。」

马修斯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路希德。

路希德赶忙跑到他的面前，「对不起，马修斯！」

他跟黎戴斯碰面的事情姑且不提，但马修斯的身世却是连路希德都不完全清楚的极机密。因为他想埋葬自己的过去。包含他曾经担任过圣职者、曾经拿过剑、还有关于他的家庭，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路希德甚至不知道他的故乡在哪里。

然而，那个女人却连这个禁忌的领域都踩进来了。彷佛路希德身边的一切全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那些事情可能是我在被那个女人下药的时候透露出来的。不然的话我绝不可能把那些事情说出去。」

路希德坦然地表示出他的抱歉。马修斯已经将自己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就连路希德都无法调查清楚。因此，那个女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调查出马修斯的身世背景。他认为一定是自己透露出去的。

「不，没阀系的，陛下。」

马修斯对着路希德摇摇头，要他毋须在意。

「这不是陛下的错，而且那些事情就算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只是我个人的耻辱而已……」

「可是我不要！」

路希德表现得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大叫：

「任谁都有不想被人碰触的伤口！但那家伙满不在乎地威胁要在人家的伤口上洒盐！也许你会说我天真，但我真的非常讨厌这样的做法！更讨厌有这种行为的人！」

马修斯听了觉得滑稽地发出笑声。

「有陛下这句话就够了……再说——」

他耸耸肩，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到一旁。

「什么？」

「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我过去的知己对我的执着似乎远超出我的想像。他不肯放过我……」

马修斯边说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在他的掌心之下，不知道什么东西不断传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

「换句话说，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跟礼思齐伯爵非常确定我是冒牌的梅莉露萝丝，而且也已经得到证据了。」洁儿从床上坐起来说。

今天安排好的所有行程都已经结束，在晚餐之前，路希德很快赶回了左翼宫，这个只属于他私人领域的场所。

当然，他的心腹马修斯也陪在他身边。

洁儿看完马修斯仔细整理过的文件内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简单说来，就是南方贵族打算叛变。」

路希德听到『叛变』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词汇，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什么！」

「这么想一切就简洁明了了——路希德，你听我说，南部的都市贵族跟地方领主早就对你偏袒草原民族的政策感到不满了。因为你崇尚武功，一心一意地增强军备，以待他日出兵征服帕兰梅尼亚。」

洁儿将目光紧紧扣在眼前的蜡烛烛火上。

「而若是要得到你的注意，就一定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但他们不可能办到。因为你的祖父诺里昂先王陛下为了防范这些南方贵族反叛，针对这些封建领主颁布了限制军备的法令。

对南方贵族来说，那些草原出身的粗鄙乡下人一个接着一个出仕，爬到更高的地位，甚至坐上王室亲卫队龙骑士团团长的宝座，他们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了。但不管他们怎么贬低你，把你看做只会打仗的野孩子，你终究还是他们的君主。只有你可以赐给他们更高的地位跟更多的名誉，但你却不需要他们。

所以，他们若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名誉跟更高的地位，一定得做些什么……」

「您所谓的『做些什么』就是指这次的王侧妃事件吗？」

听到马修斯的询问，洁儿微微点了头。

「我们的行事方式似乎太过急躁，强硬地推动十字大道建设计划、牵制星教会等等，因而忽略了这些地方领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们内心的不满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直不断累积……」

「但那些家伙有什么用？那群家伙的眼里就只有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财产，从没有在战场上卖命！」

路希德大声反驳。

他知道这些南方贵族全都只有一张嘴。他绝不是因为自己是草原出身的，所以特别偏袒草原民族。而是当他起身反抗父亲费尔札特的时候，最先加入他的阵营成为伙伴的，就是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的草原民族的战士们。

南方贵族出面支援路希德的人少之又少。但路希德也不是因为他没有从南方贵族身上得到支援而怀恨在心。因为他们也没有理会路希德的父亲费尔札特的拢络。面对国君的召唤，这些南方贵族总是假装生病或传递的讯息轶漏而无视。当胜败关系逐渐明朗的时候，他们才赶忙加入占有优势的一方。

这也许是他们的处世之道。但路希德却觉得看不惯。他不认为这种没有节操的臣子可以担任地方领主。

在路希德心里，总有一天要将土地从他们手上要回来，并且将重要的领地分封给可以信赖的草原民族。

但这样的想法却已经让那些南方贵族们察觉到了。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路希德。但您必须体察他们的焦虑。」

面对路希德的愤怒，洁儿一如往常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觉得，作为一国之君，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奖赏有能力的臣子。而是如何对待无能的那群人。

因为这些人早已经习惯享受特权，所以对于自己的无能丝毫没有自觉，任凭自己沉浸在安逸之中。但现在摆在您眼前的棋盘上，就只有这些无能的棋子。」

「棋盘……这样啊。」

「不只是艾兹森公国，不论哪个君主面前的棋盘都会摆着有用的棋子跟没有用的棋子。这些棋子要是随随便便舍弃掉，很可能会变成棋局对手手中的棋子。」

路希德听了点点头。「对，这是我的疏忽。我总是把目光放在大处，却忽略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嫉妒都是吞噬这种地基的害虫。」

他从马修斯手上接过刚才交给洁儿的手抄文件备份，用手在整叠纸的纸面上拍了一下。

「这上面整理了列席我的即位周年庆典的诸侯名单。包含国民会议（召集自治都市代表的集会）的议员，加一加将近千人。

礼思齐伯爵方面的要求是要让他们带兵列席在这些诸侯之中。他们想对其他人炫耀他们得到了特权，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

「这还真是强人所难。」马修斯难以接受地说。

要是答应了这个要求，其他诸侯肯定会起而效尤，对路希德提出同样的要求，使得艾兹森公国的每个地方领主都会像是拥有私人军队的一个小国家一样了。

而整起事件背后肯定有一个期望这种结果出现的幕后黑手。

「真了不起。」

洁儿毫不避讳地表现出感叹的语气说：

「不过就来了这么一个女间谍，结果竟然把艾兹森王宫整个翻过来了。如果不能突破这个困境，艾兹森公国的根基就会因为诸侯跟星教会的待遇问题而动摇，不会再有余力向外发展了。」

「……这么说，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背后的幕后黑手就是来自『外面』罗？」

对于路希德的理解，洁儿完全表示同意。

「没错。如果她确实提到『南方诸侯十六个州』的话，那么一定有人在背后操控，整合这个庞大的诸侯连线，引导他们群起反抗。这人的手腕不是普通的高明。」

「是所罗门·索克吗？」

「不清楚。」洁儿摇摇头说：「马修斯，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下，所罗门在来到帕鲁耶姆就任宫廷祭司之前几年，他都在做些什么。如果他以巡礼之类的名义来去于南方各地，那十之八九就是他了……可是……」

「可是什么？」

路希德和马修斯听到洁儿这句转折语气，都忍不住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慎选了言词说道：「我觉得不是。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就是了。」

她说完咬起了拇指的指甲。

她觉得所有的问题应该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一切的阴谋都是起自于敌视艾兹森公国，希望在艾兹森国内制造内乱的其他国家。

他们想藉助撕裂艾兹森以对路希德造成打击，因而找上早就看不惯艾兹森草原部族的南方诸侯。

这个幕后的势力就算不派欧露帕莉娜，大概也会让其他人成为路希德的侧妃，使得路希德向南方诸侯靠拢。但因为礼思齐伯爵的女儿被洁儿选中，让他们改变计划……

如果欧露帕莉娜怀了路希德的儿子，顺利为艾兹森公国生下一个继承人，那么路希德自然就会渐渐疏远艾兹森的草原民族。因此对于这个继承人的出现，南方诸侯应该比起礼思齐伯爵更为期待。

而操弄南方诸侯的幕后势力在礼思齐伯爵等贵族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安排了另一个计划。他们找了一个人取代欧露帕莉娜，派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在路希德身边进行谍报活动。

然而，在非常不巧的时间点上，礼思齐伯爵夫人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被人取代。

这件事从洁儿这边传入了路希德的耳中，让他对这位侧妃产生戒心，也没有召她进自己的卧房。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即时杀了礼思齐伯爵夫人，封住了她的嘴，但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也成了她的阻碍，让洁儿开始怀疑她的身分。

事件背后的主使者于是命令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和所罗门杀掉洁儿，同时计划趁着这个机会从藏有太多秘密的洁儿身上问出关于她的情报。

他们知道洁儿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公主，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因此，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喂洁儿喝下东莨菪药水，让洁儿透露自己身上的秘密……

从这个情况来看，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绝不可能是基摩·帕帕拉奇的人。

因为如果支使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的人是帕帕拉奇，那么她跟她的同党应该不会去调查洁儿的身分。

（……好令人害怕。）

越是思考，洁儿绷紧的戒心就彷佛一根利刺挑起她的不安。

有人正绞尽脑汁要对路希德不利。但这个主谋却不是基摩·帕帕拉奇。他能够布下如此绵密而不被察觉的计谋，加上高度的执行力，又能马上弄出一个跟欧露帕莉娜如此神似的冒牌货……不论就哪一个特点来说，这人都是可怕的强敌。而且是洁儿从没有遇到过的陌生敌手。

（没想到不知道对手身分，又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出招的情况竟是如此让人害怕……）

而且，洁儿就连最根本的眯题都尚未解明——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真正的身分……她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冒牌货到底是谁，是什么来历。

「要是任情况这么发展下去，艾兹森公国会从南方贵族那边开始崩解。」

洁儿用低沉的声音下了判断：

「从他们如此周全的准备来看，南方贵族手中一定已经备好了军队。若是他们的私兵不能参加即位周年庆典，兵力就会在事件主谋的命令下集结起来，对路希德你揭起反旗，挑起艾兹森公国的内战。

但若是我们答应让这些贵族建立军队，参加即位庆典，艾兹森王将来就只能任凭国内的诸侯摆布。他们对王的向心力会降低，进而变成日后徵税的麻烦。当然，星教会对待艾兹森公国的态度也会变得强硬，胁迫我们答应征收新税；一旦人民身上多背负这一条税制，便会对王室受制于诸侯和星教会的情况失望……

不管怎么说，艾兹森公国的基础会被掏空，终至崩落。」

「那我们该怎么办？」

洁儿的指责代表路希德在艾兹森政治的这盘棋局上已经被对手掐住了脖子，但此时他的态度却和以往有些不同，他既没有显露出焦虑的反应，也没有表现得自暴自弃。

洁儿感觉到，路希德正在蜕变。这不是一夕之间的巨大改变，而是像冬天的树木从坚硬的表皮底下慢慢冒出新芽，逐渐长大一样。

「以艾兹森王的立场，我不能答应让南方贵族建立军队。所有军权应该掌握在我的手上，为维护艾兹森公国的利益而战。」

「是这么说没错。」

「但洁儿，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查事件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要查出冒牌欧露帕莉娜的真正身分恐怕也不容易。因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挑拨南方贵族之间的团结。」

路希德温和地活动自己的面部肌肉，表现出比起以往较为成熟的表情说。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点僵硬的紧张感。这是他得以用冷静的态度，不慌不乱地面对这件事的证据。

「路希德……」

「我们要先从这些南方贵族中挑选可能倒向我方阵营的人下手。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说什么南方十六州的诸侯已经团结起来了，这一定是虚张声势——马修斯，你去调查那些贵族中容易动摇的人身边的人际关系，就算要我亲自出马拉拢他们都不要紧。」

「等等，路希德。」

洁儿出声叫住已经要准备行动的路希德和马修斯。

「洁儿？」

「我想在你的策略中再补上一项——动摇他们的方法。」

路希德和马修斯惊呀地看着她。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路希德，其实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究竟是什么来历一点都不重要，就算没有证据证明她的真正身分也没有关系。」

「你是说不管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到底是谁都没有关系吗！」

「对。」

洁儿把脑中的思绪一条条说给路希德和马修斯听。

一如路希德所言，这群南方贵族一定有可以分化的机会。所以绝不能让他们予取予求，使得艾兹森从内部瓦解！

「那些南方贵族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正被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和她背后的事件主谋操弄，就连礼思齐伯爵应该也是一样。我们要利用这点。对方想破坏我们艾兹森公国的根基，那么我们也要破坏他们南方贵族的团结。」

洁儿在被灌了毒药之后显得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忽然透出了红润。她双手握拳。「——路希德，我想拜托你，把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留在王宫里面。绝对不可以让她以返回故乡的名义离开。」

「这么做形同把一条毒蛇放养在家里呀，这样也没关系吗？」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条毒蛇，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毒蛇的毒只能透过毒牙释放。」

自己也被称为『毒蛇女』的王妃，此时对着自己丈夫展露了充满自信的微笑。

「不过现在才要进入正题——路希德，请你发出通知，许可南方诸侯带着自己的军队参加庆典。」

「什么……」

路希德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反应站在原地，接着将双手放到桌上，向前挺出了上身直视着洁儿。

「你是要我照他们的话办事吗！」

「王妃殿下，如果路希德陛下真这么做，他们的军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我们的王都帕鲁耶姆，然后一声令下包围整座王宫呀！」

「当然，这只是诱饵。」

「诱饵？」

「对，而且是有毒的饵。」

洁儿的目光透过路希德的脸庞望出去——彷佛看见那个女人身影。那个对洁儿下毒，藉此探听她的过去的女人。而这个捉弄人心的女人还对路希德做出同样的事……

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挖开路希德内心的伤口——从小被父母送出去当人质，而且从没有关心过他的那段过去。这就像是把一个人不想被人碰触，不想被人看见的哭泣脸庞昭示在他人面前一样。

（——我绝不原谅你！）

既然对方掀开了他们一直想要埋葬的过去，那么洁儿也要揭发她的一切，并且让她吃尽苦头。

（——这个不知名的幽灵！我将赌上我的一切，把你埋进深不见底的地下，当作你挖开我们秘密的代价！）

「我们要以牙还牙，」

洁儿带着别有寓意的说话声，宣示着她绝不放过对手。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揭穿她的假身分。

她举起眼前的水壶，像是举起高脚杯向神发誓一般。

「——还要以毒制毒。」

*

艾兹森公国的国都帕鲁耶姆，在『优质的淡水可以挖掘珍珠』的特色之中，发展成一座美丽的都市。这座都市现在为了迎接下个月即将到来的王即位庆典，带着沸沸扬扬的热闹气息张灯结彩地准备着。

由于艾兹森公国境内同时包含了北方的草原部族和南方的都市贵族，各个地方都拥有不同的庆典。而这个王即位庆典则是唯一一个全国性的庆典。

路希德的祖父诺里昂为了让艾兹森赶上近代化的国家行列，引进了许多帕尔梅尼亚的风俗。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的王宫前拥有一座名为艾斯塔蜜许的广场，广场上的各个方位都有一座大小不等的凯旋门。这是为了庆祝长年的统治而建的。其中最大的一座是征服爱德里亚时，在广场西侧搭建，象征了独眼王米德雷德凯旋时的英雄站姿。

但相较于那些来自帕尔梅尼亚的风俗，艾兹森本身的王即位庆典却不是特别盛大。这天是全国性的休假，不允许有人在这天劳动。而这天不徵酒税，到处都可以看到食物跟点心。

对多数居住在帕鲁耶姆的居民来说，王即位周年庆典不过就是喝酒喝到醉的日子，其他什么也不是。

然而，对于享有特权的人来说，庆典之日却不是喝酒的时候。

「听说这次的庆典，国王陛下要把帕鲁耶姆的戒备交给五城市伯爵的私人军队负责呀！」

「什么？陛下终于对那些南方贵族屈服了吗？」

「我原本听说在王妃殿下在教堂祈祷却昏倒的事件发生之后，国王陛下已经疏远凯蜜子爵太太了呀？怎么会这样呢？如果国王陛下允许礼思齐伯爵的私兵进驻王都，看来国王陛下对这名侧妃还是疼爱有加呀？」

「凯蜜子爵夫人就算招惹了王妃殿下，却还是留在王宫里面，那不是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吗？」

「这么一来，礼思齐伯爵肯定会不可一世地摆出一副王岳父的架子了！」

……如此这般的传闻在列席庆典的贵族之间传开了。

「真是够了！他们又在随便猜测了！」

结束下午的行程，路希德在寝室让马修斯帮他洗脚，忍不住吐露出了这样的感想。

那些南方贵族始终对他偏向草原民族的政策唱反调，如今全部联合起来要胁他，让他非得尽早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为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王主动召见适合的人选，并和他交涉。

而这是为了要针对南方贵族的连线个个击破，提供报偿使之反叛，因此必须在极为隐密的情况下进行。同时，这样的方式也不能让杰西德这些北方部族的人知道。

（不过计划进行得比想像中顺利呢。）

在路希德跟洁儿的讨论之下，这半个月内路希德就已经召见了超过二十名南方贵族或其使节。

有些人要钱，有些人要地位；而艾兹森王亦在私底下允许他们拥有军队。这已经是王室对这些贵族们最大的让步。

然而……

「我们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没想到确定倒向我们这边的诸侯竟然只有这几个……」

「国王陛下，您就别生气了。」

帮王洗脚的工作一般都是由王的贴身侍从来做，但马修斯偶尔会接过来做。这多半都是路希德想抱怨一些不能让那些侍从听到的问题的时候。

他不满的是当他接见那些诸侯时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觉得王对他们让步是理所当然的，而且都没有马上做出路希德想听到的答覆。

他们每个人都在思考着，靠向路希德这边跟加入南方贵族联盟之间，哪边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路希德的时间所剩无几，若是不在这时候对他们让步，南方贵族就会变成『敌方阵营』的人。这么一来什么十字大道就都别谈了。

「可恶！这些家伙每个都是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把这种『灵敏』的头脑用在其他地方上呢！」

「陛下，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呀。再说，我们不是也早就预测到他们不会马上回覆的吗？」

「呜……」

听到马修斯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哄他，路希德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将脚提起来踢到马修斯的面前。

马修斯说得对，那些诸侯没有马上回覆是因为他们想提出更多对他们有利的条件。而这点路希德和洁儿早就已经预期到了。

路希德是明知道会有这个情况而召见那些南方贵族的。

『我们得在这里先把勒着他们的缰绳稍微松开，让他们得意一会儿。这些利欲薰心的家伙在听到我们提出的条件之后，一定会拿这些条件跟「我们的敌人」联络，提出更多要求。我们要监视他们。他们一定会跟「我们的敌人」接触。要抓住这个从没有现身，躲藏于无形之中的敌人，只有这个方法了。』

——这是洁儿的想法。

她预期的情况果然发生了。接到路希德召见的那些诸侯，其中有几名已经派使者前往礼思齐伯爵那里。

「负责统筹的人果然是他呀。」

「或者是礼思齐伯爵的客人。我会尽快派人去查他身边进出的外国人。」

然而，现在麻烦的是，礼思齐伯爵没有背叛路希德的意图。

与其说他想反叛，不如说他其实是掀起艾兹森政局混乱的最佳人选。他有一个年纪适合进宫，成为王侧妃的女儿，手上的领土又是能够监视帕鲁耶姆的重要据点。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应该是躲在礼思齐伯爵身后，巧妙地利用他代为行事，却又躲在路希德等人看不见的暗处。

「不过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哗啦一声，路希德气得将脚踩进水盆之中。溅起来的水花喷得马修斯满脸都是。

—现在一定要忍耐。为了成就他们在庆典当日设下的一个巨大陷阱，现在非忍不可。

……路希德不顾眼前被水喷得一身湿的马修斯，自顾自地大声发表了宣言：

「我绝对要让他们好看，马修斯！我身为一个草原民族男人，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间谍而输掉整个国家！」

*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五章

吉哈德·诺里昂统一大陆北方，建立艾兹森公园至今三十五年。路希德作为他的孙子，扳倒他的父亲继承王之位至今五年。艾兹森公国的历史还非常浅。

也因为历史尚浅，艾兹森公国仍不是一个成熟的国家。国内民族组成复杂，各地的风俗文化也都存在着非常大的差距，完全没有统一。这个国家现在只不过是在王的领导之下，勉强统合成一个国家罢了。

「不过除了艾兹森，现在可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这么有活力的呢。」

杰西德系在后脑勺的发束迎风飘荡。此时他正走在距离帕鲁耶姆五〇〇※桑格的西侧第一道防线——贝斯维尔。（编注：距离单位。）

现在还未破晓，眼前的城墙大门要等到天亮才会打开。

贝斯维尔是帕鲁耶姆的防御重镇，同时设有关所。

这座山口平时都会有关所警备队镇守，但这天则是由地位形同王亲卫队，由杰西德率领的青龙骑士团镇守。因为明天就是王即位五周年的庆典，将有数干名各地诸侯与国民会议的议员聚集到帕鲁耶姆，为路希德庆贺。

他们多半都会经由这座关口进入王都。因此杰西德在这半个月间，每天深夜从帕鲁耶姆出发来到关口，于日落时关闭前仔细检查有没有可疑人物企图闯关。

然而，中央之所以特地派出一个龙骑士团大队守关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次地方诸侯入关将会有私人军队随行。路希德希望强化关所的防卫能力，其实是为了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能够即时应对。

（这天终于来了。）

不久就要天亮。随着黎明时分教会的钟声响起，关所的负责人就要打开城墙大门的门锁。门外将会有大批军队等着入关。得到王路希德的许可，这些诸侯全都雀跃地想要在王都展现自己的权威。

或者说，他们想要藉此对王施压，以将王路希德踩在脚下——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想带给路希德身边的草原民族压力。

（不过我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消沉起来。因为王把这座关口交给我来镇守，代表我已经得到了王的信赖。）

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光荣。

杰西德在王妃梅莉露萝丝失踪的时候有留意到王妃的动向，将消息禀报王路希德，并且陪同路希德一起共赴教堂救人。

王妃确实是遭人绑架。而杰西德也亲眼看到王妃被人囚禁在教堂的地下牢房之中。

……到底是谁胆敢做出这种事？是王侧妃嫉妒王妃而出现的思想偏差吗？还是政敌想藉此在艾兹森公国之中制造混乱呢……

傣西德碰巧参舆到了道个足以左右将来政局的大事件，心里因而多了一分自信。他能跟王共有这个秘密，将来一定能成为王倚重的部将。这么一来，这个杰西德·哈罗特将不再只是一个王手中执行作战命令的一枚棋子，而是成为艾兹森王的参谋。

只要他善用机会持续立功，要受封公爵，或者坐上哪个大臣的位子都不是梦想。

（对！到时候王都的警备工作就交给那些壶瓮人或酒鬼去做！我可是要出人头地了！而且，我要带领春狼族成为王身边强力的执政力量，威名传递整个大陆！）

然而，就在杰西德热血沸腾地在心里呼喊着的同时，却有人跑过来浇了他一盆冷水。

「你鼻孔张那么大是怎样？是鼻屎很多吗？」

忽然间，一个自恃亲昵而不客气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手拍在杰西德的背上。他没有回头。因为面对他这个同时身为春狼族的继承人和青龙骑士团团长，却胆敢开口说出这种话的人，这世上可没有几个。

「麦古尼卡斯。」

「早呀，杰西德。置身在这个四处都是国色天香的王都，结果春狼族的男人却似乎闲得没事可做。看来你们还真是又没钱又没女人的穷酸民族。」

杰西德用凶狠的眼神瞪着眼前这个同样身负警备工作，却在开门前一刻才赶到的黄龙骑士团团长——麦古尼卡斯，贾德里。

「你身上都是酒臭，滚远一点。」

「喔？是宿醉的酒味吗？还是早上的那个味道？」

面对胡言乱语的麦古尼卡斯，生性耿直的杰西德扬起了嗓音骂道：

「你胡说什么！这个死酒鬼！你一靠过来我就浑身都是酒味……你到底把我们的任务当什么了！」

素有『草原之牙』之称的夏蛇族，据说不论怎么样的美女躺在身边都还是会抱着酒瓶睡觉。他们早起时要喝一杯醒脑；白天为了提振精神要喝一杯；晚上驱走睡意时要喝一杯，接着睡前拚命喝到天亮……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因此，夏蛇族便被人称为『酒鬼族』。虽然麦古尼卡斯讨厌这样的称呼方式。

「比起一天到晚担心自己的未婚妻心生妒意而非写信回家不可的男人好多了吧？」

「写信有什么不对！」

杰西德听了非常气愤。春狼族跟除了挥剑之外没有其他才能的众多北方民族不同，喜好文墨，是个富有教养，与笔共生的民族。

「你干嘛气成这样？害我都吓了一跳。」麦古尼卡斯用一张宿醉的脸庞蹙起眉头说：

「……不过你这个春狼族的家伙，干得还挺漂亮的嘛。」

那张意有所指的笑容让杰西德觉得不悦。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陪着国王陛下前去营救王妃殿下，拉近了跟国王陛下之间的距离吗？你是打算把我们都丢下来，成为北方民族之中第一个当上大臣的人吗？」

杰西德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他为什么会知道？王妃殿下被人掳走的事情应该没有公开才对呀……）

惊吓之中，杰西德没能即时反应把话接下去。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诚实啊！」

麦古尼卡斯捧着肚子笑倒在地上，看得杰西德非常不悦。

「你这家伙！」

「唉呀，抱歉。不过你也太不会演戏了吧？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可能知道王妃殿下被人掳走的事情对吧，我这个可爱的童年玩伴？」

「……呜……」

麦古尼卡斯的手臂像只蟒蛇一样缠在杰西德的颈子上。杰西德差点被他身上的浑身酒臭给呛到。如此近距离跟麦古尼卡斯说话，杰西德害怕自己不一会儿就会觉得醉了。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我也想比你们都早一步飞黄腾达，毕竟跟其他三支龙骑士团一直处在同样的位置一点都不好玩，所以要就要成为国王陛下的亲信。」

麦古尼卡斯说话时一股酒臭飘向杰西德的颈边。

「喂！很臭啦！快放开我！」

「怎么可能臭？我喝酒是刚刚的事，又不是现在。」

「我说你呀——」

「唉呀，你继续听我说下去嘛……国王陛下身边不是有一个叫马修斯的帕尔梅尼亚人吗？就是陛下的首席秘书官。那家伙是个文官，在战场上一点用也没有。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想彻底成为国王陛下的影子，但存在感薄弱这点是不会变的。这么一来，国王陛下迟早有一天会需要除了他以外的，在其他领域上更方便的部下——喔，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重要的参谋。」

因为酒味实在太浓，杰西德蛮横地用手推开麦古尼卡斯的脸。

「走开啦！」

「呜哇！你干什么！我差点要吐出来了！」

麦古尼卡斯耍赖地假装要吐，接着继续说：

「所以我开始着手寻找可以送给陛下当礼物的情报。最近那个看来像个橡木桶的礼思齐伯爵，不是靠着他的女儿一下子将自己的政治实力整个拓展开了吗？所以我派了部下去五城市调查，结果查到非常有趣的消息。」

「有趣的消息？」

「五城市有军队呢。」

杰西德听了忍不住瞪人了眼睛。

「我的部下查到，五城市拥有超过五百人的佣兵部队。而且还不止如此，其他南方诸侯的使者出入情况频繁……这代表的只有一个可能。」

他扬起嘴角露出一条细缝，龇牙咧嘴地笑了。

「那些南方的大叔们正意图反叛呢。他们就是为此而招募军队的。」

杰西德小心藏住内心的动摇，佯装出平静的语气问：「意图反叛？」

「对，大家都知道之前他们一直要求要扩大城市警备部队的编制。但若要说他们为什么会显得这么焦虑，原因就出在我们身上。我们拥有出自自己部族的师团兵力，但他们却只有五百人编制的警备部队。这就是艾兹森公国的规定。

那些家伙怕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夺走他们的领土。因为路希德陛下就是这么偏袒我们。

所以那群焦虑的家伙就把那一丝丝希望寄托在礼思齐伯爵的女儿身上。希望国王陛下宠爱他新立的侧妃，并且重用五城市伯爵。这么一来，陛下的心就不至于完全倒向我们北方民族这边，并且让艾兹森向来放在草原民族的政策重心转而南移。

但结果却不如他们的预期。」

杰西德微微点头。

「因为陛下抛弃了欧露帕莉娜。」

「对，那个小妞搞砸了。嫉妒之余便下手掳走了王妃殿下。」

「——！」

「杰西德，你不用瞒我。我的人面很广。我常去的饭店酒馆，很多人跟星教会的圣职者们很熟。」

麦古尼卡斯此时脸上的笑容，好比一条蛇在猎物面前频频吐信一般。

「那些南方贵族的大叔们没办法依赖欧露帕莉娜这条线，形同陷入了绝境。若是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陛下即位周年庆典的贵宾席上，将被我们这些草原民族的旗帜给淹没。这么一来，他们这些南方大领主们可就颜面扫地了。

他们在仔细思考过后，决定聚集在礼思齐伯爵的名下……」

「麦古尼卡斯！」

「当我察觉到这个状况，我就一直派人监视礼思齐伯爵。这是为了将南方贵族的五城市联盟之中，成员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禀报国王陛下。而国王陛下现在一定正在设法从这个联盟关系之中较为松动的地方下手，切断他们。只要多给他们一点钱，塞给他们更好的地位，这些贵族之中多的是乐于变节的家伙。这都是我的功劳。」

他举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说：「抱歉啦，杰西德。虽然我没抢到头功，但国王陛下身边的第一亲信是我——」

「可惜呀～～」

乓地一声，杰西德眼前的麦古尼卡斯忽然被一个硬物取代。

（是、是怎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刚刚站在面前炫耀自己立功的麦古尼卡斯不见了。

那颗头原本所处的位置现在竟变成一只『壶瓮』。

「夏蛇族的酒鬼王子立了大功是真的，不过那可不是你们的专利呀。」

「渥尔特！」

「——壶？」

杰西德下巴都掉下来了。这个黑龙骑士团团长，渥尔特·法尔康此时竟忽然冒出来，将自己的壶瓮摆在麦古尼卡斯的头上。

「你这家伙搞什么东西！」

麦古尼卡斯挣扎的动作让渥尔特把摆在他头上的壶抽了回来。

「渥尔特！你这个壶痴——」

「喔喔？多谢你的称赞，我的朋友——」

杰西德想骂他，但很遗憾地，对他们这些一辈子都要有壶陪伴的壶族来说，所有跟壶有关的词汇都是称赞。

一身黑色外罩衫的渥尔特果然不负壶族这个别称，怀里总爱不释手地抱着一只壶瓮。

「麦古尼卡斯的故事还没说完——两位，出入礼思齐伯爵住处的可不止南方诸侯的使者，还有躲在他们背后统筹的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

「你说什么！」

渥尔特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在壶瓮的表面呵了一口气之后开始擦。

「幕后黑手……你是说，其实是另外有人在背后操弄吗！」

「一点都没错。毕竟这整件事的事态发展实在太快了；就算南方贵族都对国王陛下心怀怨怼，但要把他们团结起来根本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确实如此……杰西德点点头。这些人如果要成立一个反路希德的联盟，那么光是谁来发号司令就够他们去吵的了。礼思齐伯爵终究不过只是伯爵身分，要站在几名爵位传承好几代的大领主面前担任旗手，地位实在太低。

「我呢，监视的不是礼思齐伯爵，而是其他诸侯。重点是看他们有没有人跟国外的人联络。结果跟我料想的一样，这些领主全部都拥有某个特定国家的佣兵。」

「——特定国家？那是？」

「奥兹马尼亚。」

三个人加上一个壶瓮，全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凑在一起。

「奥兹马尼亚？」

「是那个镀金王的国家吗！」

奥兹马尼亚国王·马托·锡塔哈特二十四世。在世人的认知之中，这位国王极度自恋，甚至想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漆成自己的代表色。

他拥有过人的天赋，是一名优秀的军人。在他的整顿之下，奥兹马尼亚骑兵的强悍掠夺能力素有『秃鹰』之称，令人闻风丧胆。但他最为人所知的却不是他身为一名英雄的部分，而是他被人戏称为『镀金王』的诡异兴趣。

这个镀金王的名号来自于马托·鍚塔哈特二十四世在即位之初，第一件事就是将整座王宫贴上金箔。

而这名奥兹马尼亚国王就如世人所了解到的一样，是个变态。虽然是个变态，却也掩饰不了他作为一个天才的事实。没有人想成为他的敌人。

「这次事件很可能是奥兹马尼亚在背后操弄。再过不久，那些诸侯将会带着许多奥兹马尼亚的佣兵入关了。他们会带着一副舍我其谁的嚣张态度进入帕鲁耶姆，口操带有奥兹马尼亚腔的国语在帕鲁耶姆的街道上率队前进。城里的居民跟我们的族人，要是看到国王陛下向南方那些老狐狸们屈服，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

渥尔特继续擦拭着他怀里的壶，轻轻发出悦耳的唧唧声。他对着自己的壶瓮微笑，彷佛手里拿着的就是世上最完美的壶瓮似的。

「这情况要是弄不好，艾兹森公国搞不好会就此一分为二呢。」

「独立成为南北两个政体吗？」

「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个季节微凉而舒爽的空气，此时却莫名让人觉得寒冷。毕竟在清新的早晨谈论这种话题，内容实在叫人紧张。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若是真的演变成一场内战的话……」

「我们夏蛇族的男人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放那些奥兹马尼亚的家伙入关！这样正好！我可不介意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南方诸侯的领土抢过来呀！」

「可是，才发生之前那件事，现在又挑起内战的话——」

就在这时候，三人的后方传来了一阵逐渐靠近的声音——但却不是脚步声。

「你们几个不要轻举妄动。」

窣窣……

窣窣、窣窣……

杰西德三人听到这声呼唤却没有人回头。因为他们确信，就算不用回头也不会弄错这人的声音。

窣窣、窣窣……

随着羽毛轻轻摇摆而发出的摩擦声，艾斯迈亚德·库里出现在三人身边。

「大家早安。三位脖子以上没什么重量，出门准备还真是不用花什么时间喔？」

杰西德看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出五官的位置。因为他的五官几乎都被帽子遮住，很不好辨别。

他今天的帽子又比平常更夸张；一根雉鸡之类的羽毛直挺挺地立在帽子上，直指向天空。

杰西德从以前对这个人就一直怀有一个疑问——他们头顶上戴的帽子，那些羽毛都是从他们养的鸟身上拔下来的吗……果真如此，那么这些名为『冬凤族』的家伙，不就是都带着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在虐待鸟类吗？

自艾斯迈亚德出现，其余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紧扣着他的帽子。一会儿之后，他带着一贯干涩的声音说：「你们不用担心，艾兹森公国不会出现内乱的。」

「什么！」

「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艾斯迈亚德带着喉咙深处的共鸣，哼哼哼地笑了。但悲哀的是，他帽子上的羽毛摩擦声其实比他的笑声还大。

「几位为了立功而各自搜集了很多情报，而我也有——

的确，那个叫做欧露帕莉娜的王侧妃似乎是跟教会的圣职者一同掳走了王妃殿下。

那些对陛下亲草原民族政策怀有敌意的南方贵族们也确实偷偷建立了自己的军队。

还有，他们以礼思齐伯爵为核心结盟，同时雇有奥兹马尼亚的佣兵也是事实……

但躲在事件背后操弄的幕后黑手并非奥兹马尼亚的镀金王。」

「你说什么！」

麦古尼卡斯的推论被艾斯迈亚德全盘推翻，忍不住凑到这名白龙骑士团团长的面前大喷口水。艾斯迈亚德厌烦地举起一只手将他推开。

「我有证据。而这个证据你们很快就可以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

杰西德追着往艾斯迈亚德的目光方向望去——那是还没有打开的关所大门。天已经亮了，现在只等教堂的报时钟声响起，门就要开了。若是麦古尼卡斯和渥尔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门一开，以奥兹马尼亚佣兵为主的南方贵族私兵将会大举涌入。

「好了，时间到了。」

渥尔特才说完，邻近的教堂钟声便传了过来。

守卫打开了沉重的门锁，将门闩拆下。同时，镇守关口的士兵们全都跑向大门门板，齐力将门向内拉开。

「什么……」

「这……」

厚重的门外呈现的景象让杰西德看得整个人愣住了——不，不只他。还有麦古尼卡斯、渥尔特也同样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反应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

杰西德完全吓傻了。

门外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这……国王陛下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当——当——当——

阵阵报时的钟声彷佛某个盘状金属物被翻过来了似的，又吵又响地回荡在几名忍不住屏息的师团长头顶上。

*

喇叭声传来，彷佛通知有什么人来访。但这来访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出以悲剧为名的喜剧剧本。除了撰写这部喜剧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将会永远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今天，是开战的日子。」

路希德开口的同时，侍者正帮他套上戒指，同时戴上手环、肩饰……重量一点一点加在路希德的身上。

有别于上战场之前要穿上锁子甲和铠甲，这身装备是用来装饰，而非用于防御的。现在代替钢质铠甲的是貂毛镶边的斗蓬，缎面织法的典礼用礼服上戴着许许多多的宝石首饰。但这其实是路希德的另一种铠甲。它不是用来为肉体做防御，而是作为保护精神和地位的『威吓性』武装。

而这场名为威吓的表演，最重要的遗是马修斯正捧过来的，一块软垫上的饰品——金质王冠。

其实路希德头上这顶只能说是『头冠』而不是『王冠』。因为只有星山厅——即安卡里恩星教会认可的政权才可以称为『王国』，其君主也才能自称『国王』。

（不过我迟早有一天会为自己戴上真正的王冠的！而且是镶着全世界最大宝石的，帕尔梅尼亚的王冠！）

路希德抓起他一贯戴在头顶上的，质地较轻的头冠。头冠带有金属特有的重量。帕尔梅尼亚的残虐王曾说，比起一国之君所背负的重担，王冠的重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而路希德也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我们走吧。」

路希德一声令下，专门负责帮他整理衣装，围绕在他身边的侍从们纷纷退开。负责摇铃的侍者摇出清脆的钤铛声，告诉所有人艾兹森王将离开更衣间。

路希德将前往右翼宫中的天上天下厅。这问厅堂本身就有阶梯造成的高低差距。爬到最顶端便可通往设置了王座的大厅。而今天艾兹森的所有贵族将聚集在王座大厅前的天上天下厅。（因为王座大厅之前发生过路希德表姊的流血事件，所以被排除在庆典的场地之外。）

这些贵族——边境地区的领主、掌管重要都市的诸侯，还有掌握兵权的北方草原民族；他们各自都怀抱着野心，想在国内扩展自己的势力，因而在王路希德值得庆贺的五周年即位庆典中来到圣·安琪莉城。此刻他们胸中的不安和野心恐怕也都折腾着他们，使他们感到焦虑不已。

（原来如此，一国之君其实就好像马车的车夫嘛。人民是马车上的货物，而马匹就是王国的臣子；若是车夫没办法握紧手中的缰绳，拉住乱跑的马匹，马车就无法前进……货物很重，很脆弱。而若是要马车跑得远，就需要很多的马匹。）

路希德一边思索，一边走在左翼宫（圣·安琪莉王宫的寝宫）通往右翼宫的冗长走廊上。

平时洁儿会在这条走廊上等着他。因为她是路希德的妻子，是冒牌的帕尔梅尼亚公主。同时也是路希德身边难得的参谋和共犯。她每个礼拜一的早上都会带着冰冷的眼神，等待一脸睡眼惺忪的路希德赶来，口中吐出一句句抱怨和讥讽，陪着路希德一起赶着往露台移动。

但今天这条走廊上却不见洁儿的身影。

她将缺席今天的典礼。对外宣称的理由是这位王妃殿下身体还没有调养好，因此御医不准她出席。

因此，今天只有路希德一个人；除了如影随形的马修斯，没有其他人陪伴。

在这种值得庆贺的日子，路希德手中却没能牵着洁儿那一只白皙的手掌一起出席。身边没有熟悉的体温。一想到这点，路希德就觉得身体左侧空荡荡的，不断有风吹过。

这其实是第一次。自从洁儿成了他的妻子之后，这位王妃是头一次缺席这种公开场合。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竟然完全无法镇定下来，真是莫名其妙。）

路希德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地望向左侧，洁儿的脸庞应该出现的位置，因而对着自己暗自咒骂了一番。

接下来路希德要面对的是非常关键的情况，事关艾兹森这个国家能否不被分裂。因此现在根本不是感伤的时候。

「国王陛下驾临！」

路希德的执事，一名年纪最长的侍从总管，丹顿·波特斯男爵扬起了嗓音宣扬道。这位男爵是路希德的父亲费尔札特身边的侍从中，最善待路希德的一位。曾经表示过第四代王即位之时，也将是他从王宫中退隐的时候。

开门的瞬间，一股大厅内挤满了人群的闷热气息便朝路希德扑来。

厅堂前的一处高台上摆着一张以金箔装饰的王座。一条毛茸茸的毛皮地毯，看似会把走在上面的人脚踝给淹没似的。这条地毯在王踏上去之前，臣子是绝对不能走的。

红色的狭长绒毯夹道站了满满的上级贵族。这些都是拥有公爵爵位的大领主，管理规模庞大而富裕的都市。还有服装特立独行，非常重视传统的北方部族长老和代理人；其中亦有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没有携伴而是带着壶瓮的民族，还有顶着夸张帽子的列队。

（这些家伙不管在哪里都可以一眼就认出来呢。）

路希德在心里喷笑，同时迈着脚步继续前进。

此时他察觉到观礼的人群中有几双格外热忱的视线望着他。

——托尔门德·礼思齐五城市伯爵、南方的大领主，基斯卡亚侯爵、布廉塔尔侯爵、坎塔里尼二城市伯爵，跟蒙海姆边境市伯爵等等，全都是要胁路希德希望能拥有私兵的南方大贵族……还有所罗门·索克——圣·安琪莉宫廷祭司，亦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子。同时也是掳走洁儿，并且对洁儿下毒的共犯……

（我看你们都过得还挺逍遥的嘛！）

礼思齐伯爵如葡萄酒桶般的身体摇摆的同时，脸上洋溢着微笑。路希德看着他，心里冷冷地这么想。

礼思齐伯爵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在场应该没有人知道，路希德对于礼思齐伯爵的千金非但没有怀抱一丝丝爱情，甚至还抱持着敌意。因此，对所有人来说，礼思齐伯爵当然还是路希德的岳父，贵族间都在传闻王醉心于新立侧妃，因而答应了岳父的要求，让他拥有私兵。

而且，这个重要的场合王妃殿下亦没有出席。现在陪在王路希德身边的只有他的侧妃欧露帕莉娜。乍看之下，俨然就是侧妃的亲族一口气扩大了自己的政治实力，掌握了权力。

（欧露帕莉娜……）

路希德在坐上王座之前，偷瞄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欧露帕莉娜。

今天的她仍是一身清纯的装扮，看来非常可爱。这个女孩与其说是美丽，其实容貌还不如洁儿来得端正，脸颊也还有点婴儿肥。加上看来个性温和的眼型，一头柔顺的直长发，让所有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伸手想摸摸看。

洁儿给人一种精致感，彷佛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但欧露帕莉娜则是柔软的像棉花一样，会把多余的力量都吸收化解掉。

……不对，这人不是欧露帕莉娜，而是某个人假冒的。

（而且，我还完全着了她的道。）

现在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穿着她一贯的白色长礼服，插了一朵红色的桩花在发髻上。自信大方的气质彷佛她才是这个国家的王妃。

她掳走了洁儿，喂了洁儿毒药，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并吐出了所有跟自己有关的秘密，而最后这名王侧妃竟然可以全身而退。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明示暗示地告诉路希德，她知道洁儿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同时成功守护自己作为王侧妃的地位。而她接下来将会适时地从王宫抽身。到了那一刻，艾兹森国内恐怕到处都将面临战祸。届时，王路希德恐将面临地方随时会起兵反抗的威胁，疲于奔命地介入调停北方的草原部族跟南方的都市贵族，更得看星教会的脸色行事。

（我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路希德压抑着想瞪她的冲动，将视线移开。

洁儿不在，但路希德自己一个人也要挺过这一切。他要以名为王权的宝剑斩断这个来得出乎意料的困境。这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胸怀的野心。

「我高贵的艾兹森王！全大陆最大的王国君主，同时也是草原之王的路希德陛下！为了庆祝陛下即位满五年的日子，我等臣子均聚集在此向陛下恭贺！」

「好。」

在拜尔侯爵的一声恭贺之中，在场的诸侯们全都起身欢呼。

「恭祝陛下健康，恭祝艾兹森公国国运昌隆！」

侍从长举杯高歌，催促大伙儿一同敬酒。

路希德站起身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对手拉上舞台，让对方不得不顺着他安排的节奏行事。先下手为强——为了要达成他的目的，这个道理即便出了战场也同样适用。

「趁着这个机会，我要在这里向各位宣布一项新的政策。」

听到王这番话，在场的宾客全都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有人毫不避讳地高谈阔论，亦有人显得一愣一愣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那群人』则也不免为此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国王陛下终于要亲口证实他不得不对南方贵族低头的事实了吗？」

「不对不对，国王陛下也许只是要将路克西亚公爵留下来的爵位跟圆桌会议的席位交给礼思齐伯爵而已呀。」

「王侧妃的亲族掌握国家大权其实也是常有的事。」

「说是这么说，但还真教人羡慕呀叫。唉，我当初也该生个女儿的！」

台下众人放肆的言论就连相隔一段距离的王座上也听得见。然而，路希德没予以理会，接着继续开口说：

「首先是关于各城市及国境地带的防卫。靠近帕尔梅尼亚的区域今后仍会有骑士团常驻，巩固防守。至于其他城市和地方……」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同时环顾着在场宾客的面容。

「跟以往一样，仍维持五百人以下的警备部队。各地的领主绝不允许拥有私兵。所有超过这个规定的军队立即解散，否则将视为对我艾兹森王的反叛行为！」

这番话引起现场一片哗然，惊呼的音量绝不是刚刚可以比拟的。

「这怎么可能！」

「什么！」

这番宣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论男女、出身南北，全都露出了惊讶的反应。

其中，最感惊讶的人仍要属礼思齐伯爵了。

「陛下！」

他仍带着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气呼呼地胀红了脸开口大叫：

「您这番宣言是怎么回事！这太蛮横了！这跟您日前答应微臣的说法不一样呀！」

「五城市伯爵，你最好有点分寸。」路希德冰冷的语气彷佛是从洁儿那里学来的，「我答应了你什么？你是要对天发誓吗？还是我有发了什么公文给你？」

「呜……」

礼思齐伯爵带着一张盛怒的表情闭上嘴。路希德随即别过视线，看了看欧露帕莉娜的反应。

她没有受到惊吓，脸上维持着一贯从容的微笑。然而，路希德却没放过她对礼思齐伯爵使了眼色。

「呜！」

礼思齐伯爵接到女儿发的暗号，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接着对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点点头。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微臣也有话要禀报陛下。」

（你休想！）

路希德不顾一切出声制止——在双方之间的秘密协定遭到背弃的情况下，礼思齐伯爵想说的话肯定就是揭露洁儿并非真的梅莉露萝丝，藉此制造混乱。

「你给我闭嘴！礼思齐伯爵，没有我的许可，谁准你现在开口说话！」

「可、可是——」

「我要说的话，你们也给我仔细听好——现在艾兹森公国除了正规军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军队。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祖父诺里昂先王陛下规定，除了特定的边境地带，各地的都市领地都不准拥有超过五百人以上的军队……但现在却出现这些非正规军的军队，这是对我艾兹森王反叛的证据！」

如此带有恫吓性的语气让路希德暗自皱起了眉头。他平常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忽然要说出这种话，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站在高台上，低头直瞪着礼思齐伯爵一个人。

「伯爵，听说你的五城市雇用了很多奥兹马尼亚的佣兵呀？」

礼思齐伯爵意外地扬起了嗓音高喊：

「陛下！这是我们都市伯爵的正当权力！现在除了我们五城市之外，还有很多诸侯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地而雇用了佣兵——」

「是吗？」

路希德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接着——

「青龙骑士团长，你出来。」

和所有地位在男爵以下的宾客同站在最下段台阶上待命的杰西德·哈罗听到王点名的同时，走出来站在红地毯上单脚跪下。

「杰西德，过来。我的骑士团长，你应该跟其他龙骑士团共四个师团一起从关所回来才对。我问你，这几天有其他诸侯的私兵通关吗？」

杰西德跪在红地毯上，抬起头来说：「禀报国王陛下，没有。」

「南方的基斯卡亚侯爵跟蒙海姆伯爵等人有率私兵进入我圣·安琪莉城吗？」

「不，没有。」

「这怎么可能！」

礼思齐伯爵一脸苍白，左顾右盼地望向基斯卡亚侯爵跟蒙海姆伯爵。但此时他们似乎是觉得尴尬地缩着身子，想混进人群之中躲起来。如果换做是平时的他们，肯定会站在最前排，成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陛下！这一定搞错了！」

「少罗唆！」

路希德一声吆喝，在演戏的同时也参杂着自己的愤怒。

「这是我艾兹森公国的龙骑士团团长所说的话！还是你有什么理由瞧不起我的龙骑士团！」

路希德以强势的言词掐住礼思齐伯爵的脖子，让他无话可说。而此时他掩不住动摇地发出呢喃：「……为、为什么？侯爵！你们为什么背叛我！你们被王洗脑了吗！」

「礼思齐伯爵！你有点分寸好吗！现在可是在国王陛下面前呀！」

被人直呼背叛者的基斯卡亚侯爵和蒙海姆伯爵赶忙出声纠正他。

「你心怀不轨，募集了佣兵，在五城市内建立了私人武力，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就算你贵为王侧妃的父亲，这一样会被安上叛国的罪名呀！」

「等一下，基斯卡亚侯爵。」

眼见基斯卡亚侯爵和蒙海姆伯爵不想被牵扯进去而出言指责礼思齐伯爵，路希德出声以和缓的语气加以制止。

「陛下？」

「不要责备礼思齐伯爵了。基斯卡亚侯爵，你也知道，礼思齐伯爵也是被害者。」

听到王口中吐出这般出人意料的言词，礼思齐伯爵瞪大了眼睛吓傻了。

「这、这是……」

「我说，你也是被害者，礼思齐伯爵。」

「被、被害者……陛下这话怎么说？」

接下来才是关键。路希德扬起了嗓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就直说吧——礼思齐伯爵，你当作女儿送进宫的凯蜜子爵夫人，既不是我的侧妃欧露帕莉娜，也不是你的女儿！」

路希德带着满满的自信一口气把事实吐了出来。礼思齐伯爵瞪大了眼睛，「陛、陛下！您这是……」

「她是假冒的！她不是你的女儿！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陛下，您怎么没事开这种玩笑呀？」

一声如春风凉爽的声音传来。

（——来了！）

路希德瞥了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一眼。

他早已预期到这个冒牌货会有这样的反应，但现在可不能让她畅所欲言。

「我当然不会随便开这种玩笑，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话！」

「什、什么！」

「有人察觉到这个女人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但不幸的是……这人被杀人灭口了。而这个被灭口的人——礼思齐伯爵，就是你的妻子。」

杂然的交谈声此时变成了骚然的议论。礼思齐伯爵收起方才那张气得满脸通红的表情，整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这怎么会……陛下？您有什么根据说这种危言耸听的话……欧露帕莉娜是我的女儿，是我最爱的亲生女儿！我从没有让她离开我的身边！我可是从小陪着她在五城市长大的呀！」

「我召来了在你宅邸里面工作的人来当作证人——马修斯，把他们带过来。」

马修斯听了，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将门打开。那是大厅侧边的一扇小门。门外有两个人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其中一名是刚迈入老年的男子，和一名细瘦的中年打杂妇人。

「你、你们……」

礼思齐伯爵似乎是认得这两人的面容，瞪大了眼睛吓傻了。

「让他们说吧——来，把你们刚刚说给我听的话再说一次。」

「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请两位老实回话。」

听到马修斯的催促，在这富丽堂皇的场面中显得瑟缩的一对男女，一人一句地开了口。

「是、是。」

「那我先从这位厨娘问起——你认识欧露帕莉娜吗？」

那名中年厨娘畏缩地抬起头，开口答话：

「回陛下，我当然认识。我们家三代都在伯爵的宅邸工作；伯爵的厨房工作都是由我、家母跟姑姑，以及我们家人负责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代了。」

「那你每天都会跟欧露帕莉娜见面吗？」

「是，虽然不是直接见面，但小姐每天都会告诉我们当天她要吃的餐点。」

「那我问你，那边那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女性，她虽然长得跟你服侍的伯爵千金非常神似，但我觉得她是别人——你怎么看？」

她皱起眉头，有些胆怯地望向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然后想了想，接着发出『啊』地一声开了口：

「——这位小姐确实跟我们家小姐长得很像……

但应该不是我们家小姐。」

厅堂内众人的议论声又变得更嘈杂了。

路希德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位小姐的下颚应该非常有力。」

那名中年厨娘说话时的语气显得非常肯定。

「你、你说什么！」

礼思齐伯爵带着困惑的表情回头望着她。

「我们每天都要为小姐跟老爷准备不同的餐点，因为……因为……虽然我们都觉得没什么差别，可是小姐非常在意自己的脸形，所以只要是硬的食物小姐都不吃。因此我们每天都要为小姐准备不同的餐点，非常辛苦。小姐不希望自己的下颚变宽，一向不吃面包。我们平日都为小姐准备小麦粥、果冻，还有布丁之类的餐点。所以我们家小姐比起眼前这位小姐的脸庞来得要消瘦一些。」

路希德点点头，接着转而将问话的对象换成马修斯另外带来的一名男子。

「厨房总管——」

这名男子是掌管整座圣·安琪莉王宫膳食工作的厨房负责人。路希德的三餐都是他亲手做的。而包含洁儿在内的宫中女性吃的东西也都是由他来料理……

「凯蜜子爵夫人是不是也有提出同样的要求呢？」

「不，」厨房总管毫不犹豫地摇头，「小的每天端出去给侧妃殿下的餐点几乎都跟王妃殿下一样，有肉，有面包。侧妃殿下没有特别要小的准备粥。」

「礼思齐伯爵，我的厨房总管是这么说的。怎么样？你对你宅邸里的厨娘叙述的内容有印象吗？」

「这、这……」

看到礼思齐伯爵一脸狼狈样，路希德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到底怎么样？」

「……小女是有提过这样的要求没错。她们都会因为遗传到了这样一副宽下颚而怪罪于我……」

此时他看着冒牌欧露帕莉娜的表情已经不同于前一刻时的模样，似乎笼罩着一层阴霾。

「可是，这怎么可能……」

「是呀，陛下！」

也许这一刻已经不允许她再沉默下去，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表情沉着地开口说：

「臣妾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其实脸形的问题臣妾现在还是很在意的。不过陛下您知道，人如果光吃软的东西，牙齿会掉得很快。臣妾听说这么一来没办法活太久，所以才作罢的。您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就说臣妾是冒牌货呢……」

她用手掩着嘴发出了笑声。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那我就让你觉得更不舒服吧，你这个冒牌货。」

「——什么？」

「把下一个人带进来。」

路希德问完话，叫礼思齐伯爵家中的中年厨娘退下，换了一个园艺师走进来单脚跪在路希德的王座前。他摘下帽子捧在胸前，对着路希德低下头。

「如、如果是小的知道的事，一定会毫不保留地向陛下禀报！」

「很好，你的良知跟你的决心都值得嘉许。那我问你，你担任五城市伯爵宅邸的园艺师多久了？」

「四十年了，陛下。」

「还满久的嘛。」

「打从家父、祖父的时候开始，我们家一直都是以园艺师的身分为我们家老爷服务。老爷家里的佣人们都是如此。」

路希德边听边点头。

「四十年，那么在伯爵所有的子嗣出生之前，你就已经在伯爵家的宅邸担任园艺师的工作了？」

「是、是的。」

「过去这十年、十五年间你的工作可有任何变化？比方说在庭院里栽植的花有没有改变？」

路希德慎重地开口诱导这名园艺师做出正确的回答……十五年，换句话说，路希德想问的是：自从欧露帕莉娜出生之后，他的工作内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来吧，快说——说出洁儿的揣测，说出这个女人是个冒牌货！）

一定有！这是足以证明眼前的这个欧露帕莉娜是遭人冒名顶替的有力线索！

「是，确实是有。我把庭园里的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园艺师毫不造作地答了话。

「你说你把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是夫人的命令，要我把花粉多的花全部移除掉，像是瑞香、牡丹、百合等等。然后改种堇花、万寿菊，还有花粉比较少的玫瑰。」

「这是为什么？」

「因为欧露帕莉娜小姐有花粉症。」

——花粉症？一声声惊呼从厅堂内的各处传来。

——如这个疾患的名称，花粉症是在吸入花粉时会发作的病症。症状因人而异，但都会有眼睛红肿，鼻水不止的情形；严重者还会迸发数日的高烧不退。

『如果欧露帕莉娜真的有花粉症，那么她不常外出这点也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而五城市伯爵的宅邸，庭院中也会改种花粉较少的花种。

如果这个冒牌货是在不知道欧露帕莉娜有花粉症的情况下取代了她的身分，而那时候庭院里面的花种也早已经更换过了，所以不会有任何不对的情形发生；若是有人起疑，应该是在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外出……身边的花有很多花粉的时候。』

洁儿之前曾经如此详细地向路希德解释过。

花粉症不是什么稀奇的病症，通常亲戚中多少都会有一、两个人患有这种病症。而这也不是会传染的疾病，只要远离花就不会有问题，所以也不是那么令人害怕。然而……

（欧露帕莉娜有花粉症的事，作为父亲的礼思齐伯爵应该不会不知道。而若是欧露帕莉娜熟识的人，在她进宫之后发现不对，那么一定是——）

路希德将目光移向站在王座左侧的冒牌欧露帕莉娜——确切地说，他是望向这个女孩头顶上当作发饰的，那一朵艳红色的椿花。

「这就奇怪了。如果你们家的欧露帕莉娜小姐有花粉症的话，为什么可以在头顶上插上这么一朵桩花而不觉得身体有任何异样呢？」

面对路希德大方的询问，园艺师显得一脸铁青。

「喔喔！」

「这么说……」

在场的宾客也像是被花香诱出的虫子一样，全都将目光聚集到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身上——她的那个发饰上头。

那朵花看一眼就知道是真花。而且还是花粉偏多的椿花。

过去的几个月间，欧露帕莉娜一枝独秀地成了艾兹森王宫之中的话题焦点。没有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又习惯做什么样的打扮。她总是穿着那一身纯白的长礼服，因而得到了『白夫人』的称号。

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她头顶上会戴着那一朵红色的椿花。

「…………」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这时候似乎真的找不出可以蒙混的藉口，表情变得非常僵硬。她看起来像是绞尽脑汁要找出应对的方式，那一双眼睛望向前方，却没有将焦点集中在任何人身上。

（没用的！你这个冒牌货！不论你想用什么样的方式辩驳，洁儿的推理都会把你逼入绝境……！）

路希德脑中浮现出了待在左翼宫昏暗的寝室中，独自安排出这个剧本的妻子。

洁儿确认着一切能够顺利进行之后，带着自信的眼神说：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证明她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

我们得尽早告知南方诸侯这件事。同时也要告诉他们，有人在他们背后谋划这起事件……而且这个幕后黑手就是为了艾兹森公国而将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送过来的。得让他们及早醒悟才行。』

但遗憾的是，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密探，这点还不清楚。

然而，要瓦解南方贵族联盟，只要证明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就够了。因为只要这些诸侯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就绝不会轻举妄动。毕竟这些人都是对于利益非常敏锐的贵族，绝不会轻易相信将自己的身分隐藏起来的人；更别说顺着对方的意思行事了。

（——剩下的就是，查清楚到底谁是幕后的主使者！）

此时路希德已经在思考逮捕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之后的事了。

就算她作为一名密探再怎么出色，穿着那身长礼服处在如此拥挤的人群之中，绝不可能从这间天上天下厅——王宫深处逃跑。

路希德从春夏秋冬的四个龙骑士团长手上分别接到报告，指出南方的五座大城市都有为数众多的奥兹马尼亚人进出。但路希德这边尚没有弄清楚到底谁是幕后黑手，也不知道谁是这个幕后黑手的使者。因为当路希德的调查进展到这个程度时，这些人就没有再继续有任何动静，好似这些奥兹马尼亚人的背后根本没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而是忠实地为他们的雇主——艾兹森的南方诸侯服务着。

然而——

（不对，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就算用拷问的方式也要让他们说出来！就算女人我也不会手软！）

此时众人望向欧露帕莉娜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怀疑跟困惑。他们都知道花粉症是无药可愈的；有花粉症的人绝不可能满不在乎地戴着一朵椿花在头上。

「礼思齐伯爵，这样你明白了吧？你的妻子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被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灭口的。这起谋杀案，站在那边的那个所罗门·索克——你的二儿子，瑟雷斯·巴纳德·礼思齐也参与其中。」

所罗门身边的人听到这句话随即向外退开。这个被路希德唱名的人，所罗门·索克穿着一身安卡里恩星教会的祭司服，是星教会的圣职者。

礼思齐伯爵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扭曲脸庞，「瑟雷斯……你……」

看到父亲直视着他，所罗门便浑身不舒服地缩起了身子。

「这不是意外吗……瑟雷斯，是你杀的吗？是你杀了我的妻子……你们——」

「……无聊！」

这时候，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开口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说我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我才不会杀死母亲大人呢！」

这番话路希德听了即刻予以否定：

「她不是你的母亲。当然，也不是那边那个祭司的。」

「可笑至极！这全都是凭空捏造的！」

欧露帕莉娜摆出夸张的动作向在场的宾客提出控诉：

「你们为什么不了解呢？我的病好了呀！下颚变宽的事我也已经不在意了！就只是这么回事而已！这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就说我谋杀了母亲大人！为什么！」

但即便她这么说，众人凝视着她的目光却已经没有以往那般赞许和憧憬。窃窃私语汇集成的杂音弥漫着整个大厅；甚至有人只是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笑着谈论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其中，早就对这对父女的政治势力忽然抬头感到不快的人身上尤其明显。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您会相信我对吧？再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忽然冒出一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呢？我是您的女儿，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

「……欧露帕莉娜。」

礼思齐伯爵缓缓抬起那张松弛的脸庞，彷佛一时之间老了好几岁。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紊乱的思绪中发出细碎的颤抖。同样颤抖的还有那双手。现在的他看来就好像一个被逼入绝境而感到恐慌的人似的。

他对着欧露帕莉娜伸出手，像是要扒住汪洋中的浮木一般，「欧露帕莉娜，告诉我……我不想怀疑你，可是——我们之前一起去旅行过……你说你想看海，所以我带着你，还有你的姊姊跟妹妹一起到了克拉尔·提尔去旅行……」

欧露帕莉娜在僵硬的动作中点头。

「嗯，嗯，怎么了吗……」

「那时候……你可以告诉我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可以现在告诉我，你爬到马车的驾驶座上，差点摔下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像是要安慰自己的父亲一般摇摇头，「父亲大人，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我还很小吧？」

「喔喔……欧露帕莉娜、欧露帕莉娜……」

礼思齐伯爵用手捣着脸，当场趴到地上。

「你说你不记得了吗？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父亲大人，对不起，没有人什么事都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的……」

「喔喔喔……」

「礼思齐伯爵……？」

这位五城市伯爵没有理会路希德的叫唤，迳自带着一副彷佛遭遇世界末日一般的心绪蹲在地上长声叹息。

「喔喔……为什么你会说你不记得了？欧露帕莉娜！你不可能不记得呀！因为……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去过克拉尔·提尔！」

（——什么……）

这个瞬间彷佛吹进了一阵冬之女王呼出的气息，将当下的空气整个凝结住了。

路希德下意识地转头和马修斯对望了一眼。

（结束了！如果她真的是欧露帕莉娜，她绝不会说她不记得了！而会说她没有去过克拉尔，提尔！）

在那一问一答之中，一切都结束了。礼思齐伯爵在询问的同时对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设下了圈套，亲自证明这人不是他的女儿。

「是你……杀了我的妻子吗？是你这个假冒成欧露帕莉娜的恶魔，杀了我的妻子吗！因为她发觉了你的身分！所以你要杀她灭口！是你……你跟瑟雷斯！」

「抓住所罗门，索克还有那个女孩！」

在路希德的吆喝声中——乓地一声，大厅对开的大门被猛力地推开，站在门外待命的杰西德的部下即时冲进了室内。

「快抓住那个祭司跟冒牌的王侧妃！」

几名青龙骑士团的骑士都是杰西德春狼族的族人。他们绑着长长的马尾，将所罗门·索克和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包围起来。

路希德对着此时仍抱头蹲在地上的礼思齐伯爵低声开了口：

「伯爵，我事先已经将那女孩不是你的女儿这件事告知其他诸侯。因此，他们发觉你们的南方贵族联盟是被其他国家利用了，主导权不在你的身上，所以退兵。」

「那、那……」

礼思齐伯爵泪眼盈眶地抬头望向路希德。

路希德对着他点点头，「通过贝斯维尔山口的只有你的私人军队。其他诸侯的军队在前往帕鲁耶姆的途中就已经接到返还解散的命令。

伯爵，我知道你也是被害的一方。那个女孩应该是其他国家的密探。她受雇于某个集团，先乔装成你的女儿，成为我的侧妃，然后意图从我的口中探听国家机密。」

众人听了全都扬起了一阵惊呼。路希德接着说：

「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杀了你的妻子，而你也被这个幕后的邪恶集团利用，所以我不觉得你应该受到审判。但我要你马上解散你的私兵，同时发誓今后绝不会背弃艾兹森公国的这个规定。如果你同意，我就不问你的罪。」

听到王如此安慰，礼思齐伯爵忍不住屏息地抬头望向自己的主子。

（这时候把他逼急了一点用也没有。）

路希德决定对礼思齐伯爵采取极为宽容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实际上，礼思齐伯爵不过也就是被事件背后的主使者恣意摆布而已。而且，要是在他身上安上重罪，其他都市贵族也会因为和礼思齐伯爵共谋，因而对路希德的政权产生戒心。并且认为路希德偏袒草原民族，所以要惩罚礼思齐伯爵。

人民还没有忘记五年前的内乱。要是现在又出现内乱，就算王室成功以武力镇压了五城市，民心亦会离王远去。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这、这——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礼思齐伯爵一脸茫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难怪……路希德在心里暗自觉得同情。毕竟若换做是他察觉到自己被人利用，心里肯定也会同样涌出一股疲惫和空虚感。更何况，礼思齐伯爵又是一口气失去了妻子跟女儿。加上杀死妻子的又是自己在外面留下来的私生子……

就在骑士团的人要将犯行的两人带走的同时，礼思齐伯爵忽然大叫：

「等、等一下！我有话想问那个女孩——你！如果你是假冒的，那我的女儿……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人在哪里——」

在场众人的视线听到这句话也跟着望向被骑士团架着手臂带走的人犯，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身上。

「…………」

她没有回话。紧闭着双唇，一双眼眸又像哀怜又像轻蔑地回望着礼思齐伯爵。

（那是什么眼神？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最后她还是收起了那样的表情，刻意表现出邪恶的笑容，「这还用问吗？就算我不说你也早该知道了吧？」

礼思齐伯爵听了，一张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把我的女儿——」

「伯爵，你最好记住。你迟早有一天会身败名裂。你会犯下就连那位国王陛下也没办法将你保下来的罪行。我会期待你被送上绞刑台的那一天的。」

「你是谁！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的脸会跟欧露帕莉娜一模一样！」

礼思齐伯爵受到冒牌的欧露帕莉娜挑拨，忽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气愤地跑上高台，甚至不顾这行为已经冒犯了国王陛下，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假冒他女儿的女孩。

「礼思齐——」

「你想干什么！」

然而，这么做似乎是正中了冒牌欧露帕莉娜的下怀。礼思齐伯爵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架住欧露帕莉娜的骑士为了制止他而忽然松开了手。

她没有错失这个机会。

「啊！」

啪地一声，有东西掉落在地板上——那是一团白色的布料，是冒牌欧露帕莉娜身上穿的长礼服腰部以下的部分。但当众人看出了这点，她人也已经不见了。

「窗户！」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像是松鼠一样跃起，抓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烛台，像秋千一样跳上了窗户。这全都是一瞬间的事。

她一脚踹破了窗玻璃，同时向窗外跃了出去。

「犯人逃走了！」

「快追！绝不能让她逃掉！」

路希德束手无策地呆愣着望向窗外。

（真不愧是密探……）

他看着留在地上的白色长裙，终于明白为何欧露帕莉娜只穿白色的长礼服。因为没有染色的薄绢布质地很轻，她没有忘记要维持轻盈的身段，以便随时可以逃跑。

「把束腹的绳子反过来一扭，裙子的部分就会脱落……这也是密探的智慧吗？」

马修斯站在路希德的身边，带着些许佩服的感想说。

「礼思齐伯爵。」

杰西德的部下将垂头丧气的礼思齐伯爵带到了路希德面前。他在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先双膝跪地。

「……陛下，这次的骚动都是因为微臣而起的。微臣不顾法律禁止，在城内招募了私兵。这是为了要在国家发生政变的时候保护微臣的领地……另外，微臣也不否认，建置私人军队有牵制国王陛下增强军备的意图。」

「嗯。」

「——可是国王陛下！」

礼思齐伯爵将双手撑在地上，把头抬起来望向路希德。

「希望陛下明白，微臣绝对没有怂恿其他南方诸侯参与这次的计划！微臣可以发誓，南方诸侯的不满其实是因为陛下太过偏爱草原民族，将我等南方诸侯弃之不顾！这是大家心里日积月累的忧虑呀！

微臣已经不想再看到内乱的情况出现了。可是，我等身为贵族，不可能坐视草原民族独占陛下的厚爱……所以，我等南方贵族只能这么做了！

陛下，是您不好！若是您善待欧露帕莉娜，我等南方贵族不需要如此愤怒——不对，就算不是微臣的女儿也没关系。只要您——只要您能够倾听我等南方贵族的心声，我等南方贵族就不会被逼得要这么做！」

礼思齐伯爵沉痛的呐喊（这已经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向王上诉了），让原本已经几乎要解决的事情，在路希德正觉得安心的时候再掀一阵波澜。

（——是我的错吗！）

路希德紧握着拳头。

（是我刺激了你们这些南方贵族吗！这家伙蛮横地把欧露帕莉娜送进王宫，为的是要在王宫中划分出南方贵族跟草原民族的势力吗！）

这番控诉一半是被舍弃的人的一面之词。但另外一半却也是其内心真切的想法。这点路希德也察觉到了。

……礼思齐伯爵原本计划的是一个苦肉计。若要对抗一手掌握龙骑士团的草原民族，唯有仰赖女性的影响力。也就是将南方有利贵族的千金送进王宫，成为王侧妃。若是这个侧妃能够为王生下继承人，南方贵族的地位必然向上提升，以藉此和草原民族抗衡。

（……这些南方贵族其实是穷途末路了才会出此下策吗？）

路希德从没有发现他已经让这些南方贵族陷入这样的窘境。他始终觉得，重用有才干的草原骑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有谁有意见的话，就该自己试着立下一个可以让人重用的功绩来看看。

礼思齐伯爵的说法的确有偏颇。他们从没有反省过自己，始终是一副唯利是图的模样。路希德可不是一个无能的君主，或是哪里来的烂好人，会愿意重用这样的人。

但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尊严。

（我会记住的——马车不能驶在泥泞的道路上！）

不顾雨天驾车出行，只会搞得车轮沾满一堆烂泥。所以这样的日子应该休息。若是目标远大，更应该如此。

就在这时候——

「国王陛下！」

这是一声十万火急的叫唤声。这般年轻而雄壮的呼喊声昭示着这名骑士的身分。

「微臣接到了一份报告！」

随着声音快步走上前来的是黄龙骑士团团长，麦古尼卡斯·贾德里。

「怎么了，麦古尼卡斯？」

「是非常严重的消息——」他在路希德的面前跪下，「有叛乱！」

「——什么！」

「五城市伯爵的佣兵部队约七百人不顾贝斯维尔关口守卫的制止，强行入关，马上就要攻进圣·安琪莉城！」

宾客间传来一阵惊慌的呐喊。

「什么！」

礼思齐伯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

「——五城市叛乱？」

他赶紧转头面对路希德，「这、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陛下，微臣绝不会对陛下起兵反抗……」

路希德紧握着拳头，愕然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时候会出现叛乱？而且叛军的主人还在这里……）

『你迟早有一天会身败名裂。你会犯下就连那位国王陛下也没办法将你保下来的罪行。』

这时候，冒牌欧露帕莉娜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路希德的脑中。

——她说礼思齐伯爵会犯下的罪行就是叛乱罪吗？她为什么会预先知道这种事？

没有任何动作的奥兹马尼亚佣兵。

始终没有现身的幕后黑手。

消失的欧露帕莉娜和进兵王都的五城市佣兵部队……

「我知道了！」

路希德猛力地瞪大了眼睛。

「马修斯！快让司法院发布逮捕令！去把五城市佣兵部队的队长抓起来！这人就是这整起事件的幕后黑手！」

「什么！」

马修斯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望向路希德。

「你还不懂吗！我们一直把目光放在混进艾兹森境内的奥兹马尼亚人身上，但这其实是障眼法！在背地里操控整件事的人不是奥兹马尼亚人！对吧？礼思齐伯爵！」

看到路希德慑人的视线，礼思齐伯爵带着抽搐的脸庞整个人僵住了。

「礼思齐伯爵！你那支佣兵部队的队长是谁？是谁代理你的职务命令佣兵部队行动的！」

「这、这个……」

「是谁！快说——」

「……是、是一个叫做艾克兰·高格里的帕尔梅尼亚人……」

路希德听了即刻对着马修斯指向大厅的大门，「马修斯！快去！」

「遵命！」

接到路希德的命令，马修斯如风一般翻过身，横向穿过大厅中众人的骚动消失在侧边厅门之中。因为要逮捕外国人，必须要有司法院的公文。

「这么一来礼思齐伯爵的命运也就到此结束了吗！」

在场目睹整个事件经过，诸侯之间纷纷开始议论。

「这就是想靠女儿得到王恩宠窃取权力的报应吧。」

「而他那个女儿竟然还是外国的间谍，那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结果没想到妻子被杀，就连私生子也背叛了他呀。」

接着，一道道同情的眼神此时却定了礼思齐伯爵的生死——

「但怎么说他都是对着国王陛下揭起了反旗，没有人能保得了他了。」

「要砍头！」

礼思齐伯爵维持着跪姿，猛然将头贴到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敌人竟然可以这么快就还击！）

这样的演变完全出乎路希德的意料，此时他得拚了命压抑内心涌出的恐慌和颤抖。

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和躲在他身后的操弄者，他们甚至猜测到路希德会祭出分化南方贵族联盟的手段。因此，将其势力延伸到佣兵队的队长身上，让只有五城市的佣兵部队进城时也能制造政变。

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取路希德的性命。毕竟区区七百人的佣兵部队不可能赢得了包含四支龙骑士团在内的艾兹森公国军队。

但若是礼思齐伯爵雇用的私兵发动政变，那么路希德面对众多的贵族，就只能将礼思齐伯爵处以极刑了。而他的死肯定也会煽动其他诸侯内心的恐慌。

这么一来，艾兹森王和诸侯之间就会出现一道难以抚平的裂痕。

而且还不只如此。若是王都邻近的都市起兵政变，那么人民会认为国内又将发生内战，使得人民内心对于国政的担心和不满大幅上升。

（换句话说，这群人的目的是要让诸侯和百姓对于艾兹森王室产生不信任感！）

路希德不禁愕然。

「国王陛下！」

「陛下！请您下达指示！」

「请您果断地做出裁决！」

杰西德和麦古尼卡斯两名龙骑士团团长单脚跪到路希德膝前，催促着路希德下决定。

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路希德必须尽快让两名龙骑士团长出面巩固王都帕鲁耶姆的防御，阻挡五城市的佣兵部队入侵。而若是对方使用武力反抗，帕鲁耶姆近郊肯定会变成战场。

「陛下！请您批准臣等的龙骑士团出面迎击！对方不过七百人的部队！我的龙骑士团会瞬间将他们歼灭！」

麦古尼卡斯没有喝酒，但此时却像是喝醉了一般大放厥词。

「……不行。」

路希德摇摇头。

「让他们进城。」

「——咦？」

「礼思齐伯爵，你的佣兵团拥有多少大炮？」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询问，礼思齐伯爵先是微张着下颚愣了一下。但随即便在路希德严肃的目光之中回神，慌张地应答：

「应、应该有二十门大炮……」

路希德得到满意的答覆，因而点点头，「那不需要龙骑士团出面——让佣兵部队直接进城，不要把城门关上！」

「什么……！」

听到这般近乎疯狂的决定，杰西德赶忙提出异议：

「可、可是这样那批佣兵部队就会杀进来了……」

「没关系！让他们把炮口对准我们进来！绝不能与之交战！」

在场不只是龙骑士团的团长猜不透王的意图，就连聚集在大厅的宾客的议论声中也明显透露出了惊讶和困惑的反应。

（绝不能在帕鲁耶姆发生战争！我是艾兹森公国的王！这是我的国家！我绝不能让那些不知名的家伙恣意玩弄！）

路希德跑下王座，直朝着大厅厅门冲了出去。

「陛下！您要去哪里！」

「我要到王宫外面去！」

「这怎么可以！太危险了！」

面对路希德这样的惊人之举，其他诸侯看了也忍不住拚命地劝谏阻止。但路希德仍甩开了这些人的声音，直朝着圣，安琪莉王宫外的方向，迎接敌人到来。

他一个人去。在没有得以倚靠的参谋协助之下。

*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一声轻柔如棉絮落地般的声音出现在洁儿身边。洁儿一直在等她出现。

这里是王妃的寝室。自从教堂的那次事件以来，洁儿几乎整天都待在这间房里。只有莉莉卡和嘉亚泰葛丝服侍她洗澡、吃饭，小心翼翼地不让她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传入其他人的眼中。

「要你在没有确认我身体状况的情况下离开，你也不放心吧？因为你的主人应该有要你杀了我。」

「……看你还挺从容的嘛。」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这名假身分曝光的女间谍在回话的同时没有怀抱半分歉意。

「你才是吧？现在整座圣·安琪莉王宫都在找你，要逮捕你，结果你却还特地跑到我的寝室里来。」

「因为我想见你呀。」

她笑了。

这个间谍女孩的模样有些令人诧异，一身正式的上衣底下只剩下澎澎的衬裤，看来也像是东伊瑟洛庶民式的内衬衣装。

「我想见你，因为我还没有问出名字呢。」

「我的名字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是你的名字，洁菈萝娣。我是要问我的名字。」像个孩子一样语焉不详地丢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她接着说：「我完完全全就是栽在你的手上。因为这一切不会是那个平庸的王想得出来的计划。包含欧露帕莉娜的花粉症，还有她吃东西的习惯，这都是你发现的，对吧？」

「路希德不是个平庸的人。他会成为一个很棒的国君。」

洁儿作势咳了一声。虽说她跟路希德之间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但丈夫被人骂笨，她作为妻子不能闷不吭声。

「还有，我还没有完全解开你身上的秘密。关于你，虽然我知道了一些事，但还是有很多不清楚的部分。」

「比方说？」

「比方说……嗯，为什么你会对我怀有如此严重的敌意、如此执着于侧妃的位子。」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听了瞪大了眼睛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敌意？」

「对，你对我抱持着相当程度的竞争意识。你想压过我，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后。我原以为这是你被赋予的任务……

然而，我在选你作为路希德的侧妃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你对路希德的兴趣。这种纯粹的兴趣之中既没有任何羞愧，也没有任何恐惧。所以我误解了。我以为你是真的爱着路希德。」

洁儿边说，一边慢慢察觉到她从这个女孩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

这个女孩乍看之下非常单纯，所以洁儿为路希德选择了她。

因为若是要挑选路希德的侧妃，那么应该挑个气质与自己完全相反的类型。而且，若是与自己相反，那么道个女孩也应陔会对路希德产生兴趣。

然而，洁儿当时从欧露帕莉娜身上感受到的单纯的感受之中，却又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她不懂这个女孩在自己眼中是如此纯洁，但莉莉卡她们却说这个女孩城府很深。

洁儿一直搞不懂这中间差距。

（是单纯的方式不同。）

洁儿缓缓地咽了一口气。

这个女孩——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虽然让洁儿感受到了某种不快的情绪，却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质，这是因为她的单纯，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欲念。

人在怀有欲念的时候，心里都会涌出某种程度的罪恶感。渴望金钱，渴望爱情，渴望地位……在心里出现这类欲望的时候，潜意识中会有一股意识冒出来制止。

但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身上却没有这样的潜意识。她完全忠于自己的欲望，并且一心一意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在她心里没有任何罪恶感。彷佛这世上没有神会惩罚她。

对于自己，她拥有完全的自由。她的欲望是脱离自我抑制的机制完全解放的。这是洁儿所感受到的『单纯』。

（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魅力；对于自我压抑的人来说，她对于自我欲望的忠实反应令人羡慕；或者令某些人觉得嫉妒……而我之所以会觉得她吸引人，也许就是因为我受到了这个世上种种规范的束缚……）

洁儿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然后说：

「我的观察错了。你不爱路希德。你所爱的是侧妃的地位。」

「为什么你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你一直都活在阴暗处。」

「——！」

听到这句话，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脸上装饰性的笑容终于消失。

「因为你一直想走出阴影底下。你想得到耀眼的地位，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对于这个目的，成为王室的一员是最好的方法。你要比下艾兹森王的妻子，成为这个国家的女主人……

我一直觉得疑惑，为什么五城市伯爵的千金——而且还是每天上教堂参加礼拜的女孩，到底是什么缘故使她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我几乎已经确定你是假冒的时候，我就从这个异样的转变开始调查你的真正身分。我认为，你这般想要引人注目，几近病态的想法，其实是因为你的过去完全都被抹消掉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反动。

若真是如此，那你绝不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女。至少不会这么单纯。你的存在比起私生女更不能见光……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洁儿满足于对方的反应，同时继续说：

「就像是——欧露帕莉娜背后的幽灵。」

「——！」

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像是被雷打到了一般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洁儿。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像是要装进眼前的一切事物一般大大地瞠开。一对没有颜色的唇瓣露出了一条细缝。

洁儿说：

「乌兰加。」

「……咦？」

「乌兰加，这应该是你的名字。你在某处接受了作为间谍的训练，然后被送入了艾兹森公国。与你随行的就只有那只黑猫。」

那只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担心主人似地在她脚边缠绕。

「那只猫知道如何晈掉乌鸦的首级，绝不是普通的家猫。因为真正的欧露帕莉娜有养猫，所以你就假装成捡到了那只黑猫——乌兰加——把它养在身边。你特地为它取了这个意指『椿花』的名字，是因为你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名字了。换句话说，乌兰加就是你的名字。而且——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自己有一天非得舍弃这个名字不可。」

原本坐在床上的洁儿站起身来，伸手舀起了桌上水盆中的一朵椿花。

这是嘉亚泰葛丝为了让洁儿随时可以脱掉睡衣换装而准备的发饰。

「你的名字就是乌兰加。」

洁儿将花朵贴到自己的唇边，给了假冒欧露帕莉娜的女孩致命的一击。

「你是欧露帕莉娜的幽灵，生长在专门培育间谍的地方，以取代欧露帕莉娜为前提而扶养长大……种种条件加起来，答案只有一个——

你是欧露帕莉娜的双胞胎姊妹。」

呵……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忽然露出了一副成熟的笑容。那是她摘去对人的亲切面貌之后裸露出来的本性。

「你竟然可以想出这么危言耸听的结论。」

「对，我知道这样的说法非常荒谬。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我知道现在还有很多地方把双胞胎当成不吉利的象征，把其中的一个孩子抛弃，当作从来没有生下来过。如果礼思齐伯爵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

「很遗憾——」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缓缓举起手，探进自己的胸口——

（匕首……）

她抓出了一把已经出鞘的匕首。

「我不能告诉你你的答案对不对。因为洁儿，你不是我的朋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所以想成为陛下的侧妃，并不是单单希望能够引人注目——而是希望有人能看见我。」

洁儿听了，一时之间忘记她手中还有匕首，两眼直视着她的脸庞。

「对……」她说：「我希望我想见的人能找到我。为此，我非得站在阳光底下。我要成为艾兹森王的宠妾，为国王陛下生下继承人，这么一来，那个人就一定可以——」

说得忘我的她忽然回神，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带着如刀刃一般锐利的视线望着洁儿，同时朝她逼近。

「不行，我不能再透露更多讯息了——来吧，洁儿，想活命的话就呼救呀。」

「……呼救？向谁呼救……？」

洁儿带着困惑的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向你的守护精灵呼救——来，快点。让我看看你所信仰的神！」

「……神？」

（是怎么回事？她好像非常拘泥于『神』这个词汇……为什么她没有马上逃走？为什么她没有马上杀我？……她是认真想看蜜瑟罗黛吗？为什么？）

——不知道。才以为解开了一个谜题，眼前却又出现一座笼罩着迷雾的森林……

（只差一点点了……只要知道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我就可以揭穿她真正的身分了！）

然而，洁儿却没有多少时间。

「如果你不把你的守护精灵叫出来，我就杀了你……再见了，洁儿——被选上的孩子！」

乌兰加将匕首高高举起，就在洁儿知道她要投掷的时候，其刀尖已经划破空气直指向她的咽喉。

（我会被杀掉！）

她反射性地抓住一旁的坐垫想要防御，同时缩起了身子将头的位置下移——但就在这时候……

——锵地一声，两块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啊……）

乌兰加掷出的匕首滚落在洁儿的脚边。

「什么……」

洁儿抬起头来望向乌兰加，却看到有人挡在她的面前。

是一名侍女。洁儿认得这身装扮；包含她那一头依照发夹数目盘起来的头发。王宫中的侍女多如繁星，但从她腰上的两条腰带可以看出她的层级比起负责摇钤的侍女来得高。

她有着一双焦糖色的眼眸，加上整齐地盘起来，显示出完整头形的栗色头发……

「——可可？」

「王妃殿下，请您暂且退开！这家伙会使用吹箭！」

洁儿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挡在面前保护她的女孩。

但这声音，这长相，毫无疑问是和她一起被抓，之后行踪不明的新人侍女。

「你没事吗！」

可可将一身长礼服的裙摆撩起来，伸手探向大腿处。她的大腿绑着东西——一条皮带上插着好几根细如小指一般的细铁棒。

「啧！是派搏特的人！」

乌兰加咋舌。同时，门外传来了声音——是卫兵快步跑来的脚步声。

「失手了……不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洁儿！」

察觉到形势不利，她即刻跳向窗子方向准备抽身。

「乌兰加！」

「王妃殿下，不能追！接下来交给卫兵处理吧！」

可可抓住了洁儿的肩膀，让她回过头来。

这人确实是跟在莉莉卡身边的侍女·可可。

「可可，还好你平安……」

「非常抱歉，为了让她大意，所以我躲起来了。因为我确实是陷入了几乎要丢掉性命的情况。」

可可淡淡地做出解释。此时的她怎么看也不像之前那个罗唆地跟在莉莉卡身后的女孩。

洁儿看着她那身彷佛丝绢制成的高贵人偶模样。

「你是……」

「别人都叫我可可，但我的本名是葛萝莉奥莎（Ｇｌｏｒｉｏｓａ）。」

「葛萝莉奥莎……『※嘉兰』吗……」（编注：嘉兰学名为Ｇｌｏｒｉｏｓａ　ｒｏｔｈｓｃｈｉｌｄｉａｎａ。）

嘉兰是一种拥有如缎带般红色花瓣的花种，从很久以前就被拿来当作毒蛇的解毒剂使用。

「我是吉奇的妹妹。」

「——咦？」

她发现到卫兵靠近，旋即把撩起来的裙子放下。

「派搏特盗贼团原本是一支使役魔物战斗的武装团体。我们族人习惯以占卜的方式为孩子挑选毒草或毒虫的名字，希望小孩长大可以不输给这种毒药——而家兄的名字是吉奇塔里斯（Digitalis）。」

「吉奇塔里斯……『※毛地黄』，这也是一种毒草的名字呀。」（编注：毛地黄学名为Ｄｉｇｉｔａｌｉｓ　ｐｕｒｐｕｒｅａ。）

「也可以当作药用。而人本来也是如此。」

洁儿凝视着可可的脸庞。不过遗憾的是，她记不太清楚吉奇的长相，因此看不出来她跟吉奇到底有几分神似。

「可可……你为什么会进宫呢？吉奇什么都没跟我说呀……」

「王妃殿下您对家兄有恩，所以家兄要我进宫保护您的安全。」

「……我不知道。」

洁儿摇摇头。

派搏特盗贼团的首领，吉奇·巴隆。洁儿听闻这人非常厉害，因此将他从死刑的命运中救出。洁儿不能出王宫，因此她希望能有一个人作为她的仆役，进行各种谍报工作。

但在此之前，洁儿从没有见过他。

「我以为他会愿意帮我其实是因为对我的精灵有兴趣……」

「不，王妃殿下。家兄说，就算把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您，您也不会记得。所以他没有说。而家兄告诉您如何联络我们的方法——用晚上也看得清楚的丝织床单晾在露台上。这么做有两个意义；第一、王宫露台前的广场，住在附近的同伴很容易看见。第二、您若是想这么做，多半会命令我去做。」

「原来如此。」

洁儿这才了解，将丝织床单晾在露台上，为的是在可可的休息时间也可以联络到派搏特盗贼团。还好她当时有照着吉奇说的方式，将丝织床单搬到露台上去。

「还好你没事……可可，谢谢你救了我。」

听到这句话，可可这时候终于换了一张表情，露出有些狼狈的模样别开目光。

「不、不敢……非常抱歉，我没有救王妃殿下您脱险。因为闻到的毒气比起想像中浓，所以逃脱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

忽然间，啪哒啪哒的杂乱脚步声传来，几名男子同时阐进了洁儿的寝室。仔细一看，是黑发黑眸的草原男子——龙骑士团的骑士。

领头的人是个高个男子（戴着样式非常夸张的帽子），单脚跪在洁儿面前。帽子上的装饰品同时发出率率的声音。

「美丽的王妃殿下，打扰到您非常抱歉。」

这人的言行举止与其说是一名骑士，不如说是一个诗人。洁儿记得他是白龙骑士团的团长，艾斯迈亚德·库里。

「发生了什么事？」洁儿问。

「假冒成国王陛下侧妃的间谍逃走了。我等现在衔命缉拿这名人犯。请问王妃殿下有看到这名女间谍吗？」

「这个女间谍刚刚有出现，差点出手伤到王妃殿下。但察觉到各位骑士大人赶到即时逃走了。」

可可掩饰了自己的出现的部分加以解释。艾斯迈亚德点点头说：「她应该没有走远，你们给我搜遍整座王宫！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快！」

接到命令的骑士很快地冲了出去。

就在艾斯迈亚德行了礼之后正准备离去时，洁儿赶忙叫住他。

「请等一下！骑士团长！」

艾斯迈亚德听到洁儿的叫唤声伫足，礼貌地回头望向王妃殿下。

「请问王妃殿下有什么事吗？」

「国王陛下没事吧？他有没有被那个假冒的侧妃伤到……？」

「没有，国王陛下没事，请王妃殿下安心。」

他边说边摇头地试着让洁儿安心。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因为发生了紧急事态，所以国王陛下现在正赶着去应付。」

「紧急事态？」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洁儿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在第一防卫要塞『贝斯维尔』待命的五城市佣兵部队，在没有礼思齐伯爵的命令之下，忽然朝着帕鲁耶姆攻过来了。」

她忍不住和站在一旁的可可彼此对望了一眼。

「你说什么！」

喊出声来的同时，洁儿一双藏在袖口中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拳。

（五城市的佣兵部队怎么会朝王都进兵！为什么会这样？）

但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已经不能再有任何问题耽搁了。因为弄不好的话，礼思齐伯爵就非斩首不可了。这么一来，路希德的政权会产生非常严重的伤害。他跟其他诸侯之间会出现裂痕。这些诸侯会对路希德存有过度的警戒，将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无法对路希德敞开心防。

「王妃殿下！」

洁儿快步穿过艾斯迈亚德的面前冲出了房门。可可出声制止也挡不了她。洁儿飞快地赶往路希德方才待的右翼宫天上天下厅。

「王妃殿下！请等等！」

可可从寝室里追出来大声呼喊，但洁儿却充耳不闻地穿过了几个转角。

「咦？王妃殿下？」

「咦？真的假的！」

看到洁儿拚命快跑的模样，和她擦身而过的侍女和侍从，还有待在王宫任职的贵族们看了全都吓了一跳而回头。

「路希德！」

她在前方看到那一身熟悉的背影，同时发出了近乎不可能的音量大声呼唤。

眼前的人回过头——就是路希德。他此时正要步出露台。

「洁儿，你……」

洁儿跑上来，紧紧抓住一脸惊讶的路希德的袖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五城市的佣兵部队会……！」

「是事件背后的主使者，洁儿！」

他带着反常的从容态度，在慌张叫唤的洁儿耳边小小声说：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是一个叫做艾克兰，高格里的家伙。他是五城市的佣兵队长，但不是奥兹马尼亚人。」

洁儿猛然一惊而抬头。对于这个判断充满自信的路希德和她四目相望。

「在事件背后操弄的人让礼思齐伯爵雇用奥兹马尼亚人作为佣兵，这完全是障眼法，为了让我们误以为是奥兹马尼亚的镀金王在背后操弄。但这个叫做艾克兰·高格里的人似乎是个帕尔梅尼亚人。」

「帕尔梅尼亚……」

「他们想置礼思齐伯爵于死地，藉着五城市对我揭起反旗的事实，让我将相当于我岳父的礼思齐伯爵处死。而不论真相为何，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冷血无情的国君；南方诸侯会对我产生戒心，认为我偏袒北方民族，将他们弃之不顾。

——而且，在事件背后操弄的人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躲在幕后操弄的罪名推给奥兹马尼亚，让我国跟奥兹马尼亚之间的关系陷入紧张。而这件事也可以让对于礼思齐伯爵怀恨在心的所罗门·索克一洗胸中的怒火，等于是让帕尔梅尼亚卖了人情给星教会。如此一来，帕尔梅尼亚不用出兵，不过是煽动个人恩怨，就可以大收渔翁之利……」

对于洁儿的推论，路希德点点头告诉她，就是这么回事。

接着——

「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路希德？」

路希德紧紧握住洁儿掐在他袖子上的手，而且不顾她惊讶的反应，拉着她一起走向露台。

「路希德，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我的想法，而且你来了更好！跟我来！」

看到王夫妻出现，路希德身边的警卫于是推开奢华玻璃装饰的露台大门。

「路希德，五城市的佣兵部队……」

「应该已经来了。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

「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呀……！」

洁儿脑中一片慌乱——路希德的意思是说，五城市的佣兵部队已经杀进了帕鲁耶姆，朝着圣·安琪莉王宫攻过来了吗……

若是他国的佣兵部队包围了艾兹森王宫，并且发动攻击，这等于是让艾兹森公国的威信扫地。这对等于向天下昭告路希德作为一名国君，不仅没有保护自己国家的能力，在外交方面也同样无能。

总之，这绝不是可以站在露台上悠哉看戏的状况。但路希德似乎已经有什么打算……难道他想出面说服这些即将威胁他们生命安全的佣兵部队不成……？

「那是……」

开门的瞬间，一阵风让洁儿忍不住闭上眼睛。让露台外的声音比起外头的景象更早传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广场上早已经挤满了士兵。

（这是五城市的……奥兹马尼亚佣兵部队！）

这支部队打着陌生的蓝色城市旗，蓝色黄条纹的披肩；他们架起了大约二十门大炮……洁儿忽然觉得背脊根部窜起一股恶寒。那每一门炮的炮口都对准了圣·安琪莉王宫。

部队之中，有一名似乎是传令兵的角色，骑着马横向穿过部队中央。接着炮兵带着手上的东西——大白天却燃放着红色火光……是火把——走向大炮。对方打算展开炮击！

（路希德！）

洁儿忍不住抬头望向她的丈夫。但路希德却反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让她一时之间愣了一下。

——看前面……这是路希德要传达给她的讯息。既然如此，洁儿便不能在这时候移开视线。不能让民众看见王妃慌张狼狈的模样。

「点火！」

火把接触到引信的同时，对方的炮口便向上提起，对准圣·安琪莉王宫。下一刻，摇撼着所有感官的炮声轰然大作。

——轰降！

接着，广场即刻又沉寂了下来。

「继续——」

指挥官再次挥舞手中的军刀。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炮火的间隔似乎是按照计算好的节奏发射，阵阵摇撼着艾兹森王都帕鲁耶姆。

当一切结束的同时，洁儿这才发现——大炮确实是发射了，但其中并没有夹带炮弹。引信引燃的大炮全都只是空包弹。

「这好像是叫做礼炮吧。」

路希德小小声地对着洁儿说。

「礼炮？你是说那个吓死人的爆炸声吗？」

「听说东伊瑟洛会在节庆的时候发射这种礼炮。我是在忽然间想起了这件事，加上五城市的佣兵部队已经发兵进城，不可能让他们撤退，所以……」

洁儿马上就知道路希德想说什么，因而释怀地露出了笑容对着他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

礼思齐伯爵的佣兵部队（而且雇用的几乎都是奥兹马尼亚人），丢下其他诸侯的军队独自杀进帕鲁耶姆城外的第一道防御关口，朝着圣·安琪莉城进兵，这已经是所有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实。

路希德在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被逼入绝境时接到这个报告。相较于这个情况，事件背后的主使者知道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即便当场被揭穿身分也可以逃走，因而让路希德和洁儿的目光集中到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身上，自己却从头到尾躲在暗中行动。他发动佣兵部队进击，藉此在圣·安琪莉城布下了一道强力的蜘蛛网，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但路希德却在最紧要的关头扭转了这个状况。

「我让马修斯出面，他应该赶在这支佣兵部队进入帕鲁耶姆之前追上了他们。而这时候那个叫做艾克兰·高格里的佣兵队长肯定已经溜掉了。因为对他来说，只要艾兹森公国的军队跟五城市的佣兵部队进入交战状态，结果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马修斯将这件事告知副队长，拉歇尔·杭恩，跟他交换了新契约。而他手上也带着礼思齐伯爵要跟这支佣兵部队解约的文件。毕竟包含拉歇尔在内的这支佣兵部队其实也没必要舍命对我们发动攻击。

然而，架在弓弦上的箭矢却没办法这么轻易地收回；这支佣兵部队朝着帕鲁耶姆进兵的消息不可能消除。所以我就想，只要让他们带着别的理由进入帕鲁耶姆就没问题了……」

「所以你就让他们改发射礼炮了是吗？你让马修斯跟他们交换了新的契约，然后让他们直接『杀进』圣·安琪莉王宫之前……因为他们是受雇于王的奥兹马尼亚佣兵，进城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他们已经是路希德王的雇用臣子了嘛。」

对于艾兹森的形象来说，将这支以奥兹马尼亚人为中心组成的佣兵部队纳入王名下具有非常大的意义，代表了艾兹森公国的国库有相当的余裕，可以藉着雇用佣兵扩张军备。再者，艾兹森公国可以利用这群没有被奥兹马尼亚王雇用的国民，显得奥兹马尼亚的国力呈现弱势。

路希德点点头，接着像是等待老师的感想一般瞧着洁儿的反应。

「怎么样？我这么做还算是合情合理，圆滑地把问题给化解掉了吧？」

「是啊。」

洁儿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真了不起，路希德，你这次的应对方式让人刮目相看喔！」

这是她打从心底对于丈夫化险为夷的手腕发出赞许。

这次事件之中，幸运的是拉歇尔·杭恩果断地答应了艾兹森公国变更契约内容的要求。因为对这支佣兵部队来说，队长逃亡的事实一定也在他们心里种下了阴霾——虽然这对四处招募而来的佣兵部队来说其实是常有的事，不见得可以成为他们应许新合约的原因就是了……

但这样的不安应该是可以收起来了才对。毕竟今天可是路希德即位五周年的庆典。

「路希德，你看——你赢了喔。你在这个美妙的日子得到了幸运之神赐与的胜利，还有他们的支持。」

洁儿张开双手，望向圣·安琪莉王城下方美丽的帕鲁耶姆街道，还有赞美其君王的艾兹森百姓，同时催促路希德将目光移到他们身上。

「国王陛下万岁！」

「愿艾兹森公国荣景永在！和平长存！」

「和平长存！」

城堡外头的百姓对着王所在的露台大动作地挥舞双手；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扬起了阵阵的高声祝贺。

接着，除了欢呼的艾兹森公国百姓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打着四色旗帜整齐划一的四支龙骑士团。他们其实是这次能使奥兹马尼亚的佣兵部队赶来为王祝贺的最大功臣。因为他们严格把守帕鲁耶姆城外的第一道防御关口，阻止了南方诸侯的佣兵部队闯关。

而路希德成功掩饰了几乎等同于礼思齐伯爵叛变事实的佣兵部队进兵行为，也足以让南方诸侯明白王对他们是何等厚爱了。事后路希德应该也不会惩治礼思齐伯爵。而这同时也证明了路希德没有厚此薄彼地重用北方民族，亦希望可以增进与南方诸侯之间的关系。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万里无云的天空美得出奇，好比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在神灵的安排之下过门不入一般。

洁儿深深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彷佛都是为了治国能力足以媲美先王诺里昂陛下的路希德而准备的。

「喂。」

面对这个突然来临，却又能事事化险为夷的命运，洁儿内心的不安在前一刻烟消云散的同时，让她整侧人呈现恍神的状态。而路希德却在这时候忽然用肩膀顶了她一下。

「怎、怎么了？」

「你不要发呆，面对百姓的祝贺你也该有点反应吧？」

洁儿听了赶忙望向露台下方。人群之中确实也传来了对她的赞美。这代表了广场上的民众全都带着无比的热忱恭贺着艾兹森公国。

「……不过今天是你即位的庆典呀。」

说完，她却看到路希德带着一脸不快的视线瞪了她一眼。

「……你这白痴，难道你忘了呀？」

「咦？」

没等她意会过来，路希德已经抓起了她的手，像是紧紧握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向上举至肩膀高度，然后——向前跨出一步。刹时间，民众的欢呼声变得更为慷慨激昂。

从这些欢呼声中，洁儿这才察觉路希德为何拉住她。因为欧露帕莉娜的事，加上一连串针对艾兹森公国而来的灾祸，让洁儿完全忘记路希德的即位庆典还有另一个意义。

「唉呀，对喔。」

她带着一张受惊的表情，却也没忘记要向聚集在露台下方的民众挥手致意。

两年前的今天，她和路希德成为夫妻。

而今天正是她和路希德的结婚纪念日。

*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第六章

于是，毫无预警地为整个艾兹森公国带来纷争的『侧妃事件』，最后以侧妃欧露帕莉娜失宠的形式平安落幕。

在一般大众的传闻之中，失宠的侧妃欧露帕莉娜最后就像其他权贵的侧室一样，进入修道院成为修女。

至于这个欧露帕莉娜其实是遭人假冒的，还有作为佣兵部队队长的艾克兰·高格里，率领奥兹马尼亚佣兵部队意图陷害礼思齐伯爵的种种事发经过，在消息被封锁的状况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五城市伯爵托尔门德·礼思齐在王宽大的处置之下保住了爵位，继续留任为五城市的领主。而他招募进来的奥兹马尼亚佣兵部队则由王收为艾兹森公国的佣兵部队，出乎意料地充实了国家的兵力。

而路希德为了让这支佣兵部队的副团长倒戈向艾兹森公国，开出了天价佣金，最后也由礼思齐伯爵支付。并且在洁儿的秘密提议，同时获得礼思齐伯爵应许的情况下，五城市以便宜的价格批进的染料将开徵新税。对他来说，原本应该被斩首的罪责，最后只是多缴一点税金就可以了事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另外，也因为路希德对礼思齐伯爵的宽容处置，让南方贵族对王室日趋严重的怨慰转而变成好感。而路希德趁着这个机会游说南方贵族支持他的十字大道建设提议也得到了认同，甚至有诸侯已经在帕鲁耶姆搭起了豪宅，开设沙龙。

当然，问题的源头还没有得到解决，随时有可能成为艾兹森公国国运中的暗礁——就是冒充欧露帕莉娜的女间谍，即乌兰加，还有名为艾克兰·高格里的帕尔梅尼亚人在事发之后便随即消失无踪。

但这点不可能由路希德和洁儿亲自下令追查，只能静候马修斯的调查报告了。

结果，令路希德头痛不已的侧妃不但被逐出王宫，更开拓了来自五城市的广大财源。也因为他费尽思量地找出抚平这件事的方法，让国内南北双方对立的情势得以化解，一切又恢复了和平。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样的结果实在不能说是可喜可贺呀。」

在庆典结束之后，艾兹森王夫妇又因为优先接见民众，延迟了教会礼拜的行程，因而受到星教会的斥责。但这对夫妻也没多理会教会方面的抱怨，一如往常地回头解决眼前累积的各种难题。

路希德在这个重要的转机之下，原本以礼思齐伯爵为中心的各种问题，就好像山上的积雪在春天来临的那一刻完全融化了一般，刹时间烟消云散。

对洁儿而言，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收拾掉两个大麻烦；

其一、是国内长期胶着的卡牌工会徵税问题。

再者，『侧妃事件』中的共谋，所罗门·索克的处置问题——这个礼思齐伯爵的次子，瑟雷斯·贝尼格烈（在过继之后继承改姓为瑟雷斯·巴纳德·礼思齐），因为协助冒充欧露帕莉娜的女间谍掳走王妃，加上谋害了礼思齐伯爵夫人，现在正在接受司法院的调查。

由于礼思齐伯爵必须面对欧露帕莉娜间谍案和雇用佣兵部队谋反未遂等问题，在焦头烂额的情况下根本无暇顾及养子的审判。虽说这样的态度也许太过冷漠，但礼思齐伯爵本身也因为这个私生子杀害了他的妻子，无论生理或心理上都还没有调适过来，没办法出手相救。

同时，所罗门，索克所属的教会亦表现出一旦问题严重，随时会将他逐出教会，完全无视于他的审判状况。

而他的养父母原本就不想再跟他这个养子扯上关系，甚至连前往调查的调查员都不予以理会。

（虽然他是个罪人，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遭到这样的对待实在是太残酷了吗……）

所罗门面临的孤独和痛苦，洁儿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他总是得与孤独作伴。他为了逃离这种孤独，因而四处寻求他的归处，却终于在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乌兰加的游说之下，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

现在他身边没有任何人了。谁都不愿意出面救他。他讨厌孤独，因此亟欲向造成他孤独的元凶——他的父亲复仇，却又因为失败而变得更加孤独。

虽然这可以很简单地用『自作自受』加以解释，而要将他处死也非常简单。毕竟他确实是犯下了相应的重罪。然而不论如何，罪人犯下的罪行都不能以因为他拥有不幸的境遇而予以撤销。

只是，洁儿也不免要同情他的境遇。

因为审问所罗门的过程中得出，他犯行的动机其实是因为他对欧露帕莉娜怀有期望。

所罗门内心的希冀并非对其父礼思齐伯爵的复仇，而是希望能够重新回到礼思齐伯爵家的家门内。并且希望欧露帕莉娜可以成为帮助他重回礼思齐伯爵家门下的协调者。

他为了欧露帕莉娜，不惜动用星教会的力量助她成事，为的既非权力也非地位，而是希望能够重新得到礼思齐伯爵家的认同。

洁儿从调查报告书中得知了这个情况，因而向路希德要求减免他的刑罚；甚至还不断写信给所罗门，希望他能自己写封陈情书，以便请他将来为艾兹森公国效力。

而说到他的能力，从他到帕鲁耶姆教堂赴任不到一年，就把财务方面出现困顿的星教会重新整顿起来，这点已经说明了他过人的行事长才。

除此之外，洁儿看过了所罗门曾经服务过的修道院提出的报告，还有伊力卡星山厅对于这个人的书面陈违资料，便愈来愈渴望得到这个人的才能——所罗门·索克，这个人非常善于营运整建一个机构。所有他主持过的修道院，至多只要数年的时间就能拥有丰饶的农场和葡萄园，进入稳定经营的状况。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那张始终不给人好脸色看的表情使他在人际相处上无法得心应手，在各个教区间颠沛流离；成就非凡，却不断远离教廷核心。

既然星教会不要这个人才，那么洁儿说什么都要将他纳入艾兹森公国的官僚体系。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土地没有开发。洁儿希望得到他的才干，请他出面开拓分散各地的大片国土。

然而，虽然洁儿为了他尽心尽力，却只换得了他冷淡的回覆，说他没有半分要写陈情书的念头，让洁儿对此难掩失望。因为若是他没有那个心，就算是洁儿也束手无策。

（……真的不行了吗？要是就此让他终身监禁，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所罗门·索克是贵族出身。因此不只是艾兹森公国，就连这个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也鲜少有将贵族处死的案例——除了对于国君的反叛行为之外。

虽然他受到乌兰加的指使，协助谋害了礼思齐伯爵夫人的性命，但真正下手杀人的不是他。出身贵族的他不至于因此而被判死刑。这么一来，会落到他身上的，不是流放孤岛，就是像黎戴斯一样终身监禁了。然而，对于生活上各方面都得天独厚的贵族子弟而言，这两样刑罚跟死刑没什么区别。因为多半的受刑人的健康都会在此后出现问题。

但若是所罗门肯接受司法交换的话，就算不能完全免除其罪行，至少也可以获得减免。

而艾兹森王室最希望得到的还是冒牌欧露帕莉娜的真正身分，还有事件背后主使者的动向。关于这个部分，所罗门应该会成为最重要的情报来源。要是他能够成为路希德执政上的助力，以他的身分，又没有直接针对王做出反叛性的行为，理应可以不用撤销他的贵族身分。

然而，若是本人没有辩解的意图，那就什么都别提了。在审判庭上恐怕无法避免流放孤岛，或者终身监禁的结果。

（这种人才怎么能让他在狱中浪费自己的生命呢！这实在太可惜了！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难道没有可以让所罗门改变心意的方法吗……）

不顾洁儿的焦虑，所罗门的审判在当事人不愿多做辩解的情况下持续进行，下周将进入最后的裁决阶段，并且交由教会做出最后审判。而他是让星教会蒙羞的一污点，教会方面绝不可能保他。快的话，半年之内就要服刑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洁儿收到所罗门上交国王陛下的陈情书，和向教廷请求解除神职的请愿书。

「——所罗门改变心意了？」

这天，洁儿被埋没在春季收获前地方税务官送来的大量报告书堆中，竟收到所罗门写给路希德的陈情书，让她大感惊讶。

信件是马修斯帮路希德带过来的。在递出所罗门所写的陈情书的同时，他也顺便表明了他将陈情书先拿过来给洁儿过目的原因。

这是他对受封男爵一事的感激。这次他因为出面说服五城市的佣兵部队倒戈，因而受封男爵。

马修斯作为路希德的左右手，经过了此次事件终于得以脱离准男爵这个不上不下的地位，正式加入贵族的行列。这对他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喜不自胜。但其实这件事在这种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会被摆在第二位。

「——为什么所罗门会在这时候改变心意？而且他这封陈情书还是直接交给路希德的……」

「其实陛下曾经一度到司法院管辖的牢房中探望所罗门。而两天之后，我就收到了这封陈情书。」

「你收到陈情书？」

洁儿听得目瞪口呆。路希德如此忙碌，怎么会特地去一趟司法院管辖的牢房探望所罗门呢……而且他还没有对洁儿提起过这件事。

关于这点，马修斯请洁儿还是亲自去问路希德，于是让她爬出了堆积如山的公文堆，直朝着右翼宫中供路希德休憩时待的中庭去了。

负责保护的亲卫队士兵不动声色地站在中庭入口附近，看到洁儿便即刻行了礼，接着让出一条路来。这么一来，路希德人肯定就待在这座庭园里面了。

「……陛下？」

洁儿一如马修斯的提示，在中庭找到了路希德。

舒爽宜人的季节已然造访王宫庭院。四处可见开出各色花朵的植物，同时耳边也可听见微微的鸟鸣。去年秋季如地毯般铺满了地面的枯叶，过了一个冬天也都已经回归大地，新生的草苗正探头窥探这个世界。

洁儿在茂密的野蔷薇彼方找到熟悉的一双长靴，于是出声叫唤：

「路希德——」

他正在睡觉。

洁儿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走到路希德的头侧附近坐了下来。她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曾在这个地方和路希德起过争执。那时候她正掏出手帕，要帮路希德擦去沾到脸上的鸟粪。

其实当时就是因为欧露帕莉娜的问题弄得王宫有些不得安宁，也让她跟路希德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在此之前，洁儿和路希德总是同房共寝，也就是在那时候让洁儿开始渐渐得一个人睡了。

然而，欧露帕莉娜离开了王宫。这么一来，路希德终于不用再来回奔波于洁儿和侧妃的寝室之间了……然而，他却没有因此而回来和洁儿同床。关于这件事，那些消息灵通的侍女说，路希德会将长椅搬进自己的办公室睡觉，也会在马修斯的房里喝得烂醉而眠，甚至将自己的厕所改装成他觉得舒服的地方……总之，没有回来与洁儿共枕的理由多得不胜枚举。

（竟然要挑这种地方睡午觉，那干嘛不回来跟我一起睡嘛……）

洁儿看着路希德，他像个吃饱的孩子熟睡地发出鼾声。

这是她熟悉的脸庞，有着深邃的五官轮廓和一头深色的头发；脸上的肤色晒成了很浅的褐色，加上一对没有任何防备微微张开的嘴唇。而他那大大的掌心就横放在那张脸的旁边。

（我应该自己跟他说吗？像是，你要不要再回来跟我一起睡之类的……）

呜哇——洁儿在脑中发出一声羞愧的惨叫，赶忙甩动自己的脑袋。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样讲太不成体统了……）

虽说她跟路希德是夫妇，但由妻子对丈夫说出『要不要一起睡』，总是有点奇怪。

洁儿坐在路希德脑袋边，一下脸红一下脸绿地非常忙碌。就在这时候，路希德发出了几声梦呓，接着忽然啪地睁开眼睛。

「——呜哇！」他吓得猛然坐起身子，「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喔，那是因为——那个……」

洁儿开口的同时才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她其实不是为了要求路希德回寝室跟她共枕而来的。

「对了！对呀——路希德，我是为了所罗门·索克的事情来找你的！」

她想起本来的目的，这才又恢复冷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说出这段话的同时，音量却比原来高出了几倍。

「咦？」

「我听说他向你提出了陈情书。而且，我还听说你亲自去探望他……」

「喔，是这件事呀。」

路希德忍住了一个呵欠，大大地伸了伸懒腰。

「我不是去探望他的。我是去看你所施的魔法留下了什么样的成效。」

「我的……魔法？」

「对呀——就是那个卡牌工会的事。」

路希德直视着洁儿的眼睛说：

「我看了马修斯提出的报告，报告上写到，就在我们被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时候，星教会似乎是决定就此不再没收卡牌了。

我试着寻找令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但找不出有任何受到压力的迹象。你既没有用所罗门的事威胁星教会，卡牌工会也没有向教会靠拢。然而，在不知不觉中，教会方面的新税提议却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洁儿，你到底施了什么样的魔法！」

洁儿点点头——确实，对于卡牌新税的问题，她有偷偷打出一个策略。而路希德看到这个策略奏效，想确认这起骚动是不是真的落幕，因而派马修斯驾马车出城到街坊察看。

「面包屋旁一如往常地正在聚赌。但门口已经没有星教会的圣职者监看，当然也没有卡牌被没收……

这么棘手的问题——洁儿，你到底用什么方法把它解决掉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方式。」

洁儿缓缓地屈起膝盖，双手环抱。

「我们不能再跟星教会发生冲突，却又不能放任这个问题不管；你之前才好不容易抚平了南方诸侯和北方部族之间的嫌隙，我们不能再树立更多敌人。若是国内政局遭到外人分化，政府和星教会之间的关系又处于对立的情况，这会让人民心里产生不信任感。所以我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解决星教会这边的问题。」

洁儿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说：

「我向出售卡牌的商人做出了一个提议——在出售时预先抽掉其中的一张卡牌。」

「抽掉其中一张卡牌？」

「路希德，你知道卡牌游戏是用印有九十九位圣人画像的卡牌设计出来的，而简单的游戏方式只用到数字最小的十一张卡牌，对吗？」

路希德默默地点点头。

小孩子玩卡牌只需要用到数字最小的十一张，但若是赌博的话就必须使用九十九张一套的整副卡牌。其实代表数字较小的十一位圣人原本被人们当成赌博之神崇拜，也因为这种规则而被现今忽略了。

接受高额赌金的赌场（通常在面包店二楼，在赌徒之间以『面包店隔壁』作为暗语），因为害怕有人作弊，因此多半都会使用新的卡牌。

而洁儿则特地要卡牌商人从这些新品卡牌中抽掉一张。

「那么新牌抽掉一张之后会怎么样呢？」

「差了一张牌当然没办法用在博奕上了。当然，也不可能拿来游戏……啊！」路希德似乎这才意会到洁儿这么做的用意，「我知道了！你特地抽掉一张牌，为的是要让卡牌失去价值！」

（没错。）

听到路希德答出她这么做的用意，洁儿对他投以一个微笑。

一如路希德做出的结论，九十九张一组的卡牌若是缺了一张，就会失去商品价值。因此，就算星教会没收，想经由地下管道卖出去也没人会买。

如此一来，星教会只能以非常便宜的价格脱手了。

然而，利用便宜的价格买回来的卡牌商店手中却拥有卖出前抽出来的那一张卡牌，因此可以凑成一组完整的商品贩卖。

星教会就算知道卡牌商店做了这样的手脚，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同时，如果没收回来的卡牌只能用非常廉价的方式卖出，那么没收的动作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加上卡牌对星教会来说没有利用价值，新税对他们来说自然也就失去了重要性。而教会不再追究新税问题，卡牌重新出现在街坊巷弄之间，酒吧、闹区跟赌场也都恢复了繁华的光景。

对洁儿来说只是叫卡牌商店抽掉一张牌而已，没有对星教会施压，也没有遭致任何人的责难。

「你会不会太厉害啦？」

路希德忍不住吐出了惊讶和感叹的语气：

「我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手！」

「这其实也是苦肉计啦。因为我们根本没时间去处理这件事了。」

这时候，洁儿反过来把自己心里的疑问反过来抛向路希德。

「其实我所用的不过就是骗小孩的把戏。而星教会很有可能会有其他对策。所以，我想这个方法也只能拖延时间而已。

不过说到魔法——路希德，你才是用了魔法吧？」

「……我吗？」

洁儿像是一副急着想知道答案似的，揪起了路希德的胸口，「对呀！所罗门，索克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不管我怎么写信给他（洁儿虽然贵为王妃，但也不能亲自去会见犯人），或者祭出多少利益引诱他都没有用呢！」

「……那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非常了不起好吗！」

面对路希德迟迟没有开口，洁儿在焦虑之中一双眼眸紧紧扣着路希德的视线，「快告诉我啦！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他？」

「我没有说服他啦……」路希德显得一副非常困扰的模样搔着头，「我只是想说，你都被他掳走了，却还对他有这么正面的评价……我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去了一趟牢房。毕竟就是他强灌你毒药的，不管他写出什么样的陈情书，我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帮他减刑。」

「那……那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他回心转意的……？」

洁儿带着被挑起兴致的目光望着路希德，让路希德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而已——我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写陈情书，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被流放到孤岛上去吧。结果他这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地方可以去……」

洁儿忍不住屏息。

「他说他就算减免刑责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写不写陈情书根本无关紧要了。」

唉呀……洁儿这才理解，同时忍不住发出叹息。

所罗门·索克是礼思齐伯爵的次子。他被过继到其他家庭成为养子。然而，寄养家庭却又生了儿子，让他没地方可以去所以成了星教会的圣职者。

虽说执行谋杀的人不是他，但他终究逃不过礼思齐伯爵夫人的谋杀罪名。因此，礼思齐伯爵当然也不可能收回这个儿子。而教廷也将他逐出教会了。

这么一来，他就一无所有了。

没有人等他回来，而他也无处可去。

这个男人，所罗门·索克于是陷入极度的孤独和绝望。这点对洁儿来说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不过既然如此……他到底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转变呢？）

「他因为无处可去所以拒绝写陈情书，可是在跟你碰面之后却又改变心意……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没有啦……只是几句很简单的话——我没有特别说服他。只是他说他就算无罪开释也没地方可以去。而他又是无法继承爵位的家中次子；现在连星教会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而他原本期望欧露帕莉娜能够成为我的宠妾，掌握权力，这么一来礼思齐伯爵也许会认同他，让他回归礼思齐伯爵家的名下，结果也落空了……听他说了这么一堆抱怨，我都听烦了，结果回了他几句……

我说——如果你想要爵位，那你根本搞错方向了。你该逢迎谄媚的对象不是礼思齐伯爵那个胖大叔，而是身为艾兹森王的我。还有，礼思齐伯爵身为长男，神气活现的，又有这么多孩子。你身为情妇的小孩，说什么都不可能继承伯爵的爵位。既然如此，那你干脆也别当圣职者了，来帮我立功就好啦。

这样的话，你只要帮我做那些你在各个星教会修道院做的事，不要多久我就可以像马修斯一样封你为准男爵，赐给你家姓，甚至可以帮你找个贵族千金当你的妻子；如果你要的不只是爵位，我还有北方想开垦却分身乏术的大片草原。你只要帮我开垦，收来的税就归你；我可以给你五年期间免税，你就深入恩帕利亚境内开拓你自己的领地好了。那些土地全部归你……

——就这样。」

「……你这么跟他说呀？」

如此荒谬的情况让洁儿听得瞠目结舌。路希德原以为会挨她的骂，所以——

「你不是说了吗？要派善于开垦荒地的人到恩帕利亚去……反正流放到只有湖泊沼泽的孤岛，跟流放到恩帕利亚也没什么两样呀？」

他一边为自己找足了藉口，一边接着说：

「话说，那家伙听了跟你的反应一样，好像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似的。所以我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你说了什么？」

听到洁儿追问，路希德便坦白地招了：

「我说，既然你想把你自己放弃掉，不想要了，那我要——给我！……就这样。」

「——！」

洁儿听到这句话，原本撑开的下巴这次更加远往下掉。

（什么……）

这个反应僵持了好几分钟，接着……

（对呀！就是这个！）

洁儿确信就是这句话撬开了所罗门的心房——这个固若金汤的要塞，不论洁儿使出什么样的怀柔政策都被他挡回来了。结果路希德却只用这么一句话就把所罗门的心打下来了。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强而有力了！）

洁儿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她万万没想到路希德竟也有这么令人出乎意料的面貌……或者说，她在路希德身上看到一个男人竟可以天真到这种程度。

路希德说出这句话的背后应该没有太深刻的意涵。然而，这才恐怖。洁儿没想到他竟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吐出如此强而有力的游说利器。

若是他能用如此天真的一面笼络更多其他人才，那么他绝对可以称得上一个充满魅力的国君。

（原来如此……所罗门被路希德这句话骗得心荡神驰，马上就送上了陈情书……真厉害，也许路希德根本不只是一个善于打仗的君王，还可以靠那张嘴骗到很多不得了的东西……）

若要说他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他如此高超的哄骗技术从没有用在该用的地方——他的异性关系上。

当然，洁儿是从来都没有听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他是用反射神经说出这种话，并非发自内心这么想，这终究还是属于他的能力。这点是无庸置疑的。而这样的人……

（真是个可怕到极点的爱情骗子！）

洁儿的双手在袖口中暗自握拳。唯独面对天真无邪的人，她没有任何攻略的办法。接下来只能祈祷路希德这种适合当个爱情骗子的天赋不是只针对男人了。

「那么你是已经决定要将所罗门派往恩帕利亚罗？他在开垦葡萄园方面也有相当出色的成绩。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接下来就等你的研究成果出来，一切就万无一失了。毕竟恩帕利亚一带不适合放牧—辛苦开垦的葡萄园，若是不能收获就没有意义了。」

「是呀，确实是。」

看到路希德笑了，洁儿也跟着扬起了嘴角。但却在这时候和路希德的目光对上——

（哇——）

她竟慌张地赶紧别开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洁儿早就看惯了他那张脸了，但这时候跟他四目交会竟然会让她觉得莫名尴尬。

「啊，对了，关于这件事——就是你之前带回来的土，我试着研究了一下，不论什么样的植物都没办法好好生长；该说是根没办法附着吗？我总觉得这土好像酸酸的……」

「——酸酸的？土吗？」

「对，我听说过土壤若是强酸性，作物就没办法好好生长。」

就洁儿猜想，应该是因为恩帕利亚一带的土质是火山地形沉积下来形成的。自古以来艾兹森境内素有火之国的称号。而北方的草原地带几乎都是这样的沉积地形，因此不利于农地开发。

「这么一来，那个地区就真的很难开发利用了。」

路希德用两只指头掐着自己的下颚陷入沉思。这让洁儿看了松一口气。

因为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总可以让自己的目光紧扣在对方身上，不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但若是谈论到公务之外的话题，她就没办法这么做了。尤其是路希德似乎会在这时候看透她的心绪，眼神非常热情地直视着她，让她有时候会忍不住觉得羞怯。

这人在这方面的表现实在太过率直而自然了。洁儿无法像他那样，用坦率而不设防的眼睛看人。

「不过这个问题先不谈，星教会大概也不会愿意让所罗门犯下的罪行曝光。所以卡牌新税不了了之的问题，他们也不会回头来追究了；礼思齐伯爵现在是要他暂时待在家里反省，但之后有机会还是要让他回到宫廷里来。加上欧露帕莉娜现在对外也宣称是进了修道院成为修女……说真的，我们也真是焦头烂额地忙了好一阵子了呢。」

路希德的语气像是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似的，洁儿回应的同时：心里也开始思索着……

的确，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应该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然而，问题的根源却还是没有全部摘除。毕竟事件的核心人物，那个假冒欧露帕莉娜的『乌兰加』现在人还在逃。她肯定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谍报员。就算艾兹森公国的骑士们再怎么优秀，恐怕也不容易将她逮捕归案。

至于那个躲在事件背后暗地里操弄一切的幕后黑手，五城市的佣兵团团长，艾克兰·高格里（这八成是假名）现在也不知去向。

基本上一支佣兵部队中混入许多国籍的战士是常有的事。而礼思齐伯爵则是相信了艾克兰在某位侯爵名下立下的功绩；加上又有那名伯爵的推荐信函，于是让他当上了佣兵团长。这个艾克兰同时带来了数十名强悍的佣兵部下，为了避免纷争，拉歇尔·杭恩于是退居副队长之职。

然而，这个推荐信函是伪造的，这点在马修斯的调查之下已经得到证实。换句话说，他真正的来历已经无从得知了。

消失的佣兵团长——这人率队进行一场完全没有胜算的突袭作战，却在追兵赶来之前遁走。这绝不是一般佣兵会做的事。

（这人肯定是事件背后的幕后黑手，不会错了。）

对此，洁儿和路希德都深信不疑。

艾克兰和乌兰加之间的合作关系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了。从艾克兰这人形似帕尔梅尼亚人的轮廓，加上他意图将这起事件嫁祸给奥兹马尼亚的行为模式来看，在他背后肯定还有另一个国家的影子。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神！』

时至今日，乌兰加那如鬼魅般凶狠的表情还深深烙印在洁儿的脑海中。这个女孩非常执着于『神』这个词汇。

乌兰加消失之后，有关她真实身分的真相也就此遁入了黑暗之中。事件过后，礼思齐伯爵曾经有提起过，妻子怀了欧露帕莉娜时曾对他提过，腹中的孩子可能是双胞胎。

但自古以来双胞胎就常被视为不吉利的象征。因为双胞胎同时健康出世的情况并不多见，而怀胎的母亲又容易因为难产而丧命，所以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因此，洁儿曾经听闻，助产妇人有可能会把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处理掉，当作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出生过。

若是欧露帕莉娜的双胞胎姊妹因为某些缘故而得以活命，长大以后誓言要对欧露帕莉娜复仇的话……

（可是，若要将这样的因缘解释成乌兰加和艾克兰是如何邂逅，并且协助他成事的理由也未免太过牵强……）

而且她最后还丢下了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再见了，洁儿——被选上的孩子！』

洁儿冷不防地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呢？洁儿总觉得这句话并非在说她被蜜瑟罗黛选上的情况。果真如此，那么乌兰加到底在说她被谁选上了呢？

（该不会……是格列凡吧……？）

洁儿忽然感到脑袋一阵抽痛，无法继续思考。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为什么乌兰加会知道格列凡的事？

无法解明的问题太多……乌兰加为何如此拘泥于『神』这个词汇？还有名字……这么说来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赛娜也一直很想知道洁儿真正的名字。

名字……

名字——

还有，藏着许多谜团的『双胞胎』……

跟『神』。

（头好晕……）

洁儿彷佛觉得这个复杂的谜题就要解开了。她忘我地圆睁着双眸，死盯前方的一个角落。

「——喂！」

路希德抓住洁儿的肩膀，让她猛然回神。

「啊……」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路希德的面容就贴在她的眼前，两眼直视着她。

「该不会之前的东莨菪药水遗留有后遗症吧……」

「不、不是啦……」

她赶紧眨了眨眼睛，然后佯装出没事般地摇摇头。

「没事，东莨菪的药效已经完全退掉了——只是……」

「只是怎么样？」

「我只是对于一切是不是可以就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感到不安……」

路希德瞪大了眼睛。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原本就很圆很大的眼睛又会比原来大上一圈。

「原来的样子……对耶。」路希德说。

为了能让路希德安心，洁儿扬起了嘴角露出笑容。她同时也暗自祈祷着，祈祷这样的表情能变成路希德眼中的笑容。

她想笑，想对着路希德笑。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对呀。」

「——现在回想起来，这段时间真的非常不可思议呢。」洁儿带着深切的感慨说：「我跟你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远呢。」

「对呀。」

「毕竟我们之前也从没有分房睡过。」

「对、对呀……」

「这段时间之中，你每天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又做了什么事，我都很想知道。可是又不敢问身边的侍女……」

洁儿以非常流利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让路希德连忙眨了眨眼睛，「呜、喔……这、这样啊……」

「总觉得一直心神不宁。明明一个人的时候就过得比较轻松，但那段时间的感觉又跟待在北塔的时候不太一样；尤其是你跟那个欧露帕莉娜——不对，应该说是那个女间谍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不自在……」

「——咦……？」

路希德听了露出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赶忙别过头喃喃地应了几声：

「这、样啊……那、那……那个……抱、抱歉……」

「不会啦……这又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单方面觉得自己的心静不下来而已。」

（……嗯？）

洁儿每开口说一句话，就觉得自己的心灵彷佛要破茧而出。这种莫名的焦虑让她不自觉地又加快了讲话的速度。

「那是我自己要觉得在意的……可是……」

——唉呀，我到底在说什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这样……然而，洁儿的嘴就好像滚下山的皮球，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了。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寝室里的时候，非常不可思议地会一直想着你的事。而且每当听到身边的侍女们提起关于你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就会好生气，气自己为什么会不知道……

好想见你，那种感觉好辛苦……」

洁儿抬头，看到路希德凝望着她的眼神一片茫然。

「啊……」

路希德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那双如栗子一般大的眼眸大大地瞠开，眼眶下缘像是哭过一般呈现红斑。这是路希德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那、那个……」

洁儿看到他僵硬紧张的反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传染而显得不知所措。

她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身子也完全不听使唤地僵直在原地。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像是犯人一样可疑的举动呢？这不像我呀……洁儿只是因为路希德表现得好像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所以她想告诉他，身体已经好了要他不用担心。可是当她想表现出笑容，一颗心却同时像是忽然从笼子里挣脱了似的，带着满满的情感宣泄出来。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

想说的话不断冒出来朝着路希德飞去。

「那个，我觉得自己好像从刚刚开始就变得非常奇怪。」

洁儿说话的同时，一对眼睑眨呀眨地，摆动的速度足足有平常的好几倍快。

「对、对呀。」

路希德带着些许怯懦的反应表示赞同。

这让洁儿显得有些不快。

确实，她是觉得自己变得很怪，但她所说的话却不是如此。那些全都是她心里真切的感受。

因此，洁儿开口了。带着有些像是要吵架的语气——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咦？啊、嗯……」

「这样的话，那你是不是该回来和我同房了？」

「啊！？」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到同一个房间，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吧！」

听到洁儿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路希德的脸庞就好像烧滚了水的锅子，红通通地冒出热气。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从刚刚……开始就、就——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啦！」

洁儿哼地一声别过头去，「才不是没头没脑的呢！我就是要跟在你的身边才会正常嘛！」

话才说一半，路希德便完全吓傻了。洁儿才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没有。她说的话没有半句是不对的。

「你、你说你要……跟在我身边……」

「就是这样！要是我不待在你的身边……又会有其他女人出现了！我才不要！」

「咦咦咦咦咦～～」

一直到这一刻，路希德回话的方式也变得不正常了。但洁儿没理他，接着又继续说：

「还不只其他女人不行！谁都不可以！对了，虽然这跟以前一样，我是为了要保护你，不要让其他人接近你才要跟在你身边的，但也不只是这样！我就是、我就是——」

她在紊乱的思绪中拚命地找出适切的言词：

「我就是想待在你的身边嘛！路希德！」

洁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点点……再多说一点点，我就可以找到适合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啊！）

洁儿望向路希德。她感觉到路希德屏息的反应，同时听他唉了一声：「洁儿……」

「路希德，我比任何人更想待在你的身边，想看着你。因为我——我想……」

——我想……接下来呢？我该怎么说才可以最贴切地表现出我的想法？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可以让他明白呢？

——对了！

洁儿想到了。

她想到一个非常完美的词汇，能够传达她的情感。而且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想『管理』你！」

说完的瞬间，洁儿觉得心里顿时吹起了一阵凉爽的风。

「……咦？」

路希德茫茫然地应了一声。仔细一看，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般紧张的样子，而是肌肉松弛的，整个人傻住了的反应。

但相较于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方才一直梗在洁儿胸口的东西忽然消失而变得舒畅。

（对了！就是管理！）

——这真是精确到不能再精确的词汇！之前，光是欧露帕莉娜待在路希德身边，洁儿就觉得焦躁不安。她想跟路希德碰面却无法如愿。然而，这都是因为她没办法管好路希德的缘故！因为她没办法确切地掌握路希德的每一个行动！

洁儿带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说：

「对！管理！就是管理！唉呀！我一直想表现这样的感受！总算是找到确切的词汇了！呼……」

「呼你个头啦！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他就像是眼睛呈现晕眩螺旋的蜻蜓，身体摇晃着忍不住用手撑住地面。

「还不是因为你没事就会被刺客袭击！会被怪女人当成目标，还会被中年大叔缠上！让人一点都不能大意！经过这次事件我非常确信！一定要有个人来管理你！不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会觉得不踏实啦！」

说完，她望向路希德表情显得非常不悦的脸庞。

「路希德？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洁儿担心地伸出手，却被路希德猛力地拨开。这般冷淡的态度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你干嘛这样？很乱来耶。」

「到底是谁乱来了呀！你、你——你要管理谁？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不就是这样吗！你也是因为同意我的想法，所以才一直等到最后我把话说完的呀？」

他在这个帕尔梅尼亚宫廷当中，使用的是『基摩·帕帕拉奇』这个名字。他拥有伯爵之名。但这个伯爵之名不过是血缘在好几代之前便已经断绝的家系，由国王赐给他的。因为他是国王索尔塔克一世的独生女——梅莉露萝丝钟爱的人，传闻还曾经是梅莉露萝丝公主头号夫婿人选。

在这里之所以会用『曾经』这样的方式形容有其原因——两年前，梅莉露萝丝公主嫁给艾兹森公国的路希德王为妻。作为他国国君的妻子，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夫婿的人选——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词。

其实，嫁进艾兹森公国的，并不是梅莉露萝丝公主。帕尔梅尼亚国王溺爱其女，不希望这颗掌上明珠被区区一个公国夺走，于是使用了苦肉计为梅莉露萝丝公主准备了一个替身。

最后嫁给路希德的人其实是花街里的娼妇安迪鲁之女。

而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现在还在这座王宫之中。

她被幽禁在王宫深处。如同已死之人，谁也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座庭院是梅莉露萝丝公主殿下唯一的休憩场所。殿下最近也请来她所喜爱的画家在这里为她绘制肖像。你要成为这里的侍女，要记住这点。」

「是，艾克兰。」

乌兰加脸颊微微泛红地点了头。

回想之前的状况，乌兰加觉得可以像现在这样待在他身边根本就好像做梦一样。她怎么也没想到被路希德追缉逃亡的自己，竟得以被艾克兰即时救起，藏匿起来。

「我听说『墓园』派了一名『幽灵』潜伏在佣兵团里，将在需要时煽动这支佣兵部队滋事，藉此陷害礼思齐伯爵。但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执行这个任务。」

「我算是跟艾兹森公国有着小小的缘分吧。」

艾克兰绽放出如花般的微笑说：

「你做得很好喔，乌兰加。幽灵出了墓园通常都必须单独行动，但没想到你竟然可以独自将那个洁菈萝娣逼到这种程度。」

她猛摇着头，「不，我在最后关头疏忽大意了……对不起，艾克兰，我没帮到你的忙。」

「已经够了。你不是被抛弃的棋子，乌兰加。逃跑并非耻辱。而且墓园的事情没有泄漏出去；也没人知道你是欧露帕莉娜的双胞胎姐姐。我们存在的意义，以及我们的志向是他们那些普通人无法料想得到的。」

是啊……乌兰加静静地站在一旁回了话。

「话说，你对你的复仇成果还满意吗？」艾克兰瞄了乌兰加一眼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乌兰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复仇……确实，若要形容她心里埋藏的那种情绪，『复仇』的确是最贴切的词汇。

乌兰加和欧露帕莉娜是一对双胞胎。然而，在伯爵家的传统及父母亲的考量之下，她出生之后便随即遭到遗弃……她是不被需要的，不该被生下来的人。

然而，作为帮她们接生的助产妇人，其实是因袭古老传统，与黑暗世界有所牵连的女巫。包含这名女巫在内的一群人至今仍崇拜着已然成为禁忌的古老原民信仰，因此不能公然挂牌工作。因为星教会的受洗者禁止雇用这些拥有原民信仰的人士。

然而，以助产妇人为职的女性却有相当大的比例都是这种古老原民信仰的女巫。她们会自愿代为处理遭雇主遗弃的多胎婴儿；如果是关系到继承家业的男孩，即使是双胞胎、三胞胎都会照样留下来养育，但若是女孩则都会被秘密地处理掉。因此坊间流传着这样的迷信，所有双胞胎姊妹之中必有一人将成为魔女。

乌兰加待在『墓园』时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

她想知道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贵族。而说到墓园的幽灵，据说和知名的古老神只同名的长老只收留具有利用价值的孩子。这么说来，乌兰加一定拥有非常显赫的家世，或者崇高的地位才对。

据说多胞胎在怀孕时就已经可以知道孕妇肚子里的小孩不只一个，而孕妇本身一定也会知道。因为可以听见两个婴儿出生时的哭声。因此，就算世上没有人知道，乌兰加的母亲一定也知道她出生了。

要怎样才能重新回到自己家的名下呢？

乌兰加把墓园当作是自己的故乡；她对艾克兰亦怀有倾慕之情。因此，她不得不把这样的想法层层包裹之后埋藏在心底，却无法不去猜想。艾兹森公国有位名叫礼思齐的伯爵，家中据说有很多小孩。因此，若是她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字，应该不会受到欢迎吧。

而且这点姑且不提，依照墓园为她拟定的计划，顶替她的双胞胎妹妹才是最恰当的做法。因为这么做既可以为墓园做出贡献，自己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家族行列。

……可怜的欧露帕莉娜。乌兰加不清楚墓园的长老们后来究竟如何处置她。但就算问了大概也没有用吧。而且，长老们若是判断她还有利用价值，现在一定正在重新教育她。因为对于长老们而言，封印人们的记忆，删除记忆是轻而易举的事。因此，此时她很可能可以好好地活着，并且拥有别的人生；不是作为欧露帕莉娜，而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顶替欧露帕莉娜这件事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就亲生母亲也没对乌兰加起过疑心，一直将她视为欧露帕莉娜本人。或许是因为将近一年的时间没见过欧露帕莉娜本人，所有的家族亲戚以及仆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刚从修道院回来的乌兰加，对她的真实身分没有丝毫怀疑。

乌兰加对此大失所望。原本以为，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定会看穿她的伪装身分，看来是她错了。

原来自己对母亲这个存在抱持着太过美好的幻想。不，她也很向往拥有真正的家人。但是礼思齐伯爵一家绝对称不上是幸福美满的家庭，兄弟间毫无手足之情，向来各自行动，父亲一副理所当然地在外头纳妾。虽然说这是贵族家庭历来的相处模式，乌兰加心里依旧难以接受。

与他们相较起来，墓园里的幽灵们之间的牵绊反而更加坚定深刻不是吗？至少，『没用的人』是用满满的爱扶养他们长大的。

即使内心充满怀念，乌兰加肩负的任务可不只是顶替欧露帕莉娜而已。从此刻开始，她必须在不让父亲察觉的状况下，悄悄煽动父亲的野心，从内部分裂艾兹森，这才是乌兰加真正的使命。被赋予如此重要的工作，对年方十七的女孩而言未免太过沉重，但乌兰加对自己充满信心。为了达成这项使命，她接受了充分的教育及训练。如果在这一步失败，乌兰加的存在就会被彻底抹灭，就像她这个人从来就不曾来到这世上。她用尽手段都要全力避免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利用生父礼思齐伯爵为自己铺路，乌兰加潜入路希德的后宫的准备完成了。碰巧又遇上了梅莉露萝丝王妃要为王甄选侧室，乌兰加于是搭上了这趟顺风车。

负责联络南方贵族及地方望族的工作就交由同父异母的哥哥所罗门处理。『墓园』已经准备好计划所需的每一颗棋子，甚至保证可以在有状况发生时随时救出乌兰加。或许就连这次招募王侧妃的情况，也在『墓园』的掌握之中。

对礼思齐伯爵家怀有强烈的恨意的所罗门，很轻易地就对拥有同样血缘的乌兰加解除戒心。而乌兰加对同样渴望家庭温暖的所罗门也抱以同情。头脑灵犀的所罗门给了乌兰加非常大的助力，很快地筹措了乌兰加需要的人才和资金。

乌兰加并未告知所罗门有关『墓园』的事。她知道让所罗门打从心底信赖的仅仅是被家人抛弃的其中一个双胞胎女儿——乌兰加。因此，假使所罗门知道她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在暗地里运作，思虑周密的他一定会产生戒心。而现在的他就是以为这不过只是一个肤浅女孩的野心，才愿意倾力相助的。他想利用乌兰加进入艾兹森公国的政治核心，藉此得到礼思齐伯爵家的认同。

然而，理应万无一失地顺利推展的计划，竟在她进宫之后便马上出现阻碍。王妃梅莉露萝丝开始对她投以怀疑的眼光。

接着，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有天，她的母亲礼思齐伯爵夫人忽然瞒着丈夫来到王都，朝着她大声咒骂：

『你是假冒的！你不是我的欧露帕莉娜！』

不知道母亲究竟为何如此肯定她绝不是欧露帕莉娜。但不论乌兰加如何掩饰，或者询问母亲为何会这么说，顽固的母亲却怎么也不肯回答。她只好搬出其他的想法——告诉母亲，她是她真正的女儿。

然而，乌兰加这么做却没能在母亲身上得到她所预期的反应。母亲哭着质问她欧露帕莉娜的行踪，并且大骂乌兰加。

『把欧露帕莉娜还给我！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不知道！你以礼思齐伯爵家的名字招摇撞骗！你怂恿我的丈夫积极从政！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快点从我们身边消失！快点把我的欧露帕莉娜还给我！』

听到母亲连声呼唤欧露帕莉娜的名字，乌兰加看着她，整个人傻住了。

——我也是你的女儿呀！

这般激动的情绪乘着血潮快速在她体内流窜着。

——我也是你的女儿不是吗！我没有你给的名字，我从没有让你呼唤着我的名字，将我抱在怀里……但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我跟欧露帕莉娜一样都是从你的肚子里生下来的孩子呀！而且我还更早来到这个世上！

——但你却只把欧露帕莉娜当成你的女儿吗！就因为双胞胎不吉利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迷信、是贵族家的传统，所以你在怀孕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感觉到肚子里怀有两个孩子了，却把自己生下来的女儿当作从没有出生过吗！

——虽然你有两个女儿，但对我来说母亲却只有你一个！所以我才会千里迢迢回到家里！就算这一切是为了成就墓园的阴谋，但只要我为国王陛下生下继承人，为礼思齐伯爵争取到了名誉，我以为你就会需要我了——我以为你就会需要我了！

（我被遗弃了！）

微微的憧憬要改变成强烈的杀意不需要多久时间。而礼思齐伯爵夫人既然要不回女儿，便打算即刻进宫要求王主持公道。

——既然你不爱我，你就不是我的母亲！

——我所拥有的只有『墓园』，只有艾克兰。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真正的家人是人们最温暖最美丽的归处……这不过是我脑中的理想！我所做的一场梦！

乌兰加冷酷无情地要求瑟雷斯协助杀害礼思齐伯爵夫人的计划。她一直到最后都不明白，母亲为何可以看穿她不是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但她心想，接下来也不会有机会开口问了。

城里若是出现可疑的尸体绝不是可喜之事。但这一切都还在乌兰加的预期内。

『墓园』交付给乌兰加的任务依旧顺利进行。她没忘记要设法让路希德喝下稀释过的东莨菪药水，从他口中问出了国家机密，并回报『墓园』。

她要问出所有可能得到的机密，并且设法让艾兹森的政体崩解。这是『墓园』的意志，也是『墓园』的客户祈求的结果；可以的话这种撕裂艾兹森政体的情况持续得越久越好，越巧妙越好。

然而，母亲死后乌兰加一度以为危机解除，但新的难题却又再度出现。

艾兹森的王妃梅莉露萝丝从前就对乌兰加投以怀疑的眼光，并且派出密探调查她。这点乌兰加早就察觉到了。

梅莉露萝丝拥有一个影子——吉奇·巴隆在暗地里替她办事。他是优秀的派搏特密探。任由这个情况持续下去，也许真有一天乌兰加跟墓园之间的牵连会被揭穿。

乌兰加早已从路希德口中得知梅莉露萝丝王妃是帕尔梅尼亚送来的冒牌货，于是她马上改变计划。

她谋划了一场戏——王妃因为嫉妒而发狂，奔出王宫，却不幸地遭到盗贼拦路袭击，因而就此失踪……

乌兰加让冒充梅莉露萝丝的洁儿喝下了和路希德同样的一种药，想问出她的真实身分，然后杀了她。之后再将现场布置成遭强盗袭击而遇刺的情况也不迟。

然而，她——洁菈萝娣脱口说出的内容却充满了冲击性。这内容太过耸动，因此乌兰加决定忘掉有关她这个人最重要的情报——她真正的名字。

——这人到底是谁？来自何方？又为何而存在于这个世上……这位和乌兰加同样取代他人身分而活的艾兹森王妃竟非『幽灵』。她不是出自『墓园』的同胞姊妹。

（这人到底和梅莉露萝丝相像到什么程度？）

乌兰加以艾克兰亲人的名义而特准进入艾斯帕尔达王宫。这是只有极少数非相关人士能够踏入的内宫深处。乌兰加踩进了这座宫殿，心里雀跃无比。

结果，她没能让艾兹森公国的政局分裂而崩解。她的计划在最后的紧要关头被那个冒牌的王妃和呆头王化解了。她没想到当时下的药量竟然无法置洁儿于死地。也没想到这个艾兹森王竟有这种程度的能耐。老实说，她真的非常惊讶。

那两人之间有着他们无法想像的深厚羁绊。也因为有这样稳固的羁绊，他们才能协力化解这次艾兹森公国面临的危机。

（真是讽刺。没想到帕尔梅尼亚送入艾兹森公国的冒牌公主竟成了威胁帕尔梅尼亚的最大敌人。）

至于乌兰加最感兴趣的，还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心里究竟怎么想。据说在艾兹森王路希德被送来帕尔梅尼亚当作人质的时候，梅莉露萝丝和他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他们许下了婚约。但数年之后，当路希德成功自父亲手中夺去了王之位，依约前来迎接梅莉露萝丝公主时，她为何会对此感到嫌恶？还是她其实是想跟路希德一起走，但是她的父亲索尔塔克王不能认同她爱上了艾兹森王这件事……这么说来，索尔塔克王因为太深爱他已故的王妃，玛丽·希蕾，因此也跟着溺爱着这个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女儿。

（我想亲眼看看这位公主。看到她，我就可以知道那个冒牌货跟这位梅莉露萝丝公主究竟有多么相像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知道她的真正身分；同时也可以推测出，她不过是一个娼妇所生的女儿，却为何会拥有如此丰厚的知识……）

艾克兰说的，乌兰加的『复仇』已经大致结束。礼思齐伯爵家的人免不了受到申诫处分。而面对这个不打算接纳她的家族，乌兰加没有任何留恋。

她现在只对梅莉露萝丝公主……还有那个女人感兴趣。

「美丽的妖精女王，我的银公主殿下。您忠实的仆人·艾克兰参见。」

艾克兰感受到，在一座设计宛如精致鸟笼般的凉亭中有人在活动的气息，即刻屈膝跪地。这里离凉亭还有一段距离，然而艾克兰却在这时候下跪，代表凉亭里的人身分非常尊贵；若是贸然靠近，也许会因为亵渎的罪名而被斩首。

乌兰加虽然没听见声音，但也跟着拉起裙摆，双手交叠于胸跪了下来。

「……过来吧。」

凉亭那头传来了应许的叫唤声。乌兰加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人的声音无论音质或音频高低都和那个女人一样。她和凉亭中的人有同样的容貌，因此骨架应该也非常相似；虽然声音不见得不一样，可是……

乌兰加跟在艾克兰身后走向梅莉露萝丝的凉亭。这座凉亭中摆设了历史悠久的石椅。一名男子坐在石椅上。他是一位画家。大概就是艾克兰提到过的，公主喜爱的那位画家吧。

这位画家非常年轻。他稀奇地拥有一头闪耀着碧色光泽的黑发，和一双深绿色的眼眸。他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以一位能够得到公主的青睐，可以出入这座宫殿的男子来说有点太过年轻。因此他肯定是某个知名工坊的超级新人，或者是近期内风靡了贵族沙龙的其中一位天才画家吧。

梅莉露萝丝公主从沾着露水的草木中摘下了心仪的花朵，和小鸟一同歌唱。而青年画家一手专注地拿笔为她描绘肖像，另一手则捧着素烧制成的陶瓷调色盘。调色盘上摆着用油调和了各种矿石和植物色素的着色颜料。

这时候，梅莉露萝丝公主开了口：

「好久没见你来了，艾克兰。另外一位也请把头抬起来吧，在这里不需要感觉到拘束。」

她的声音像是乌兰加头顶上摇晃的一只银色铃铛。乌兰加缓缓抬起头，近距离注视着这位公主的容貌。

乌兰加这回已经不再觉得惊讶了。因为眼前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容貌正如她所猜想的，和那个破坏掉她设局阴谋的冒牌公主一模一样。

（没想到真的是如此相像。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乌兰加心想，与其说『相像』，不如说梅莉露萝丝和洁儿之间存在着深厚的血缘关系。

「呀，没想到这里竟有山葡萄成熟了，好像很好吃呢。」

这位公主明明就站在一名年轻男子的身边，却似乎当他全然不存在似的，伸手摘下一颗庭园中的葡萄便放入了口中。

「好好吃喔。」

（她……看起来就好像一只美丽的鸟儿摘下树上的果实似的……）

乌兰加彷佛正目睹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一般，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梅莉露萝丝公主。

忽然间，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因而转头过来，一双眼眸和她目光交会，同时展露了如蒲公英迎风飘散般的轻盈微笑。

「艾克兰的朋友，你不要觉得惊讶喔。我只能吃长在这里的东西，只能吃活着的东西。」

（活着的……东西？）

乌兰加即刻明白她所指的是垂在树上的花和果实。

（这人真是不可思议……）

若要问那个冒牌公主和眼前这位梅莉露萝丝在印象上有什么区别，乌兰加会说，这位梅莉露萝丝公主一点都不像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那个冒牌公主身上没有这般遗世独立的氛围。她在冰冷的美貌之下拥有一副聪颖的脑袋，但却也是这一副脑袋让她给人一种执着于『生命』的感受。

然而这个梅莉露萝丝公主不一样。她的眼中目空一切，声音似乎也传不进她的耳里。看在旁人眼中，所有映入她眼帘的事物就好像被排拒在她的意识之外。

艾克兰称她为妖精女王，这真是非常贴切的方式。因为她不是人，而是误入人间，被关进了人世中的美丽『妖精』。

梅莉露萝丝又摘下一颗葡萄，接着说：

「你到他的国家去了呀，艾克兰？」

「是。」艾克兰点点头。

公主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艾兹森王·路希德。

此时这个『他』被梅莉露萝丝公主亲昵地呼唤着。

「『他』还好吗？跟我的替身处得好吗？」

「我身边的这个人——她叫做乌兰加——她在艾兹森王身边近距离和他相处过，说艾兹森王似乎是过得还不错吧。」

「这样啊……」

梅莉露萝丝公主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彷佛忆起了什么重要的回忆似的，缓缓走向年轻画家的身边。她看了看立在画架上的画板，不动声色地拾起了一旁的匕首。

（——啊！）

乌兰加差点喊出了声。那张画板上栩栩如生地描绘着梅莉露萝丝拨弄着花的肖像，此时划上了一道丑陋的刀痕。

「重画吧。」

梅莉露萝丝公主面带微笑地对着年轻画家说。这声音若光从音质来看，听起来彷佛一次亲密的问候。

「这上面画的不是我呀……重画吧，洛黎恩·佛罗狄。」

「……是。」年轻画家面不改色地回话，看来似乎他的作品已经不只一次被这样糟蹋了。

梅莉露萝丝公主举起了沾着蓝色颜料的匕首，刀身上映出了她那双如蓝海般深邃的眼眸。

「艾克兰……」

她嗤嗤地发出笑声，就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似的。

「我想写信给『他』，内容是——

『我还待在鸟笼之中，等待你实现我俩之间的约定……我爱你，路希德。』」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后记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夏天。

《公主心》也在不知不觉间发行到第三集了。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自第二集发行以后，迟至今日才将第三集呈现到各位读者手中。上集未解决的「侧妃事件」在第三集里算是完整落幕了。

本书的故事内容，仍绕着那对即使在炎炎夏日也面若冰霜的傲娇夫妇进展。而且很厚……故事写着写着，一不小心就让这本书华丽地变成ルルル文库里最厚的长篇故事了。在洗澡的时候看好像会觉得有点重哩。不晓得各位读着觉得如何？不过和精装书比起来，还可以算轻便吧。话说，写故事的人倒是写得忘我，完全忘记了篇幅长度，责任编辑〇〇先生还因此警告我：「页数过多的话，会导致这本书的售价提高喔！」

※上回、和上上回《公主心》系列都出了附有ＣＤ广播剧当作特典的特别本，所以这次我的责任编辑也问我：「这次你想要出ＣＤ广播剧，还是想要插入彩色内页插图？」于是我选了彩色内页插图。动机绝不是因为ＣＤ广播剧要写剧本很麻烦，或是没有新点子之类的……（编注：此为日本的活动。）

百忙之中抽空制作插图的香代乃小姐，这回也麻烦你了，感谢你！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下次出书，编辑部还是有要求我要写新内容，所以第四集说还是会有附ＣＤ喔……但是，我还是没有想到什么好点子可以写。

因此，只好请各位读者给点意见，让我知道你们想看到关于那三人的什么故事。

请把您宝贵的意见寄到下记地址：〒１０１咖东京都千代田区一ツ桥二—三—一 小学馆ルルル文库编辑部「公主心ＣＤ广播剧内容募集组收」。

例如想听到马修斯说这句台词，或想听到洁儿如此咒骂路希德的场面（这好像是稀松平常的事……）等意见，请别客气尽管说出来，我们很乐意接受。

话说，还有最近收到的读者意见函里，有人说不想看到像路希德一样阿呆的英雄角色。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的英雄是个阿呆。

现在回头检查初期设定的笔记，上面就有写道：「路希德、艾兹森王、洁儿的丈夫、厕所、单细胞」……

我在出道成为小说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撰写这本书的世界观设定，而路希德是单细胞这件事一开始就定案了，厕所也是。

我似乎有用关键字诠释角色特性的习惯，但是也有再回头检视笔记时，把关键字凑在一起却不知所以然的角色。

例如「眼镜、蕾丝、※穆斯卡大人」这几个词汇还勉强可以拼凑出个形象，但是有谁能告诉我「弱虫、仆役、※樱田淳子」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是樱田淳子？（译注：「穆斯卡」，《天空之城》中的主要反派角色：「樱田淳子」，一九七二年出道的日本偶像，现已退出影坛。）

总之，下回《公主心》里三大单细胞之一的角色即将粉墨登场。那个神秘人物的关键字是「西伯利亚雪橇犬、大丰收、胸肌」。

胸肌……

明明是女孩子，关键字却有『胸肌』……

这对假面夫妇＋１的三人组，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才甩掉了一位令人头痛的宠妾候补，马上又得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位麻烦人物登场了。

下回的剧情应该和洁儿那位生离死别的姊妹有些关联，『可能』也会披露一些关于马修斯怀表背后的故事。

以上在头脑打转的想法，我想在哄儿子睡觉后，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把它写出来。

最后提醒大家，我可是很认真地等待各位提供ＣＤ广播剧的点子喔！麻烦大家踊跃提供意见喔。

敬请期待下集《～～恋爱与微服出巡是王族的两大癖好～～》（莫名其妙地吻合ルルル文库的概念……），我们下集再会了。

高殿円 拜谢

第三卷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的武器之卷 插图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即使一律都被概括称作「国家」，国家也有各种型态。

例如说，像神圣帕尔梅尼亚及霍克兰德帝国一样，历史悠久、领土广袤的『大国』。

例如说，像从前的大国伊瑟洛和卡利亚柯利亚一样，由东方大陆移居至此的民族所组成的『异族国家』。

例如在这数百年间，夹在霍克兰德跟帕尔梅尼亚之间，实质上被分割统治的摩塔尼亚诸国；例如火山活动旺盛，位于大陆上最为贫瘠的地区，因此往往被排除于大国的野心之外的中央小国群。

例如在近年舍弃长久以来的城邦民主制，总算逐渐有了王国体制的商人之国·爱德里亚。

还有大国的属国，诸如辛瑞吉亚和艾兹森大公国。

「但是，我国奥兹马尼亚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一边用备妥在餐桌上的绢布擦拭嘴角，男人这么说道。

餐桌极尽奢华。

盛装在大银盘中的新鲜现摘果实中，有北方难得一见的橙色柑橘类，还有在附有暖气的温室中培育出的各色南方花朵，这些都是庶民无缘看到跟吃到的奢侈品。

而比这些还要更引人注目的，是位在桌子中央的大型喷泉。仿佛有宝石沉没于水中一般，小鱼的背脊闪闪发光，在桌面上缓缓游动。

如果是富有教养的人，应该立刻就能看出这是过去的东方大国伊瑟洛的风格吧？由天花板垂下的各种绳索装饰跟蕾丝壁毯，几乎都是无法在帕尔梅尼亚或霍克兰德看到的文化风格。

「然而，这正是我国奥兹马尼亚身为出色国家的证据啊，小欧。」

男人继续这么说：

「我国拥有独特的文化与民族、足以向外输出的产业、还有军队跟商业道路。

但是我国并不仅是拥有这些优势，更重要的是它们之间的均衡。你看，一味加强商业机能，过分轻信自己的利益等于国家力量的爱德里亚究竟落到了什么样的下场。作为一个国家，不只是耍耍嘴皮子那么简单。」

虽然如此，原为北方小国的奥兹马尼亚能保有身为独立国家的门面至今，应该要归功于让这个国家拥有『铁之国』别名的众多铁矿山。

「虽然世人都推崇凡希坦斯为工匠之国，但是要成为工匠之国的原本应该是我国奥兹马尼亚才对，然而——」

「因为我国国民的手工很笨拙呢！」

用冷淡的语调回应，并开始剥橘子皮的，是位明显看得出遗传了男人相貌的少年。

他的发色也跟眼前把玩着银叉的男人很相似。

相似，但又不同。

男人的头发是赤褐色，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眼睛则是与天空同色的湛蓝。而少年的头发与眼睛的颜色，都像是将男人的颜色加水稀释过的结果。如同将烧红的铁稀释过后般的淡褐色头发，以及仿佛含有诸多杂质的冰一般的灰蓝色眼眸。

而且他的肌肤也很白皙。

以拥有褐色肌肤的「铁之民族」奥兹马尼亚人来说，少年简直是个异类。

「外面部说，现在要是没有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市工房地区，我们没有任何人能打扮自己。笨拙、大而化之又粗鲁的奥兹马尼亚人，本来就没办法跟他们在同个领域竞争吧。」

自己也是笨拙、大而化之又粗鲁的地道奥兹马尼亚人的少年说。

当然，摆在他们现在用的桌子上的盘子也是凡希坦斯制。不管是叉子、汤匙、水壶，每一样都是工艺精巧的——凡希坦斯制品。

男人不悦地呼唤少年的名字：

「小欧，我的儿子啊。」

「什么事，父亲？」

两人用同色的眼眸对视。

「你这是在污辱我国国民吗？父王很难过。」

「没有这回事喔。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名为欧斯的少年继续说：

「现在我国的金属工艺工房中，全都是凡希坦斯的工匠不是吗？事到如今，就算想跟那个国家竞争手工艺，千年来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我国的败北。」

父亲确实看见了冷风「咻——」地在儿子背后刮起。

国王名为钖塔哈特。

王子名为欧斯。

他们的正式全名是「马托·锡塔哈特·简古……」以及「纳贾利斯·欧斯·辛……」，名字长到只有随从跟书记官能记清楚。因此，他们要求与自己关系特别亲近的女性简称自己为钖特跟小欧。

没错，这里就是位在奥兹马尼亚王国的首都班库修的金宫多拉罕。

他们两人正是这里的住民。

奥兹马尼亚的王宫多拉罕被建造成圆弧状。

『多拉罕』在古语中有「弓」的意思，为了赞颂过去被称为最强的奥兹马尼亚铁弓部队，才会把王宫设计成弓形。

自古以来，奥兹马尼亚就是由铁带来政治强盛，因铁而得到商业繁荣的国家。尤其是首都班库修，它本来就是个因钢铁之城而繁盛的古都。

铁使都市繁荣，并使其强盛。

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铁很容易取得，能以低成本制造武器及战车。因为这个缘故，奥兹马尼亚成为军事强国，也本着『男儿当如铁』的训诫，将国民们培育成铁匠、铁矿商或是铁骑士。

奥兹马尼亚的男人。

他们是铁一般的男人。

强力的军队与丰富的资源让都市成为国家，接着又让它成为足以被称为北方强国的一方大国。

这个国家之所以没有被其他国家并吞，完全是因为铁、军队以及耸立于南方的陡峭剑山山脉，将帕尔梅尼亚的野心隔离在外。

然而——

「我们竟然被凡希坦斯超越了！」

锡特国王像是把眼前的橘子当成凡希坦斯一样，用叉子狠狠戳了好几下。

「根据侦查大使的情报，凡希坦斯的国库充盈，与南北两大国的贸易也十分兴盛，出口量年年增加。可恶，我国奥兹马尼亚竟然会输给那个文化跟历史都劣于我们的凡希坦斯……」

他没有吃那颗橘子，而是持续戳刺，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在近几十年中，奥兹马尼亚最大的劲敌，就是拥有宝石饰品与银饰工艺工匠之国美名的邻国，凡希坦斯。

该国前两代的改革王礼遇工匠，给予工房地区自治权，因此聚集了很多优秀的工匠。也因为地理位置上离霍克兰德及帕尔梅尼亚两国都很近，喜爱积极装扮自己的贵族们都会需要这个国家的纤细工艺品。

特别是在最近，自从时钟这种精密仪器诞生，它的出口量完全没有停滞的迹象。

有段轶闻提到，各国国王都想模仿凡希坦斯的时钟加工技术，将之分解并试图复制，但还没有任何人成功。除了巧手的凡希坦斯人以外，其他人都无法成功制作时钟。

「可恶，可恶，凡希坦斯的混蛋奇珍异兽王。明明就是个对人类没有半点兴趣的怪人，对男女都毫无兴趣的『哔——』，却只该死地对累积财富充满热情！」

男女通吃的奥兹马尼亚国王，打从心底感到悔恨似地攻击橘子。

「听说那家伙的王宫里，有种来自东方的珍稀猛兽叫做老虎，还有深蓝色羽毛的老鹰和跟猪一样大的老鼠，它们都摆出比人类还嚣张的态度在宫中昂首阔步。因为那家伙是个珍禽异兽爱好者，比起人类，他更爱野兽。」

「如果父王也到铃玻璃王宫去的话，也会受到同等的宠爱呢。」

「……」

咻——不知从何处吹起一阵暴风雪。顺带一提，奥兹马尼亚时值盛夏。

但是父亲也不服输。

「你父王不是珍禽异兽！」

愤慨的父亲完全不在意儿子不加掩饰的揶揄，说：

「那个男人在王宫里的时候，几乎都是全裸度日喔。哦哦，实在太没有文化、太变态了。将凡希坦斯誉为知识与艺术之国的那些家伙肯定不知道这个事实！」

「全裸度日，或者是像父王一样涂得全身金色地度日。还真难评断哪一边比较奇怪呢。」

欧斯用与总是热情洋溢的父亲完全相反的冰冷语调说。

基于『肤质会变好』这个理由，他的父亲每天都习惯用打薄的金箔包覆全身。由于有时候会以全身金箔的状态浏览紧急文件，或是跟使者会面，因此他在私底下被称为『奥兹马尼亚的镀金王』，不过他本人不知道这件事。

（一如以往，这个人从一大早就烦得要命。）

欧斯在心中默默叹息。

就儿子的立场，欧斯听到自己那位总是热血沸腾的父亲被称作「奥兹马尼亚第一的铺张王跟镀金王」，他也没什么异议。因为这已经是无从否认的事实。

只是他无法理解。

（虽然我也不打算理解啦。）

与身为热血男儿跟怪人的父亲完全相反，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欧斯被评为冷静而知性的王子。但是欧斯自知这个评价不够准确。

他并不冷静。

他只是漠不关心。

（不，不对，不是这样。假如一整天都跟这么奇怪的父亲共处一室，不管是谁都会变成这样。除了装出漠不关心的模样，没有其他保持冷静的方法。

我很普通。我只是对活着感到有点无趣而已……）

无论如何，确实有着血缘关系，性格却完全相反的这对亲子，是奥兹马尼亚的头号名人……不，也可以说是特产。欧斯知道，有人在大街上的告示栏上揶揄道，将父子俩的体温加起来再除以二，就是常人的体温。

他也知道，大家说他发言时会唤来冰冷空气——因此称呼他为『冰雹王子』。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即使明显被儿子当成笨蛋，他还是没有泄气。

「我不会因此倒下，也不会沮丧！我要想点办法，让奥兹马尼亚的商业发展呈现出不输给凡希坦斯的活力。

应该说，我不想输给那家伙！」

比儿子热情一倍的国王，把眼前那被他刺成一串的橘子当成可恨的凡希坦斯国王丢进口中，然后说：

「我国确实在这千年之间因铁矿而富裕，但是铁矿存量也有限。近年来，比起铁矿，南方国度的胡椒、优质海盐；来自东方大陆各种纤细纺织品、瓷器等等，买卖价格都比铁矿来得高。

在战争减少、佣兵过剩的时代，还是唯有靠商业才能使国家兴盛啊……」

锡特国王眼中出现知性的光芒。

即使他全身装饰着金箔，让男女老少在寝室侍奉他，将下至六岁少女、上至六十八岁老绅士都当成爱人藏在寝室中；在自己赤裸的身上缠起缎带，让爱人们将之解开……是个如文字所迤的大变态。但后来他之所以会在历史上留名，是因为奥兹马尼亚在他的时代最为繁盛。

而且，正因为国王并不只是个变态，才会像现在这样有许多著名学者和军人们辅佐他，奥兹马尼亚仍然能保住作为军事大国的颜面。

（没错。如果他只是个变态，老早就被暗杀了……）

欧斯暗自想着。

（我国奥兹马尼亚本来就是个粗野的国家，如果国王无能，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父王身边的老练军人多如牛毛，而且与几乎没有王族的艾兹森等新兴国家不同，我国的王族多如繁星。父王他有二十一位手足，而父王自己也有十一位庶子。要找到继位者并不难……）

而且不说别的，身为嫡长子的王太子欧斯早就会想办法让父亲退位了。他已经满十三岁，已经确实拥有王位继承权的身分。

即使如此，尽管多少会对父亲的举止感到傻眼，欧斯之所以还是尊敬父亲、想要从旁学习他的治世之道，是因为锡特国王在各种层面上都能巧妙地运用人才。

无论国王有多么杰出，国家也无法富足。让国家早夭、患病的是人；而让国家富足的也同样是人。这里指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复数的人们。

他的父亲在领导他人这方面相当有技巧。

选择人才，用自己的眼睛寻找人选、下判断并做出决定。欧斯觉得，这或许是对身为下一任国王的自己来说最需要学习的事情。

为此，果然还是要当面见到本人并看清对方，才是最好的方法吧。欧斯从父亲身上学到这点。父亲是他在政治上的模范。但父亲似乎希望他把自己的兴趣也当成模范，不过欧斯对于这一点却是敬谢不敏。

「欧斯啊，再这样下去，我国奥兹马尼亚会被贴上『一味攀附着铁器的历史，跟不上时代的国家』这种标签。

为了让我国再次被当成强国，得到全大陆的重视，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当他的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欧斯将被果实汁液沾湿的手指放进洗手用的银碗中。

「真稀奇呢，父王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烦恼。」

欧斯这么说。

他的父亲锡特非常喜欢夸张行事，大家都说他在吓人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他在政治上把长兄踢下王位，被选为下一代国王后，立刻以金箔包覆喋血的王宫，将众人吓了一大跳，这件事在欧斯脑中仍然印象鲜明。

这个行为背后有两个庞大的目的。

一个是为了扫除围绕着奥兹马尼亚王位继承之争的泥泞。

而另一个目的，是要将除了铁矿以外毫无卖点的奥兹马尼亚打造成新的观光景点。

涂装得金碧辉煌的城堡在当时被人们斥为品味低劣，但同时也带来了让众人忘记奥兹马尼亚王家内部骚动的效果。

为了一睹这座品味低劣的城堡，来自奥兹马尼亚全国的人们聚集在此，而商人们也想住宿在感觉可以提升金钱运的地点，特地绕远路行经金宫多拉罕。

没品城堡——金宫多拉罕的经济效益和聚客效果令人瞠目结舌。多亏这座城堡，当锡特国王即位时，多拉罕宫成了整块大陆的流言主角，有看过这座城堡的人马上就会变成话题的中心人物。

为了纡解郁闷的心情，人们来此观赏金宫。然后一边嘲笑着国王的低劣品味，不知为何竟能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们没有注意到——

这些都在锡特国王缜密的计划之中。

身为长子，欧斯总是在父亲身旁观察他所做的事。父亲所做的事乍看之下既随便又突发奇想，但其中必定隐含了些企图。（当然，全身贴满金箔或是裸体缠上缎带，应该纯粹是品味低劣的个人兴趣吧。）

因此，他也略为察觉到父亲想要做某件大事。

诚如父亲所说，现在的奥兹马尼亚摆脱不了只能仰赖铁矿产业的落后国家形象。

既然被凡希坦斯超越了，他们现在就必须要个华丽的花招，让众人知道奥兹马尼亚才是大陆的文化中心。

「而且听说艾兹森——那个帕尔梅尼亚的属国最近很得意呢。他们要建造贯穿艾兹森的十字大道，好像想把商人们吸引到帕鲁耶姆去。

为此，听说路希德国王也从那个安卡里恩星教会勒索了大笔资金呢。」

「没错，就是那个艾兹森。那个野蛮的草原乡巴佬！」

锡特国王粗鲁地痛骂：

「不过是个除了野马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山中小国，竟然嚣张地大肆修整驿道。就连锡特大人我都因为要花费太多资金，而搁置了这件事。」

「因为那时候以我们的财政状况，要让一座多拉罕宫金碧辉煌就费尽全力了。」

「把城堡装饰得金光闪闪，跟要求贵族割让领地以便让道路通过，这两者的费用有天壤之别。不管从哪边通过，贵族们都会有怨言。光是其中的斡旋就让人无力啊。在这一点上，这座城堡是我的东西，要把城堡弄得金光闪闪没什么难的。

但是——」

这是连以大胆出名的他都退缩不前的大型工事，艾兹森的路希德却做到了。

「接下来，竟然还要改革农地？在那个像岩漠一样的北方土地上，他到底想种什么东西啊？」

艾兹森的首都帕鲁耶姆，原本是因耶姆湖出产的优质珍珠而繁荣的城市。到了现在，这些珍珠依然会通过横越大陆北部的道路，送到饰品之都——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市加工。

奥兹马尼亚完全被这个流程排除在外。锡特国王对此相当不满。

再加上路希德接二连三提出锡特国王最拿手的惊人改革。当焦点被抢走时，也难怪最喜欢出风头的他会火冒三丈。

「可恶，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混帐厕所国王。娶了帕尔梅尼亚的公主后就嚣张起来了嘛！

先看上那个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是我。我明明就送了好几次礼物，派了多达十位大使到帕尔梅尼亚，以讨好索尔塔克国王，但她竟然选了那个小鬼！」

「听说那是因为路希德跟梅莉露萝丝是青梅竹马的缘故。有什么不好呢，这两人的初恋得以开花结果，以我们这些王族来说很难得喔。」

欧斯将舀了口果冻的汤匙一口气塞进嘴里。

锡特国王像是觉得很不满地斥责儿子：

「儿子啊，谁说这种事很难得的？你老爸我就很爱你妈喔。她是我的初恋，是纯爱呢！」

「就是因为您一直说这种话，才会丧妻七年都还娶不到王妃呀，父王。」

儿子用宛如冬天到来一般的冷淡语气说：

「不管您们是因多么热烈的恋爱而结合，以惊人的速度生下继承人，历史悠久的奥兹马尼亚王妃之位总不能一直空悬。

说到底，父王不也才三十岁出头吗？就是因为您在母后过世后的两年闭门不出，才会被路希德抢在前头。真是的，那个父王竟然只会窝在家迷邮购——那时候我都已经做好觉悟，想说我是不是差不多该暗杀掉您登基了呢。」

儿子不断说出没有半点体贴的话。

「但、但是，儿子啊，爸爸……」

「我不想听。听好了，父王，您差不多也该把那些挂在寝室里、多到看不见墙壁的母后肖像画撤除了，然后请您迎娶新王妃。当然，请您选个会带来大量嫁妆以及领地或特权的富裕国家公主。

请绝对不要用长相来选择。」

「怎么这样……」

父亲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爸爸只喜欢美人啊。」

「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王、王妃如果是本世纪最丑的丑女，那像话吗！」

「反正这世界最重要的就是钱。」

父亲输了。

但是他一边把加入鱼浆的派当成叉子的目标，一边嘟哝着：

「梅莉露萝丝好像就是个绝世美人啊。」

他似乎很遗憾地晈着叉子。

「谁都没想到，那时候被当成人质的什么狗屁艾兹森的王子会一下子大逆转，赢得帕尔梅尼亚独一无二的第一公主。即便他们是幼年玩伴，王族的婚姻就是政治啊。爸爸我实在无法理解。到底为什么索尔塔克国王会把独生爱女嫁给那个狗屁艾兹森……？」

「也许是因为最心爱的女儿强力恳求，或是国王他自己就很中意路希德。或许他本来想直接招赘路希德也不一定喔。毕竟艾兹森还有路希德的双胞胎弟弟黎戴斯在嘛。

不过这么说来，考虑到之后路希德回艾兹森引发的内乱，也有可能是帕尔梅尼亚在路希德背后提供援助。」

看着儿子表现出不像孩子的精辟分析，这份聪颖让锡特国王瞬间满足地睁大眼。

自己的继承人成长出色，让他无比欣喜。心胸狭窄的父母会因此感到嫉妒，亲手让王位染血，但是自己不会如此。

他可以确信，欧斯应该能成为了不起的国王吧。

再怎么说，他可是和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儿子啊！

「——总之，请认真倾听大使们带回来的相亲提议，赶快选出一位好对象。而且据说连那个凡希坦斯国王都将绝世美女纳入后宫了。」

儿子轻声的低语让父亲大叫：

「什么！」

像是在说『不敢置信』一样，父亲张大眼睛。

「怎么会有那种事？那家伙是个只对珍禽异兽有兴趣，很『哔——』的混蛋啊。」

锡特国王郁闷极了。儿子决定礼貌地假装没听到那个不该在大白天出现的词汇。

「儿子啊，这是真的吗？」

「这是来自凡希坦斯大使的最新情报。由于国王对女性显得太过于漠不关心，那个国家有好几位专门负责在全世界寻找美女并献给国王的人员。看来是这当中的一人抽中大奖了呢。

凡希坦斯国王相当中意负责人送上的女孩，至今尚未厌倦，仍把她放在身边。听说那是位非常十分漂亮的美女，生下大臣们迫切期待的继承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什么！我本来很确定凡希坦斯的王室会断绝在那个怪人手中呢。」

锡特国王吐出任性不已的诅咒。

他一直希望自己无论何时都是话题与世界的中心，正因为如此，听到路希德被人们赞扬为改革之王，如今甚至遗被凡希坦斯的怪人抢在前头，他不可能会有好心情。

「无论如何，再这样下去，帕尔梅尼亚迟早会被路希德那种小鬼给夺走。艾兹森只跟凡希坦斯结盟，要是他哪一天连帕尔梅尼亚的继承权都拿到手，我国就会完全被孤立……

必须快点作出对策。」

欧斯说：

「我有一个好办法。」

为了专心听儿子的提案，父亲把将刚洗过的十指交叉，手肘靠在桌上。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要在多拉罕宫召开会议。」

在一旁服侍的佣人慌张地为双手濡湿的国王拿来干布，但是国王挥手表示不需要，并说：

「会议？」

「是的。表面上要召开以缔结同盟为题的会议，不然以商讨连结道路的预算为题也可以。」

父子俩几乎同时向眼前堆积如山的祖母绿色葡萄伸出手。

「可是，这种事情只要全权交由大使出席就好啦？我觉得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策略耶。」

「不，为了不让事态如此发展，我们要把会议营造成举国参与的节庆，更重要的是，要把各国国王叫到我国的王宫多拉罕来，让人看到我国就是世界的中心。假如我国成为会议的主办国，人们的认知也一定会改变吧。」

「但是儿子啊……」

父亲满脸苦涩。

「我明白你的意图，然而各国国王会亲自来到我国吗？送出邀请函后，对方派来的如果是些三流货色，丢脸的不就是我们了吗？」

「为此，我们必须撒饵。就用父王的大婚这个最棒的诱饵。」

儿子露出宛如恶魔、好像刚吃了人一样的表情。

「把爸爸我的婚姻当成诱饵！？」

「没错，幸好奥兹马尼亚王妃之位仍然未决。对各国来说，没有比联姻还要更不伤荷包的策略了。假如听说会议中会决定奥兹马尼亚王妃的人选，他们总不会派遣无名小卒前来吧，我有说错吗？」

欧斯把葡萄放进嘴哩，就像是在吃宝石一样。

「不管是凡希坦斯、摩塔尼亚诸国或伊瑟洛，当然还有帕尔梅尼亚，他们对我国的铁矿应该都十分垂涎。正因为如此，我们要在会议开始前微幅调整产量，预先抬高铁矿的价格。这会让他们觉得，要是亲族中有人成为奥兹马尼亚王妃，就能得到特权。

前来的人是国王呢，还是大使呢？根据这点，我们也可以看出那个国家对于与我国的关系有何看法。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同时征求我的结婚对象。」

听到儿子打算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当成引来各国国王们的诱饵，父亲丢开剥到一半的葡萄，毫不吝啬地给予掌声。

「这提案很精采，真不愧是我儿子，既冷静又合理。」

「儿臣惶恐。」

欧斯以微微耸肩代替行礼。

「马上告知大臣们，叫他们提出会议的企划吧。向各国广发邀请函，激起他们的参加意愿。就告诉他们说，我们要来分食一只以婚姻、同盟、各种特权、以及国境问题为调味料的特大号火鸡！」

虽然意气风发地说了这么多，但锡特国王突然皱起眉头，凝视着继续默默用餐的儿子。

「但是儿子欧斯啊。要送邀请函到那个艾兹森吗？虽然说要广邀各国，但是要把从属国跟小公国当成『国家』来比照对待吗？一个不好，可能会刺激到那些大国喔。」

「这个嘛，也对……」

被父亲敏锐地指出这点，欧斯突然陷入沉默。

举个例来说，现在被认为发展最迅速的国家是艾兹森。但是艾兹森长年以来的身分都是帕尔梅尼亚的朝贡国，一直被当成从属国看待。如果邀请艾兹森时，用的是同等于帕尔梅尼亚的规格，帕尔梅尼亚或许会感到不快。

「……对了。」

他轻拍自己的手。

「艾兹森的话，我们要同时邀请国王夫妇。由于出席的是帕尔梅尼亚的公主与夫婿，这样就算跟帕尔梅尼亚国王同席，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原来如此。这个方法不错。」

但是父亲又抛给儿子新的问题。

「啊——但是，艾兹森国王身边没有适合成为我妻子的女性吧？我记得他只剩下一个弟弟还健在。」

「有美人之称的表姐好像也过世了嘛。」

欧斯再度撑着下颚，陷入沉思。

接着，他开始迅速地将脑中的书页往回翻。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能运用于艾兹森的资料呢？长年以来两国争执的领土所有权问题、关于彼此出口商品的关税判决……

什么事情都可以。有没有什么事件，能让艾兹森国王夫妇非得一同来到多拉罕不可——

「对了，还有……南塞。」

欧斯灵光一闪，轻声说出一个地名。

锡特国王立即停下轻啜的银杯，他的手动了动，然后看向儿子。

「南塞……？那个正好位在我国与艾兹森国界的小公国吗？」

「是的。」

欧斯用指头轻敲桌面，继续说明：

「我记得那个国家本来独立成小公国了，在好几代以前，由女儿继承领主位置时，招赘了艾兹森的贵族。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艾兹森的领土……

我们曾数度主张南塞属于我国，但是没办法，那边的人民有很强烈的自治意识，一直无法顺利进行。」

「要趁这个机会重提南塞的问题吗？但是要怎么做？」

「您忘记了吗，父王，最近不是有接获通知吗？那个南塞公爵死了——」

「啊……」

锡特国王抬头看向垂挂着数条绳索的天花板，一边点头。

「对喔。记得他们请示过艾兹森后，被要求要在三个月内决定继位者。」

「没错。所以南塞的市议会现在应该拼了命地在寻找公爵的血脉。那个公爵出了名地爱好男色，听说他从来没碰过自己的正妻呢。搜寻状况应该迟迟没有进展吧。」

「什么啊，这不就没希望了吗？」

「这个嘛……他在年轻的时候也玩得很疯。他似乎是在某一天突然领悟到自己是只爱男人的那种人。」

国王听了，愤慨不已地说道：

「这男人心胸太狭窄了。明明只要男女通吃，世界就会加倍宽广，人生会非常快活啊。」

「……我只对女性感兴趣，但也觉得足够开心了。」

儿子直接否定了父亲乐观的意见。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锡特国王的眼里，栖息着宛如想到鬼点子的孩童似的光芒。

「你是想叫候选人投靠到我们这边吧。例如跟他说：『这么做的话，就把我们的王族嫁给你』之类的。」

「不愧是父王。」

儿子露出带着点寒意的微笑，有如下冰雹的晴天一般。

「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父王更加擅长插手干预的人。」

「别乱说话。不过，正因为明白这是人生的精髓，现在你的父亲才会坐上王位喔！」

诚如他所说，他在年轻时从旁对哥哥的王位出手，得到国王的位置。

「要是南塞公爵领地被纳入我国，等于我国不费一兵一卒就从艾兹森手中夺得领土。

艾兹森没有能够嫁给新任南塞公爵的嫡系王女，也没有拥有王族血脉的公主。

可是我国正在召开聚集了各国国王的会议，所以他们也无法出兵攻打我国。如果要抗议，就只能当面来跟我说。」

胃跟心都得到满足的奥兹马尼亚国王站起身。

明白国王已经吃饱的侍从们捡起从他膝上滑落的餐巾，向国王献上最后一道玫瑰水。

「这样的话，该让谁嫁到南塞呢？虽然你有三个妹妹，但是说真的，嫁到南塞那种地方太浪费了。」

「那么就让『她』嫁过去。」

欧斯轻易地说出这句话后，直到刚才都心情愉悦的锡特国王脸上突然出现阴霾。

「——唔。」

「妹妹们是外交上的王牌，让她们嫁到南塞那种地方的确很可惜。就这点来考虑，『她』就不会让我们有所损失。而且她是货真价实的王族，是您的侄女，也是我的堂姐。南塞应该会觉得相当感激吧。」

「可是……」

锡特国王仍吞吞吐吐。像是要扫去他的迷惘般，欧斯进一步说：

「『她』也快十五岁了。再这样放着不管，带给世人的观感不好。趁『奥兹马尼亚国王把她幽禁起来了』的传闻出现之前，让她为我们发挥用处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如此一来，父王跟我都能够轻松甩开这个麻烦人物。」

「这个嘛，或许是如此。」

儿子强力的推波助澜似乎让锡特国王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必须先搞清楚南塞市议会在打什么算盘。立刻派人找出被那些家伙们当成继承人的人选。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南塞拉拢过来。如此就能顺利让艾兹森国王夫妇上钩，运气好的话，南塞领土也会落到我们手中。

尽可能让更多国家的大使——最好是国王，亲自来参加会议。这么一来，奥兹马尼亚就会以会议主办国的身分，从大陆各处得到很高的评价吧！」

「儿臣有个请求。」

欧斯忽然叫住正准备离开餐厅的父亲。

「怎么，还有事情啊？」

「请将我以大使的身分派遣到帕鲁耶姆。」

面对儿子突如其来的要求，锡特国王似乎非常惊讶地圆睁双眼。

「什么？欧斯啊，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到艾兹森去吗？」

「要对一件事下判断之前，最好的办法是直接与对方碰面——一直说这句话的人不就是父王您吗？」

听见这句话，父亲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而且那位路希德国王就是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与梅莉露萝丝公主相遇，并与她交好。由于这个事件促使他在日后谷底翻身，所以我也不能再虚度日子了。

可以吧，父王？我也十三岁了。想要亲眼观察世界各国的王宫，就只有在身为王太子的时期才能做到。而且现在帕鲁耶姆正在举办那个有名的庆典——十年一度的大型赌博庆典喔。」

国王用有些吃惊的眼神看向儿子，说道：

「你该不会只是想观赏那个庆典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父王您。」

他冷淡地否认。

「我要到各国王宫调查是否有适合成为父王再婚对象的贵族女子。只要派出足够的人力，就连那个稀世奇人凡希坦斯国王都能找到喜欢的女性。这件事应该值得一试吧。」

说完，他将葡萄串上剩下的最后一粒葡萄放进嘴里。

「可是啊，小欧……」

不知道是否对派遣尚未成年的孩子为大使感到不安，锡特国王脸上仍然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欧斯向他说：

「——啊，请您不要误会，我真的很希望父王能得到幸福喔。如果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还不想即位。我现在还有很多想亲眼见识的事情。

所以呢，父王，请您好好享乐，尽量长命百岁吧。最后就在年轻爱人的身上华丽地马上风，这是最适合父王的死法喔。」

「……欧斯啊。」

与『冰雹王子』这称号相符、比起冷淡更接近冰冷的语调，让父亲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

「请交给儿臣吧。」

明知道父亲现在仍然深爱着自己在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欧斯故意这么说：

「我一定会找来一位神似母后的女性的。」

*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第二章

（反正能自由行动的也只有现在这段时间了。）

之后，他离开刚才用早餐的父亲的寝室，无意识地移动脚步前往目的地的同时，欧斯冷静地思考。

自己生来就是国王的嫡长子，因此不可能跟两情相悦的对象结婚。他的父亲锡特国王之所以能够用几乎等同于诱拐的形式带走他的母亲，并硬是娶她为妻，那是因为母亲本身出自有一定地位的家庭，而且锡特当时还不是王太子。

自己的妻子会由国家来决定吧？

自己周围的人跟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一样。

但是欧斯并无意为自己的遭遇叹息。他本来就对恋爱不感兴趣，也不像父亲那么不拘小节，连同性都能当成对象。

无论是谁成为自己的家人都没有关系。只要对方能适度地为国家带来帮助，拥有适度的美丽与健康，在适当的时候为他生下两个继承人左右就可以了。

父亲喜爱的恋爱、建筑跟美丽的装饰，他都没有兴趣。从以前开始，他的个性就是无法对任何事情产生兴趣。虽然他一直从旁观察父亲所做的一切，但是无论哪件事都无法打动他的心。

——不，若要说有什么能够引发他的热情，就只会有一个……

（『政治谋略』。）

让奥兹马尼亚这个国家富强。

为此，就要用上各式各样的政治谋略。

对他来说，就连父亲锡特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不过政治跟单纯移动棋子不一样，既生动又刺激。

（为此，『她』非得到到南塞去不可——绝对。）

走过好几个转角，他遇上一名侍女。认得欧斯的她在见到欧斯时，一下子就满脸僵硬。

「王、王太子殿下？」

这里是本来就几乎没有男性出入的地方——金宫多拉罕的最深处·花园宫。也就是说，这是父王的后宫。

奥兹马尼亚的文化强烈受到东方的伊瑟洛影响，而伊瑟洛文化即为水的文化。每位贵族女子们都有一个自己的庭院，她们会将水引到庭院里，步行于水中，无时无刻都保持身体清净。多拉罕的后宫之所以会有许多小花园，也是因为父亲有多少妃子，就有多少个庭院。

而欧斯之所以能被允许在此起居、于父亲的寝室内用早膳，是因为他还很年轻。

等他哪一天娶妻之后，就再也不能踏足此处。假如他还有再度进入此处的一天，那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去世，欧斯以花园宫之主的身分回来的那一刻吧。

「欧斯殿下，请问您要去哪里？」

「请您不要再前进了！」

侍女们脸色大变地追上前，但欧斯不以为意，继续移动脚步，向深处前进。

几乎没有波动的表情、没有温度的声音，以及简直像是用不会溶化的冰凝结成的眼眸跟视线。

认识欧斯的人都谣传说：他进到房里时，房间的温度会下降。『冰雹王子』这个绰号就是从此而来。

每逢自己被称为『镀金王』时，父王都会大发雷霆。但是欧斯即使被称作『冰雹王子』，他也无动于衷。

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对人类没有兴趣，对艺术跟娱乐也一样。众人常说奥兹马尼亚的男人个性固执到可能连心脏都是由铁铸成的，但是他想，自己的心一定是由冰块凝结而成的吧。

「拜托您，请您行行好吧，公主殿下不会见王子您的。」

「为什么？」

就好像在说『不想见又怎样』一样，欧斯冷淡地反驳：

「我有资格在这里出入。」

「拜托您，求您行行好。」

「如果要陈情，就去跟陛下说吧。」

甩开拼命想阻止他的侍女，欧斯掀开尽头房间的挂毯。

这是一间朴素的房间。不同于其他文化的特色——在天花板上垂挂装饰品就是所谓的奥兹马尼亚风格，但是这个房间里没有装饰任何一条绳索或蕾丝，没有玻璃珠做成的窗帘，也没有镶着珍珠的灯罩。虽然铺有绢丝地毯，但那是这里的主人被分配到这间房间以前就有的物品，并不值得一提。

欧斯沉默地进入那个完全没有后宫女性理应拥有的奢侈品、空荡荡的房间。

后宫的房间设计成由数个小房间连结而成。欧斯不发一语，继续往深处前进。留在房里的侍女们连忙跪伏在地。

「殿下……」

「欧斯大人……」

从她们的视线与困惑的表情，能清楚看出自己并不受到欢迎。一直都是这样。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来到这里时，从来不曾得到温暖的款待。

往后应该也不会得到吧？

这个庭院的主人永远不会原谅现在的奥兹马尼亚王家——原谅背叛她母亲跟姐姐的自己……

「我、我去通报一声。」

一名侍女看见欧斯的脸，连忙进入里面的房间。她应该是去告知房间主人他的到来吧。

「公主殿下，王太子殿下他……」

侍女还没说完，欧斯就进入『她』所在的房间。

「欧斯？」

如他所料，『她』就在那里。

——这是从庭院引水，仿伊瑟洛的潘帕里亚大王宫建造而成的房间。涓细的小河从房间中流过，宝石般的美丽小鱼在其中泅泳，还能看见蓝色与金色的装饰从人工小河的底部透出来。那些全是绘有图案的陶器。

伊瑟洛文化是不使用椅子的。房间的墙边排放着棉布坐垫，铺有随季节更换的绢织地毯，而有一人高的喷泉则在空气凝滞的夏日房间中制造出凉爽气息。

她在藤棚架下穿着衣服沐浴。

数串紫水晶色的藤花从庭院中的凉亭垂落而下，她在水深及膝的凉亭下祈祷。

他知道她是东方教义的虔诚信徒。

正因为如此，欧斯的父亲·锡特国王才非得强将她的母亲跟姐姐纳为自己的妃子不可。

奥兹马尼亚彻底信奉安卡里恩星教为国教。如果知道王妃跟她的女儿们是异教徒，星教会不会沉默以对。

「你好，凯缇库克。」

欧斯说着，并冷漠地望着一见到他的脸立即露出厌恶神情的女孩。

凯缇库克。她是大他一岁的堂姐，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吧。

但是对她而言，现在的自己是夺去她母亲与姐姐性命的可恨仇人。

「欧斯，你……」

「今天我为你带来了很棒的消息。」

水声哗啦作响。凯缇库克因为太过愤怒而踢向水面。

「我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能进到这里来的男性只有我跟父亲而已。如果不由我来传达，来的人应该就会是父亲吧。」

「那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凯缇库克瞪大眼睛，露出一笑。

「到时候我就会杀了他。这么一来，你说不定就能当上国王了呢。」

「你的想法真令人意外。不过我暂时还想保持自由之身。我可不想因为义务而娶不喜欢的异教徒女子为妻。」

她的眼中充满怒火。身后一头很适合称之为紫藤色、色素有些淡薄的黑发摇动着，灰色眼瞳的深处充满热度。

她的母亲来自于位在伊瑟洛东北方的卡利亚柯利亚。

从前奥兹马尼亚的国王是锡特国王的哥哥·贝尔西希。他年轻时曾远征卡利亚柯利亚，为了得到当地小国的援助而迎娶该国公主为妻。那就是她——凯缇库克的母亲。

迎娶异教徒为妻之后，贝尔西希国王与她生了两个女儿，但是无论家臣们怎么进谏，都无法让她们改变信仰，谣传甚至连国王自己也逐渐受到东方文化影响。

不久，国王被得到家臣们支持的弟弟·锡塔哈特打倒，自杀而亡。

留下来的王妃跟大公主都被纳入锡塔哈特——也就是欧斯父王的后宫。不是以妃子，而是宠妾的身分。对战败将领的家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下场，但受到欺凌的那方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对待。

「你算什么王太子啊，真是笑死人了！」

凯缇库克仰头大笑。

「逆贼的国王死去，而逆贼竟然就此称王。纳贾利斯·欧斯，你这平民之子算什么王太子！你的母亲也是被那个残暴的锡特国王强行掳走的。你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孩子吗？」

我的母亲是王族出身——正要说出口时，欧斯闭上嘴。欧斯的母亲的确是贵族之后，但却是王族旁支的旁支，而且还是由侍女晋升的贵族。对虽然出身小国，却是如假包换的卡利亚柯利亚国王孙女的她来说，这出身或许跟平民没两样。

（平民之子啊……）

即使母亲受到侮辱，欧斯心中也没有燃起怒火。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过得很幸福。

但是凯缇库克的母亲则非如此。

「这个国家也快完了呢！毕竟弟弟杀掉哥哥，还强占哥哥的妻子跟女儿为自己的侍妾。要是能快点灭亡就好了。」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呢，凯缇，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有这种事情发生喔。我们的邻国艾兹森也一样，最近身为继承人的路希德不就打倒他自己的父亲、登基为王了，不是吗？」

「卑劣就是卑劣。」

她缓缓走出水中。

「我父亲是个正派的人。你父亲没有资格继承这个国家，然而……！」

「他有资格啊，因为他比你父亲更强大。」

他无意挑衅。但是一不留神，反驳的话语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呢？欧斯突然想到。明明平时不管是哪个人跟他说了什么话，他几乎都不会反驳的。

听他这么一说，她的眼睛睁得比以往都还大。

「亏你说得出口！」

眸中的灰烬仿佛时间倒转一般熊熊燃烧。

『火爆公主』。

住在后宫的人们用这个词形容她发怒的模样。言词中同时带有唯恐自身也遭受火炙的恐惧。

「艾兹森国王完全是因为在战争中得胜才成为国王的喔。可是你的父亲呢？假意设宴招待我的父亲，将受邀前往的父亲给谋杀了。他甚至没胆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自报名号。卑鄙小人！」

她以仿佛会喷溅出火星的猛烈气势谴责欧斯跟他父亲。

「每当你来到此处，我都会想起当时的事情。原以为是感情亲密的堂弟的你抓住我们，为了让我们成为你父亲的侍妾而堵住我们的嘴，把我们献给他。」

欧斯愣愣地看着眼前与他对峙的少女。

（那个时候……啊，金宫外的那场事变啊。）

的确，当父亲锡塔哈特在王宫内的自家中谋杀哥哥贝尔西希时，欧斯就在她身边。而那时欧斯也知道父亲准备要杀掉伯父。

收到父亲大功告成的通知，立即领兵包围这座多拉罕宫、抓住她们的人就是自己。

然后，他将王妃——也就是她的母亲、还有姐姐交给父亲。将前代国王的妻女纳入后宫这个举动，能够成为宣告自己已完全掌握势力的良好宣传。

劝锡塔哈特这么做的不是别人，就是欧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她们母女就会以受东方宗教影响的异教徒身分，依律遭受火刑处分。

但是对这对母女来说，被打倒丈夫跟父亲的仇人纳为妾室的屈辱似乎更加强烈，因此前王妃偷偷服毒自尽，在那之后不到两年，她姐姐也去世了。死因是她在怀欧斯父亲的孩子时胎死腹中，之后一直拒绝做好产后调养。

而唯一留在仇敌王宫中的妹妹，为了活下去，而一心憎恨着父亲与母亲的仇人。

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堂姐弟。

他并不讨厌她。

不讨厌这个会拉着个性阴沉、一味埋头读书的自己来到户外，像太阳一样明亮的小公主堂姐。

但是现在太阳隐没了，不再为他带来光亮。

——再也不会。

欧斯说道：

「没错。那是我初次出战喔，凯缇。还好进行得很顺利。毕竟没有任何人牺牲——除了你父亲以外。」

欧斯也非常清楚，这种说话方式应该不太妥当。但为什么他就是会不由得用上这种句句刺激对方神经的说话方式呢？

如他所料，凯缇库克的眼角扬得更高，满脸愤怒。

欧斯毫不在意地说：

「而且我明白，我的母亲被强抢过来后爱上了我父亲。要是你的母亲跟姐姐也这么做就好了，这样她们现在说不定已经生下我父亲的孩子，正式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母。

啊，当然，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为了生存，我非得杀掉你弟弟不可，所以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真肮脏！」

凯缇库克轻蔑地咒骂：

「我们信奉的『对极神』不允许姐姐的孩子诞生。这正是你父亲的野心不符合神明旨意的有力证据。」

「不管你怎么说我，我都不在意喔。我不会因此受伤。」

他垂下目光。还不够。若非更加猛烈、如同要灼烧他的身体一般的烈焰就不行。心脏由冰块凝结而成的冰雹王子，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火焰而溶解消失。

欧斯很无奈似地耸肩。

「我很清楚你将我视如蛇蝎，百般厌恶。不过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论。我来说一下我造访你房间的原因吧。」

「有什么事啊。我不想听……」

「——恭喜你，凯缇。」

欧斯稍微提高音量，打断凯缇库克的话。

「你可以离开这个花园宫罗。因为你明年就要嫁给艾兹森的南塞公爵国的领主了。」

凯缇库克发出「咦……」的一声，僵硬不动。这件事她似乎想都没想过。

「结婚……」

「你可能很不愿意吧，但是对外你应该会以我父亲锡塔哈特养女的身分下嫁。至于对象，我想大概会在近期决定。」

「……『近期』是什么意思？」

「前领主猝逝，导致下一任领主仍悬而未决。南塞市议会应该会在最近决定人选，所以你不用担心。」

凯缇库克的眼睛迅速转动。她应该是正在尝试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大眼睛瞪着欧斯，并一边说：

「也就是说，你们要把我运用在从艾兹森手里夺取南塞的环节中？」

欧斯沉默不语，同时在心中为她的聪颖感到敬佩。

「我以锡特国王养女的身分出嫁的话，对那个国家会造成无可计量的影响。对奥兹马尼亚来说，商业都市南塞是垂涎不已的城市，对吧？」

「你似乎很清楚，也让我省去详细说明的麻烦了。」

「愚蠢！」

凯缇库克付诸一笑。

「要我去当南塞的公爵夫人？南塞市的确是个巨大的贸易都市呢。市议会一直以确保自治权为目标。即使如此，从国际角度来看，南塞只是个公爵国，而且还是他国领土不是吗！」

「凯缇，能请你不要误会吗？」

「什么误会？」

「请你稍微动脑想想，我们为什么没有将你纳入父亲的后宫。」

慢慢地，她的眼眸……她的眼神里有了热度。热度是来自使她更加美丽的情绪——愤怒。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把我当成外交上的王牌。」

没有错，但也不太对。

欧斯没有实际开口说出这句话。他只有在暗地里思考——他知道，父亲之所以没有染指凯缇库克，似乎是因为他一直想让她成为儿子的正室。

然而，即使父亲是手腕多么高超的谋略家，也不可能让所有计谋在他掌心起舞。凯缇库克心中的愤怒远比父亲所预料的更加激烈、更加深不见底。

「我可是公主喔。就算被凄凉地饲养在这种地方，我的父亲还是奥兹马尼亚国王，母亲则是卡利亚柯利亚公主，我是个正统的王族。」

她自豪地说。没有濡湿的深紫色头发微微飘荡，这是因为她突然站起身的缘故。

「要当公主的结婚对象，艾兹森一个都市的领主还不够格。

再说，谁要帮忙你们这些逆贼的侵略行动啊？如果得做这种事，我就去死。就像为了守住公主的尊严而自杀的妈妈一样！」

「听到你的想法，我放心了。」

欧斯安心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把手伸进外套里。然后他拿出放在外套内袋里的东西。

那是把附有剑穗的短剑。虽然是女性的护身用短剑，但也有足够的杀伤力。

「那就请你用这个自尽吧。」

「！」

凯缇库克的脸色变了。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人脸上毫无波澜，淡淡地说：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服毒后仍没能死去，就将这个刺入胸口。」

「什……！」

「对我们来说，继续把你养在这个金宫之内，也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自尊强烈的你，会以成为区区南塞的小领主夫人为耻也是理所当然的。若想守护你身为公主的骄傲，维持清白之身，这也是你的自由——堂姐。」

喀的一声，凯缇库克狠狠咬牙，眼睛盯着递到眼前的短剑。她知道这是母亲的物品，而她正在犹豫自己是否该接过去。

（可能还需要再推一把。）

一边仔细观察她的模样，欧斯一边悄悄地选择措辞。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按照自己的期望行动。

为此，他该说什么才好呢……

「对了，凯缇。你好像把我父亲当成罪大恶极的逆贼，不过让你存活至今的也是我父亲。请你不要忘记这点。」

他说完，凯缇库克马上就像是把丢过来的球用力踢回去一样，出声驳斥：

「你在胡说什么啊！会让我活下去，不就是为了等哪一天让我嫁给你吗？这么一来，就能取得卡利亚柯利亚的王位继承权。锡特国王哪有慈悲可言！」

「当然，我不会要你感谢他。但是请你记住，即便你贵为公主，女人也仅只是男人的道具。」

冰冷的视线如同被射出的弩箭，朝凯缇库克射过去。因为视线太过锐利、言词太过冰冷，她一瞬间僵住了。

「你说道具……？」

「没错，是道具。只是物品而已。你们女人总想用恋爱啊、私怨之类的感情使国家运转，但是那种陈腐的动机无法让国家有任何作为。你父亲会被我父亲打败，就是因为他身为一国之主却立异教女子为妃，不断煽动家臣的不安，同时也因为那正是国民的期望。

也就是说，他很无能，根本不配当国王。」

这是明显的挑衅。

身上仍穿着湿透的衣服，凯缇库克的情绪终于爆发。

「给、给我闭嘴。你想侮辱我父亲吗，你这个平民——！」

「被这个平民要求到南塞去跟臣属结婚是种耻辱吧？那么就快点用这个守住那些什么王族的尊严吧，堂姐。快啊。」

他用力将短剑递到她面前。

（接过去吧。快点！）

他有稍微考虑过，把短剑交给她的瞬间，她或许会袭击他也不一定。但是这不过是个女人的攻击，他接受过的训练还不至于让他无法空手接下。

欧斯的确是在那个『金宫事变』初次上阵，当时他镇压住王宫内部。之后他也数度率兵攻打北方，在十三岁之龄就已经得到骑士勋位。

凯缇库克往前一步。濡湿的裙子滑动，沾湿了她走过的地方。

从前两人曾经穿着衣服下水游泳，被她温柔的母亲以及与母亲十分相似的姐姐轻声责备。

现在离那时候已经非常遥远了。

他们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短剑对视。

「我就收下吧。」

她的手稍稍碰到欧斯的手。她的手炙热到让他以为碰到了火焰。

双眼通红的凯缇库克瞪视着欧斯。

「你在想什么，我早就看穿了，欧斯。对你来说，我成为南塞的公爵夫人会比较理想吧。我要是像姐姐一样进入锡特国王的后宫，生下男孩的话，就会变成威胁到你王位继承权的存在嘛。」

「……」

欧斯什么也没说。凯缇库克似乎将此解读为正中红心，更加重了语气说：

「比起待在这里，我去南塞会对你更有利。但是比这更好的结果就是我自杀。」

「没错。应该说，我一直觉得你要是能立刻死掉就好了。而且要是让你去到南塞那种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我就没办法知道你在策划些什么了。」

没错。要是她现在立刻死去的话，他就不会看见她嫁到其他男人身边的样子，也不会见到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得到幸福的模样吧。

「……也对。」

虽然接过短剑，凯缇库克并没有将剑拔出。

看到这幕，欧斯就干脆到有些冷淡地转身背对她。抛下用紧张的表情在一段距离之外守候的侍女们，他顺着与来时相反的顺序退出房间。

一等他完全离开凯缇库克的房间，欧斯注意着在不要被人看到的情况下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很顺利吧？）

按照这个情况，凯缇库克应该会老实地去南塞吧。她不是那种听到身为双亲仇人的自己叫她去死，就会乖乖去死的女孩。

就算她说要自杀，她身旁的侍女应该也会阻止她，然后将她说服吧。她们会劝她说，为了设法离开花园宫，应该要接受这桩婚事。

并劝她说，南塞很遥远。如果是在锡特国王视线不能及的地方，为父母报仇的机会总有一天会到来吧。

（不过，她应该不会有这种机会。多半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已经完全受到我们的拢络。南塞市议会也逐渐疏远了无视市议会、致力于建筑十字大道的艾兹森。一切都跟计划中一样顺利。）

如果她要离开金宫，他希望她能快点走。

欧斯不禁这么渴望着。

如此一来，就再也不用见到她。那个猛烈如燃烧的箭矢一般的视线，也不会再刺入他的心脏……

就是因为觉得她一直在附近，他才会烦躁不已。女人只要像个道具，成为男人政治策略的垫脚石就行了。

对欧斯来说，她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一直待在自己眼前，所以她最好快点消失。

欧斯唯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为了政治因素迎娶妻子，因义务而生下小孩，甚至只因为政治上的判断而逐步扩大后宫……

（南塞是个美丽的城市。与异教徒的交流很频繁，也有许多东方寺院。只要她表面上接受改宗的仪式，应该会过得比在这里的时候还要轻松吧。）

欧斯这么想。

现在所有条件都已备齐。

剩下的，就只有被任命为艾兹森大使，为了会议的前置准备前往那个国家了。

大使主要的任务就是要以南塞问题为饵，把国王拉到会议中。对一直持续向伊力卡的星山厅提出王国升格申请的艾兹森来说，他们无法无视这场国际会议。因为要是一个弄不好，不被承认是一国之主的话，全世界对艾兹森的评价也会就此下定论。

假如在那时候让路希德国王彻底受辱，南塞就会自动落入奥兹马尼亚手中……

「赌博庆典啊……」

想起这个当自己进入艾兹森时，正在国都帕鲁耶姆举办的稀世假面祭典，欧斯的幻想开始驰骋。

如果能得到与路希德国王轻松交谈的机会，欧斯非常想问他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打倒自己的父亲呢？

为什么没有杀掉弟弟黎戴斯？他打算将自己的头号威胁永远囚禁在地下，让他继续活下去吗？

「还是说，对男人而言，父亲就是会让人不由得想要反抗的存在呢……？」

『冰雹王子』纳贾利斯·欧斯，在日后被誉为「奥兹马尼亚的中兴之祖」。

那时的他已经被立为王太子，并拥有两个公爵爵位。

然而，即使是在日后留下伟大功绩的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趟旅行中邂逅再次向他的心射出燃烧箭矢的人——一位已经为人妻的女性。

——如此，以奥兹马尼亚国王·锡塔哈特为发起人的会议即将拉开序幕。

会议中的座位席次就等于各国在世界上的排序。

帕尔梅尼亚究竟会有何反应呢？

艾兹森是否会出席呢？

在真正意义上的混乱祭典就此开幕。

早晨十分清爽——理论上是这样的。

无精打采的树木在吸取夜露后复苏，花朵散发香气对昆虫发出邀请，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的阳光在柔软的地面描绘出的图案如同精致蕾丝……

迎来夏季的北国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十分美丽。

其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就是早晨。

即便在无论驴子还是人们都因为白天过强的日照而瘫在阴影下的日子里，早晨也仍然留有夜晚凉爽的气息，让人不由得想睡个回笼觉。

然而——

「路希德又睡在厕所了啊……」

这里是位在大陆北方的艾兹森大公国。她是该国王妃，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

而这位冒牌的公主——洁菈萝娣听到身穿崭新制服的侍女报告后，突然无力地垂下肩膀。

自从她的丈夫路希德不到夫妇俩的寝室过夜，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原因在于前阵子他娶了礼思齐伯爵的女儿·欧露帕莉娜作为侧妃，并将她迎入圣·安琪莉王城。从那之后，夫妇俩的日常生活不得不因此改变。

结果事实证明那位欧露帕莉娜也是冒牌货，她其实是个为了设计陷害艾兹森而来的他国间谍。她成功逃亡，现在也钻过通缉网的漏洞，持续隐匿着行踪。

现在路希德在王城内的对象，表面上只有正妻洁儿。不管身为国王的路希德要对哪个侍女出手，或是把贵族的女儿召入寝室内，都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悲哀的是，路希德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那种意愿，也没那种志气。

听说他今天也在不知何时改造得十分宽敞、还带了喜欢的长椅跟软垫进去的厕所中过夜。

「真是的，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厕所啊？」

侍女们帮她挽起头发的同时，她在心中觉得头痛不已。」

顺带一提，路希德在自用的执务室旁有一间寝室，在左翼宫则有两间，加上最南边的夫妇共享房，他总共有四间寝室。然而他竟然选在整个王宫里最不适合睡觉的地点，度过每晚的睡眠。

（就算他在帕尔梅尼亚当人质时，只有在厕所里才能放松心情，但是这个癖好不能改一改吗？）

洁儿想着。的确，厕所的座位上有开洞，一切都会收纳在放在下方的如厕用壶内。在使用过后，负责厕所的仆役会立刻换成新的壶，所以里面完全不会充满臭味。

然而厕所就是厕所，并不适合闭关在内。

但是那个路希德也真是的，最近甚至为了彻底甩开马修斯监视他的目光，似乎开始出入卫兵们使用的厕所。做到这种地步的话，除了『偏执』以外没有其他形容词了。

（干脆建造一个伪装成厕所的寝室怎么样？啊，可是……）

为什么妻子要特地为了丈夫，为附有厕所的寝室考虑一大堆不可呢？洁儿为此相当苦恼。还是说，世界上众多的主妇们同样为了丈夫的奇异举止而烦恼，只是洁儿不知道而已？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身边可没有人会喜欢厕所！」

语气激动地提出意见的人，是洁儿的贴身侍女莉莉卡·奥基德。

自从洁儿假冒梅莉露萝丝嫁进艾兹森以来，出自南方望族的她就以王妃贴身侍女之首的身分照顾洁儿身边的大小事。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刚上任的新人，但两年后的现在，她已经得到自信，也或许是因为有人谣传她是洁儿宠爱的侍女，使她培养出了威严。

「这个嘛，陛下所使用的厕所里有软绵绵的长椅、熏衣草编成的隔帘，还有三个负责在厕所服侍的侍女，是比那些随便的房间还豪华啦。可是厕所就是厕所。我认为这样无法成为民众的榜样——对吧，可可？」

她这么说着，向站在她身后一步待命的后辈侍女可可·瑞德诺瞥了一眼。

尤其是在最近，莉莉卡不知道在想什么，除了会教导她各式各样的事情，也开始会不时让自己处于优越地位。她之所以会这么做，好像是因为洁儿最近常常跟可可说话，作为随侍王妃的侍女，她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她常常说：

『我可是王妃殿下最喜欢的侍女喔！』

从中能感觉到某种近似斗志的情绪。

不过洁儿面对可可时之所以毫不拘束，是因为她其实是洁儿的密探——派搏特团的一员，也是首领吉奇·巴隆的妹妹。

「嗯，的确是这样。」

受到莉莉卡无谓的敌意波及，可可因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而不断眨着眼，并表示同意。

可可原本就是话不多、表情也很少的人。但是她刚进入王城时，曾经以跟莉莉卡一样的亢奋情绪加入洁儿的亲卫队。据本人说，好像是因为「我没有担任侍女的经验，所以就先试着模仿身旁的人」：

向洁儿暴露出真实身分后，或许是因为放松了一点，可可以本来的个性与洁儿应对的次数变多了。然而莉莉卡似乎对此感到不满，她好像觉得可可「突然开始阿谀奉承起来」。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向莉莉卡泄漏可可的真实身分。

（哎，总之也只能请侍女们彼此好好相处了。）

——此时，有个像是水蓝色面纱般的东西，突然在洁儿眼前轻飘飘地飘荡。

（蜜瑟罗黛？）

洁儿凝视着蜜瑟罗黛。宝石精灵不会映照在镜中，所以现在她眼前的镜子里，只有映着洁儿紧绷的表情。

（最近她黏我黏得特别紧呢。）

洁儿想着。

精灵相当随兴。不同于寄宿在有着古老年轮的大树中或是远古神殿里的精灵，以宝石为宿主的她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自由改变身处的地点。

之前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也就是乌兰加还在宫廷中出入时，她极少现出身影。就在乌兰加离去之后，她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洁儿问她为什么当时没有现出身影时，蜜瑟罗黛说：

「因为那个女人看得见我嘛。」

她简单地如此说明。

「那个女人大概是信仰被夺去名讳的神——魔神的古老群众吧。」

（被夺去名讳的神……？）

针对魔神，蜜瑟罗黛并没有多说。她只告诉洁儿，祂们是旧时代的遗物，一种不甚遵从此世法则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还留存着许多古老时代的遗物。

例如以口传形式传承的魔法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极少数精灵们，以及寄宿着原力的『活着的遗物』。听说这些东西中都寄宿着神奇的力量，会施加魔法于贴身物品，或是自动发挥能力。

不过传说这些怪异的『活遗物』会自己选择何时出现在这个世界。只要它们出现在世界上，回收人就会将之带走，封印在某个地方。

这是曾几何时，她从蜜瑟罗黛口中听到的事情。突然出现在镜台前的蜜瑟罗黛突兀地将这个话题抛向洁儿。

「他来了喔。」

（咦？）

什么来了？她无法开口这么问。现在梳妆室里有许多侍女，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见蜜瑟罗黛。要是洁儿跟在北塔时一样开口说话，大概又会有人误会她在跟恶魔或亡灵说话吧？

因此，洁儿只用视线向她发问。

蜜瑟罗黛点头，说：

「之前跟你说过吧，就是『遗物』的回收人。」

（啊，是那个传说中的金与银的贤者是吧。）

洁儿告知捧着装有新鲜花朵的水盆的侍女今天发饰要用牡丹，同时在心中思考。

这是家喻户晓的传说。传说中，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跟精灵一样不会死去的『不死者』。他们成功地从时间女神雅里欧奈的意志逃离，自在地渡过时间之河，同时四处回收流落到这个世界的旧时代遗物……

洁儿也曾经从养育她的男人口中得知这个故事。不过洁儿虽然也从母亲卡露莲席思口中听过相同的故事，但内容与结局都跟前者有少许差异。

（记得这故事好像是说，金贤者跟银贤者都在寻找彼此，但是将近千年来都一直擦身而过。妈妈说这是因为他们两个是恋人，但格列凡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过——

金贤者跟银贤者的命运是互相残杀……

（说什么互相残杀，这不过是传说，但是听起来真不吉利。）

洁儿有点发寒，于是瞪向蜜瑟罗黛。

「哎呀，你不相信啊。你应该看得到那两位贤者喔。」

「？」

「再怎么说，你跟他们就像是同个种族。而且再怎么说，从明天开始，十年一度的混乱祭就要展开了。」

（混乱祭……）

由于蜜瑟罗黛说出太过陌生的名词，洁儿不经意晃动了一下身体。正在用针将牡丹固定在她头上的侍女慌张地跪倒在地。

「非、非常抱歉！」

「啊，不，不是这样的。」

她好像是以为洁儿被弄痛了。

「我刚刚稍微想了一下事情。嗯，我在想祭典——之类的……」

接着发生了有趣的事情。身在此处的数名负责梳妆的侍女们，就像发现有松鼠或是野鼠时一样抖动着。

当中反应最大的，是平时举止就特别夸张的莉莉卡。

「呀，赌博庆典！王妃殿下要赌些什么呢？」

似乎吓了一跳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伫立在门口不动。但是莉莉卡没注意到上司的动作，继续说道：

「而且今年还是十年一度的混乱祭喔。王妃殿下当然也会赌些什么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那个，混乱祭……是什么？」

洁儿根本就连『赌博庆典』这个名称都没听过。

她一说完，可可就从旁递来装着玫瑰水的玻璃杯，并说：

「王妃殿下没听过艾兹森的赌博庆典吗？」

洁儿喝光杯中的水，然后为了束发而再次看向正面的镜子，同时回答：

「嗯，没有听说过。」

赌博庆典是艾兹森特有的市民庆典。崇尚战斗的骑马民族，为了祈求胜利和雨水与上天打赌的行为，就是祭典的来源。

每年到了夏至，人们就会祈祷自己能比现在还要飞黄腾达，而向神赌上某些东西。全部财产、女性的婚姻或贞操、友情或美女的爱——所有的财宝都被献到神的面前，成为赌注。

一般认为赌注愈豪华愈好，而到了这个期间，人们会聚集在一起，举城参与赌博。由于每年举办的三大比武大会之一是在这个赌博庆典的期间举行，每年都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热闹模样。

然而赌博行为也是安卡里恩星教会严格取缔的活动。就算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活动，要是容许例外存在，就无法作为众人的表率。

因此，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赌博庆典被称作沉默祭，转而在私底下举办。

「但是那不是要偷偷地享受乔装打扮的乐趣吗？为了不暴露出彼此的身分，大家都会戴上面具，立下沉默的誓言呀？」

洁儿这么说。

每年到了夏至那周，每个人都会戴上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戴起薄面纱，在黄昏中奔向各自的赌场。

他们戴上模仿神的形象而制成的面具，扮成传说中的圣人或是圣兽。

彼此都绝对不能询问对方的身分，这是因为赌博违反星教的教义。

因此，只有在这个时刻，他们是不受星教律令束缚的异界居民，而这个城市会化为异世界。现在面具跟扮装也成为装饰的重点，甚至在祭典将近时，街道上会开始出现许多小摊贩，贩卖精心设计的面具跟扮装。

如果是沉默祭的话，洁儿倒是知道。虽然她不曾在那个时期进城，但是她也知道城里的每个人都会戴上面具，扮成异世界的居民，沉溺于赌博之中。

可可马上说：

「在十年一度的夏至这天，沉默祭会解除一日的沉默。这一天叫做混乱祭，嗯，简单来说就是狂欢宴会——说起来就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要尽情大闹，忘掉沉默罗？」

以莉莉卡为首的众侍女们连连点头。

洁儿突然仔细观察起她们的模样。她至今一直没有留意，但是仔细一看，感觉她们好像打扮得愈来愈讲究。有人将发尾剪齐，有人买了新的绑发缎带，有人更换了插在头发上的小绢花……

对未婚的年轻女孩来说，这个赌博庆典是赌上自己婚姻的绝佳机会。只要有心，可以先在沉默祭的期间认识意中人，等到进入混乱祭之后，彼此都能取下面具。

为了这个目的，她们会订制服装，亲手制作或是购买适合自己的面具，做好万全准备。

（难怪我会觉得最近请假出宫的申请很多，大家都显得很浮躁。）

洁儿在内心叹气。

面对十年一度的大型庆典，她们会想要进城去的这份心情，她也不是不懂。老实说，洁儿跟家人一起住在帕尔梅尼亚的时候，她也曾经非常期待这类庆典。

在圣奥利葛洛特-加龙省圣诞节时，把愿望写在画得五彩缤纷的蛋上，挂上星之树。每年这个日子到来时，她究竟曾写下多少次「我想当医生」呢？

（真怀念啊。）

姐姐加芙里尔、妹妹荷莉赫丝，还有与其说是母亲，其实更像相隔数岁的长姐一样的卡露莲席思。

她回想起在安迪鲁的小娼馆『绢屋』时，她拿着从母亲的客人手中拿到的零用钱去买木雕的蛋。

现在她们都在做什么呢？被卖掉的姐姐，还有踏上赚取奖金之旅的妹妹，以及行踪不明的娼馆老板娘佩拉……

洁儿忍不住深切盼望，如果可以，希望能活着与她们再次相会，然后一起生活，就算不是住在帕尔梅尼亚也没关系。住在某个小小的港都，琪琪跟温柔的男人结婚，自己则负责照顾佩拉，当医生赚取每日的生活费，而赫丝就按照她自己的期望，乘上鲔鱼船去捕鱼。

（要是那样的日子能再度到来……）

「——你那么想与你的姐妹相见吗，洁儿？」

梳妆的期间，一直满脸无趣地望着镜子的蜜瑟罗黛说。

但是洁儿无法回答。

所以她试着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想法。

（当然呀。）

「说不定能见到喔。再怎么说，赌博庆典是特别的。每个人都会化身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洁儿一惊，身体差点又要晃动了。

（什么意思？）

蜜瑟罗黛态度轻松地眯起眼，说：

「人们会扮成魔物的样子，对吧？在庆典的期间，这个城市本身也会装扮成魔物。真正的魔物则会闯入这种地方，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表情。」

她有些淘气地将食指贴到唇边。

「也就是说，在庆典期间，这个帕鲁耶姆不再是帕鲁耶姆。它会变成另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夹缝——被称作『楼梯平台』的异空间。

洁儿，你本来就近似于魔物的眷属，因为你是我的主人。所以你会不知不觉地引来那一类的魔物。魔物分辨得出魔物。我会避开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是我的姐妹们都没有宝石精灵啊？）

蜜瑟罗黛似乎光靠视线就明白洁儿的想法，她说：

「那么，就去问那些迷途的魔物吧。只要用对方想要的东西当赌注，像是『姐妹身在何方』这种小问题，它们应该很轻易就会回答你吧。」

她说完，突然随兴地消失了身影。

（啊……）

「……从今晚开始，就是十年一度的『混乱祭』了。」

不负责任地丢下这句话，蜜瑟罗黛就彻底消失了。不过她的行动一直以来都很任性。虽然洁儿是她的主人，但既无法命令她，也无法限制她的行动。

（不过，如果蜜瑟罗黛说的话是真的，或许真能知道琪琪、赫丝她们在哪里了吧？）

突然间，门口的铃铛响起。这是侍女长嘉亚泰葛丝确认过王妃的装扮完美无缺后，示意梳妆时间结束的讯息。

接着，以此为信号，摆放在洁儿身旁的几面手拿镜都被收起，她的椅子也被拉开。洁儿站起身。她接下来要前往早餐室。对王妃来说，用早膳也是正式的政务之一。

她的丈夫·路希德国王应该正在那里揉着惺忪睡眼，一边等待她。

（要不要到城里看看呢……）

平时她会边走边反复思量今天该处理的事项，洁儿此时却在走廊上想着其他事情。

毕竟这可是十年一度的赌博庆典，想要乔装出城看看的这种心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莉莉卡。」

洁儿突然在早餐室门口停下，呼唤随侍在旁的侍女。

「啊，是。」

「耳朵靠过来一下。」

她用手中的扇子遮住嘴，悄悄附耳说：

「麻烦你偷偷帮我准备适当的服装，还有面具。」

那个瞬间，莉莉卡的脸上就像是贴了金箔，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那个，这该不会……」

「嘘！」

被嘉亚泰葛丝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增加警备，事情会很麻烦。这时候大概只能拜托熟悉变装外出（应该说是很习惯）的莉莉卡，以及在别种意义上也很熟悉于此的可可帮忙了。

（要偷溜到城里，这种事我做得到吗？）

洁儿感觉到自己难得地非常兴奋。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不管要她做什么，她都想知道她们身在何方。

蜜瑟罗黛不是说过吗？在这个庆典期间，潜藏于此世的魔物眷属会从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然后会装作若无其事地享受这场庆典。

（旧世界遗物的回收人，金与银的贤者啊……）

听到这件事，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常常听格列凡说的故事中，那些在夜里吐出蜜珠的牵牛花，或是编织着灰蓝色蕾丝的蜘蛛。

魔物的眷属。就算要跟这些未知的存在打赌，她也一定要找到琪琪跟赫丝在什么地方。为此，首先——

（绝对不能让路希德知道……）

洁儿稍微瞄了早餐室的门一眼。

他可是路希德啊。要是知道洁儿要进城，他绝对会说他也要微服出巡吧。

（太乱来了。明明他的性命那么频繁地受到刺客威胁，要不然就是被下毒！）

无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洁儿如此想着。让他出去视察是最理想的。要是冒失地把他留在帕鲁耶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出他也想要上街去这种话。

她移开扇子，盯着莉莉卡。

（拜托罗，莉莉卡。）

向莉莉卡送去一个眼神，莉莉卡好像也心领神会了。

（请交给我！我会为王妃殿下准备非常棒的服装！）

她鼻翼大张，有些兴奋地对洁儿露出微笑。

——之后，洁儿将会为了自己的愚昧，有了一番比位在南方尽头的『世界裂痕』还要更深的反省。

面对这样的大型活动，那个最喜欢比武大会跟买点心吃、彻头彻尾的野孩子路希德，怎么也不可能乖乖待在王城里。

嫁给他，在婚姻之神希利瑟的面前立下虚假的誓言，至今已满两年。

即使成为夫妻，洁儿现在仍然无法完全掌握住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么……

***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第三章

那一天，路希德意外发现，自己一大早就睁开眼睛了。

「哦，您醒来的样子多么有精神啊。由于您的眼睛张得太大，我还以为您是不是连瞳孔都张开了，吓得冷汗直流呢。」

说这句话的，是每天早上都因为难以叫醒他而大费周章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

「哎呀哎呀，真是的，我想能在厕所中这么有精神地醒来的人应该非常罕见。」

「吵死了，马修斯。」

路希德一边用侍从送来的银盆中的水洗手，一边用力瞪向自己的秘书。

不过他也并非单纯是个秘书官。对在艾兹森里同伴甚少的路希德来说，马修斯·索亚森是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的对象。

从前马修斯因为是个自我放逐的罪人，所以身穿黑衣、背着比大人的体重还沉重的铁剑，是『伊力卡的神兵』——因『法米玛司骑士团斩剑士』这个称号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虽然如此，看到现在的他，应该没有人能想象出他从前的模样吧。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舍弃剑，彻底成为路希德的秘书了。

马修斯一直管理着路希德的每日行程，整理上奏的陈情事件或是来自地方上的陈情书，或是给予书记们指示，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老鼠一样不停工作。他的外貌也很温和，看起来就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学者。

现在这位认真工作的秘书官，正因为自己的上司路希德而百般烦恼。

因为路希德竟然向他说「马修斯你什么都别问，借我你的便服」。

当然，路希德的想法一定是……

「您想参加赌博庆典对吧？」

马修斯明确、清楚、非常精准地说中上司的想法。

「没错。」

路希德也明确、清楚、非常用力地点头。

「我很想去。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去。不对，我一定要去！」

「哦……就在不久之前，您被女间谍下药，讲出一大堆国家机密，结果生命受到威胁，还招来国政危机；但是您刚才是说，您想要戴上面具，穿上华丽的服装，到街上游玩？哦——」

「呜……」

被准确剌中弱点，路希德用双手压着胸口。

「没错，我之前的确很愚蠢。

——但是，我还是要参加！」

「真是愚蠢呢。」

秘书官毫不留情。

「不可以。」

「为什么？」

路希德就像是狗遇到讨厌的对象一样，对他的话紧咬不放。

「这可是帕鲁耶姆最大型的庆典喔。要是连身为艾兹森国王的我都不能享受到，这还算什么祭典啊。」

「有这种歪理吗？」

马修斯有些傻眼地耸肩说：

「说到底，您不可能只是乔装打扮、上街散散步就能满足吧？反正您肯定是打算一穿上我的衣服就卖给二手衣店，拿着得来的钱去登记参加比武大会。」

「你……」

路希德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震惊，他眨了眨眼睛。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可不是白自在您身边待了五年以上的。」

用力呼出鼻息夸耀自己对他的了解后，马修斯说：

「您忘了？说起来，我跟您相遇，不就是在洛兰特的星格里欧剑舞祭上吗？明明是囚徒之身却参加竞赛，还拿下冠军——接着差点暴露身分……」

「呜……没错。的确是那样。」

被他这么一说，路希德想起第一次见到马修斯时的事情。

当时他是帕尔梅尼亚的人质，住在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宫。前几年，路希德只有在厕所中才能找到自由，但几年之后状况变了。他学会贿赂警卫兵，并偷溜出城堡外。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几乎每晚溜进城里，学会喝酒，也同时尝到女人的滋味。为了贿赂士兵，他也会参加几乎天天在巷子里举办的赌注竞赛，以赚取一些金钱。

然后，由于一些意外而与他有过战斗的，就是那时还穿着黑衣的马修斯。

两人奇妙地意气相投，决定一起参加在洛兰特举办的大型比武大会。

像这类在各地举办的竞赛，主办者的目的比起想雇用佣兵，提供居民娱乐的成分更为浓厚。

基于比赛提供的奖金还有想找工作的渴望，剑士们积极参加这类竞赛。他们的身分都会被公开，脖子上几乎都挂着标示所属佣兵团或出生地的物品。这些物品有代替旅行证的功效，所以背面会盖着领主的许可章。上面也会写有发行者的名号，大多都是由教会发行。

他在马修斯熟人的店里伪造了这些身分证明文件，抱着玩乐的心情参加比赛，不知不觉一路闯关，一不小心就拿了冠军。

要是在这边接下胜利桂冠，溜出城堡在外游玩的事情就会曝光。

于是路希德用全速逃离举办竞赛的竞技场。冠军没有接下胜利的桂冠就逃亡了，这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那时候，连我都以为死定了呢。」

马修斯继续说：

「完全没想到临时的搭档竟然就是艾兹森的王子。」

「哼，你明明就知道。」

路希德反射性地向送上前的面包伸出手，发现还很烫之后又缩回来。

「既然是你的话，八成看出了我的来历跟一切，才劝我参加竞赛吧。一定是这样。」

「哎，我只是有过那个念头……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

为了要参加竞赛，路希德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往事的这个策略，非常轻易就被马修斯看破了。

「我就退一百步，让您出去玩吧。我也答应让您乔装打扮。不过要请您照我指定的样式打扮。

但是我拜托您，请别说什么您要参加竞赛。尤其今年是十年一度的赌博庆典，这跟平常享受阴森气氛的沉默祭是不一样的。」

「管他是什么祭，庆典就是庆典。而且赌博庆典的惯例就是要扮装，完全化身成他人。也就是说，不管我做了什么事，那都不是我。」

「呼，陛下您要做蠢事的话，在厕所里做就够了。反正您一定是觉得戴着面具参加竞赛，就不会被认出来吧——不过没用的。您哪有可能不暴露身分？帕鲁耶姆的市民可是每周都会看到您的身影喔！」

「唔……唔唔唔唔……」

路希德想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话可说，就在此时——

「王妃殿下好像已经到了。请您千万不要说溜嘴。您明白吧？」

似乎马上察觉到门外的气息，马修斯说。

（嗯，好！）

路希德不禁在椅子上端正坐姿。

接着，在因王妃到来而大声宣报的声音之中，屋中侍女缓缓将双扇门推开。

……早安。」

从看起来像是烙着饼干图样的早餐室大门后出现的，是妻子那令人熟悉的身影。

她的头发一大早就盘成完美造型，脖子上戴着看起来重到会让他觉得「真亏你肩膀不会酸啊」的蓝宝石。宛如陶瓷制人偶般的外貌十分端整，但缺乏生气。银色发丝间有光线穿过，看起来就像是披戴着蕾丝的幻影一样虚幻。

但是——

「真稀奇。陛下竟然比我早起——马修斯，今天刮暴风吗？」

……这仅限于她没有张开那有如恶魔的嘴巴前。

「吵死了。你们俩全都一个样。」

路希德满脸不悦地把总算降温到可以入口的面包拉过来。

然后就像是把它当成洁儿一样，狠狠撕开，放进嘴里。

「我就不能早起喔。」

「没这回事。这样非常好。以在厕所睡醒的人来说，就更好了……」

她说着，似乎有些慌张地坐上准备好的椅子。

（嗯？）

路希德偷瞄洁儿的方向一眼。

或许是错觉吧，他觉得洁儿的样子很奇怪。平常的话，她会不断攻击他在厕所里起居这件事，但今天好像特别干脆。

再加上她今天撕开面包的动作很缓慢、伸手拿水果的次数也特别少。这点明显有问题。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路希德疑惑地想。

其实洁儿是个从她那枯木般的细瘦身材难以想象的大胃王。现在堆叠在她面前的一大堆面包，平时在短短一瞬间就会被她清空。

『要是不尽可能多吃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吃得到下一餐。』

这是她对用餐一事的论点。确实，以她的贫寒出身，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可是……

（就算这样，吃这么多也有点……）

路希德曾经暗自感到疑惑。

刚结婚时，她吃的分量非常一般。所以路希德也没有特别感到讶异。

但她是艾兹森的王妃，是这个王城的女主人。不管她想吃多少，都不会有人有异议。

仗恃着这点，她开始一点一点增加进食的分量。最近她一大早就会笑容满面地迅速吃光牛排。那是连野兽都会感到害怕的用餐模样。

而现在——那个超越野兽的食欲……

（停滞了！）

路希德惊慌不已，仔细凝视洁儿的模样。

（该不会是因为之前被下毒，健康出问题了？）

……其实，洁儿在几个月前，被路希德名义上的侧妃——在圣·安琪莉王城生活的欧露帕莉娜·礼思齐……不，是假冒她名号的冒牌货下毒，差点失去性命。

如果被人灌下用水稀释后的东茛菪，就会喉咙干渴、瞳孔扩大、看见幻觉，接着会意识模糊，无法守住秘密，顺着对方的诱导，解除内心的警戒；如果被下了浓度太高的药水，就会反复出现自杀冲动，最后导致死亡。

那天晚上，洁儿就反复做出这种行动。在这之前不久，当她在城堡内短暂恢复意识时，喝下大量的水再催吐，才好不容易保住性命。

然而她还是无法完全清除在被抓时灌入她体内的东莨菪。

洁儿数度看见幻觉，将路希德当成别人。她认不出路希德，忘却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现实，记忆似乎是回溯到她过去旅行的那段时候。

『太过分了，格列凡，你又丢下我离开了！』

看见说完这句话、像孩子一样啜泣的洁儿，路希德（很没用地）无法跟她说任何话。他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只能满心茫然，像个笨蛋一样，徒劳地重复说着「没事了」这样空泛的安慰。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洁儿。

（她把我当成别人了。之后她就好像完全没看到我，拼命恳求某个人。她哭叫着——）

一直以为她是个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摇、如恶魔一般冷静的女人，但她却思念着一个男人，为他方寸大乱地哭泣。

那双红肿的眼睛震撼了被路希德强迫沉眠在心灵深处，非常怕寂寞又怯懦的自己。

（那时候我就觉得糟了。）

路希德狠狠咬牙。

要是当时他继续看着那双眼睛，他觉得那个『路希德』会再次出现。

再这样下去，在用剑打倒父亲、与母亲的尸身诀别之后，总算闭上的那扇门会被撬开……他会看见不想看的东西。

洁儿的情绪激烈到会引出这些东西。太过诚实，显露出太多率直的情感，所以……

（——差点就会被她拖着走。）

他感到恐惧。

因此他吻了她。

（但是那只是顺势做出的行动。）

绝对不是因为对她的爱。他只是想让她闭上嘴罢了。那时候的洁儿简直就是他过去无法彻底抛弃、至今仍关在他心中的那个年幼的自己。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此他才堵住她的嘴。

那不算接吻。

……大概吧。

「——陛下？」

被马修斯呼唤，路希德倏然抬起头。仔细一看，马修斯正向他伸出水罐，要他在水盆里洗手。

（我好像反常地发起呆了。）

他慌忙把手伸到水盆上方。马修斯露出有些讶异的神情，一边默默将水注入盆中。

无意间一看，在桌上烤得恰到好处的派对面，洁儿的脸就在眼前。

她的脸色并不差。

但是却让人觉得不对劲。

「……喂，你果然还是有哪里不舒服吧？」

路希德小心翼翼地说出口。

「咦？」

「啊，不是，因为你好像没吃什么。」

洁儿的视线慌忙转回到手边，似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猛然抓住面包。

「没、没这回事。今天早上我也一样饿得要命！」

她像是面对杀父仇人似的，豪爽地撕开面包。

「这个盐渍培根和烤起司都非常美味喔。路希德要不要也来一点啊！」

「不，我不用了。」

「那怎么行。管理你的体重也是我重要的职责唷。真是的，你这个人啊，要是不好好受到管理，马上就会消瘦下来吧？」

「不要用『管理』这个字眼。」

路希德不禁皱眉。他想起不久之前，她在出乎意料的场面连连说要管理他，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就算你这么说，管理就是管理。我得管理你才行。」

「就教你不要一直讲了！」

「……？你在生什么气？能吃到食物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喔。来，请你吃下这个。还有这个跟这个，吃吧、吃吧！」

对着庶民也能吃到的极普通的盐渍肉，还有极普通的起司，洁儿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感谢之意。哎，他觉得这是种非常重要的心态。虽然他是这么觉得……

（有点奇怪。）

她有点浮躁不安，或者该说是有种坐不住的感觉。

没注意到丈夫对自己的举止感到怪异的妻子说：

「住在帕尔梅尼亚的时候，就只有在庆典期间才能吃到肉。不过姐姐常常会跑去买来吃，因为她认为那样可以丰胸。」

「是、是这样吗……」

「毕竟姐姐是会特意把阿姨买回来给我们喝的牛奶涂在脸上的那种人。关于美容，她比任何人都要留心。大概是因为这样，她真的非常非常漂亮喔……」

洁儿自身也长得相当端正，但她时常像这样赞美姐姐惊人的美丽。

「虽然没办法吃到肉，不过洛兰特是以雷曼河出产的鳄鱼跟鲑鱼闻名的。我还记得油炸鳝鱼好吃到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呢。」

「啊，这个我知道。」

路希德举起握着叉子那只手的手指。

「把炸得脆脆的鳄鱼，放到熬煮过的西红柿汤里，然后要马上吃掉。那很好吃呢。」

「这是露希坎嘛。原本是爱德里亚的吃法。」

「是喔。」

一边应声，路希德注意到这种和睦的对话就是与平时不同之处。

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

这种和睦的气氛。

莫名起劲的对话，和心情愉快的早餐。

对其他夫妇来说，这样的景象或许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但是他们的状况不同。

（很奇怪……）

是有些奇怪。说起来，自她嫁给路希德以来，早餐室至今曾被这种爽朗的空气包围过吗？

「呃，咳嗯。」

或许是察觉到路希德感到有些尴尬，马修斯突然清了一下喉咙。

「非常抱歉，虽然好像会破坏这个相当和睦的气氛。」

「马修斯，怎么了吗？」

「是否能够讨论一下平常那些麻烦又无聊的话题呢？」

路希德倏地看向周遭，不知何时，侍从和跟着洁儿过来的侍女们都离开了。

国王夫妻会在早餐室中边用早餐边讨论政务，这已经成了圣·安琪莉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讨论结束后马修斯会摇铃，在那之前众人都会照惯例地退出早餐室。

简单来说，他们要讨论的就是马修斯所说的「麻烦又无聊的话题」。

「啊，嗯，也对呢。」

「对喔。没关系。马修斯，说吧。」

讶异地看着有些不自然的夫妻俩，马修斯并同时打开一直拿在手中的皮制文件夹。

「嗯——关于陛下今天的行程，上午都是跟大臣们开御前会议。下午的预定，是要由典礼宫为您丈量新衣尺寸；之后要按照预定前往视察旅行，大概就是这样。」

「丈量新衣？比起那种东西，我还比较想参……」

正要说出「参加比武大会」的时候，路希德连忙干咳一声。洁儿就在面前，就算撕裂他的嘴也不能说出他要参加赌博庆典。

「咳嗯。我不想要什么新衣服。第一，这只是浪费钱吧？」

「因为是陛下您，所以我想您已经完全忘记了，不过这属于必要支出。」

马修斯果断地说。

「证据就是，下次也会请王妃殿下订制新衣服。」

「洁儿也要？为什么？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其实——」

马修斯说着，在两人面前出示一张文件。

「这是……？」

洁儿定睛细看。那是在延展时同时加入银线，用这种特殊方法制成的羊皮纸。上面一半是用艾兹森的语言艾恩语，另一半是用奥兹马尼亚的正式用语——伊瑟洛语写成的文件。

「简单来说，就是『我国公主凯缇库克即将下嫁南塞新公爵，所以希望贵国发出结婚许可证』——大概是这么回事。」

路希德皱起眉头。

「南塞的新公爵？什么东西啊？」

「小南塞（南塞·陆朵尼亚公爵国）的公爵过世了，会议提出了继承者的候选人。现在他们推出的是完全跟前公爵没有血缘关系的帕姆家四男。顺带一提，他目前没有爵位……」

「奥兹马尼亚要把公主嫁给那种小贵族？」

这次是洁儿朝马修斯露出锐利神情。

「……的确，奥兹马尼亚有许多公主，但是让堂堂公主下嫁给一介公爵，会觉得这并不划算的难道只有我吗？」

「也对啊。」

脸颊像松鼠一样鼓起，路希德说：

「那个脑袋有病的国王，不可能毫无奸计地把自己的女儿送给贫困贵族。他一定有什么计谋。」

「你对奥兹马尼亚国王骂得特别难听呢，路希德。」

大概是因为他从之前就一直骂奥兹马尼亚国王『头脑有问题』，洁儿状甚惊讶地看向丈夫。

「确实，奥兹马尼亚国王锡塔哈特是个在即位后，立刻用黄金重新装饰王宫，因此被称为镀金王的怪人。虽然他因接连提出奇特的改革方案而闻名，但使他更有名的是他华丽的私生活。

下至话都说不清楚的幼儿，上至看起来该在棺材里起居的老人，在他卧室里成群列队的爱人们范围极广，而且听说他男女通吃。不过……」

路希德的两颊僵硬。

「路希德。你该不会见过奥兹马尼亚国王吧？」

「……」

由于他很难得地没有立即回答，她似乎感到更加可疑。于是她进一步追问：

「照这样看来，答案是『见过』吧？」

「………………见过。」

路希德不情不愿地承认。但是他完全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但是洁儿兴趣更加浓厚，她探出身子说：

「哦。所以说，你是在帕尔梅尼亚的时候见过他，还是……？」

「……他即位的时候，曾经到艾斯帕尔达宫致敬。我在那时候见过他。」

「你被他做了什么事？」

一下子就被逼问到他最不希望有人提起的问题，路希德不快地保持沉默。

接着，站在他身旁，从刚才就一直在忍笑的马修斯说：

「听说是被摸了。」

「混蛋，马修斯！」

他无暇警告马修斯不要多嘴。洁儿立刻将威吓的视线转向马修斯，询问后续情形。

「你说被摸了，是被摸哪里？」

「臀部。」

洁儿的嘴巴张开到可以放一颗蛋进去。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希德，几乎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让他满脸通红。

「臀部……」

洁儿好像想发出唉呀唉呀的感叹似地，她合拢着手指按住嘴唇，一边说：

「……这样啊……锡特国王好像对男人也行嘛。也就是说，你是奥兹马尼亚国王喜欢的类型罗？」

「吵、吵死了。这种事情，无论怎样都没差吧！」

但是洁儿看来饶富兴味地看向路希德，说：

「而且看你的表情，想来并不只是被摸了臀部吧。例如说……叫你进入他的后宫之类的。我有说错吗？」

「呜呜……」

被进一步说中，让路希德完全失去言语能力。

真讨厌。

最讨厌这种会看穿人心的家伙了。更讨厌会被这些家伙轻易看穿心思、自己那张单纯的脸。

但是继续沉默下去会让男人尊严蒙羞。路希德拼命在脑中搜索反驳的雷词。

「说、说起来，那样很奇怪吧。男人竟然对男人提出邀请。又生不出小孩，这种行为完全没有生产性。那种人根本就头脑有问题！」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从以前开始，有这种兴趣的人在贵族里也相当多喔。」

洁儿干脆地断言，言下之意是『这一点问题也没有』。

路希德极力反驳：

「必须留下继任者的国王却好男色，这像话吗？国家会灭亡吧！」

「但是路希德，我记得奥兹马尼亚国王已经有继承人了。确实有个叫做什么纳贾利斯·欧斯的王子。」

「呜……」

此时，马修斯趁机说：

「就连奔放的国王，似乎也已经好好尽过责任了呢。」

「？」

「呜……」

听到秘书官锐利的指谪，大婚至今仍未有子嗣的国王夫妇同时将面包塞进嘴里。

（义务……义务啊。但这是因为这家伙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啊，可是……）

现在听马修斯提起这个话题，他总觉得有些尴尬。再怎么说，路希德自从那个侧妃事件之后，至今尚未跟洁儿在同一个寝室过夜。

依自己的方便全面改造后的厕所出乎意料地舒适，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机会。

没有机会。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要是说「想跟你睡在同一个房间」，会不会听起来像是跳过了中间的过程，直接要求跟她发生肉体关系……

「呃、哎……安迪鲁附近也有喜欢那方面的人专用的男妓，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喔。」

不知为何，洁儿用非常快的速度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妹妹也是，因为她长得很高，一天到晚有人把她误认成男妓跟她搭讪，结果被她狠揍了一顿。对了对了，在不被允许结婚的祭司中听说也有很多……

「啊……」

洁儿迅速转头看向从前为僧籍的马修斯。

「那，马修斯……也……？」

「咳嗯！」

无端遭到怀疑的马修斯立刻干咳一声。

「王妃殿下，为了我自身的名誉，我要特别声明，我以前有正式娶妻生子。」

「啊，是喔。」

「不过在僧侣中有很多那样的人也是必然的。听说老鼠也一样，关在只有雄性的空间时，也会有交尾行为。」

「别说了——！」

路希德好像已经无法忍受，塞住耳朵大叫：

「一大早到底在讲什么东西。什么话题不选，为什么我就得用这种话题当成抹酱，配着面包一起吃下去不可啊！

说起来，现在的议题重点不是那个镀金王，是小南塞的继承问题才对吧！」

「那个南塞公爵也好男色，没留下继承人就过世了，因此公爵位置仍然空悬。」

「受到诅咒吧！」

向全世界好男色者吐出强烈的诅咒后，路希德喝了口柠檬水。

马修斯像是要安抚路希德一样地说：

「哎，说认真的，特地将公主嫁给那种无名的贫穷贵族，这表示南塞市议会几乎已经承认那个男人为新任领主了。在这种时候将公主嫁过去，奥兹马尼亚在南塞的影响力想必会增加吧。」

「简单来说，这是奥兹马尼亚夺得南塞的计划吧。」

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洁儿一边慢慢剥开无花果的皮（她好像打算继续吃），一边说：

「小南塞刚好与奥兹马尼亚的雷纳地区邻接，也处在我国的边境地带上。趁这次领主骤逝、继承问题模糊不清的机会，他们打算趁乱下手，将南塞占为己有吧。

南塞也是优质红酒的产地。虽然是小国，但离辛瑞吉亚很近，由于位在奥兹马尼亚的大乙女河的中游，从贸易港南塞征得的税收也相当庞大。如果奥兹马尼亚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南塞，一两个公主并不算昂贵的交易。」

听到洁儿的意见，马修斯默默点头，掀起钉在皮制文件夹上的几份文件。同时身为国王尚书的他，在侍从职位之外，还兼任拥有六名成员的公国尚书局代表。

「不行。我绝对不会把南塞交给他们。」

路希德像宣布判决的法官一样用力拍桌。

「不能想点办法让这桩婚姻归于白纸吗？」

「……并非没有办法。重点在于不让那个公主凯缇库克跟新公爵结婚就可以了。」

「那么就想想办法。」

「但是很遗憾，陛下您膝下没有适合嫁给新公爵的公主。」

马修斯的话让他瞬间忘了气势，满脸苍白。

「就、就、就算我没有女儿，难道就没有其他人选吗！」

「对方是奥兹马尼亚的公主喔？虽然因为许多复杂的家庭斗争，她已经被贬为臣子，但是头衔仍然是堂堂的公爵夫人。另一方面，我国艾兹森若要找个继承王家血脉，有资格成为公爵夫人的未婚贵族女子……」

慢慢感觉到自己被逼上绝境的同时，路希德也很快就察觉到马修斯的意思。

也就是说，相较于那个奥兹马尼亚国王，路希德缺少决定性的棋子——

没有可以用于政治婚姻的亲戚，也没有真正的直系继承人。而且奥兹马尼亚已经有别名为『冰雹王子』的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听说他相当聪颖，以十三岁之龄就成为父亲的心腹。

（可恶，果然我们之间的规格有差吗？奥兹马尼亚是王国，但艾兹森还只是大公国……无论是人才、兵力还是产业都有所不足……）

但是，此时也不能轻易把南塞交过去。

路希德说：

「……马修斯。以南塞来说，发行结婚许可证的是哪个教区？」

「是南塞的大教区吧。」

「那么，就找出一些能够警告那些教会的弱点。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发出结婚许可证。当然，我也不会。我绝对不会发出那份等同割让南塞的卖国证明书。」

封建领主与教会各拥有一半的贵族结婚许可权。要是缺少其中一方的许可，不管再怎么想结婚，这桩婚姻都不会受到承认。对教会来说，这可以避免贵族娶异教徒为正妻，异教因此传入此地，同时也能成为一个小小的收入来源。简单来说，贵族们想离婚时，就会给教会大笔捐款，请他们将结婚申请作废。这样就等于缺少其中一方发的许可证，所以结婚的事实就会变成从未发生过。

原本以为马修斯跟路希德强硬的态度应该是一致的，但不知为何，他露出看起来很苦涩的表情。

「我会尽我所能。但是，奥兹马尼亚的大使似乎会在半个月后到来。恐怕是为了商量南塞的问题吧。」

「哈。特地派大使过来，真是规模浩大的侦查兵啊。简直像是要打仗一样。」

路希德如此回应。

但他的内心对此事的看法并没有言词上那么轻松。

（总算开始认真干预我国了吗？混帐奥兹马尼亚！）

拥有铁矿这项优势，以及将这个优势发挥到最大限度的铁骑兵队，历史悠久的大国奥兹马尼亚。

而且那个镀金王锡塔哈特也是个有名的谋略家。

那个国王所统率的北方强国为了要打压势力逐步增长的艾兹森，终于使出了政治手段。

与他们相较，路希德统治的艾兹森还相当不成熟。他们昨天才刚在千钧一发之际控制住南部贵族的叛乱。这跟奥兹马尼亚坚若盘石般的体制仍相去甚远。

（而且我没几个能敞开心胸商量的对象，也没有家人。）

路希德焦躁不已，像是想把水嚼碎似地喝下柠檬水。

先前的侧妃事件时，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也就是乌兰加，竟然从路希德身边绑走了王妃洁儿。害她差点遭到乌兰加杀害，后来还因毒药后遗症而烦恼。

不过虽然被下毒，洁儿现在也回复到足以在他面前显露出一如以往的食欲。

但是，路希德在那时候体认到了——

（洁儿总有一天会离开。）

……被乌兰加灌下东茛菪，因而显露出她平时用无数重心灵铁壁包围的最深最深处。现在她的心中仍然住着往昔的人。

现在她之所以会帮助自己、为艾兹森绞尽脑汁，并非因为她是王妃。她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着见到那个男人。

『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不用珍惜我也没关系，让我待在你身边。』

为了见到让那个洁儿说出这种话的——名叫格列凡·米尔德瑞可的男人。

（可恶！）

差点一口咬住凡希坦斯产的玻璃杯杯缘，路希德叹了口大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奥兹马尼亚时常骚扰近来成长快速的艾兹森。虽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大动肝火，应该要彻底冷静且迅速地应对。

「……」

「…………」

话题突然中断。接着，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地，洁儿站起身。

「我先告退了，陛下。」

路希德睁大眼睛。

洁儿会先离席是很少见的事。虽然她也兼任替他的餐点试毒，但是她总是慢慢咀嚼，花很多时间进食。据她所说，这样身体才能完整吸收食物的营养。

所以，每天早上路希德都比较晚进早餐室，先离开的也是路希德。

而今天这一切好像完全颠倒过来了。这是偶然之神所为，或者单纯因为路希德问心有愧呢……

她突然看向丈夫的秘书官，问：

「马修斯，我记得陛下今天的预定行程，是先到郊外参观龙骑士团的练习，之后到沃尔多洛亚的要塞堡过夜，接着从明天开始的半个月左右，都会在哈隆矿脉视察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

马修斯稍微朝他看了一眼。

洁儿绝对不可能知道丈夫今晚外宿的理由不是为了视察矿脉，而是为了事先勘查比武大赛的竞技场地。

（别多嘴喔。）

路希德用强力的视线发出警告后，马修斯似乎也感到无可奈何地保持沉默。

「……什么啦。你想叫我取消预定行程吗？但是就算我不在，结果还是一样。奥兹马尼亚大使还有半个多月才会抵达帕鲁耶姆。无论要怎么对付那些家伙，都得先收集情报。

说起来，只要我不发出结婚许可证，南塞问题不就会停滞不动吗？奥兹马尼亚大使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才会特地前来啊。」

再怎么说，这算是国家大事。要是洁儿说路希德留在帕鲁耶姆比较好，就算是路希德也只能放弃参加比武大会。

但是路希德也知道，事情不会如此发展。

政治很复杂。有时候也会有非得演一场大规模的戏不可的情况。

「没错，正如你所说。路希德。」

洁儿恢复平常的伶俐口吻说：

「在你从视察行程回来之前，大使无法提出结论。虽然如此，如果你特地为了奥兹马尼亚大使来访这种小事从视察中返回，会显得太过顾虑奥兹马尼亚。也就是说，会向他们展现出艾兹森的位阶不如奥兹马尼亚。」

「那就让他等一等吧。我要按照预定前往视察，两周后会回来。至于大使，就让他等我。反正那时候帕鲁耶姆在举办庆典。

但是不管他等多久，都不能发出结婚许可证。」

洁儿点头。

「是啊，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你在这种时期外出，应该能对大使造成良好的牵制。请你小心，祝你一路顺风。」

对面对任何事都像是磨得过分锐利的刀切开纸一样干净利落的她来说，这句话显得很不干脆。

但是路希德并没有特别在意。

洁儿不仅完全没有反驳路希德说的话，甚至还表示赞同。对此感到有些安心的路希德将妻子留在早餐室内，自己先行离开。

（我要在与奥兹马尼亚开战前放松一下。）

突然冒出来的奥兹马尼亚国际会议，以及南塞的继承问题。

再加上十年一度的赌博庆典，路希德的脑容量已经被塞满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一向严格禁止路希德外出的洁儿，这次却对此显得格外赞成……

路希德也没注意到，当他策画着乔装参加帕鲁耶姆的比武大会的同时，洁儿也为了寻找理应已成为剑士的妹妹身在何处，打算参加祭典——

***

大抵来说，在各国的每个都市和地域都会举办祭典。

而祭典也不只是让人们吃东西、唱歌、喧闹而已。每个祭典都有各自的特色，像是帕尔梅尼亚有名的圣奥利葛洛特-加龙省圣诞节，以儿童会将木雕蛋挂在高大的星之树上来许愿而闻名。

除此之外，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祭就如同这个闪闪发光的名字一般，所有人在祭典期间都会穿着白色或蓝色的衣服，戴上缀着玻璃珠的帽子。

这个在初冬举行的祭典大多开始于飘雪时分，因此整个城市都会被封闭在银白色的世界中，让人产生迷失在异世界中的感受。但是很少人知道，这个冬日祭典在收割结束、收入减少的季节里，拥有吸引错过观光盛季游客的功效。

奥兹马尼亚则有铁的祭典——纪念钢铁之神蒙迪凯特的万铁节。在秋季结束，冬天即将变得更加严寒的期间，人们会敲响金属，日日起舞。这是源自于太古时期的遗风，传说冬天的冰冷空气跟水会让钢铁更加坚固。

然后是艾兹森在盛夏高峰时举办的火之赌博庆典。

赌博庆典主要在国都帕鲁耶姆举办，是个同时被称作『变装节』的盛大祭典。人们为了能尽情享受赌博这个被禁止的活动，会特地扮成神灵的模样度过这一个月。这是基于「如果是神，就算尽情赌博也不会受到责备」的游玩心态。

「——那么，这就是我的服装吗？」

这一天，王妃的贴身侍女莉莉卡·奥基德为洁儿准备的，是身为四大女神之一的命运女神香煶莉的服装。

「我认为只有这件才配得上王妃殿下！」

即使看见莉莉卡兴奋展示给她看的服装，洁儿也没有非常惊讶。

她很习惯变装。

正确来说，是看惯了。

洁儿成长的帕尔梅尼亚第一大红灯区安迪鲁，就是娼妇之街。

娼妇们总是努力打扮得亮丽又华美。尤其是身为各个娼馆红牌的娼妓几乎都拥有『王』的称号，为了配上各自的称号，就连随侍的小女仆们都会打扮得很华丽。

在安迪鲁，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是十年来一直保有花冠地位的传奇娼妓。洁儿曾数度拿着母亲设计的王冠大旗，在安迪鲁的街上游行。

（说起来，那时候我们三人曾战战兢兢地戴上假王冠呢。想到戴上王冠会不会因为不敬罪而被捕，心里就捏了把冷汗。我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戴上真正宝冠的日子到来……）

——然后，现在她就像那时候一样头戴假王冠，手拿象征女神香煶莉的玻璃权杖，脚踩极高的高跟鞋，在帕鲁耶姆的大道上昂首阔步。

虽然如此，洁儿在城里并不特别显眼。

因为身在此处的每个人都扮成了神、圣人、精灵或妖精。

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化身成不同的神跟精灵。共通点在于每个人手上都提着篮子，里面装有各式各样的东西。

传说中，在祭典期间能尽量收集到愈多种颜色的物品的人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一定要靠赌博得到手才行。

假如有人想要绿色的物品，就得从面包店那边得到加了许多巴西利的面包。这时候就要赌上自己拥有的某件物品，跟面包店老板决胜负。

要用骰子或任何方式决胜负都没关系。

「我想要那个紫色的葡萄干派。我用这个鲜红的培根当赌注！」

「好，就用培根和派来决胜负吧！」

类似这样的声音（当然很小声）在城中各处响起。当然，洁儿她们手里也拿着藤蔓编成的篮子，里面还没有战利品。

「去年我只有在王城的露台上看过，原来实际上是这么盛大啊。」

洁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这么说。

在这段期间，无论是传达布告的传令人、突击检查市场的秤是否有动手脚的监察员、或是在大树上挂满了口袋，贩卖口袋的衣物商，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装扮。不只如此，不管是面包店老板还是透视画展示商，就连通知当天亡故者葬礼的通报人们都各自穿着精心设计的服装，进行平日的工作。

当然，不管在这个时期穿什么衣服，都不需要缴纳服装材料或装饰品的税，也不会被究责。平民们即使戴上假王冠、披着金色披风，也不会被定罪。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聚集起来，享受扮装的乐趣。

戴起面具，忘记所有身分阶级的严格规定，分享喜悦，或是寻找真爱。

就像想抛开平日简朴而严格的生活一样，他们唱歌、跳舞、盛装度过每一天。

「啊，请看那边，王妃殿下。那里有面具商人。」

在洁儿身旁，扮成妖精玛莉戴尔克的莉莉卡发出有些兴奋的声音。顺带一提，玛莉戴尔克是象征任性的妖精，她会拍动轻盈的翅膀在人群间穿梭……

「啊啊，太棒了。那个面具上有那么多漂亮的水鸟羽毛……一定很贵吧。」

「那个多少钱？」

「……根据他跟前一位客人的谈话，大约是七百五十辛西亚吧。」

打扮成兽王强克雷许的可可说。接着……

「七百五十辛西亚！这、这是我两个月的薪水……」

莉莉卡不禁开始屈指计算。

「如果要买便宜的面具，也有仅经过着色的面具。这些大约是几百多拉。」

「原来如此。啊，好多摊贩……到处都是好闻的香味。」

洁儿凝视着正前方的小吃摊。

「那是鲑鱼卡希吧——除掉鱼的肠子，放入起司跟香草，抹上油后再放到锅里烤。这个非常美味喔。

啊，那边的是金戒指呢。这是用糖制成的，传说中，要是放到嘴里后一直没有融化就会晚婚。但是用咬的话就会更晚结婚喔！」

或许是以为洁儿对庶民生活一无所知，莉莉卡为她仔细做着摊贩说明。

但是就算莉莉卡没说，对于成长在庶民区的洁儿来说，这里尽是她熟悉的东西。

（啊，卡希呀，真怀念。帕尔梅尼亚的卡希用的是鳄鱼吧。）

从雷曼河捕获的鳄鱼，是洁儿这种贫家孩童也能吃得到的贵重肉品。

母亲卡露莲席思让洁儿等人接受与其他受娼馆照顾的孩子们一样的待遇，所以她就连娼馆中待客用豪华菜肴的剩菜都少有机会吃到。因为卡露莲席思会特意让自己的孩子们排在比较后面。

不过每逢祭典到来时，她就会在木雕的蛋上画图，然后一边说着好烫好烫，一边将刚做好的鳄鱼起司塞了满嘴。她最喜欢的是用杏仁跟牛奶制成的饮料。还有蜂蜜！从如同婴儿脸颊般柔软的面包上滴落的蜂蜜，总会让洁儿姐妹三人投以陶醉的凝望。

「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受到香味吸引，洁儿直直朝那个摊贩走去。妖精与兽王连忙跟在她身后。

各式各样的人隐藏起自己的身分，通过洁儿等人身旁。为了索讨糖果跟铜币，被父母要求戴上特别深的帽子的小孩。有人戴着以帕鲁耶姆为题材、缀有珍珠装饰的豪华面具——那应该是贵族吧……还有披着华丽的雪花结晶蕾丝的变装少女们。

叮钤钤当、钤钤。

铃铃、叮、叮铃铃……

全身缀满铃铛的小丑一边歌唱，一边向人们讨钱。跟在小丑之后出现的是流浪情歌诗人。异国剑士展现各式各样的剑技，还有口中喷火让人们大吃一惊、扮成火精灵的街头艺人……

他们究竟在这场祭典中赌上了什么呢？

「是命运女神。」

「还带着玛莉戴尔克呢。」

「女神大人，请赐予我幸运。我今晚向那女孩求婚了！」

不愧是赌博庆典。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扮成命运女神的洁儿后，众人都将这当成好兆头，纷纷向她搭话。每当有人搭话，洁儿就会有些兴奋地拣选言词，说：

「祝你幸运！」

告别沸腾的人潮，她们再度前进。

没有人发现她是王妃。

但是她们也不知道刚才擦身而过的人的真实身分。

没想到这竟然会如此令人心跳加速……

（啊，艾兹森原来也有这样的祭典啊。去年跟路希德有些争执，完全无暇关心赌博庆典……）

洁儿被睽违已久的愉悦紧张感包覆，穿过人与人之间的隙缝前进。

平时她只能在王城的露台上，向聚集前来的人们露脸，无法像现在这样轻松地彼此碰触或交谈。

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直接看见人们打从心底享受祭典的模样，她不禁感动了起来。

艾兹森是火山与草原的国度。但是很遗憾，艾兹森在这世界上尚未被承认为王国。现在艾兹森是由公国国王所统治的帕尔梅尼亚从属国，只是个由直到数十年前都遗在土地与草原上过着移动游牧生活的民族急促建立起的国家。而且在不久之前，还招来了南北分裂危机。

不能着急，只能缓缓前进。

洁儿相信，将他们从隶属帕尔梅尼亚这个束缚中解放、能自豪地称颂国家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然后，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刻，自己应该就能脱下至今一直在他们面前戴着的冒牌王妃面具吧？

（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

如果是路希德，应该能做得到吧。第一次见到他、成为他的妻子时还不存在的这种近似于确信的信赖，现在确实存在于洁儿心中。

（啊！）

不知从何处飘来甜腻的烟味。似乎有人在这附近焚香。这道烟仿佛薄纱般包围住洁儿，不一会儿，洁儿的视野就被染成一片乳白色。

在祭典期间，每间房子都会焚香。一如加入花瓣、创造出各种香气的花茶，香也有很多种类。这里似乎有个传说提到：这么一来，喜欢那种香的精灵或神明就会悄悄来访。

但是这不是融合花瓣或香木造出来的人工香气。

（真少见的香味。这是乳香。用只能生长在沙漠地带的乳木树液制成的香……）

对了，从前她曾经一度在这个味道中生活。

（格列凡的味道……）

洁儿仿佛被这阵烟给包围，摇摇晃晃地被吸引到昏暗的小巷中。

铃、铃、铃。铃铛响了。

（这里是……？）

为了寻找声音的位置，她不禁抬起头，就看见一盏盏纸制的灯笼悬挂在那里。每一盏都是蓝色的，那是因为它们在召唤『死者』。

帕鲁耶姆的赌博庆典——人们化为神灵的期间，会闯入这个城市的不只是精灵或妖精这一类的存在。

在这个关上门、充满与平时不同的味道与人群、与神秘空间混杂在一起的城市中，也会有已经死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来访。而被迫面临意想不到的别离的人们，抱着想跟死者交谈的愿望，在香炉中焚香，拿着蓝色灯笼聚集在这一类的黑暗小路之中。

这里是属于死者的暗巷。

如果向前直行，很快就会到达冥界的入口——

「来到了一个稀奇的地方呢……」

洁儿四处张望。

如她所料，莉莉卡跟可可并没有跟在她背后。这样的空间本身就具有把人引进去的特质。那两个人大概被排除在外了吧？

这条什么都没有的巷子，今晚似乎成了与死者擦身而过的小路。

小路上，到处都有用面具与面纱藏住脸孔、提着蓝灯笼跟隐者交谈的人们。那位隐者是灵媒。他会召唤出死者，让死者跟委托人说话。如果有人因为意外或疾病而一瞬间失去了心爱的人，应该会想攀附住这样的机会吧？

「——我想见她。对，没错。她死了。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她，但是不敢说出口。等我回来时，已经……」

有人很拼命地向灵媒诉说着。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声音听起来还只是个少年。他是为了做最后的告别而来到这里。恐怕是为了向已死的恋人……

接下来，灵媒会因应他的愿望，呼唤出死者。运气好的话，他就能见到恋人。为了这个目的而在这个时期来参加赌博庆典的人不在少数。

但这是赌博庆典，一定得赌上某些东西才行。

为了见到恋人，那个少年到底赌上了什么呢？

（如果可以，我也想见妈妈，卡露莲。我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与她分别……）

突然间，洁儿停下脚步。

如果她现在能见到卡露莲席思，或许能请她告诉自己加芙里尔跟荷莉赫丝的所在地。

说起来，她会像个不守节操的妻子一样，趁路希德不在时冲到城里，也是为了要知道她们身处何方。

那么……

（对啊！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偷跑出来。因为蜜瑟罗黛说了那种话，我才会坐立难安……）

『那么，就去问那些迷途的魔物吧。只要用对方想要的东西当赌注，像是「姐妹身在何方」这种小问题，它们应该很轻易就会回答你吧。』

她这么说。

蜜瑟罗黛还说，魔物或许会呼唤近似于魔物眷属的洁儿。她指的是被吸引到这条小路中这件事吗？因为这块蓝宝石，洁儿才会被引到这个地方吗？

（可是，如果这样就能见到妈妈的话……！）

洁儿吞下口水，一边凝视着在头上晃荡的蓝色灯笼火光。

据说，能够闯入死者小路的人，都是无意识中想要与死者相见的人。那么自己肯定是被这条小路选上，才会被引到这个地方。因为她有想见的人……！

（我想见妈妈。要是能请人召唤出妈妈跟我说话，这会给我多大的鼓舞啊！）

洁儿急忙看向四周，寻找旁边没有人影的灯笼。然后她在小路深处看到一盏孤伶伶的小灯发着光。

看起来是个长得并不高的灵媒，而且也没有摆设出几样水晶或镜子之类的用具。灵媒戴着完全盖住头脸的头巾，穿着如同浓缩过的蓝色般的深色长袍。手上提的虽然不是蓝色灯笼，但或许是长袍的缘故，看起来才会像蓝光吧。

「那个……」

洁儿战战兢兢地，向那个似乎没有客人的灵媒搭话。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体验。

至今为止，她追着格列凡的背影行经世界各国，接触到这一类的黑暗世界，也曾经带着商品前往各地的沉默市集。在那些市集中，有些绝对不能出现在外界、半数以上都在黑暗世界里生活的人们，他们会占卜或预言国王的寿命或战争的命运。

但这是自己第一次亲自跟灵媒接触。

「那个……我想见一个人。」

说完，她在灵媒身旁寻找天秤。一般的习惯是在天秤一端放下占卜费。

不说多余的话。这就是沉默祭典中的规则。有别于热闹的大道，这条小路中仍遵守着沉默。

她在灵媒身旁找不到看起来像天秤的东西。没有的话，那也没办法。洁儿从食指拔下金戒指，正要在眼前放下时……

「啊，真抱歉。我不是那一类的人。」

灵媒出声了。

（这个声音，是小孩……？）

洁儿不禁前倾，想窥看头巾的内侧。

由于缺乏照明，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不过这灵媒似乎是个少年。他的身高跟洁儿差不多。发色大概是黑褐色，肌肤颜色也不是很白。他大概来自南方吧。

这样的孩子竟然会在赌博庆典的傍晚闯进这条小路，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还是说……

（不对，虽然看起来像小孩子，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精灵跟妖精活过的年岁是无法从外表看出来的……）

「你不是灵媒吗？不会招魂……？」

「我只是来这里找东西。你在寻找灵媒吗？抱歉喔，我太容易让人搞混了。」

听到他的声音，洁儿反而搞不清楚眼前的人是少年还是少女了。

他说话的腔调很少见。应该说，这种腔调本来存在，但已经在漫长时光中风化消失了。

如果是这样，这个少年（不，是少女？）或许不是人类。

发出「哎呀」一声，少年歪过头。洁儿循着他的视线追溯回去，看起来他好像是在凝视洁儿的胸口。

「那是……」

说着，他扬起嘴角。少年说：

「——什么嘛。是那个啊。我想你是因为那个的缘故才会来到这里的。」

「咦？」

「喂，你有没有想赌些什么？」

「赌……」

「如果有的话，假如你有在意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喔。」

洁儿惊讶地把脸转向少年。

「因为现在是赌博庆典嘛。」

「但是我没有可以用来赌的东西……」

她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篮子，一边这么说。少年闻言后，说道：

「听说什么也没有的人，就只能以爱为赌注了。」

他微微一笑。明明是异界的存在，却不会给人恐怖的感觉。倒不如说，他身上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洁儿立刻说：

「赌上爱……的话，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我不想要你的爱。」

少年立刻摇头。非常具有人类味道的表情让洁儿差点笑出声。

「那么，还是赌这个吧。」

洁儿再次将刚才差点要放到他面前的金戒指递到他眼前。

然后少年好像觉得很奇怪似地，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在不同于夜晚的黑暗中，手艺精巧的昂贵金戒指散发出闪亮的光点。

少年看来很烦恼地抓抓后脑勺。

「嗯——但是那不是我要找的东西耶。没办法。有些事情我能回答，有些不能喔。我也不是神嘛。」

少年抬起头，与洁儿的视线重合。他的眼睛是漂亮的天蓝色。

「这里就像是边界呢……」

「边界？」

「就是『缝隙』啦。真不可思议呢。只会在这个祭典期间闯入异世界之中的城市也真罕见。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由于他太过直接，洁儿吓了一跳。

她毫不退让地看向对方的眼眸。虽然是在这种地方遇见的对象，但很不可思议地，对方具有人类的温暖。

「你是属于异界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

「你说你是为了找人，才来到这里啊？」

「……我很没见到某个家伙了。那家伙很喜欢有人类在的地方，我就想那家伙应该来参加赌博庆典了吧。不过你想知道的，应该不是人家的事情吧。」

少年说了『人家』。所以说，这个少年并不是少年，而是少女吗？

「我想知道姐姐跟妹妹在哪里。」

洁儿对这个奇妙的对象说出烦恼。之所以如此轻易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她想依靠某个人，不管是谁都好；另一方面是基于对这个少女的兴趣。当然，也跟笼罩这一带的神秘熏香的香气有关吧？

「你的姐姐跟妹妹？……她们不见了吗？」

「姐姐被卖掉了。我们的家被烧掉，全家四分五裂。妹妹说她要赚钱，于是出外旅行。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被·卖·掉·了……」

少女大大的蓝色眼瞳一转，盯着洁儿看。然后她眯起眼睛。

「这可真糟糕呢。」

「是……」

「你很想见她们吧？」

这一刻，她的心中有某个东西突然发出声响，然后剥落了。

（咦……）

那似乎是一直以来，为了守护着内心而穿戴在心上的钢铁盔甲，明明她什么也没做，盔甲却发出从枷锁中释放、脱落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易对刚见面的神秘对象解除警戒心呢？洁儿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身体很轻盈。

心·情·很·轻·松。

少女说：

「我这种神的眷属不太一样，所以关于命运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神……？」

「我的神是被夺去名讳的神。是已经消失、从历史中被抹除的古代神只。但是訑还拥有力量。新的神明们好像也无法把祂的名字完全从人们心中消除呢。」

仿佛在述说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一般，少女缓缓告诉洁儿。她的话语仿佛沾染着乳香的甜蜜香气，让洁儿不自觉地陷入佣懒又怀念的心情。

少女盯着洁儿的脸，看看她的手掌，最后朝胸口的蓝宝石一瞥，然后说：

「你妹妹就在附近喔。」

「咦！」

「大概就在这个城里。那些风都悄悄这么说。你知道吗？风的语言里，也有像方言一样的腔调。在艾兹森吹拂的风，跟沙法洛尼亚一带的风有不同的语言。不过待久一点，就能慢慢明白它们在说些什么。」

她举起手指。洁儿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这个方向。应该离这里很近。她是个长得很高，像男性一样的人对吧？」

「对，没错！她眼神很凶恶，但力气非常大。」

「我是不知道她力气大不大啦……啊，不过她带着很大的武器。看来是个大力士。」

简直就像可以看到建筑物对面一样，少女说完就皱起眉头道：

「你姐姐的话……嗯……是个拥有天气一般命运的人。」

这次她露出像是在忍耐头痛的表情，用食指反复揉搓眉毛上方。

「像天气，意思是说她很随兴吗？」

「不是。怎么说呢？该说是无法自己开创自己的命运，还是说会擅自开创呢……不过她实际上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是个非常悠然自得的人。」

「没错。」

洁儿很佩服地说。的确，加芙里尔一直很悠然自得。不懂得用指头数数，记不得人名，几乎不会写字：她非常缺乏这一类的教养，但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轻易地道出真实。

「她嘛，离这里有点远。不过最近应该能相见。对方会采取行动的，没问题。

……你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啊……」

总觉得，要是她眨眼，眼前的异界存在似乎会立刻消失。就算不是这样，魔物也都是很随心所欲的。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洁儿着急起来。

因为她还有想问的事情。

「那个——路希……不对，我想问我丈夫的事。」

「……你先生？你结婚了啊？看不出来耶。」

呜。洁儿闭口不言。徒具形式的夫妻关系或许对这个异界的存在不适用吧？

「他……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才是我想赌的东西。

洁儿内心紧张不已地想着。

或许问了也不会有帮助。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得到神明的祝福。她想要相信路希德是被訑们选中、是个足以统治古老艾恩之地的国王。

（因为我能像现在这样，遇见神的眷属并与其交谈，这是很罕见的机会啊。要是能灭亡帕尔梅尼亚，将它献给路希德，不管对象是神还是魔鬼，我都想跟它们做交易……！）

「你先生啊……」

少女再次隔着头巾抓抓后脑勺。然后噘起孩子般的嘴唇说：

「说出来好吗？没问题吧。毕竟你也不是普通人类。

……那个啊，你先生应该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吧。不过他也会失去别的东西喔。」

「失去？」

洁儿睁大眼睛。

「嗯。那个东西也很重要……大概会失去自己的另外一半吧……」

（另外……一半……）

失去——这个词汇的重量让洁儿只能呆立当场。

失去另外一半。这是个太过重大的不祥预言。如果说到路希德重要的人，洁儿只想得出两个。马修斯跟梅莉露萝丝公主。

但是她觉得梅莉露萝丝好像不符合『另外一半』这种说法（如果两人将来结为夫妻的话就另当别论）。那么……

（难道就是马修斯……？）

还是说，是双胞胎弟弟黎戴斯呢？如果是他的话，会用『另外一半』这种说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重要的人……虽然现在感情不睦，他还是路希德真正的弟弟。与路希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只剩下他了。）

马修斯或黎戴斯。这个不可思议的异界少女说，路希德总有一天会失去其中一人——而且是为了他征服帕尔梅尼亚的这个野心。

听到太过惊人的预言内容，她不小心让作为供品的金戒指从掌心落下。

（啊……）

当的一声，让洁儿再次回过神来。

少女慢慢在原地跪下，捡起洁儿落下的金戒指。接着……

「我就收下这个，当成占卜费罗。」

她轻轻微笑。她一笑，就显露出少女的神情。

虽然活过了长久的时间，但她的眼神充满活力，简直不像个精灵或神灵。

「你在赌博中赢了，所以我才会回答你。我喜欢黄金。会向我献上黄金，你可真是个幸运的人呢。」

「那个……」

洁儿觉得她好像会就这么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于是慌张地向她说话。

但是少女说：

「就算你想见我，我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我还会在帕鲁耶姆待一段时间，想见我的话，就到小丑大道上最大型的建筑物来。那是我老朋友的店。」

「咦，等一下……」

「你再不快点离开，你妹妹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唷。」

听她这么一说，洁儿紧张地转头看向她刚才指的力向。但是那里只有建筑物。

「啊……」

再次回过头时，到处都见不到那个神秘少女的身影了。只余下朝雾般的乳香缓缓勾出弧线，残留在原地。

***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第四章

——洁儿闯入死者的小径，遇上异界存在的当天。

参观过龙骑士团在郊外进行的练习后，路希德马上让他们解散，提前一日前往沃尔多洛亚的要塞堡。

沃尔多洛亚是建立在耸立悬崖上的坚固要塞，是与帕尔梅尼亚邻接的西边枢纽。不过自从帕尔梅尼亚的公主嫁进艾兹森后，两国之间一直没有显着的紧张情况发生。

结束形式上的视察后，路希德尽可能地快速跑完行程。虽然在艾兹森境内唯一能采到锡矿的哈隆矿脉处，他花了充足时间跟监督人员交谈，但此外的时间都没有好好休息，马不停蹄地移动着。

理由当然是那个——

为了要瞒着妻子，迅速回到帕鲁耶姆的郊外，偷偷参加赌博庆典。

充满干劲的也不只是国王一人。被选为国王的随行人员，不得不在这个时期离开帕鲁耶姆的随扈们也突然打起了精神。

再怎么说，今年可是十年一度的大型祭典。多亏混乱祭，庆典会举行一整天。明明是帕鲁耶姆的市民，却不能在难得的祭典时期大吵大闹的话，这也太令人痛苦了。

接着，在随行人员的协力之下，路希德顺利用三天结束视察，回到位在帕鲁耶姆附近的郊外别馆。

既然都来到这里，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微服出巡。

但是……

「——要参加赌博庆典的话，我有条件。除了绝对无法让人看出您是国王的装扮以外，我一概不许可。」

能干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这么说。

「当然，我也不会把我的旧衣服借您。扮装的衣服由我来准备。如果穿除此之外的装扮，我不会许可您外出！」

他坚决不肯承认除了那件特定服装以外的衣服。

当然，所谓的扮装，指的是为了要参加赌博庆典，每个人都要装扮成神只的这种行为。

路希德不甘不愿地按照马修斯的提案，同意穿上他准备的衣服。

光芒炫目的黄金胸甲跟护手（这是马修斯的私人物品，所以恐怕是镀金的吧）、有光泽的短裙、以及在耳际缀有羽毛装饰的黄金头盔……

从装扮上可以看出这是哪个神的服装，但是路希德不认得这个神。

为什么马修斯会拥有这样的服装？还有……

为什么是女·装？

（这是马修斯的私人物品吗？……应该是私人物品吧？）

一边抚摸着挂在腰间的路克纳斯（必须调整皮带，让他能在状况发生时拔剑），路希德一边想着。

这该不会是马修斯的兴趣吧？

他的兴趣或许是每晚偷偷在自己家里装扮成神的模样，只是路希德不知道而已。

（怎么办？）

路希德回到几乎没有几个侍女的城内的房间，想象起马修斯夜里悄悄反复穿搭衣服的模样，他心情变得很复杂。

他或许累积了很多压力。路希德是他的主人。他会发展出奇特的兴趣，大概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好，我要反省。）

路希德有一瞬间精神可嘉地反省了起来，但是到了下一个瞬间，他脑中就被赌博庆典的事情给洗脑了。

（……不过，这到底是哪个神的装扮？哎，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艾兹森的古神。）

神只的数量本来就多如繁星。光是被星教会认可的圣人就有日历的日数那么多，再加上本土神只与古代神只等，那数量完全数不清。

而且如果要找佩戴上路克纳斯而不显突兀的服装，就只能选择战斗神这类的装扮。当然，马修斯会这么强硬地要求他穿上厚重的战甲类装扮，大概是觉得路希德会因此放弃外出吧。

他的预测完全失准了。不论是要他穿女装还是野兽造型的玩偶装，路希德无论如何就是想参加赌博庆典。

——以及比武大会。

他当然喜欢比武大会，不管是自己亲自出场还是在一旁观战都非常喜欢。他也确实深切期望着，不想放过这个变装后就能参加比赛的机会。

可是在今年，路希德有个无论如何都得参加比赛的理由。

不管要他做什么，今年他都一定得参加。

这并不只是出自他的私欲。

为了证明路希德是受到神灵庇佑的艾兹森国王，以及实现他暗中与神交换的誓言，他一定得这么做。

（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实现誓言。为了这个，我不能被那家伙……被洁儿发现……！）

被迫扮成不认识的神只，路希德带着满心不愿的马修斯跟数名随从，进入因祭典而热闹拥挤的帕鲁耶姆城。

本应是如此——

「请您千万不要擅自一个人行动喔！」

虽然秘书官兼护卫的马修斯语气尖酸地警告他……

「——迷路了。」

——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后。

路希德独自站在位于帕鲁耶姆的小丑地区中、酒店密集的小路上——他在俗称的酒鬼小路上徘徊。

「糟了。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路希德茫然地喃喃自语。

刚才他想吓吓马修斯，于是故意跑进人群拥挤处，这是事实。

然后，当他走了一阵子，有人喝醉酒打起架来。虽然不知道打架的原因是什么，但身旁的人们开始起哄叫好，路希德被气氛冲昏了头，于是自己也加入战局。

打着打着，人们开始朝打架的圈子中丢各式各样的东西。

如果丢的是面包或水之类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随着周遭众人的情绪愈加狂热，开始有生鸡蛋或装着热汤的碗从头上落下。

受不了的路希德正准备抱头离开现场的时候，伴随『哔哔哔——』的警笛声，巡逻中的警兵冲了过来。

路希德满脸铁青。

要是国王在这种地方被捕，那可是超越一切的耻辱。而且他的穿着很不像样。路希德穿了绝对不会让人发现他是国王的完美装扮。这可是马修斯特别弄来，不知道是哪位女神的英勇战斗神服装。

（糟糕，要是被人知道国王用这种装扮在街上闲晃的话，我就再也没脸在星期一早晨站到露台上了。太丢脸了！）

在这段期间内，警兵的警笛逐渐接近。被追捕的路希德藏匿在四散的群众中，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经过一阵激烈的推挤，扎好的假发稍微散了开来、发饰也松脱，但路希德却没发现自己变成这副狼狈的模样——应该说他根本没那个时间。

惊险万分地从警兵手中逃出，来到总算能松一口气的地点后，路希德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然后呼吸停止了。

触目所及的只有墙壁、墙壁跟墙壁。不管是挂在两扇窗户间的清洗衣物还是招牌，在白天时可以当成标的物的东西现在一个也没有。少许的颜色都溶入黄昏夜色中，看不到任何奇特或显眼的物品。

发现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后，他再次脸色发青。

骗洁儿说要去视察，他才好不容易能参加祭典，迷路的话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而且这里还是自己所拥有的国度的首都。

——然而他却迷路了。

「可恶，不久之前，这个地区还没有这么复杂啊！」

路希德迁怒地说，连着长裙一起踹了墙壁一脚。

「听好了，就算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我也没有迷过路。不是我的错，错的是这个城市。顺带一提，这个莫名其妙的灯笼也有错！那种跟妖怪没两样的颜色真让人不舒服。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味道啊！闷死人了！」

这个论点完全无视了迷路是他自己的问题的事实。正在打瞌睡的野猫感觉到他的怒气，喵呜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路希德东张西望，确认四周是否有警兵跟过来。现在马修斯肯定正在脸色大变地寻找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负责监视他，对向来准备周到的马修斯来说，这可真是罕见的失误。

「唉，肚子饿了……」

路希德精疲力竭地张开双腿当场坐下。从旁人看来，他应该像个品行不良的女神吧。

钱包在马修斯身上。他好像是认为，如果把钱包交给路希德，他马上就会逃跑。当然，自己也有准备好对策。为了这个，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他还是戴上了紧急时便于交换金钱的戒指、耳环等物品。由于穿神衣时可以配戴很多这样的首饰，对他很方便。

但是他现在实在太饥饿，就连去寻找典当商的力气都没有。

（对了……现在是祭典，也能够以物易物嘛。）

路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用戒指或冠冕交换食物呢？到了晚上，应该会有提藤篮的孩子们带着各种蔬菜、面包或咸派到各个家庭打转。那么路上遇到他的孩子们或许会施舍食物给这个肚子空空、外貌有些粗犷的神明……

（不，比较有可能会吓哭他们吧。）

实际上，在路上与他擦身而过的孩子们全都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这也难怪，毕竟有个怪异的女神大人气喘吁吁地用O字型脚步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而且外型相当粗犷……

（肚子好饿……）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路希德几乎是依循本能，沿着墙壁、顺着食物的味道摇摇晃晃地前进。

（啊，是派耶。有人在烤鳗鱼派。）

鳗鱼是路希德最喜欢的食物。这个香味他绝对不可能弄错。

（喔喔，鳗鱼啊。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鳗鱼……）

发现鳗鱼就在附近的那个瞬间，他脑中就只剩下鳗鱼两个字。路希德挤出所有力气，追寻随风飘来的鳗鱼香。

「是、是这一间……」

路希德用毫无生气的眼神，抬头看向冒出烤鳗鱼烟雾的墙。

墙边有野玫瑰。现在虽然还没开花，但是再过不久，就会绽放出一朵朵红花吧。墙约有一个成人女性那么高。

路希德稍微踮起脚尖，想看看墙的对面。然后……

（有人在那里。）

在蓝色薄雾的另一头，可以看见缓缓移动的人影。

绿油油的草地上排放着桌椅。看来接下来会有客人上门。这里放着很多张椅子，每张椅子都各有不同，其中也有用来代替椅子的长方形衣箱。

会有相当多亲戚到来呢……在短暂的片刻中，路希德默默眺望着这个景象。

从前他在草原上也曾有过同样的生活。

可以说是于路希德有养育之恩的人——辉龙族的强古·嘉顾大老。他是北方七龙族的长老，也是母亲娜吉菈那边的亲戚。

由于他最早支持路希德的祖父吉哈德·诺里昂，这份功绩让他得以将侄女嫁给王子，成为国王的亲家。也就是说，他是路希德的伯公。

过去路希德曾经在他的广大天幕帐中过活。那段日子里，只要有什么喜事发生，所有亲戚就会带着自己的椅子来造访嘉顾大老。这种时候他们会以人老为中心，大人小孩都围成圈，让火炬熊熊燃烧，全族热闹地吃东西。

那是草原在焚烧过草之后特有的温暖味道。仿佛有条白色丝带笔直垂下一般，在空无一物的广阔地平线上升起的那道炊烟，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对了。草原上没有所谓的祭典之日，因为每天都是祭典。）

他的胸口突然发热。眼前随意摆放、不成套的椅子让路希德回想起被他遗忘已久的往昔。

此时，路希德头上传来啪唰的振翅声。抬头一看，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朝着这个庭园飞下。

（白色的惊……？）

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是谁？」

在薄雾另一端准备晚餐的人发现路希德在偷看。

（呜喔！）

路希德连忙离开墙边，但是……

「有人在那里吗？」

那人更进一步向他问话。路希德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住。

（呜哇！现、现在我是这副模样……）

冷静回顾过自己的装扮后，路希德一下子就停止了思考。

先不论穿戴美丽时的状态，现在的自己头发紊乱、衣衫不整，明显是个可疑人物。

要是跟他们坐到同一张餐桌上，应该马上会暴露出他是男扮女装吧。

这个家的主人迅速朝着围墙走来。

明明是夏天，他却身穿长袍，像隐者一样不将长发绑起，任凭头发垂下。不知道是视力不好还是眼睛受伤，他的左半脸被长长的浏海遮住，没办法看清楚。

能够悠闲地住在这种地方，他的工作是医生之类的吗？难怪他的生活看起来颇为富裕。

（不对，这感觉跟富裕又有些不同。应该说他身上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感觉吗……？该怎么说才好啊？）

简单来说，如果要举例的话，就是没有生活的味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此人好像是生活在软绵绵的云端上之人。

「哎呀，这可真是一位……」

一看到路希德，对方就这么说：

「……奇特的女神大人呢。你是男人吧？」

「……这是因为，有人叫我扮、扮装……」

「不不，这很适合你喔。虽然骨架有点大。」

男人说。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年纪最多三十岁上下吧。

「真难得会有普通的客人。没想到会有人来到这里呢。」

「因为鳗鱼……」

路希德慌张地改口：

「……不、不对，因为鸟……」

「鸟？」

「有只很大的白鹫，我觉得很稀奇——」

路希德连忙在舌尖寻找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是饿到被烤鳗鱼的香味引来的吧？

闻言，男人稍微张开右眼。

「哦……你看得到啊。」

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房子的方向，说：

「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晚一点再过来呢？我跟人有约，不过我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

「晚一点？」

路希德满脸惊讶地皱眉。他说很难得有客人，却又说他在等客人，有种前后矛盾的感觉。

「嗯。这是难得的祭典，对吧。你要不要来一起用晚餐呢？」

在祭典期间，也有不少人会邀请路过的行人共享晚餐。有些穷人会以此为觅食途径，而招待这些人也属于祭典的一环。

「呃，好。谢谢……」

路希德说。说话的同时，也有种奇特的感受。脑中一片朦胧，感觉像在作梦。

「一定要来喔！」

总觉得男人在围墙对面一直挥手的景象像是梦的延续一般。路希德再次摇摇晃晃地踏出脚步。

怎么搞的？头好昏。不管过了多久，那个乳香的气味都像是颈边的披肩一样缠在他身上。

（真奇怪的地方……话说，我的鳗鱼……）

相较于他刚才乱晃的时候，城里已落入了更深的黑暗，无论哪条路上都黑夜深沉。

「已经晚上啦……」

路希德一边走着，一边茫然地看着来往的人们手里提着灯笼。他们手中的光线因灯笼的彩色玻璃而染上颜色，五颜六色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画家的调色盘。

或许因为赌博庆典是沉默的祭典，过程中看不到其他都市在祭典中的那种充满活力的气氛。因为每个人都默不作声，悄悄地用呼吸般的低语交谈。

太阳下山后，大家会说这是『神明闭眼了』，全城的赌场会举行好几次赌上全部财产的赌局。所以夜晚才是赌博庆典的醍醐味所在，因为赌博庆典正如其字面上的文字所示，是个『大人的祭典』。

在这之中，路希德带着火冒三丈的情绪快步行走。

（可恶，浪费了无谓的时间。我今天的目的明明是要寻找比武大会的伙伴啊！）

不只是赌博庆典，在祭典期间举办的比武大会大多是两人一组的搭档竞赛。所以没有搭档的路希德必须尽快找到另一位搭档。他当然也试过说服马修斯，但是被已经立誓不再拿剑的他冷淡地拒绝了。

可是马修斯不在就意味着没有钱包。幸运地，他似乎能够免于饿死，所以剩下的就是要变卖物品以得到参加比赛的报名费，还有寻找伙伴。反正到明天早上就能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今晚就好好享受祭典，在城中度过一夜也不错。

他跟路过的少女买了下酒菜。当然，是以手环作交换的。

填饱肚子后他觉得神清气爽，于是路希德一边哼着歌，一边移动脚步走向聚集许多赌博酒店的『酒鬼小路』。

过没多久，他转进一条小路，路上排列着好几家挂着啤酒杯来代替招牌的店家。就算隔着面具，也能清楚看见男人们喝过酒后的通红脸颊。衣襟微微敞开的少女们端着啤酒杯穿梭来去，客人敲着空盘呼叫侍者。熟悉的景象映入他眼中。

为什么刚才那么轻易就迷路了呢？路希德非常讶异。明明回程如此容易，那时候却像闯进深邃的森林里一样，完全迷失了方向。

一定是因为他肚子太饿，所以眼花了吧……单纯的路希德并没有深入探讨，就此下了结论。没错，一定是这样。

看见醒目的酒店招牌，路希德四处张望。在这种酒店密集的地区，肯定会聚集着几个典当商。为了让付不出酒钱的客人能把抵押在酒店的物品立刻变现，他们大多都在酒店附近徘徊。

从前他还是人质时，时常偷偷将王宫中的烛台或汤匙带出去，一点一点地变卖，揽下游玩资金。路希德突然觉得很怀念，抬头看向挂着锡制啤酒杯的居酒屋招牌。

此时——

「你这家伙，竟然敢愚弄本大爷！」

铿啷铿啷，伴随着投掷餐具的巨大声响，酒店中突然传出男人的怒吼。

（怎么，有人在打架吗？）

他往里面一看，确实有两个在险峻的气氛中互瞪的男人。

其中一人是位头上戴着公牛角，扮成兽王梅尔杜克的强壮男子。或许是佣兵吧？男子背着一把从外观看来颇具重量的长剑。

另一人是作死天使夸尔打扮的高大战士。滑顺而没有卷翘的黑发在额前垂下，脑后的头发则随意地高高绑起。比什么都还吸引人目光的，是他背负的武器。

（是斧头。）

路希德吞了口口水。这个战士用的似乎是有一人高的大斧。

（那把斧头说不定有一个人那么重喔。而且从斧柄长度来看，那是骑兵用斧，而且还是单手斧。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是骑兵啊。竟然有人会在战场上用力挥舞那种怪物般的武器……）

即使在骑兵之中，战斧骑兵也是以高杀伤能力闻名的兵种之一。因为要是被一斧砍中头部的话，就回天乏术了。然而，斧头的重量令人难以运用自如，加上近来习剑道场大为风行，使得战斧的战斗方式被认为十分野蛮，有受到蔑视的倾向。

路希德目不转睛地看着死天使夸尔。他长得很高。虽然不及马修斯，不过应该比自己高一点吧。还有那对跟他的武器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是因为眼睛很大，而是因为那锐利的视线。

（简直就像研磨过头的刀。）

那对扬起的细长眼眸光是瞪视着对方，就能成功向对方投去看不见的刀刃。拜此之赐，明明还没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对方已经有些畏缩了。如果是较软弱的人，光是看他把脸对着自己，就会误以为自己受到激烈的攻击了吧。简单来说，那张脸就是这么可怕。

死天使夸尔慢慢扬起视线，瞪着怒骂自己的男人，然后有些遗憾似地看向自己面前的景

象。盘子不见了、盛着汤的碗飞了出去、装着啤酒的杯子翻倒，内容物流了出来。从这状况看来，似乎是站在他眼前那个扮成兽王的男人做的。

「我没有愚弄你。」

死天使说。他的声音如眼神一般冷酷且清澈。

「我只是说，我不能跟你搭档。我一定要赢。」

「什……」

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想：这句话不就是等于「跟你组队的话必定会输」的意思嘛。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懂了。这个兽王在寻找参加比赛的搭档，然后就向这个死天使搭讪，但是被拒绝后就发飘了。）

路希德内心雀跃不已，一边注视着事情的发展。在这种酒店寻找搭档是常有的事，实际上路希德也是为了寻找搭档才会来到酒鬼小路。变装并戴上面具后，应该没有任何人认得出自己是艾兹森国王路希德吧。为了能无所顾忌地参加比武大会，他不能放过这个良机。

在这段期间，有人毫不在意地拿起酒跟小菜后将桌子立起，有人高声喝采，也有人还没付钱就迅速逃跑，最后甚至有人开起了赌盘。

「来喔，死天使对兽王喔。谁会胜出呢，快来下注！」

硬币接二连三地被丢入红帽子与木碗中，红帽子那边压倒性地占多数。大家都认为强壮的兽王会获胜。

正要从怀中取出钱包时，路希德突然停止动作。糟糕，在这种重要时刻自己却没钱。要是能在这盘赌局里下注，应该马上就能弄到比武大会的参加费了……

（嘿，管他的。）

路希德脱下手腕上的手环，往木碗丢过去。手环准确命中，在碗里打转，嗡嗡作响。

（啊！）

一瞬间，他的视线跟死天使对上了。手环上镶着各种宝石，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昂贵的物品。

死天使似乎对高额投注自己的男人很感兴趣。用那仿佛会穿刺人心的视线看向路希德，接着露出带有挑战意味的一笑。

这时候——

「混帐，你想赌那家伙赢吗！」

兽王突然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他。他似乎对路希德高额押死天使赢的举动感到很不爽。

「你觉得本大爷会输啊！」

「不、不是，我……」

「给我觉悟吧！」

男人的武器是背在背后的长剑、锐利的钢爪以及带有利针的护手。覆盖住手肘以下部位的护手的手背处覆有钢针，光是正面吃下一拳就会受到致命伤，是个可怕的武器。

（怎能被那种东西正面击中！）

路希德立刻抓住垂挂在腰间的路克纳斯，把剑鞘往前推。从斜侧面挡下对手如猛兽般挥来的那记拳头后，他直接撞入对手怀中，用剑鞘戳刺上对方的喉咙根部。

「呜咕……！」

实际上，这是会让对手的气管瞬间闭塞、立刻昏倒的招式。路希德师事的星格里欧流专精于极为实战取向的剑技，而这个流派使用的不只是剑，也有剑鞘或小刀。

男人重重坐倒在地。他是个相当惊人的巨汉。要是跟他正面对上，路希德恐怕会被一击打倒。

「哦哦！」

酒店中的观众们发出惊叹声。其中也有人看到路希德所用的招式，就说出了他的流派名称。

但是——

「咕呜喔喔！」

男人再次咆哮。他只是一瞬间停止动作，并没有昏迷。他抛开身旁的矮凳站起身，用充满斗志的目光瞪着酒店中的观众们。

（呜……）

路希德皱起眉头，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不知何时，自己变成那男人的目标了。

「你这家伙，竟敢……」

「我说啊，跟你挑衅的人不是我吧！」

路希德气急败坏地大喊。他明明只是想赚取参加比武大会的费用而下注，真是倒霉到了家。

此时，拯救路希德的声音出现了——

「他说得对。受不了，你可真是一位血气方刚的兽王呢。」

为了寻找声音的主人，众人移动视线。在他们的视线前端的，是原本向兽王挑衅（还是说被挑衅？）的那位死天使。

死天使穿着白中带银的优雅装扮，盘腿坐在桌上，手里抱着盘子，一副很宝贝它的模样。

「请你稍等啊。」

他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吃掉烤鹌鹑腿后，将骨头丢到后方。

然后——

「我要谢谢你。多亏你，我才不会浪费掉刚才点的烤鹌鹑。」

这种不知道该说是沉着还是悠然的态度让观众大笑出声。受到这种完全不被放在眼里的对待，兽王的脸涨得愈来愈红。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去死吧！」

他好像总算想起来原本的对手是谁了。面对挥着装有钢爪的护手揍过来的兽王，扮成死天使的男人什么也没做，环抱双臂悠闲地等着。

路希德盯着他看，想知道他究竟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还是会挡下攻击。接着…

「啊！」

不知道是哪一方发出的呻吟传遍酒店。

现场大部分的人，大概都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吧。但是路希德确实看到了——

打算痛殴对方的兽王大幅度地将右腕往后拉的瞬间，死天使轻轻跃起，然后在空中将左脚高高抬起，顺着一个扭身动作，被钢铁包覆住的长靴鞋跟朝着兽王的头踢过去。

（刚才那是回旋踢？）

头部受到重击，兽王瞬间趴倒在地。而且头部两侧就是死天使的脚，形成被夹在中间的状态。

当然，死天使的双臂仍然跟刚开始时一样环抱胸前。

「我没有打坏任何东西吧？」

死天使说。由于他用最小限度的动作打倒兽王，酒店中连一张凳子、桌上的一个啤酒杯都没有倒下。

兽王完全昏过去了。死天使向他一瞥，确认兽王已昏迷后，便将凳子拉到他本来的座位旁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他向眼前堆积如山的腌白菜伸出手。

「呼，太好了！还好手没弄脏。」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像是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骚动一样，开始默默嚼食的男人。

「分、分出胜负了！」

发起赌局的男人仍像是无法置信似地一脸呆滞，但还是宣布了结果。接着他盯着帽子跟碗，迅速从中拿起自己的份，将剩下的钱重重放在路希德面前。

「由战斗女神一人独得，恭喜！」

酒店顿时热闹了起来。

「高大的女神大人今天可真幸运啊！」

「这是什么神的扮装啊？」

男人们拿着注满到泡沫都要溢出来的啤酒，接二连三地向路希德靠过来。而得到胜利的死天使那边情况也一样，还有人请他吃腌火腿及香肠，想藉此打听出他的名字。

这是因为一看就知道那个死天使是明天比武大会的参加者。要是现在先问出他的名字，在大会中花大钱下注的话，一本万利也不是梦想。

大概是看到他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大家都决定明天要下注在他身上了吧。他身旁的人墙愈来愈厚。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赚到钱了……）

路希德用半忍着喜悦的表情从红帽子中把硬币一扫而尽。接着放入平时就带在身上的袋子中，袋里还装有用以保养武器的丁香油。托死天使的福，他现在可以爱喝几杯啤酒就喝几杯了。今晚似乎会成为不错的一夜。

（如果告诉马修斯，他应该会说『您的运气还是那么好』吧？）

虽然他好像更有可能说「您有的也只有好运了」，不过路希德的心情已经好到不会在意这种事了。

此时，从眼前的人墙中，有个高眺的身影站了起来。

人们陆续为那人让开一条路。

（咦？）

路希德不由得呆住了。他没看错的话，那位死天使竟然拎着啤酒跟起司块朝他走了过来。

（怎、怎么啦怎么啦？想叫我把赌金分他一半吗？）

看到那双锐利的眼神，他不自觉地拉开凳子摆好架式。出于习惯，他的右手放到无论何时都能采取行动的低处。

但是——

「——喂，你啊……」

死天使在路希德眼前迅速放下他拿来的食物。他还想继续吃啊？正当路希德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感到佩服时，死天使开口了：

「一个人吗？」

接着粗鲁地说：

「要不要当我的搭档？」

*

——路希德大概会失去另外一半。

在她所闯入的死者小路上，听到异界存在如此预言的洁儿，脑中仍一片茫然，徘徊于因赌博庆典而沸腾的帕鲁耶姆街道上。

洁儿一直天真地认为，只要在引人注目的地点打转，或许就能见到莉莉卡跟可可。尤其可可是那个派搏特团的优秀密探，她应该很习惯寻人。

但是她已经离开死者小路一段距离了。

原本还以为不用多久就能跟她们会合，但是从到现在都还无法相遇的情况看来，问题果然是在于这个祭典吧？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经过变装，要在这个状态下找出特定的某个人似乎非常困难。

不过对于并非深闰大小姐的洁儿来说，只身徘徊于街上这行为并不会有任何困扰。她从小长于庶民区，且因为经过变装，也不怕有人看穿自己的身分。

话说回来，她会像现在这样不惜变装也要溜进城里，原本就是为了占卜姐姐琪琪跟妹妹赫丝的所在地，而这个目的也已经达成，然而洁儿现在却神色凝重。

——路希德大概会失去重要的另外一半。

（真是不祥的预言……）

一想到这句话代表的事情，她的步伐自然而然变得沉重。仔细想想，人的死亡是自然的定律，而且在企图达成伟大宏业时总是伴随着牺牲。或许也会有亲密的家人跟重要的臣子丧命吧？

没错，那只是占卜……这么想就可以了。但是洁儿在死者小路过到的人，明显不是普通人类。神的眷属——而且是个原本不会与人类扯上关系的异界存在，因赌博庆典这场祭典而一时兴起，授予她些许不为人知的预言。

预言恐怕属实。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感到十分不安。那个路希德到底会失去谁呢？

（路希德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多了，然而他竟然还会再失去重要的人？啊啊，拜托让这件事发生在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

她紧闭双眼，接着张开眼睛望向四周，发现此时已经变成被微暗笼罩的夜晚世界。因为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夜幕竟已经完全降下了。

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融入黑暗中，配上他们的身影，让她陷入一种仿佛有真正的妖精跟魔物混进城里的错觉。充满着各种面具，并显露出不同于以往模样的帕鲁耶姆……

在这之中，洁儿手上没有照明工具，仅只是顺着人潮前进。

（必须想点办法，跟莉莉卡还有可可会合……）

走着走着，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空腹感让洁儿的身体变得轻飘飘，脚步变得更沉重。

自从以冒牌王妃的身分生活之后，她就完全与空腹感无缘。过去明明习惯到快麻痹了的感觉，现在却让她感到如此痛苦。

（我一直警惕自己的举止要像个王妃，所以才会习于奢侈吗？）

毫无意义的罪恶感攀附到她心上。

从道路的另一端传出『哇』的声响。对面似乎就是酒鬼小路。这里到处都是会提供冰凉麦酒跟大分量餐点的店家。在这种路上，大多都会充满以比武大会为目标的骑士或佣兵。

有好几个人像是跌倒一样地跑出店外。店里似乎有人在打架，砰咚铿啷的声音接连传来，店内欢声雷动。

（赫丝说不定会出现在这一带。）

洁儿突然想到。

她的妹妹荷莉赫丝丢下一句「我想用武艺在比武大会赚钱」，就跟与她搭档的男人一起离开洛兰特。如果她现在还在比武大会中出没的话，就没有理由漏掉这个赌博庆典。

即使从她这个姐姐的角度来看，荷莉赫丝看起来也不像女性。的确，她长得非常高，体型也很壮。再加上太过锐利的视线，还有低沉沙哑的声音，没有人会把她当成女性。所以在她出入安迪鲁的娼馆时，常被误认为是娼妓们养的小白脸，被保镳们攻击。

但是赫丝不知何时跟那些落魄佣兵要好了起来，开始专心一意地磨练剑技。她似乎在某方面来说，一直在意着「以你那张脸，是无法成为这条街上的蝴蝶的」这句评语。在她快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剑术就已经高超到没有一位保镳能匹敌了。

就算现在她还在赚取奖金、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也不奇怪。

那么，她下榻的地点应该就会在这附近。这里也离竞技场不远。

『你妹妹就在附近喔。』

那个神秘的异界存在对她说的话，不知为何一直让她无法忘怀。洁儿仔细查看周遭，接着朝向似乎有人在打架的居酒屋走过去。

就在这时候——

「命运女神！」

突然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洁儿没发现这个声音是在呼唤自己，差点直接从声音的主人面前走过去。

那个瞬间，她的袖子被用力拉住。

「喂，女神大人——喂！」

洁儿吃惊地垂下目光。在自己的胸口高度出现一颗脑袋。叫住自己的好像正是这个孩子。

孩子头上戴着仿效雪的结晶而制的冠冕。身穿纯白的衣服，拿着玻璃制的手杖。

（奥尔修珀……雪之公主。）

北方神话里有着四季的四贵神。传说中，掌管冬季的女王生了四个孩子。最有名的是冰雹王子席卡路迪，再来则是冰锥公主帕丘娜乌朵，老么是力量最强的狂风公主多娜贾托。

而雪晶公主则是最先告知冬天来临的长女，名为奥尔修珀。

当然，现在这类本土神只已经受到星教会的势力压迫，也被禁止公开祭祀。

孩子戴着面具，没办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是她固执地用力拉洁儿的手腕，说：

「女神大人，来吧，拿下那个不会笑的面具，到这边来如何啊？有好吃的冰凉点心喔。」

她说着，并邀洁儿进到某栋建筑物。

（那是……）

抬头望向前方，可以看到正前方有面很大的旗子。上面画着龙与喇叭的图样，用古老的书写体写着『飞龙剧团』。

「记得莉莉卡好像说过，她很喜欢的某个演员在这个剧团……」

仔细看向周遭，可以看见入口处贴满花俏的演出广告，剧团的售货员们正拼命地贩卖手巾跟节目标示牌等小东西。

商品中也有之前引发星教会新税问题的卡牌。绘有各种图案及文字的图卡的确制作得很精美，足以激起年轻女孩的购买欲。

（原来如此。因为有很多年轻女孩，所以才会卖香水跟香皂。『这是雷吉大人的香气』、『红牌演员雷吉纳尔德爱用的香皂』……连缎带都有在卖。嗯，真会做生意。现在究竟是谁在演出呢？）

洁儿不自觉地忘记自己是被人叫进来的，聚精会神地观察商品架。

「来，是这边喔。这里也有好玩的东西！」

她又被扯着袖子带到里面。

洁儿完全没有抵抗，默默跟随扮成雪晶公主的孩子前行。她隐约猜得到是谁在找她。

爬上铺着地毯的阶梯，来到二楼的贵宾席。正下方是空荡荡的观众席。长椅排得跟教会中一样整齐，呈扇形排成三排。前方的中心就是舞台。现在似乎刚好在午场公演与晚场公演之间的空档，吊灯的蜡烛全都被换了下来，非演员的幕后人员拿着铁锤跟乐谱走来走去。

人造的星星、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数条绳索、还有新月造型的高空秋千……依稀听莉莉卡说过，雷吉纳尔德这位红牌演员总是乘着那个秋千登场——

舞台是很不可思议的。时间一到，就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那个木制的朴素空间会瞬间改变容貌。按照音乐及脚本所示，那里会变成王族们喧哗吵嚷的王座之厅，有时会变成城里的大道，有时候又会变成魔物们跋扈横行的魔界。现在正于剧场外所举办的祭典盛况，时常在这里上演。

「演员就是魔术师。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把我们带往异界。你不这么认为吗？」

即使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洁儿也没有回头。她动也不动，手放在看台扶手上，继续凝望着正在进行准备工作的舞台。

她早就猜到是『他』。

那个雪晶公主故意看着洁儿说『不会笑的面具』。但是洁儿现在戴的是只遮住半张脸的面具，并没有遮住口唇。

「吉奇·巴隆。」

接着，她说出刚从他妹妹口中听到的本名。

「听说你的本名是吉奇塔里斯嘛。」

「对。那是毒草的名字。我们这一族会用毒草或药草来取名。」

「可可也这么说。我没想到你们是兄妹。」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啦。」

至此，洁儿第一次回头看他。

不知何时，他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坐在八成是让有钱贵宾坐的铺垫长椅上。

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装扮。虽然同样是一身黑，但配合赌博庆典，他也作了变装。那是黑暗之王萨尔加利。描述他跟白之王子长久争斗的神话富含宿命色彩，因此时常被当成戏剧或小说的题材。

（冥王萨尔加利。）

祂是在人们的口耳相传所流传下的神话里，最古老的神只之一。头上长着两只公羊角，肩上有黑色羽翼，诞生自人类腹中的冥王。

洁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跟平常一样戴着覆盖住整张脸的面具，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这使他看起来更像非人的存在。

为什么吉奇穿上这个装扮，她就会觉得死亡好像正在接近自己呢？

「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地点？」

「我跟这个剧团是老交情了，团员中也有派搏特的成员。毕竟两者之间只有在舞台上演戏，或是在外面演戏的差别啦。」

吉奇用他平常玩笑般的语气说：

「而且几乎所有的演员背后都有有力的金主。若想挖出情报，在酒酣耳热时是最方便的。就像这样，我们会隐身在各式各样的地方，像是娼馆或医院，有时候也会成为医生助手。就算不用魔法，我们也能化身为任何人。」

像现在这样与他站在一起，洁儿才发现他长得很高。他比路希德跟马修斯都还高，所以他的身高应该相当高吧。每当他穿全身黑站在身边，看起来就像白天较长时的长长影子。洁儿一直暗自这么想。

……不知道是不是剧团团员，聚集在舞台上的人变多了。烛火被点亮。开演时间将近。

洁儿很快地进入正题：

「那么，关于我之前委托你调查的南塞公爵国……」

吉奇微微点头，背靠在看台扶手边，说：

「南塞公爵国原本就是个议会十分强势的国家。再加上前公爵也不会积极干涉，近十年来市议会完全掌握实权。议长与参事都是商业公会的元老，那些人长年受惠于南塞港跟大桥的通行税，以及港口的使用税。」

洁儿拿下面具，发出『呼』的一声叹息。

「也就是说，实际上，下任公爵也将由议会决定。如果不是议会承认的人选，就无法成为公爵。」

「没错。而且议员中有三分之二是南塞市出身。那些人非常警戒你们现在积极推行的十字大道工程。他们害怕街道完工后，商人们会期待大道的关税优惠，而不再使用水路。

奥兹马尼亚正是紧紧咬住这一点。」

「他们趁议会对我们产生反感，把公主卖过去，硬是结下亲戚关系，打算把南塞公爵国变成奥兹马尼亚实质上的领地吧。」

吉奇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她伸手接过，迅速扫视过内容。

上面注记着一名男子的外貌特征。赤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身高十七点六博格。

「莱卡·帕姆。」

「他出自邻国帕姆伯爵国的本家，是帕姆家的四男，十七岁。」

洁儿微微点头．帕姆伯爵国是在北方代代相传的古老名门。议会找到的候选人似乎还算可以。

「他是个挺聪明的大少爷，现在隶属于北部的名门多兰古佣兵团旗下。继承南塞公爵的机会意外降临，还有与奥兹马尼亚公主间的婚事，为了把这两边弄到手，帕姆伯爵夫妻似乎给了市议会很多贿赂。」

多兰古佣兵团是个在艾兹森也相当知名的佣兵团。它的薪资高于其他佣兵团，入团门槛也很高。即使入团者贵为贵族子弟，它也跟其他光看这点就会准许入团，那种『用来赚取继承骑士勋位时的实际功绩』的佣兵团有些许不同。

（多兰古佣兵团……路希德曾数度想招募他们为臣，但他们一直没有回应，让他很在意……就是那个佣兵团吧。）

多兰古佣兵团的势力范围在艾兹森的西北部。也就是说，位在与奥兹马尼亚的相邻地区。一旦与奥兹马尼亚之间爆发战争，他们究竟会站在哪一方，这点无疑会成为战略上的重要关键。

「莱卡是位怎么样的少年？」

「聪明又活泼。他详读各种书籍，却不会因此骄纵。简单来说，是个无懈可击的骑士。他会特地进入佣兵团，好像也是为了远离帕姆家的名号。他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兼任佣兵团长的掌旗手跟书记。由于是四男，他无法继承伯爵家的骑士勋位，不过众人的评价是：如果是这个少年的话，说不定能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爵位。」

无论如何都想避开奥兹马尼亚所设计谋的洁儿，被吉奇的报告逼入无法回避的绝境。

她愈听就愈觉得，没办法在这位候选人莱卡身上找到算得上缺点的缺点。

他的双亲应该已经用金钱拉拢南塞市议会了吧？南塞市议会将打着一直在佣兵团生活、不了解市政的少年公爵的名号，伺机得到自治权。

而奥兹马尼亚也利用南塞的野心，将公主送进去，企图打压艾兹森。南塞大概会接受奥兹马尼亚的援助吧，因为他们没有军队。要是路希德率兵包围南塞，他们就完蛋了。为此，南塞只能倚靠奥兹马尼亚。

（如路希德所说，不能轻率发出结婚许可证。问题是，我们必须准备一个不允许他们结婚的理由。只要不让奥兹马尼亚公主下嫁，南塞的问题就不会太复杂。）

该怎么把特地前来的奥兹马尼亚大使赶回去呢？洁儿脑中已经满满都是借口跟牵强附会的理由。

「谢谢你，吉奇。你帮了大忙。」

洁儿还是先向他表达感谢之意。优秀的密探是用钱也买不到的。更何况密探都是走遍世界各国，向各个掌权者兜售情报，很少会效忠特定的对象。

「你想查的就只有这样吗？」

「不，我还有事情想拜托你。虽然这个委托可能比之前还要更麻烦一点……」

「哦？」

在面具后方，吉奇的眼里闪现饶富兴味的光芒。他的视线就好像在期待洁儿会使出多大的谋略，还有接下来八成会发生的两国争端。

（最理想的方法是证明那位少年候选人没资格成为南塞公爵。但是他只是十七岁的少年，恐怕没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吧。那么，我得想出其他方法才行……需要一个就算拒绝也不会产生争端的理由。要想个让奥兹马尼亚无法乘虚而入、有利于艾兹森的政治手段。）

脑中高速运转过后，洁儿委托吉奇去做一件事。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他很干脆地答应洁儿的委托。

「反正派搏特的那些家伙在这个祭典里也不会干正经事，只想把一整年赚到的钱花个精光。在帕尔梅尼亚捣乱的工作也是到秋天才开始。在那之前，我就帮忙你搞搞阴谋吧。」

他如此暗示洁儿他所领导的佣兵团——派搏特团现在正在休息中。

没错，他也是佣兵团的首领。不过他们主要的活动范围在帕尔梅尼亚西部，也不是像多兰古那种受到严格军律管束的集团。

即使同样是佣兵团，各团的水准落差也很大。有些只是群众的盗贼自称佣兵团，也有的团体会申请成为像多兰古那样的骑士团。前者是完全不可信赖的家伙，后者则不同。

派搏特团其实是比较接近前者的无赖集团。不过只要他们的首领还是吉奇，洁儿就能信任他们。这只是洁儿的直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吉奇不会把不利于洁儿等人的情报卖给他人。

『哥哥说，他因为您才捡回了一条命。』

可可挺身而出，从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从那个用了东莨菪的乌兰加手中保护了洁儿时，她无意间说出这句话。

（但是我没有印象。可可也说过，吉奇说我应该不记得了。）

「啊……」

眼前突然亮起。原来是舞台上的吊灯被点亮了。

舞台的布幕即将拉开。正在观众席另一侧喝酒等待的客人们，大概会在呼唤的铃声响起同时泐人此处吧。

「吉奇。」

很意外地，洁儿叫住他。正要如往常一样无声离去的吉奇立刻停下脚步。

「干么？还有别的委托吗？」

「不……」

我以前曾经救过你的性命吗？……这是真的吗？

但是洁儿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口。

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也确信，应该还有其他机会能跟吉奇谈论此事。

在那之前，没必要特地提起这件事。

「不，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请你小心。你有困难的时候，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请你告诉我。」

吉奇一瞬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接着他稍微耸肩，说：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回想起那件事吧。」

「咦？」

她来不及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开场了。摇铃吧！」

剧场的负责人扯开喉咙，高声宣告戏剧开场。与此同时，遮盖住一楼侧边座位的布幕被迅速拉起，吊灯慢慢上升到天花板。

「『赶走沉默与不满的妖精吧！鼓掌会唤来成功与金币喔！』」

这是负责人惯例的开场台词。

时间已经到了，原本仅只是铺着木头的舞台即将化为某个不同的空间。接着会出现的，是名为演员的魔术师们。

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起。

「啊……」

洁儿回过头。

热闹的铃声与吵杂的人声混杂在一块儿，不知何时，吉奇已经从贵宾席的露台消失无踪。

*

另一方面，此时的路希德……

（偏偏被这个死天使搭讪了。）

这个兆头究竟是好是坏，路希德一下子还无法判断。

不管如何，刚才一击打倒那个巨汉佣兵的青年就坐在路希德眼前。

「要不要当我的搭档？」

他这么说。非常突然，而且没有任何前兆。

「搭、搭档，是要一起参加比武大会吗？」

「没错。你也打算参加吧？」

简洁说完后，扮成死天使的青年再次啃起眼前的烤香肠。

（他是认真想邀请我吗……？）

路希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人。仔细一看，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虽然长得很高，不过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身形颇为苗条。他的五官很纤细，头发也很有光泽，以佣兵这种粗野份子来说相当稀奇。路希德会认为他可能来自骑士阶级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名青年一旦站起身，就会让人感受到仿佛与恶魔对峙的威吓感。过于锐利的五官跟刀刃般的眼神，常常给人一种自己正被刀锋抵住喉头的错觉。

如果要比喻的话，该怎么说才好……就是会让人觉得自己被饿狼当成猎物一样的脸。

「呃，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赫丝。」

他满嘴食物地说：

「你呢？」

「我叫……呃……」

「——不叫赛莉亚吗？」

「啊？」

男人稍微抬高视线，朝路希德扬扬下巴，说：

「那是富贵神赛莉亚的打扮吧？」

「富贵神？」

「你不知道吗？不知道还做这种装扮？真是个怪人。」

被他这么说，路希德不由得脸红。

（可恶，马修斯那混帐。竟敢让我穿这种奇怪的衣服！）

而且他完全没听过赛莉亚女神，总觉得这种名字会出现在南方掌管富贵的神明之中。

（说起来，那个独眼的隐者好像也露出了奇怪的惊讶表情。可恶，没想到这是那么奇特的神！）

回王宫后，一定要找人来问问看。路希德这么想着，但他没有针对自己的装扮多说什么。

「我叫——路克纳斯。」

他瞬间想到的假名是剑的名字。听说路希德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取自这里，拿来当假名刚刚好。

听他这么说，死天使露出一笑，说：

「很有剑士风格的名字。是刚才那把剑的名字吗？」

他一下子就切入正题。

在这种酒店寻找比武大会的搭档时，首要问题就是能否与自己的武器互相配合。

用剑搭配枪比较好呢，或是用枪搭配小刀呢？还是用弓箭或锁链呢？剑也有分长剑短剑，所以也并非用不同武器互相搭配就一定适合。

「你闪避得很高明，像你这种星格里欧流的高手并不多。我习惯跟剑士并肩作战了，所以我在找剑士。」

「你已经有搭档了吗？」

「对。应该马上就到了。刚才这里好像有人去叫他。我们现在住宿在这家店楼上。」

「你明明有搭档了，为什么要找我？」

「那家伙搞砸了一些事，结果现在不能拿剑，所以我才会重新寻找搭档。」

说完，他又开始默默进食。他喝下麦酒，切开猪肉，配着面包一起送入口中。

在比赛将近时摄取肉类是佣兵的习惯。不过这个吃相真是惊人。

（总觉得会让人想到洁儿呢……）

路希德悠闲地想起自己那位很会吃的妻子，此时身旁出现很大的声音。

「赫丝！」

这是刚才男人告诉路希德的名字。仔细一看，有个脸色大变的青年朝这边过来。

「啊啊，真是的，你又惹火别人了吗？我明明就说过好多次，叫你在比武大会之前不要太招摇啊。」

「才没有，是对方先找我麻烦的。」

赫丝说，脸上带着一点不满的神情。

青年有着少见的灰发。眼睛则是带点蓝的绿色，这是在爱德里亚等南部地区常见的颜色。略偏褐色的肌肤上覆盖着褐色的衣服。应该是为了配合赌博庆典所做的变装吧，他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耳朵，甚至在屁股上也装着毛茸茸的尾巴。这肯定是特地缝在长裤上的。

（这是……）

也不管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路希德忍不住盯着对方看，到了失礼的地步。

不管怎么看都是狐狸。这是只大狐狸。

（啊，这是商人之神『金色的史纳凯尔』吧！）

圣兽史纳凯尔。祂是拥有金色毛皮的狐狸精灵，根据传说，如果祂出现在家里，那个家庭的收入就会变好。

眼前这只大了好几号的史纳凯尔，手上的盘子上放着堆积如山的食物。有肉跟烤玉米，甚至还有果冻。

看到这个状况，赫丝愕然说道：

「怎么，你刚刚明明已经吃过了，还要拿到楼上去吃吗？」

「才不是咧。我一拿起盘子，大家就一直给我东西。」

史纳凯尔说。看来这些是酒店里的客人给他的。因为只要给精灵史纳凯尔食物，自己的收入就会变好。

突然间，路希德注意到他没有拿盘子的那只手上包着绷带。

（该不会那位没办法拿剑的搭档就是……）

「那么这一位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搭档？」

他一开口，两人就像约好了似地一起转向他。

史纳凯尔说：

「赫丝，他是谁？你朋友？」

「不是，刚才我邀他组队。」

「咦，他吗？」

他的表情让人觉得那对不可能会动的假狐狸耳朵好像竖了起来。史纳凯尔的手慌张地动来动去，然后重新面向坐着的路希德。

「真是的，要做这种事的话，就先好好跟我说明嘛，赫丝。啊，你好。我叫艾尼·艾格尼夫·哈谢尔。现在暂且设籍于凯尼伐利佣兵团，目前身分还是客籍佣兵。」

他两手交叠放在胸前，用骑士的礼仪向他行礼。

「你是客籍佣兵，这意思是说……」

「啊，是。我正在巡礼中。我已经达成许多项目了，之后希望还能再取得两个左右的重要称号。」

路希德表示理解地点头。

对于以成为骑士为目标的人来说，能加入骑士团就是他们的梦想。要是想进入知名的骑士团，大抵来说，都得先在有名的佣兵团累积经验。然后要取得佣兵团团长以下干部的推荐函与战绩证明书，还得待过好几个有名的佣兵部队，再加上一个比武大会的冠军。

不过这是由平民晋升佣兵的管道，贵族则不同。

一般拥有骑士勋位的贵族家庭长男，会在十岁左右带着介绍函接受骑士团的入团测验。此时顺利合格的话就能以见习骑士的身分从军，拜正骑士为师，打理师父的生活大小事，学习各种工作。

接下来，要经历过马夫、武器管理、会计或武器补给等后方支持工作，成为掌旗手，之后才能正式得到自己的马匹，成为准骑士。

但是这些过程很漫长。就算是贵族，这里还是以实力定生死，必须成为准骑士，在比武大会中提高名声，参加战争累积战绩。用半吊子的心态无法成为正骑士。

「哎呀，我家是波里西亚的商家，光是儿子就有七个。我排行第六，就只能当哥哥们的跑腿了。我不想这样，于是就离开家乡啦。既然要干一番事业，当然就是当骑士罗。这可是男人的梦想啊～」

进入凯尼伐利以前，我在古恩多利安佣兵团待了两年，之后就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接受测验了。我只是运气好啦，那年帕尔梅尼亚南部发生了小型冲突，所以考生很少呢。

我跟赫丝是在洛兰特认识的。这次也是因为今年的赌博庆典是十年一度的大型祭典，既然要参加就选在这个夏天了。我很习惯炎热天气，可以的话我想在夏天的比赛中得胜……」

连路希德没问的事情他都喋喋不休地（在路希德阻止他之前）一直说个不停。跟他的外貌差很多，是个相当爱说话的男人。因为是波里西亚的商家出身，比起剑士，他说话的口吻还更像商人。

「不过你竟然已经是准骑士了，你爬得真快啊。」

并非奉承，路希德真心对此感到敬佩。听他这么说，艾尼害羞地抓抓戴在头上的耳朵。

「哎呀，没那么夸张啦。我刚好很熟悉算帐，跳级成为会计后才会变这样啦。不管在哪里，管他是伟人或凡人，只要是人，都会为了钱包的状况伤透脑筋。

啊啊，赫丝，我说过多少次了，晚餐要控制在三多拉之内。搞什么啊，你竟然喝了四杯啤酒！」

眼尖地算出散落在桌上的盘子跟啤酒杯的数量后，艾尼这么说。但是就算被责备，赫丝也只把他当耳边风。就好像已经习惯被他碎碎念了，赫丝仍继续默默咀嚼。

（狐狸在责骂死天使……）

这真是个奇特的景象。要不是现在是赌博庆典，这两人会让人以为自己是不是闯进小剧场了。

「哎呀，不过太好了、太好罗。顺利找到搭档了呢。你可能已经听过原因了，不过如你所见，其实是因为我的惯用手受伤，暂时没办法拿剑。

我就劝赫丝说，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出赛。」

「你的手为什么会变这样？」

「……理由很蠢啦。被捣乱人打伤的。」

艾尼打从心底感到不甘心似地皱起脸来。

「捣乱人？」

「咦，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是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这种事在这类的大型比赛里很常见呢。有些坏家伙一找到受瞩目的参赛者，就会想办法让他们受伤。」

「咦？」

路希德双眼圆睁。艾尼耸耸肩，说：

「再怎么说，比武大会是可以下注的，对吧？在自己看上的剑士或佣兵身上花了大钱的投资者会雇用小混混，要他们在这一类的酒店找碴。

刚才这个家伙好像也被找麻烦了，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啊，原来如此。」

路希德朝赫丝一瞥。

跟那个强壮男子对峙时，他之所以只出脚应付对方，或许就是在警戒着不要像艾尼一样被弄伤手。

的确，对参加者来说，这是可以得到艾兹森国王认可的无上良机。对于下注的人来说，则是绝对不想输的大赌局。就算用上这种肮脏手段，他们也想要在比武大会中得胜吧？

「对了，赫丝。」

史纳凯尔一边从女服务生手中接过他点的啤酒，一边问：

「能告诉我他的经历吗？既然能让你立刻下决定，肯定非常强悍吧！哎，你隶属于哪个佣兵团？目前拿到的冠军有哪些……？」

（冠、冠军……）

路希德不禁犹豫起来。

他的实战经验不胜枚举，但是参加比武大会的经验其实只有四次。一次是跟马修斯组队参加的圣奥利葛洛特-加龙省圣诞节的比武大会，还有三次是星格里欧骑士团举办的剑舞祭。

每一次他都有入围，但是没有得到优胜。正确来说，他是有得到优胜，但是没有获颁优胜的荣誉。因为他在颁奖前逃跑了。

「不，我没什么了不起的经验。而且我只参加过洛兰特的比赛。」

「洛兰特的？你的目标尽是些大型比赛呢！」

艾尼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他的疑问很理所当然。一般人不会参加在首都举办的大型竞赛，而是会依序先参加地方上的小型比赛以获得冠军，这才是普遍的做法。如果是在大都市的祭典中举办的比武大会，很多都不建议没有拿过其他比赛冠军的人参加。

此时，到刚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赫丝说：

「他是星格里欧流。」

他的视线仍然看着盘子上的炸鳝鱼，一边说：

「还带着路克纳斯。所以我就决定是他了。」

轻声说完这句话，他就好像迫不及待地吃起鳝鱼。然后像猛禽类一样，连着背骨一起嘎滋嘎滋地咬碎。

「路克纳斯！嘿，挺厉害的嘛。而且还是星格里欧流！」

艾尼的视线马上落到路希德的剑上。他目不转睛地用各种角度观赏那把剑，然后说：

「好棒的剑鞘。这东西应该很有历史吧？你保养的时候，用的该不会是南部瑟利产的丁香油吧？假如这是路克纳斯的古老复制品，或许还附有葛玛利克的守护呢。只要是剑士，都一定会想用用看这样的剑。精灵栖宿在剑中，并且会守护自己，这简直就像艾娃莉欧德之剑一样……」

艾尼陶醉得两颊酡红。

（哦，这个叫赫丝的男人……）

看起来像个贪吃鬼，但该看的东西一个都没错过啊，路希德佩服地想。拥有知名的剑，代表他是个会在武器上花大钱的专家。而且只要看过剑柄跟剑鞘的状况，就算不看剑本身，也能了解使用者的程度。

尤其赫丝还亲眼目睹了他打中那个兽王的场面。光靠那一幕，他大概就看出路希德是在绝对师徒制之下习得星格里欧流的人。

「可以的话，我也想进入星格里欧骑士团啊。那可是骑士的最高峰耶。辖下的兵队有八成都是骑士，这规模超惊人。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马也是最棒的，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是国王直属的老字号骑士团。跟艾兹森国王那种粗制滥造的龙骑士团历史规模有差啦。」

「噗！」

他差点喷出来。路希德连忙假装在啜饮锡制啤酒杯中的液体，把脸藏起来。

不过艾尼说的话也很合理。说到帕尔梅尼亚之祖·奥利葛洛特-加龙省的弟弟——星格里欧所创立的骑士团，这可是与法米玛司教廷骑士团齐名，被认为是大陆最强的代名词。

路希德稍微瞥了赫丝一眼。他总算吃完眼前的所有食物，用水罐里的水洗洗手。然后他突然抬起视线。

细长的眼眸。宛如野狼般的危险气息。

但是这个男人身上有些吸引路希德的地方。

「说起来，关于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收到你的回答。」

他这么说：

「我再说一次，你要跟我搭档吗？事情就是你刚才听到的这样。我也习惯跟剑士合作了，应该能在比武大会中得胜吧。」

「好啊。」

路希德伸出两手。这是表示自己身上没有剑跟盾，是战士的握手方式。

赫丝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握手时，凭对方手掌的状态就能了解对方使用的武器。赫丝正如他自己所言，是个使斧战士。这很明显不是习惯握着剑柄的手。

「那么来立誓吧。发誓说到比武大会结束前，我们都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对方，用尽全力，保住胜利与性命。」

「当然了。」

「那就发誓吧。在双方的神与良心之下行使这个契约，到契约完成之前不能毁约。」

路希德点头。

这个誓约行为是在比武大会组队时一定会做的事，这也是为了避免一个人与复数人立约、赛前不履行契约、单方面毁约等问题。如果没有这样的誓约，诸如花钱让对手的搭档在比赛前逃亡等肮脏伎俩就会到处横行。

「我以斗神尚德里耶鲁以及我父法尔札德之名发誓。战士路克纳斯会尽己所能，为了胜利倾尽全力，保住战士赫丝的荣耀与生命。」

路克纳斯在变换发音后就是路希德，而法尔札德原本的发音是费尔札特。所以这不算在神前说谎。

「我叫荷莉赫丝。」

他说。路希德连忙重说一次：

「为荷莉赫丝尽力。」

「为路克纳斯尽力。」

两人举起手肘，贴住对方的手肘跟手背。这么一来，战士的契约就完成了。到比赛结束为止，或是其中一方受伤甚至殡命为止，这个契约都会持续。

「哎，太好了。恭喜你，赫丝！」

简直像是在为自己的事高兴一样，艾尼在头顶拍手。

「真的太好罗。因为我干了傻事，差点就要连累赫丝了——对了，你叫路克纳斯是吧？放心，赫丝这个人很强的。如果是你们，一定能够得到冠军。

明天赶快去登记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为了让你们绝对能得到优胜，我也会尽全力的！」

**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第五章

艾兹森的国王夫妻在相隔遥远处——虽然他们彼此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其实是在咫尺之遥用了晚餐的隔天……

……以及隔天的隔天。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也没有掌握住彼此的行动，各过各的日子。

为人夫的国王趁着因视察而暂居帕鲁耶姆郊外行宫的机会，昨天机灵地甩掉随从，决定好比赛的搭档，还办好了参赛手续。

为人妻的王妃得知妹妹前来参加这个城市的赌博庆典后，也一直想着要想办法再次进城。

幸好现在的帕鲁耶姆正处在赌博庆典的热闹之中。大多数的公家机关都休假，人们把工作跟游玩的比例颠倒了过来。这么一来，身为国家之首的国王夫妇也能从工作中偷闲，工作量也一下子减少。

圣·安琪莉的政府单位所在的右翼宫进入正月以来的休假期，让两人难得可以毫无罣碍地藉着休息的名目上街。

而国王路希德正因为参加了期待已久的比武大会，一大早就有些兴奋。

出乎意料地找到搭档，而且还是个无可挑剔的强者。这样一来，路希德在比赛中得到优胜的机率会大幅上升。

「就算如此，您竟然甩开我，跑到夜晚的闹区里。真是不像话！」

马修斯很难得地厉声责骂着上司。

昨天，路希德假借到郊外视察的名目微服出巡，享受赌博庆典的乐趣。到此为止还是经过马修斯同意的范围，但是他竟然避开马修斯的监控逃跑了。

拜他所赐，马修斯整个晚上都跟少数知情的护卫们一起寻找路希德。

然而，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他。虽然挨家挨户地找遍佣兵们喜欢聚集的酒店跟小旅舍，但连形似路希德的人影都没看到。

对任职秘书的马修斯而言，要抓到路希德相当轻而易举。但是只有这次不一样。他现在是乔装打扮的状态，而城里正因为祭典而陷入狂乱。这完全不是可以仔细注意周遭的情况。

马修斯仓皇失措地四处搜索，一夜过后，当他在比武大会的登记处守候时，路希德果然出现了。

只不过路希德不是一个人。

他竟然带着要一起参加比武大会的搭档！

「所以啦，我就说我不是故意的嘛。」

路希德反驳，言下之意是「一切都是意外」。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我被卷入争执中，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一个怪男人的住家了。」

「您好像说那是个围墙边有野玫瑰的独栋屋舍嘛。」

马修斯说，并投以冰冷的视线。当然，这里是通往早餐室的走廊。刚才前来通报的侍从说，王妃殿下已经先行抵达了。

「在那之后，我派人搜查过了，但是都没有找到那样的房子。」

「可、可是，我真的有闻到鳗鱼派的香味……」

马修斯大喝一声：

「您还说什么鳗鱼啊！说起来，那一带都是四层楼的住屋，不可能有独栋屋舍。而且您还说那里有宽广的庭院？假如拥有足以悠闲地举办花园派对的庭院，那应该就是贵族的宅邸吧，但是很遗憾，那附近没有这种地方。」

「不，那不是贵族的家。真要说的话，那比较像是隐居乡间的隐者小屋……」

「这就更加怪异了！」

马修斯用平时就带在身上的文件夹遮住嘴边，轻声说：

「……陛下，那该不会是幽灵吧？」

「怎、怎么可能！」

路希德满脸僵硬。看来路希德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他拼命摇头，说：

「但是我确实有见到人影，也跟他说过话喔。自古流传见到幽灵的人会发烧，但我很健康。今天上小号的状况也非常良好！」

「这种报告完全无关紧要。」

马修斯断然制止路希德继续说那些永无止境般的借口，并说：

「答应跟那个怪异男子一起用晚餐这件事，哎，我就不追究了。问题在于接下来的事。您竟然接受陌生男子的邀请，参加比武大会。

而且您不只是参加，还胜、胜……」

路希德边走边抓头。不是因为头会痒，而是他无言以对。

「……胜利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赢！」

「呃，所以说，这只是第一、二轮啦。」

事情就是这样。

那天，与自己在登记处重逢的路希德，带着一位据说与他意气相投的比赛搭档。

与搭档之间会正式立下决不背叛的誓言。由于这是以斗神尚德里耶鲁之名立下的誓约，就连马修斯也无法在这种时候要求他们解散或放弃参加比赛。要是在这种地方引发纠纷也很伤脑筋，再怎么说，路希德现在是微服出巡的状态。

马修斯不甘不愿地答应让路希德出场。

而他们得胜了。

刚在比赛初日爽飒登场，赫丝跟路克纳斯这对搭档就仿佛十年前就开始合作一样，以战斗中合作无间的配合，打倒了两组比武大会中的常客。

两人刚开始的赔率还不怎么被看好，结果一下子就成了冠军候补。打倒『独眼巨人巴罗维果』跟锁链战士蝙蝠男之后，在他们身上下注的人与日俱增。

对于这点，当事人也笑容满面地说：

「怎么样啊，马修斯，你也看到了吧。现在我是赌博庆典比武大会的头号人物。观众们应该作梦都没想到国王本人竟然会参加比赛吧。」

「是啊，应该没人想得到吧。」

马修斯回应的声音如暴风雪般冰冷。

「连作梦都没想到国王竟然会穿女装出场。」

「吵、吵死了！」

路希德因出乎意料的反击而狼狈不已，马上揉了揉鼻子下方。

路希德依然穿着马修斯给他的什么什么女神的衣服。不过也多亏他身穿女装，没有人发现路希德的真实身分。

「不就是你叫我穿的吗？而且你也没告诉我这是『无名神』的装扮！」

「您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事到如今，还说些什么呀。您不知道这件事，就证明了您的无知。」

「呜……」

路希德不禁闭上嘴。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马修斯也只能叹气了。

由于提早跑完视察旅行的预定行程，距离到路希德回去圣，安琪莉为止还有五天。比武大会的胜利者应该在这五天内就会出炉了吧。

赌博庆典的比赛会在祭典期间持续举行。不过路希德没什么参加比武大会的经验，没有进入前几名的可能。

不管怎么样，要是他不在五日后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王城就伤脑筋了。

「就算现在碰巧是几乎没什么公务的时期，还是要请您早日回来。奥兹马尼亚的大使下周就会抵达了。」

「我管他是谁要来啊。」

路希德在镜中确认过似乎比刚开始时更加熟练的女装（也就是妆容）后，说：

「反正关于南塞的那件事，不管用什么借口都好，要拖延承认的时间。我绝对不会承认那个由奥兹马尼亚操纵的候选人。」

「虽然您这么说……」

马修斯毫不掩饰地大声叹气，然后说：

「为什么您会突然说要参加比武大会呢？就您而书，感觉上态度有点强硬。」

「那、那是……」

天生无法说谎的路希德被锐利地指出这点后，看得出他十分狼狈。

「——因为我下了赌注。」

「啊？」

「所以说！赌博庆典本来就是这样的节日啊！」

一个眨眼后，他立刻改变态度。

「我是艾兹森的国主。所以我必须赌上这个国家最大、最有价值的东西，跟诸神挑战。难道不是吗？」

「嗯，听起来是很合理。」

马修斯清了一下喉咙，接着说：

「所以，您就打赌能否得到这个国家最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能否在比武大会中获胜。」

「没错。参加赌博庆典比武大会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啊。这很理所当然吧！」

「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呃……」

「很可疑呢。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您是行动力很强的个性，不过您不惜做出这些行为也想参加比武大会，这相当奇怪。

应该有其他理由吧？」

笑容突然从路希德脸上消失。看来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最不希望别人提起的问题。

但他似乎是判断马修斯不是能用随便的说法唬过去的人物，只好说：

「——前阵子洁儿不是被那个女人监禁在教堂吗？」

听他说出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次换马修斯说不出话来。

「那是……」

「那时候我虽然大骂那些僧侣们，但我其实很害怕。就算知道星教会是充满私欲的秃驴们的巢穴，我也没有强悍到明知道那里是神域还进去捣乱。

而且要是被逐出教会就惨了。我也会有相信神的时候。软弱的时刻，也会想依靠神。

所以我在无意中祈祷：神啊，拜托祢拯救洁儿的性命。我无法在圣域中拔剑，所以请让我不用拔剑也能去救她，请祢赐予我力量——」

马修斯凝视着路希德真挚的侧脸。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到丝毫虚伪或敷衍。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位神灵实现了我的愿望。再怎么说，也没办法请神灵出示证明嘛。

但是洁儿没有死。我成功救了她。我必须支付代价给应允我愿望的神。」

在这张脸上，完全看不到说着想参加比赛时的天真表情，也看不到说任性话时的孩子气面孔。有的只是与神明对峙、一个真挚男子的决心——

（啊，他是打算将『供品』献给神啊。）

马修斯暗自理解到这点。

有别于他那重视现实的思考模式以及外表，路希德其实是个重视与古代诸神的约定和典礼仪式的人，这点马修斯也很清楚。

他在草原上度过幼年时光。听说养育他的强古·嘉顾是个被称作草原勇者的男人，也在年幼的路希德心中奠定下目前已逐渐消失的自然神信仰。

——一定要遵守与诸神定下的誓言。得到过多的庇佑时，就一定要献上供品回报，否则古神会作祟，因为祂们非常痛恨被无视。

路希德会那么厌恶安卡里恩这个宗教组织，也是因为这个新兴宗教驱逐了长久在草原上扎根的古老本地诸神。

路希德恐怕是从御医们口中听到洁儿所服的毒药与病状的报告，深切感受到她的获救近乎奇迹，然后他将此解释为古老诸神应允了他的祈祷。

对于拯救性命的谢礼，绝非新神殿或金银财宝。他要献上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功绩。

为此，路希德打算献上与赌博庆典相衬的、由自己亲手摘下的胜利。他能亲手得到的最大的东西，并且也是路希德自己很重视的东西。

那就是『胜利』——！

「所以您就想献上比武大会的冠军吗？」

唉……马修斯叹了口气。路希德大概以为自己受到责备，他不悦地别过脸去，口中嘟哝着：

「有、有什么办法，那个瞬间我祈求的对象是胜利女神啊。要回报女神，又要是我个人能以自力达成的事项，就只有靠自己取得比武大会的胜利了。艾兹森国库可没有闲钱能浪费在盖寺院上。这么一来……」

「唔。这个嘛，嗯，也对……」

马修斯用像在忍耐头痛的姿势伸指按住额头。

与诸神的誓言是神圣的。所以要是路希德真的在神面前发誓了，确实会产生非完成不可的义务。

然而，就算如此，国王本人老老实实地参加比武大会，与斗神打赌，总觉得也不太好……

（唉，算了。反正表面上陛下并不在城里，王妃殿下不可能会发现。

听说奥兹马尼亚大使是那位说话慢吞吞的鲁登斯男爵。既然会派遣他过来，奥兹马尼亚应该就没有打算摆出强硬态度吧。那么比起冒失地让陛下留在王城接待他，让他苦等对我们会更有利。

还有三天。只要他充分享受过比武大会的乐趣后，在大臣们面前摆出若无其事的脸，回到政务之中就可以了……）

马修斯频频告诉自己。虽然有一半像在自我催眠，但是不这么做的话，他没有自信能看着眼前完全融入一群粗人之中、还兴高采烈的路希德而默不作声。

再怎么说，这样的路希德看起来就像只是个为了测试实力，从佣兵团来到这里的年轻挑战者。

那个证据就是——

「喂——赫丝，我在这。让你久等了。走，去看下个对手的比赛吧。」

「在那之前先吃午餐。」

「真是的，你还要吃啊？刚刚吃了堆积如山的油炸大蒜的人又是谁呀？呜，好臭！能拜托你打哈欠时不要把嘴巴张那么大吗？

啊啊，原来路克纳斯也有吃。你们两个都很臭耶！」

是不是很悲伤呢？国王的威严荡然无存。他完全融入这些人之中了。

（不过……那个凤眼的男人。）

马修斯突然将视线转向正在与路希德交谈的高挑佣兵。

之前听路希德介绍说，这是他的临时搭档。名字好像叫赫丝。

（好像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就算他仔细观察对方的外貌试图回想，赌博庆典的扮装还是阻碍了他的努力。而另一个据说是男子原本搭档的男人，还长出了尖耳跟尾巴，乍看之下实在不像个手腕高超的佣兵。

（那个狐狸是叫艾尼吗？艾尼……这是什么名字的昵称呢？——不对不对。）

马修斯摇摇头。现在没时间在意这种萍水相逢的对象。

他已经派人调查他们的身家了。不过他们是临时组合，等到解散后就没有必要深入追究吧？

这时，为了买比武大会的博彩券而群聚的人墙对面传来叫喊声——

「啊，那是什么？」

「是、是壶！」

「壶在集团行动！」

接着别的方向也有声音传来。

「那是啥啊？」

「是孔雀！有个扮成孔雀的集团！」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变装啊！」

「喔喔，他们跟壶卯上了！」

就连已经看惯变装的帕鲁耶姆市民，也被这出人意表的集体变装震撼了。

（总而言之，拜托快点结束！）

由于他的心情太过迫切，马修斯差点就要呼喊出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舍弃的守护圣人之名。

啊，拜托一定要平安无事地结束。

反正速成的搭档肯定无法顺利配合，没两下就会败退。很久以前，马修斯也曾经隐藏身分参加这类竞赛，但就算能拿下一两次胜利，要进入获奖的前八名内困难无比。而且这次大会中除了四名骑士团团长以外，也有龙骑士团的勇者们参加。以这些接受过充分双人战斗训练的人为对手，最近一直忙于处理政务、顶多偶尔练武的路希德不可能会胜出。

但是马修斯的祈祷落空，他的预测被推翻了。

「什么！今天的比赛要延期？」

大会第三天，突然的雷雨导致原本预定的比赛顺延。而且非常不幸的，由于落雷击毁竞技场的一部分，需要花五天来修补。

比赛将在五天后重新开始。

而国王路希德预定回到圣·安琪莉城的时间，也变成了五天后的八月六号。

*

不知道丈夫偷偷提前结束视察的行程，现在正在享受赌博庆典，妻子洁儿遇上毫无预期的灾难。

原本预计在一个礼拜后来访的奥兹马尼亚大使，突然提前在今日抵达。

「怎么会这么早？」

听到突然的通报，洁儿在惊讶的同时，也感觉到有种奇特的不安从胃底涌上来。

虽然大使抵达帕鲁耶姆的时间早于预定，不过会晤的预定时间是在三天后，照理说对方只需要送来抵达报告，在安排好的住宿处等待三天就可以了。

然而，特地将会晤时间提早三天，闯到王城里来的意图是什么？

（对方知道路希德不在！）

洁儿有这样的直觉。

国王不在城堡里，这样子是无法达成任何结论的。对方明知道这点还硬闯过来，所以是出于南塞问题以外的目的吧？

奥兹马尼亚大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听说担任大使的鲁登斯男爵是个既平庸、外交风格也不强势的人物。那么没干劲的男人到底是听到什么花雷巧语，才会趁人不在的时候闯过来？）

但是在迎接奥兹马尼亚大使的时候，洁儿的这个疑问立刻解开了。

「初次见面。我是奥兹马尼亚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辛普琉司，艾尔·佳托贾。」

他左手按在心脏处．举起右手手掌，单膝跪下。这是伊瑟洛式的行礼。奥兹马尼亚这个国家位于东方与西方文化圈的边界，拥有融合了两边特点的文化，这点洁儿也很清楚。

虽然饮食跟风俗受到东方的影响，不过该国并不隶属于伊瑟洛。为了避免成为藩属，他们在非常久以前就舍弃了伊瑟洛的二极神，转而信仰安卡里恩星教。

（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就是大使……！）

接受他的致敬后，洁儿一瞬间感到疑惑：自己现在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对方是王国的王太子。

而自己则是这个公国的王妃。

一般而言，自己的身分较低。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身分，就无法继续待在上座。

但是洁儿现在的身分是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要判断身分高低很麻烦。而且现在欧斯王子是以奥兹马尼亚大使的身分来到这里。

该把他当成奥兹马尼亚大使辛普琉司公爵呢，还是把他当成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

这本来是要由数名典礼官动脑思考数日的难题。迎接外宾时，座位席次与接待的贵族席次是最让他们伤脑筋的事情。

不过很遗憾，现在洁儿没有那种叫来典礼官从容讨论的时间。她必须当场立刻做出判断。

（我正在被试探。被这个王子！）

这个突然的来访，原来是个为了要看清洁儿的测验啊。洁儿瞬间在扇子后方眯起眼睛。

奥兹马尼亚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他有着聪慧的眼眸，以及冷静透彻的头脑，传闻他已经在担任父亲锡特王的参谋，别名为『冰雹王子』。

现在洁儿和迎娶她为王妃的艾兹森，都被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孩子轻视了。

无论如何，非得让突然来袭的他体认到自己的无礼不可。

「您工作辛苦了，大使。」

洁儿缓缓拿起扇子，露出微笑。她一步也没有离开上座。

一·步·也·没·有。

也就是说，她决定将欧斯王子当成地位低于自己的大使看待。

「……！」

仿佛混有诸多杂质的冰一般的灰色眼眸突然睁大。比起说是感到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一项事实的神情。

真是个不像孩子的表情。洁儿这么想。

（他很习惯窥伺对方的表情。恐怕他平常就是在大人包围之下生活吧。）

「远道而来，真是辛苦您了。不过您竟然早了三天到达，看来您来的路上相当匆忙。」

「不不，我并非在三日前到达这里。」

他摇了摇头。

他的淡褐色头发也随之摇晃。奥兹马尼亚人的头发大多是这种颜色，就跟他们国家盛产的铁矿一样，和那些被称为「艾尔高涅」的流浪民族的鲜红发色不同。

「咦……」

「其实我在四天前就进入帕鲁耶姆了。我想暂离职责，慢慢享受有名的赌博庆典。我是在鲁登斯即将出发前请他让我同行，因此来不及与贵国联络……哎，真是抱歉。」

……意思是说，他并非以奥兹马尼亚大使的身分前来吗？欧斯的话中暗示着这件事情。

（那么，该把他换到上座来吗？）

洁儿的头脑忙碌地运转。

外交中，决定好彼此的立场之前的过程就是前哨战。现在让出上座的话，接下来很难取得主导权。虽然如此，地位就是地位。

（不，现在就先别管了。）

洁儿微微一笑。

真不可思议。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作得出虚伪的笑容。然而在重要的时刻，脸颊却一动也不动。

想露出笑容的时候，就无法微笑。

理由显而易见，因为她把这些献给蜜瑟罗黛了。她献上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跟眼泪……

「哎呀，您真是的。既然如此，您更应该事先捎来通知呢。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我国的帕鲁耶姆赌博庆典有个规则，就是一定要扮装成诸神的模样才行。

要是您有先行通知，就能由我们帮殿下您准备好服装。」

洁儿仍然没有移动。

她藉由不变更上座这件事，主张艾兹森王妃地位高于奥兹马尼亚王太子。

而欧斯也无法对此提出异议。

因为洁儿目前的身分是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面对帕尔梅尼亚的公主，而且还是第一公主，即便是奥兹马尼亚国王也必须表致敬意。

「……真是遗憾。」

欧斯仅止于平静地如此回答。

接着，为了更进一步清楚显示出两人的位阶关系，洁儿马上邀请欧斯共享晚餐。

在晚餐的席位上，哪一方坐上座，哪一方坐下首都有明确的规定。

他入座就代表自己也接受这样的对待方式，此后就再也无法耍赖。

即使暗示自己不是大使，对方也没有让出上座，这件事确定了欧斯与洁儿的立场。洁儿没有离开上座，这意味着她丈夫路希德也会采取高于欧斯的立场进行交涉，这么一来艾兹森就领先了奥兹马尼亚一步。

（他趁路希德不在时来突袭，原本应该是打算让我方动摇吧，但不能如他的意。

事情变成这样，就得请路希德尽早回来……）

洁儿一边吃着厨师长急忙赶制的国宴晚餐，同时不着痕迹地窥看欧斯的情况。

他似乎天性寡言，很少主动开口。有时候当洁儿在看别的东西时，她知道他一直在窥伺她的动向。

被称作冰雹王子的他，气质就像是夏日偶见、仿佛季节倒流般的冷天一样冰冷。

（好啦，他会说出什么，又会如何进逼……？）

既然已经确立了双方的立场，接下来换洁儿等待对方出招。一开始就受挫的欧斯王子这次到底会使出什么招式，将艾兹森，甚至是洁儿逼得走投无路呢？

虽然洁儿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做好心理准备，但也因为餐点太过美味而忙碌地动手。

接着，他说出她从没预想到的话——

「真意外呢。」

「咦？」

「……王妃殿下您明明如此纤细，却吃得相当多。」

这是一记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击。洁儿差点就不小心让手中的面包掉到汤碗中。

她连忙干咳一声。

「是呀，我是比较会吃的类型。我也常被国王陛下嘲笑说，女人不该像这样狼吞虎咽。」

「这是好事。要是不好好吃饭，有个万一的时候很容易丧命呢。」

「咦……？」

这句危险的发言让她再次停止手上动作。

洁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欧斯。他有什么意图？说出「丧命」这种不祥话语，而且还特地向初次见面的对象说出这句话的意图究竟为何？

但是这句话好像是他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冰雹王子瞬间露出「糟了」的表情。然后他说：

「啊，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请您见谅。」

「不会……」

口中残留着照理说并未加在面包里的苦涩味。

再这样下去，在路希德回来前，会让他留下一堆气氛糟糕的印象。洁儿无奈地主动提出话题：

「不过殿下您突然的来访，让我刚才吓得提心吊胆。我想您也知道，在国王陛下归来前还有一小段时间。既然如此，我会请人为您准备服装，您可以享受一下赌博庆典……」

「您的美意让我十分惶恐。但是我无法这么做。」

「为什么呢？」

「我等会如此急忙来此是有理由的。」

欧斯立起修整得十分漂亮的指甲，一口气剥开橘子皮。

「关于南塞的那件事……」

「请等一下。」

洁儿立即插话。她也有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凭我恐怕无法做出承诺。请等陛下回来之后……」

「就是因为没有那种时间，我才会如此匆忙。」

欧斯强硬的措辞让洁儿脸上倏然出现阴霾。

「这是什么意思？」

「南塞的公爵之位已经空悬将近半年。接下来那一带将进入秋季，每个城市都会依序举办丰饶祭，即将迎接重要的时期。尤其南塞是西北部的大都市。市议会说，不希望让继承人问题继续拖下去。」

「……我能理解南塞的理由，但是这太突然了。连三天都等不了吗？」

「因为市议会紧急提出申请了喔。确定今年的葡萄跟小麦的收成量之后，税率也会跟着决定。随着这个税率，也会决定聚集在南塞港的船只关税。在丰饶祭开始前，这些都需要领主的签名。」

——那种事情，有代理人的签名不就够了吗？正要这么说时，洁儿急忙忍住这句话。

说到南塞市议会，这是近来积极主张都市完全自治权的北方急进势力。

当然，只限于南塞的话，无论从生产额、税收或都市规模来看，说它是个小国也不为过。但是如果允许一个都市自治，就会慢慢有其他都市跟着争先恐后地要求，所以也不能轻易给出自治权。

无一例外，各国的君主都为了这类国内都市的地方势力伤透脑筋。

（如果要维持国家财政，无论如何都会演变到不得不提高这类大都市税率的结果。这么做会招来市议会的反感，市议会很容易会与他国私通。

他们主张的是获得自治权。这次也一样，找一堆理由，希望只用市议会的签名就让税率通过。而要是答应过他们一次，就得渐渐承认南塞的自治……）

「但是先不论南塞有多着急，奥兹马尼亚的人会来担心这件事也有些奇怪呢。」

「是这样吗？对我国而言，公主凯缇库克的下嫁也是件重要大事。」

「就算如此，这次的出嫁也未免太匆促了。我也是从帕尔梅尼亚嫁到这里，我知道女性结婚需要很多时间。而且我听说公主殿下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子。应该会有许多人来求亲才对呀……」

洁儿故意进一步强调将公主嫁到南塞公爵国有多么奇怪。

但是……

「不不不，没这回事。」

欧斯若无其事地回避这个问题，说：

「这点还远不及您呢，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

完全没有中计。

他提出帕尔梅尼亚的公主下嫁到不过是个大公国的艾兹森这项前例，漂亮地封住洁儿的嘴。

这让洁儿不得不稍微改变对他的看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冰雹王子非常习惯外交场合。以十三岁的年纪能够反击到这个程度，他是锡特王参谋的传闻或许并不完全是传言……）

欧斯轻轻举起右手，唤来侍从，要他更换洗手用碗中的水。

「而且南塞新公爵莱卡·帕姆是位非常优秀的人物。彼此都是初婚，年纪也相近。要让我亲爱的堂姐嫁给他，我并无异议。

您或许早就知道了，我国奥兹马尼亚王家有些不太方便放到台面上的内情，加上她还没舍弃卡利亚柯利亚的信仰，我父王也一直思索要将她嫁到哪里才好。在这一点上，由于南塞是交易都市，所以教会也很宽容。比起在多拉罕，我堂姐能过得更加自由……」

很顺畅的说明。但是他的防御有如铁壁，没有给洁儿任何可乘之机。

奥兹马尼亚的镀金王锡特在谋杀兄长后即位，之后马上将哥哥的妻子跟女儿纳入后宫，这件事洁儿也很清楚。而后前王妃自杀，大公主怀了国王之子，最后在产床上逝世。

听说唯一健在的小公主至今仍在金宫多拉罕的深处，在不得已之下被迫过着形同幽禁的生活……

（锡特王现在终于打算要解放那位小公主。是因为要用于政略之上，还是对悲剧的侄女的温情呢？还是说，只是想甩掉麻烦呢——）

但是，就算他的每一项理由都没有漏洞，以艾兹森的立场而言，亦不可能说「喔，是这样啊」然后答应他。

南塞市议会、奥兹马尼亚跟帕姆家之间确实有联系。

南塞市议会想要自治权。

要是凯缇库克生下孩子，以那孩子的继承权为契机，奥兹马尼亚会得到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南塞的机会。

另一方面，这是帕姆家让原本多余的四男继承公爵位，扩大家门的机会。

三者间的合作会紧密至此，代表这个阴谋在更早之前就已经仔细酝酿好了吧。然后特地看准艾兹森因赌博庆典浮躁不安的时刻来找麻烦。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无法怀柔市议会跟帕姆家。现在艾兹森没有拉拢他们的时间，也没有可用的手段。

（该怎么做？）

洁儿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让叉子在嘴巴与盘子间来回，同时迅速思考。

威胁帕姆家——这种方法也行得通。但是仔细想想，在后台获得奥兹马尼亚这个强大庇护的他们真的会屈服于艾兹森的威胁吗？比起屈服，他们应该早就预料到知道计划的艾兹森会去威胁他们。他们应该事先已经做好消灭自家丑闻的预防措施了吧。

市议会也一样。

要把市议会拉拢到这边，就必须给他们自治权。这对艾兹森来说是个过于庞大的代价。可是此时失去南塞这个大都市的话，连作为大公国的门面都会发生危机。

国王路希德最大的弱点，就是艾兹森现在还不是王国，而只是个大公国。为了让伊力卡的法王承认艾兹森是王国，除了要得到各国国王的同意，必须要达成拥有一定的领土及流通金银数量这个条件。但在此时被奥兹马尼亚夺走南塞的话，升格为王国的事情就告吹了。这样好不容易越过各种障碍、逐渐有了进展的改革就会功亏一篑。

（不能把南塞交给他们。但是对方合作紧密，准备周到地向我们用上了政治手段。艾兹森没有用以扭转这点的时间、金钱跟人手。甚至连路希德也不在！）

至少要在路希德回来之前想办法争取时间。

「还是要等国王陛下归来。」

洁儿明确地这么说：

「我认为这是作为大国大使的礼仪，欧斯王子。不管怎么说，在我丈夫出门时闯过来，叫我立刻交出回答，这也太过无礼了。而且竟然还派遣了两位大使。」

洁儿睁大眼，威胁似地看他。此时还是显露出不快，等待对方出招，再重整态势会比较好。再这样下去，谈话进行的步调会被对方拖着走，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势。

但是欧斯没有依循洁儿的期待。他睁大了眼看着侍从端来的本日主菜，然后说：

「不，并不是这样的，王妃殿下。」

他用优雅的手势拿起刀子。

「奥兹马尼亚并非派遣了两名大使。当然，我也不是真的为了观赏赌博庆典而来。鲁登斯男爵从父亲那边接下了货真价实的大使委任状而来到这里，之后请您好好跟他谈谈。事情的概要就是我刚才顺便讲过的那些，而他是这次凯缇库克公主下嫁的负责人。」

「那么，您到底是为何而来？」

她的声音中不小心带了点刺。糟了，洁儿不禁这么想。为什么呢？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方是小孩，从刚才开始，无论洁儿试着修正多少次，还是会被欧斯的步调拉走。

像是瞄准两人会话间的空白处，侍从送来滋滋作响的铁板。

「看来今天的主菜已经来了，那我也进入正题吧。」

他毫无犹豫地将刀切入眼前的烤鹌鹑。然后就像切布丁一样，开始轻易将它分解开来。

「我现在正为了某个原因，在各国间旅行……那个理由就是——」

他用刀子插着切开的肉片，送进口中。

「会议。」

「会议？」

洁儿露出仿佛吃下仍然酸涩的果实般的表情。

「——我国的奥兹马尼亚王打算以发起人的身分，进行同盟会议。啊，当然，内容也包括对铁的生产量及出口量设下限制的问题。」

「……原来如此。」

洁儿回复到以往的冷静策略家面孔说。

很像喜欢受人瞩目的镀金王会做的事。八成是最近奥兹马尼亚不甘心在国政上落后了他国几步，想以铁矿为饵，夺回主角的位置。

「那么，各国都要派出大使呢。」

「基本上，对大使也有个条件限制。」

「条件？」

「希望大使由女性担任。」

洁儿忽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她无法看出特别要求由女性担任大使的奥兹马尼亚有何意图。

「这是为什么？」

「难得请各国派人前来，不就会让人想办个盛大的活动来迎接吗？左思右想之后，我国决定募集锡塔哈特王的再婚对象。」

口中含着橘子水的洁儿差点呛到，不禁大声咳嗽。

「再、再婚对象……」

「是的。也就是奥兹马尼亚王妃。」

洁儿双眼圆睁。看来镀金王打算让各国的贵族女子担任大使，主办一场围绕着奥兹马尼亚王妃之位的选美大会。

（简单来说，就是要挑选美女啊。）

「本来父王说这也是挑选我的妻子的好机会。我告诉父王说，这个优先顺序反过来了，结果就变成这样。」

像是在说自己完全没有兴趣似地，欧斯开始默默专注于用餐。取而代之地，洁儿开口说：

「原来如此，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妃的确也还没决定呢。所以王太子殿下才会像现在这样，亲自走访各国。」

也就是说，奥兹马尼亚想以父子俩的婚姻为饵，无论如何都要让各国王族集结到奥兹马尼亚。

这是为了让会议成功，证明奥兹马尼亚握有世界的主导权。

「就是这样，王妃殿下。」

「这可真是不得了。既然如此，我们也得好好努力，选出一个大使才行呢。」

「……唔。这个嘛，很难说呢。」

瞬间清空盘中食物后，欧斯这么说。

然后他故意避开洁儿的视线，说：

「这个，说不定有些困难吧。」

「困难……您是指什么？」

不能受他挑拨。洁儿不断告诉自己，并悠然回应。

「您的意思是说，我国艾兹森没有足以嫁到奥兹马尼亚的王族公主吗？」

「没错，我当然是这个意思。」

咳嗯。马修斯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

（啊……！）

这就是奥兹马尼亚国王的计谋吗？——洁儿此刻确信了这点。

到底为什么奥兹马尼亚国王会在这个时期提议举行同盟会议呢？

众所皆知，锡特王好出风头、性喜铺张，是个自恋到极点的自信人物。

而他这次摆明了要杀一杀艾兹森的锐气。近来由于安卡里恩星教会的新税问题、十字大道动工等，艾兹森在许多方面都成为话题。

但是原本就自信心过剩的锡特国王对此并不乐见。再加上奥兹马尼亚长年以来有依赖铁矿的倾向，产业重心又被凡希坦斯抢走，因此一直有着没有显着产业的烦恼。对他而言，艾兹森的十字大道建设工程并非事不关己。

（而且既然成了会议的主办国，要邀请哪个国家、排挤哪个国家，都随锡特国王高兴。

要是他邀请了知名大国，却没有向我国发出邀请函，等于奥兹马尼亚不认可我国参加会议，我们会蒙受莫大耻辱……）

而这就等同于艾兹森被宣告永远都无法升格为王国。

（这就是他的谋略，还有他们的做法。）

即使在思索的期间，为了不暴露出她在思考各种事情，洁儿的手不断移动。不只是动手，她也毫无犹豫地咬下硕大的无花果实，瞬间吃了精光。

在盘子上的水果皮堆得像山一样高，同时洁儿的脑中也跟平时一样冷静。

（而这个会议就是他的王牌。

奥兹马尼亚的意思是这样的：想被当成一流的国家接到会议的邀请，就乖乖把南塞交过来。）

她一个不小心，差点把桌下的踩脚凳踢出去。路希德应该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吧，但是洁儿并不是个无法按捺住冲动的人。

洁儿的视线再次回到欧斯身上。他对现场结冻般的冰冷空气全然不以为意，光是堆积如山的无花果还无法让他餍足，这次他用双手压碎在盘子上晃动的苹果果冻。

仿佛完全握有主导权般的态度。

欧斯王子的自信就是奥兹马尼亚的自信。

奥兹马尼亚国王是认真的。仔细观察他这次向艾兹森使出的谋略，可以看出其中包藏两三层陷阱。

（……锡塔哈特为了彰显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奥兹马尼亚的国力也毫无衰退，才打算召开会议。而他也不只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力量而召开，他使出各种计谋，想为奥兹马尼亚谋取利益。

由于看到他撒出奥兹马尼亚王妃之位为饵，各国也不能无视这场会议。而且奥兹马尼亚是大陆第一的铁矿输出国。从强化国家的观点来考虑，就算是霍克兰德或帕尔梅尼亚，应该也不想得罪他……）

布满这样的谋略，坚持交涉直到达成最大极限，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就派出最强的铁骑兵队——这就是奥兹马尼亚的镀金王锡特一直以来的作法。

正因为如此，洁儿也明白了。

他这次的目标不是长年的对手凡希坦斯国王，而是瞄准了艾兹森。而他打算把艾兹森这个国家排除在大陆诸国之外，贴上「不是『国家』，只是个属国」的标签。

由于奥兹马尼亚是主办国，一切都随他们高兴，他们也能把艾兹森的地位贬低到同为帕尔梅尼亚朝贡国的辛瑞吉亚之下。

（没被邀请参加会议就麻烦了。要是奥兹马尼亚国王邀请其他小国的国王，却无视艾兹森的话，我国就等于被认定为连那些国家都不如。

对于无论如何都想要王国称号的我国来说，将会成为相当沉重的打击。）

洁儿就像是忘记眨眼一般，一直瞪着眼前的盘子。

——但是不能把南塞交给他们！

「啊，真的非常美味。果然旅行的醍醐味就是能尝到故乡没有的珍稀美馔呢。」

把送上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后，欧斯在口中念诵简短的餐后感恩祈祷。

接着，他突然抬起视线，正面看向仍在犹豫的洁儿。

那已经不是十三岁孩子会露出的表情了。这是受到一国之君全权委托，干练外交大使的表情——

「非常抱歉，听说在三天后南塞的议会即将休会，进入暑假。我方在那之前必须做出一些回应。

幸好王妃殿下是帕尔梅尼亚公主，似乎还是路希德国王的幼年玩伴。两位之间会有深厚的信赖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就算由王妃殿下来回应，我认为也完全没有影响。」

「欧斯殿下……这太……」

「请您尽快给我答复。明天就必须派遣使者前往南塞了。」

洁儿忍住咬牙的冲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

「那么，明天给您答复。」

「请务必如此。」

赶在他起身之前，洁儿举左手叫来侍从，示意他拉开椅子，她要离席。

用餐完毕时，会由地位较高者先起身。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先离席。

在身旁服侍的可可向她送来意味深远的眼神。洁儿眨眼回应，然后转身。负责摇铃的侍女起立，摇铃宣告王妃的离席。

（这样一来，就要与时间赛跑了！）

为了阻止他们的企图，接下来艾兹森大概得进行非常缜密的外交行动。

各国会派谁出席那场国际会议呢？

艾兹森又该派谁当大使呢？

而南塞问题又该如何交涉呢？

就算受邀参加会议，艾兹森是否能与大国并列，位居同席呢？

但是在抵达这个问题之前，还有好几座必须越过的山！

（才不会如你们所愿！）

走过第二个转角，熟悉的房间入口出现在眼前。摇铃侍女站起身，摇铃宣告她的到来。

她卷起挂毯，走进房中。负责梳妆的侍女已经准备好外出服，正在等待她前来。

她已经预料到欧斯王子会使出什么手段。艾兹森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一味地挨打。

「可可。」

洁儿呼唤她。

可可带着有些自豪的表情走上前。

「哥哥刚才似乎已经回到帕鲁耶姆。」

「我知道了。」

「——我已经安排好不显眼的出租马车，停在我们这些侍女所用的王城后方出入口。」

在镜前将王妃的正式服装换成赌博庆典用的服装，洁儿沉默地点头。

不能一直让他先发制人。

没时间了。

在非得做出回答不可的明天到来前，无论如何都要封住奥兹马尼亚的策略！

*

洁儿再次踏进小丑大道上最大的建筑物——因有飞龙剧团定期演出而扬名的剧院。

当然，这不是正式访问。不过这已经是第二次微服出巡，大部分的侍女都不会对洁儿穿上香煶莉的装扮出门这件事起疑。倒不如说，一定有人觉得有她们奉为主人的王妃领头出游，自己不就也能享受祭典了吗？于是也摆脱束缚出门游玩。

但是洁儿之所以会再次上街，完全不是为了享受赌博庆典的喧嚣。

「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他就是你想要的新南塞公爵候补。」

大约三日不见的吉奇·巴隆脸上没有露出赶路的疲惫，淡淡说出这句话。

「刚满十三岁。他是前公爵年轻时染指侍女，让对方怀上的女儿所生的孩子，也就是公爵的孙子。这好像是在那方面的兴趣觉醒之前播下的种。

他跟奶妈，同时也是那名侍女的阿姨一家人一起住。毫无疑问，他是族中的麻烦人物——应该说，听说他是个几乎被完全遗忘的存在。要是没有这次的事件，他应该永远不会受到任何瞩目，以一个平民的身分度日吧。」

他那双会让人联想到爬虫类、仿佛有个直切裂痕般的瞳孔笔直望向洁儿。或许是因为刚从旅行中归来，他并没有做出像样的变装。全身上下穿着平时的贴身黑衣，用布蒙在嘴边，只有脸的上半部戴着朴素的白色面具。以吉奇来说，这是很平常的装扮，但这个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故事中出现的死神。

（找到了。能够封印住奥兹马尼亚策略的我方王牌！）

洁儿确实有了近似希望的感觉。

议会决定的公爵候补已经受到奥兹马尼亚支配，对方甚至已经打好迎娶公主的算盘。要是把南塞交给那样的男人，那个都市就等于被奥兹马尼亚收编了。

在没有时间、全都落后一步的这个阶段，艾兹森能用的策略并不多。

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要由艾兹森推出一位没有被奥兹马尼亚控制的新公爵候补。

但是，为此就得重新调查公爵原本就非常稀少的血亲，找出比议会跟奥兹马尼亚所推选的候选人血统更纯正的优秀男性。

洁儿没有时间了。议会打算在这个夏天的尾声选出新公爵，她非得赶上那个决定人选的时间不可。但是答复的期限就在明天。

用正常的找法大概会浪费太多时间吧。所以洁儿委托了吉奇。她在他面前堆起了山一样高的违法金币。

「吉奇，就你来看，萨拉密司这个人怎么样？」

「他过得很简朴。他跟比他小的养弟睡同一张床，床尾添了张椅子，睡觉时就把脚放在上面。」

他精确的报告让洁儿不禁微笑。眼前仿佛浮现兄弟俩躺在窄小的床上，床尾放着椅子，两人紧靠在一起睡觉的模样。

「他的养弟是小他一岁的葛雷斯尼。最近原本替外甥管帐的父亲因眼睛不好退休了，一家的生计似乎陷入困难。因此萨拉密司向祖父讨了好几次钱。」

「母亲呢？」

「听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洁儿微微点头。

「我想我应该已经达成工作了。」

「没错，很足够了，吉奇。」

洁儿满足地用面具遮住嘴边，点了点头。

吉奇·巴隆真的替她做得很好。他带来的简短报告——那个家庭的生活样貌提供洁儿很多资讯。

首先，她知道萨拉密司或许被真正的双亲当成麻烦人物，但他在奶妈家里是在爱中成长的。

与养弟共睡一张床，这意味着不只在表面上，他在那个养弟的家中确实跟家人没两样。再由他的养父负责为他亲生父亲管帐一事，可以得知养父出自商业大学。而养母既然能以奶妈的身分出仕男爵家，意味着她的家系热心于教育，连女性也能读书，并且超过三代没有发生过重大疾病。

教育水准不低，长寿且健康的简朴乡下家庭。

虽然不亲自见上一面就无法确定，但如果他对自己的出身没有奇怪的心结，拥有友爱的家人，是个正在成长中的十三岁少年，那么他应该很值得让艾兹森在他身上赌一把。

（没错，这是赌注。就算有个万一也不能把小南塞交给奥兹马尼亚，为此艾兹森所下的大赌注。作为国王与王妃在赌博庆典中献上的赌注，这非常适合托付给香煶莉……！）

以往一办完事情就会立刻从她眼前消失的吉奇，突然向她丢出另一个话题：

「你打算用这个少年当成新候选人来迎战吗？」

洁儿毫不迟疑地点头。

「对，没错。」

若要赢过名门帕姆家的骑士，无论如何都得推举南塞公爵的亲属成为候选人。既然有许多议员都受到帕姆家贿赂，想让市议会产生动摇，就必须推出一位『正统的南塞籍候选人』给市民看。

南塞属于南塞人。

如果能在他们心中激起这样的骄傲，情势或许就能一下子大逆转，不然至少也能争取时间。

「哦……你老公肯定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吧？」

洁儿默默耸肩。

她有向路希德送出欧斯来袭的通知。但是再怎么快马加鞭，要到达他现在参访的哈隆矿脉也要一天。洁儿没有询问他想法的时间。

这真的没办法。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路希德，她觉得他会赞同自己的想法。

「这样啊……」

吉奇忽然眯起眼，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些事情。不过马上又变回平常带着讥讽的眼神，说：

「有什么事情就跟可可说。我会在祭典中玩一阵子。对我们这种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这种气氛与喧嚣也不坏。」

在这道声音消失在空气中之前，吉奇就一如往常消失不见了。

派搏特团。一个活动范围大多在帕尔梅尼亚南部，充满盗贼、混混的集团。那个名字的由来很古老，原本是以傀儡师的身分在各村节日中游走的巫女团体。随着本土信仰受到安卡里恩星教扫荡，村落的祭典减少，而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当然，『派搏特』们就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

「艾兹森的赌博庆典中，也接纳了现已十分罕见的古老众神。对哥哥这种熟知古老祭典的人来说，或许感到十分怀念吧。」

吉奇离开后，拿着外出用阳伞悄悄出现的可可说。

「他是在哪里出生的？这也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我对他知道的也不多。即使在我们一族之中，哥哥也是在特别隐密的村子中长大的。我也无缘听闻他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地方成长。」

洁儿点头。她并非想揭穿吉奇的真实身分。只是他平时态度潇洒，却只对蜜瑟罗黛显露出奇异的兴趣，这件事一直留在她脑中。

（说起来，那个乌兰加好像也很执着于蜜瑟罗黛。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想见到她、知道她的事情呢？是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还是说……）

带着可可一个人，洁儿再次离开飞龙剧团的公演剧场，慢慢走上小丑大道。从王城搭过来的出租马车正避开祭典的人潮，停在剧院后方的巷子中。

说不定莉莉卡现在正因为王妃殿下只带可可一个人出门，正鼓着脸等待她们归来呢。一想到这里，洁儿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笑意。

由于在赶时间，她硬是把莉莉卡留在王城里，但是洁儿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可可知道所有内情，而且很容易就能跟吉奇取得联系，这样比较方便。

（真想买个东西给莉莉卡呢。不过也没有时间……）

她会不会觉得受王妃宠爱的位置被可可抢走，因此无精打采呢？要是她不要太在意洁儿总是带着可可出门就好了……

就在洁儿出神地想着这件事的时候——

「你好，女神大人。」

洁儿惊讶地站住。

因为撑着阳伞，无法看得很清楚，但在自己的脚步前方有个人在。

（小孩……？）

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戴着覆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而且鼻子还像小丑一样涂得通红，看不出任何特征。他并不高，最多就跟身为女人的洁儿身高差不多。不过他戴着尖顶的大三角帽，因此他的影子很长，乍看之下会以为他长得很高。

洁儿知道，在她脸的近处，可可握着阳伞的手背紧绷了起来。大概是准备在有什么万一时，拔出藏在伞中的针。

「就连王妃殿下也会乔装参加赌博庆典啊。」

是个熟悉的声音。

洁儿不禁低语：

「欧斯殿下……！」

「真巧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面。」

——不，这不是巧合。

他现在出现在这个地点，让洁儿一瞬间就嗅出他身上的危险味道。

欧斯肯定跟踪了洁儿。由于他昨晚在晚餐时向洁儿挑衅，所以他今天谨慎地戒备对手会怎么出招。

「真亏您……能认出我来呢。简直就像是您在我离开王城时就一直注意着我一样。」

为了探查对方的状况，她特意语带挑衅。

但是——

「当然，我的确这么做了。这可是难得尊夫不在的好机会。我原本想与您一同享受赌博庆典，但您的举止很匆忙……」

他爽快承认。

洁儿有点困惑。

这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她在这个少年身上找不到任何称得上可乘之机的弱点，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地步。

他在面具底下缓缓移动视线，然后说：

「不过没想到王妃殿下会到这种地方来。我本来以为是不是有什么稀奇的演出，但是今天好像是休息日。照这样看来，您还有其他的目的……？

我会对国王陛下保密的，所以请告诉我嘛。您是不是在这里有心爱的演员啊？」

原以为欧斯想揶揄她，此时他又说：

「对了对了，话说刚才有个扮成漆黑死神的男人走出来呢。命运女神跟死神，这真是个耐人寻味的组合啊。死亡究竟会降临在谁的头上呢？」

他暗示着连洁儿跟吉奇交谈的内容，他都已经推测出来了。

（这个王子……！）

「……哎呀，我可不知道死神偏好哪个人。」

洁儿啪啦一声展开玻璃制的扇子，说道：

「不过我也不是圣人。我也会许愿，祈祷能让讨厌的人消失呀。」

「哦，这听起来真恐怖呢。」

「对了……例如说，想对别人的东西出手的贪婪者，对了对了，还有聒噪的小丑。」

「哎呀，不过小丑之所以聒噪，是因为这就是他的工作吧。」

「我并不是讨厌聒噪的人喔。」

明知道眼前的人穿的正是小丑装扮，洁儿仍冰冷地说：

「不过是个没身分也没权利的人，一赖到为政者跟前，就像是理所当然似地说出刻薄话。这个模样令我感到恶心。」

「！」

感觉上小丑面具好像一瞬间冻住了。

以洁儿而言，这是非常冰冷、具有攻击性的一句话。但是她故意朝他刺出刀子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欧斯会如此积极参与奥兹马尼亚的国政？）

他才十三岁。就算他拥有多么优秀的头脑，原本也不应该是成为一国大使、设计策略的身分。照理说，这个角色会由更加老练、担任大使经验丰富的人来扮演。

锡特王故意派身为王太子的他过来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欧斯本人的希望，或是人才不足？还是说，奥兹马尼亚隐藏着其他理由吗？

（除了攻击这点，没有其他方法能对抗奥兹马尼亚的策略。除了用正攻法——推举候选人争夺公爵的位置，也得想出其他攻击对手的方法……！）

正因为如此，洁儿才会做出这种尝试。她试着狠狠责备欧斯「不过是个孩子，只是稍微伶牙俐齿了点就把鼻子翘得老高，嚣张地跟一国之君挑衅。『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指你这样的人」。

欧斯当然能理解她的意图吧。所以他的动作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冻结了。

（这里果然是弱点吧！）

洁儿小心不被对方看到地轻舔嘴唇。

欧斯恐怕有非得积极参与这次事件不可的理由。不然他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公开担任向艾兹森设下谋略的角色。

（只要找出那个理由，艾兹森应该就能得到反击的机会！）

大概是查觉到洁儿把自己当成目标了吧。欧斯眼中的情绪一下子变了。

「没想到王妃殿下如此厌恶小丑，我选这个服装真是失策。」

他好像不打算继续进行文字游戏，于是说：

「那么，跟死神讨论过后，王妃殿下您是否能同意了呢？关于南塞的新公爵，还有我堂姐的下嫁。」

「我不允许。」

阳伞制造出的阴影慢慢移动。洁儿清楚地说：

「南塞从很久以前就是跟前公爵毕居家族关系深厚的土地。现在要让帕姆家来统治的话，居民不会接受吧。」

「但是市议会已经认可了。」

「大概有人用金线把他们的嘴缝死了吧。」

啪的一声，洁儿合起扇子说：

「艾兹森国王打算推举毕居家的人。」

「前公爵可没有小孩喔。他的手足也……」

「有呀。」

欧斯抬起视线看向洁儿。

「哦……？」

「南塞公爵有个私生女。」

「我知道。但她是私生的。」

「听说教会的出生纪录上确实纪载她是公爵的孩子。同年，在教会改建之际，公爵捐了高额捐款。」

他当然是用金钱买通星教会，让教会登记下出生纪录。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欧斯立刻反击：

「女性应该没有继承权吧。」

「他女儿生下的儿子今年十三岁。父亲好像是在市政厅当书记的男性。」

「……您有办法证明吗？」

他的口吻像是在盘问她一样。但是洁儿确实感觉到有希望了。有证据吗？能证明吗？这种话大多意味着对方已经被逼到较弱的立场上。

洁儿故意显得自信满满地说：

「当然。我们会向南塞大司教区索取纪录。」

「…………」

似乎难得无话可说的欧斯陷入苦思。洁儿在阳伞下静静等待对方出招。

然后——

「原来如此。」

欧斯以让人发寒的低沉成人嗓音说：

「您是说，比起外人还是私生子更好，而比起家世显赫的骑士．普通的平民还更有资格当南塞公爵？」

「要做出选择的是南塞市民。」

「您不打算让市议会选出哪一方比较适合成为南塞公爵……？」

洁儿毫不大意地强调这点：

「我不认为被帕姆家收买的市议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要怎么做？」

「这个嘛……就像选共和国的元首一样，让市民们来选择就好了。不只是富裕阶级，要让所有的市民选择。

——这跟某人最擅长的选美是一样的。」

欧斯咯咯地笑了。就连他笑的方式都完全不像十三岁的孩子。

「提议让南塞的公爵爵位用跟后宫游戏一样的方法决定，女性的想法就是与众不同。」

但是欧斯并没有说出更多反对意见。他用仿佛忘记日晒般的从容神情对洁儿说：

「那么，我就把您的意思传达给市议会吧。请告诉我候选人的名字。」

「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他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

然后又说：

「说真的，就我来说，我也希望能快点解决南塞问题，享受这个祭典。很难得能遇上十年一度的大祭典。

昨天打雷好像让比武大赛暂时中止了，不过我也买了博彩券。接下来我要去观赏比赛。我很期待呢。」

正要离开洁儿身边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对了对了，我忘记告诉您一件事——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

洁儿抬起头。从比自己稍低的位置，她感觉到欧斯眼中有道至今从未出现过的强烈目光。

欧斯说：

「您扮的香煶莉很美丽。还有，您戴上黑色假发后，就更像她了。」

「……像她？谁？」

「我的母亲。」

「？」

听他说出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洁儿一瞬间十分困惑。

「真希望让您跟我父亲见面。他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虽然他这么说，但他并没有露出特别怀念的眼神。正因为如此，洁儿才会觉得在他故意说出的话中隐含其他企图。

「欧斯殿下……？」

「……请别在意。这只是玩笑话。」

然后他转身背向洁儿。那是仿佛对她已毫无兴趣的冷淡动作。

他走了一小段路后，看起来像随扈的男人们从道路两侧跑向他。他们大概接获「谈话结束前不要靠近」的命令吧。

洁儿叹了一口气。

『跟我母亲很像。』

很耐人寻味的话。

但是比起这句话，刚才挑衅他「不过是个小孩，别太嚣张」的时候，欧斯瞬间的困惑与怒气更让洁儿在意。

（他是对哪件事生气？是因为我说他还是小孩？还是因为我叫他别嚣张？）

纳贾利斯·欧斯很难以捉摸。

他的态度既非超然，也不会瞧不起人。但是跟他交谈很困难。他跟洁儿至今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呢？他也不单纯是个早熟的孩子……

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一种好像在凝视无底深井的阴森感。

而洁儿还无法捕捉到这种阴森感的真面目。勉强用言语形容的话，就是在他每一句话语跟回复中都没有热度……

（很冰冷。）

洁儿在心中点头。没错，就是冰冷。洁儿也慢慢了解到，就算乍看之下好像在进行激烈的言语攻防，但他的心里并没有激烈动荡。

这也不是冷静。

他跟想要保持冷静的人之间有些差距。

他并非冷静。

而是原本就没有热度。

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人类的温暖。即使在与洁儿交谈时，也没有传来他自身的感情起伏跟热度。

就好像欧斯并非在跟人类对话一样。

（这大概是因为他并不是在跟我『谈判』。）

她穿过阳伞下，坐进可可叫来的出租马车中，并一边仔细分析起纳贾利斯·欧斯这个人。

与洁儿应对时，欧斯就像坐在一盘游戏面前一样，观察她、揣测她的想法，然后选择语句来回应。

因为对他而言，人类是设陷阱的对象，政治谋略也只是娱乐他的游戏。而玩游戏的对手对他来说也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所以他的热情也有差异。

他对人没有兴趣。

也没有任何期望。他拥有的只有目标。那个目标也只是他的目的地，他对此并不会深切盼望，那也不是他的宿愿。

（他跟路希德全然不同。两人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洁儿再次体认到这点。

没有私欲很常被当成好事。所有教条都会警告人们陷入私欲之中有多么愚蠢。

但是洁儿遗是第一次知道毫无私欲、对人没有执着的人类看起来会这么冰冷。

而且欧斯是个小孩。小孩不是应该更加天真无邪一点吗？虽然两者不能一概而论，不过硬要比较起来的话，那个路希德看起来可真是太有魅力了。

「可可，回去后马上叫几个路希德的书记过来。我要写寄给南塞市议会的信函。」

此外，回王城后要尽快把公爵的孙子——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召来。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三天就能从南塞抵达帕鲁耶姆。

根据吉奇的说法，他跟养父母一起过着跟平民没两样的简朴生活，所以知道自己成为大公爵家的继承人候补，他会很吃惊吧。不过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种事了。

值得庆幸的是，对他来说，要是能顺利继承爵位，就能解决他重要家人的经济问题。所以他一定会协助洁儿吧。

（首先必须先见到萨拉密司。无论想做什么，都得先从此开始。）

由于能暂且避免莱卡·帕姆继承南塞公爵，洁儿松了一口气。

她好想见路希德。

连洁儿都很意外自己会这么着急盼望他回来，但是他不在的话意外地令人伤脑筋。好想跟他谈谈。对洁儿来说，路希德那一直以来都蛮干又任性的意见似乎成了很好的判断标准。

（啊啊，路希德，快点……请你快点回来。）

在城门目送出门视察、预计在外短期逗留的丈夫后，到现在才过了短短一周。

但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有种分别许久的感受呢？至今为止，她明明就时常觉得他不在还比较轻松啊……

（一定是因为那个讨厌的预言。果然我还是要待在他身边，好好管理他才行……也得跟马修斯说，要小心注意他的周遭。

对了，也要让他再看一次医生……）

此时她突然想到——

『——路希德大概会失去另外一半。』

那个异界存在留下的预言。预言中『另外一半』所指的或许不是马修斯。

洁儿不禁从马车中仰头看向圣·安琪莉的高大城墙。

听到这样的预言，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以路希德实际上的另外一半的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双胞胎弟弟黎戴斯。栖息在这个城堡地下深处的美丽魔物，他现在究竟过得如何……

***

在原本的主人路希德归来之前，还剩下两天。

但是原本处于短期休假的圣·安琪莉城中，还等不及主人的判断，就已经充满必须交付表决的重要案件了。

特别忙碌的，是因为突然的来客而被迫变更预定的典礼官跟侍从们——也就是国王的执事、厨房中的厨师还有侍女们。

每年此时都在休假的国王直属尚书局得在今年忘却祭典，为制作各种文件而奔走，预定之外的工作又接二连三地出现，因此管理王妃每日行程的侍女长希敏·嘉亚泰葛丝，忙到头脑都要沸腾了。

因为……

「还会有客人来……？光是奥兹马尼亚的非正式访问，厨房就快爆炸了，但遗有人要来？」

嘉亚泰葛丝用中指按住阵阵抽痛的太阳穴，紧紧闭上眼。不过她脚下仍不停迅速前进。

客人增加的话，就会需要相对应的人力跟房间。当然，无论是餐点的准备还是任何事情都需要指示。尤其要是有突然来的宾客，要明白对方的喜好也很花时间。必须交由执政府的官员暗地准备，寻找有没有熟悉那位宾客的人，决定送上什么样的菜肴比较合适。

「有没有谁见过那位新客人呢？就是那位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很遗憾，并没有。」

以有些缺乏表情的面孔回应的，是随侍洁儿的侍女之一——可可，瑞德诺。

「那位名为安巴斯汀的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是个没听过的姓氏呢。」

「……好像是南塞公爵的外孙。」

「啊，南塞的人啊。不过这也太突然了。王妃殿下在陛下不在时，究竟想做些什么……」

不悦的脸上又加入了点苦涩，嘉亚泰葛丝说：

「接二连三有客人突然到来，勤务人员都吃不消了。那位南塞的相关人士还是今天刚到！而且还要长期停留。你知道寝具跟全新的用品在这个赌博庆典期间有多难取得吗……！」

一直有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生，就连嘉亚泰葛丝也无法不抱怨吧……可可暗中想着。

事实上，现在的圣·安琪莉等同于战场。

冰雹王子欧斯的奇袭，还有他带来的南塞问题。这种故意看准路希德不在的期间前来的作法中，明显有着打压艾兹森的策略在内。

无法等到路希德回来的洁儿，只能再推举一位没被奥兹马尼亚控制的下任南塞公爵候选人。

洁儿提出了两个苦思后的最终手段。其中之一，是让南塞市民从候选人莱卡，帕姆跟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之间选出适合的人选，并为此召开决议会。

欧斯王子在添加一项条件后答应了，那个条件就是期限。要在南塞市议会解散前决定领主。

（实际上，王妃殿下这次担任的角色很辛苦。再怎么说，没有人知道那位叫萨拉密司的少年是什么样的人物。

另一方面，帕姆家的四男莱卡是个名声远播的骑士。对手是那个骑士，究竟要怎么样的人才能让市民们认可呢……）

但是洁儿也并非毫无胜算。因为血统。最重要的就是萨拉密司身上流着公爵家的血。要是被外人，而且是邻国的帕姆家夺走公爵位置，对高傲的南塞人来说是种屈辱吧。

南塞人的血——仰赖着这个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洁儿紧急将萨拉密司召唤到帕鲁耶姆。

听说萨拉密司现在已经到达圣·安琪莉了。他赶来的路上更换了五辆六头马车。洁儿之所以催得这么紧，当然是因为欧斯王子提出的期限。

（那个公爵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呢？）

望着眼前以完美的滑行般步伐前进的嘉亚泰葛丝（听说她的绢鞋一周就会磨坏，相当惊人）的背影，可可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负责调查萨拉密司的不是别人，正是可可的哥哥吉奇·巴隆。因洁儿的机智而获救之后——应该说，发现洁儿拥有那个宝石后，他看起来就好像全心专注于成为她便利的部下。

派搏特原本是以金钱雇佣的密探集团，而表面上只是一个佣兵团。如果是大型佣兵团，就会演变成带着娼妇们或家人一起行动的大团体，但派搏特并非如此。真要说的话，比起佣兵，他们更像是一群夜贼。

所以，吉奇放着派搏特团不管，自己去追随洁儿，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样还赚得比较多。

但是在派搏特内部也渐渐出现为此感到担忧的声音。感觉到那位被称为黑蜘蛛的哥哥表现出很不像他的执着的，似乎不只是他妹妹可可一个人。

他说，他从前曾经被洁儿拯救了性命。

这跟哥哥的行动有什么关联呢……

（不管怎样，现在要先度过这个危机。那位叫萨拉密司的少年。如果他是个能合乎王妃殿下心意的人才就好了，可是……）

在可可脑中，那句哥哥吉奇只透露给她一个人的话语，像片濡湿的落叶一样挥之不去。

『那个少年不行。这次或许真的无法如洁儿所愿。』

就算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坚决不肯再说更多。

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很不像哥哥。

可可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忐忑。会像把锋利的小刀一样说话跟下判断，才是可可认识的吉奇·巴隆。而他却……

（在南塞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可，萨拉密司先生似乎已整装完毕了。走吧。王妃殿下想立刻跟他见面。」

她回过神来。稍微领先她走在前方的嘉亚泰葛丝正在听其他的侍女报告。那位少年似乎已经换好衣服了。

根据哥哥的说法，少年至今一直跟养弟一起过着平民般的生活。在言谈举止和教养等方面，会逊于贵族子弟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种事洁儿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所以吉奇说的『不行』，指的应该是别的因素。

不是粗鄙，但又会让萨拉密司这位少年『无法成为候选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看见嘉亚泰葛丝，坐在房间前的摇铃侍女站起身。她摇响钤铛，通知屋内的人有人来访。

「我是侍女长希敏·嘉亚泰葛丝。」

跟在她身后，可可也用已经非常熟练的滑行步伐走入房中。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

（这是……）

可可心里倒抽一口气。

（他就是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在这一眼之中，可可心中出现了许多想法，但她完全没有显露在表情上。但是——

「……令人头疼啊。」

嘉亚泰葛丝带着叹息，用不会被当事人听到的音量小声说。可可没有漏听这句话。

可可在心中悄悄发出呻吟。

（王妃殿下。这可能真的很艰难……！）

***

昨夜的骤雨中落在竞技场的一道雷击，将九点钟方向的贵宾席周遭打得粉碎。

问题不在于贵宾席损毁。为了除去散落在竞技场中的诸多瓦砾，比武大会的预赛延后了五天。

由于预赛延后，将在预赛后举行的决赛会更往后延。

「这下糟了。太糟糕了啊……！」

处在华丽扮装状态中的国王路希德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完全通过预赛后，他们明天就要参加第一天的决赛了。

但是明天路希德非得回到圣，安琪莉不可。

王城里有国王的工作在等待他。奥兹马尼亚大使即将为了南塞问题来到这里。

而且昨天路希德深夜还接到洁儿送来的信。信中提到，奥兹马尼亚竟然派来了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而且就像是看准自己不在的时机，催促洁儿做出回复，从头到尾都采取挑战性的态度。信中写下了许多就洁儿的个性而书相当软弱的字句。

『——请您尽早回来。』

（可恶，奥兹马尼亚的死镀金王。竟敢作这种瞧不起人的事！）

再加上马修斯的建言，路希德决定立刻回到圣·安琪莉。虽然好不容易进入比武大会的决赛，但是这完全无法跟国家利益放在同一天秤上比较。

然而，还是有件让他心情沉重的问题，那就是他等于要背叛搭档荷莉赫丝。

这个情况下，路希德无法参加比武大会。他无法参加，就意味着他的搭档荷莉赫丝也无法出赛。

当然，他也可以默不作声地离开。但就算身负国王的职责，路希德无论如何都无法擅自背叛以神之名发过誓的对象。他希望能至少赔给赫丝一些补偿，请求他的原谅后再回到王城。

「在以神之名立下的誓言之前，无关乎誓言大小或是国家利益啊，马修斯。至少让我跟他道个歉。」

说服不甘愿的马修斯后，路希德在比赛当天的大清早，前往赫丝跟艾尼住宿的山猪亭。

这几天他应该已经习惯早起了，但是朝阳还是相当刺眼。头脑就好像昨天喝过头一样昏沉。他明明知道自己非道歉不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越过架在小运河之上的桥，来到山猪亭后方的广场。正中央有个铜像。这是路希德的祖父，建国之祖吉哈德·诺里昂。在帕鲁耶姆境内，到处都是建有他的雕像的广场。

路希德像是感到很刺眼似地抬头望着铜像。他之所以眯起眼睛，绝对不只是因为朝阳的缘故。

伟大的祖父吉哈德。

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是否能够达成与他继承自祖父的血统相配的伟业呢……？

「！」

他在铜像旁感觉到人的气息。现在还那么早……感到可疑的路希德抬起头后，因看到意外的面孔而满脸僵硬。

「赫丝？」

在那里的正是荷莉赫丝。

「……是路克纳斯啊。」

赫丝好像也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来的路希德。

「怎么了，一大早就过来？」

他挥舞着长柄的斧头，尽情活动身体。似乎因为刚打磨完而更加闪亮的斧口上，刚开始上升的旭日光芒不断跃动。

他一大早就开始练习了吗？的确，磨完斧口后重量会有微妙的变化，有必要尽可能早点习惯……

（因为今天是决赛的日子吗……）

一想到这点，接下来非说不可的事情又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怎么，你也睡不着吗？」

「『你也』？意思是说赫丝也一样？」

「对啊。太兴奋了，结果无法入睡。我很久没有参加这么大型的比武大会了。」

看着因为愉快的兴奋感而满脸通红的他，路希德紧紧咬住嘴唇。

他可以骗赫丝说自己生了病。马修斯也劝他做点伪装，假装自己被暴徒袭击就好了。但是路希德都没有答应。

他在神的面前发过誓，就算是多么小的谎言，也不能向搭档说谎。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不想用谎言玷污自己的剑。更何况是对像赫丝那样纯粹的战士说谎——

「赫丝，有件事情，我必须向你道歉。」

就算继续犹豫，也只会变得更难说出口而已。觉悟到这点后，路希德一下子就切入正题。

所谓的诚心道歉，就是要先拼命传达自己有多认真，而不只是靠言词——告诉路希德这点的，是称得上是他养父的辉龙族大老·嘉顾。

为此，他不能移开视线。言词中不能参杂谎言。不管受到什么样的责备、被什么样的咒骂挞伐都不能倒下，不能说出任何借口。

「道歉？」

赫丝露出以他来说算是很惊讶的表情，细细的眉毛稍微一动。

「道什么歉？」

「我今天无法参加比武大会。」

在他视线前方，赫丝那黑檀木般的眼眸缩了起来。他眼睛睁得很大，看起来好像在翻白眼，瞳孔看起来也好像紧紧缩成一团。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今天，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参加比武大会。我等一下……要回家。」

「为什么？」

「……我收到妻子的联络。她希望我能回去。」

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个听起来很软弱的理由。赫丝那如同磨得过于锐利的小刀般的视线刺向他，简短地说：

「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你的家人过上危机了？」

「不，不是这样。但是家里需要我。那是我的问题。」

要是此时能扯谎，说自己的哪个家人病危，他会有多么轻松啊。但是路希德并没有精明到可以轻易说出这种谎，而且在与武艺有关的领域，他的举止有变得更加律己的倾向。虽然对方是才合作没多久的搭档，但面对托付性命的搭档，他不可能用方便的谎言瞒混过去。

「全都是我的错。我会尽我所能来弥补你。」

「说出原因。」

「我不能说。」

赫丝的眼中有光芒闪现。那视线太过强劲，也太过锐利，让路希德瞬间有种自己身上燃起了蓝色火焰的错觉。

愤怒。

那是非常纯粹的愤怒。荷莉赫丝用力挥动斧头，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既不是叹息，也不是为了克制住自己。

「说。」

他始终说得很简短。

「你现在正打算从我手中永远夺走璀璨的胜利与荣光。也会夺走打倒脱颖而出的强大战士、实际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喜悦。

——那个代价绝对不会太小。今天的胜利，无法弥补明天的大胜利。胜利并不是那样的东西。」

路希德也对他的话点头。

他是艾兹森国王。只要他说一句话，或许能够让今天的比赛延期也不一定。如果赫丝的目的是入朝为官，那么他应该也能实现这个愿望吧？

但是在他为了胜利而使出这种手段的时间点，就等于玷污了向神立下的誓言。自己跟他都不想要这样的胜利。赫丝的言下之意就是指这个意思。

「说，路克纳斯。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不是本名。」

「！」

他缓缓移动右腕，调整成可以用斧头挥出一击的状态。如果斧头朝他而来，路希德的头应该会像球一样飞出去吧。

「你假装说出了自己的本名，但实际上你并没有。所以现在就说出你的名字，再次寻求我的原谅，不然就无法洗尽我这份屈辱！」

「这个……我不能说……对不起，赫丝。」

「不要道歉！」

他并非恐惧这个摆出架式的男人。

他恐惧的，是永远失去这个男人的信赖。也恐惧自己无法对他诚实。

（不要逃。要坚持下去。我绝对不能说谎！）

路希德就像是忘记呼吸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逃不了。不能逃。要是他不能向自己想要信赖、并想得到信赖的对象付诸诚意，获得他的谅解，那么往后面对自己决定要一肩扛起的数百万艾兹森国民，他有什么脸叫他们去牺牲？

连一个人的原谅都得不到的男人，不可能得到神赐予的国家！

（但是该怎么做？）

他的杀气化作看不见的刀锋，逐步逼近路希德的喉咙。

赫丝低声说：

「不要道歉。说。说出一切。你真正的名字。既然你有妻子，就也说出她的名字。还有你真正的身分！」

「！」

「这次一定要以神之名发誓。如果你做不到——」

呼的一声，风发出低吟。转瞬之间，路希德的脸就被他的两把斧头夹在中间。

斧头与他颈部血管之间，连一根手指的缝隙都没有。

赫丝向路希德发出确实的死亡宣告：

「——我就杀掉你。」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正处在人生中的※厄年，实际上已经到了后厄之年的高殿。（译注：在日本，「厄年」是被认为会有许多灾厄降临的年龄，「后厄」则在厄年的来年，灾难会在这一年减轻。）

描绘完全违反世界潮流、没办法坦率的假面夫妻＋秘书官的《公主心》竟然也来到第四集了。

※上一集在七月出版，算起来已经隔了半年。呜呜，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编注：以下皆为日本出版情况。）

事实上，我是在去年夏天写完的，本来还以为应该在冬天就能让大家看到吧？但是……说真的，这本书终于有了形体后，我也松了口气。

我想大家看到封面时就已经发现，从本集开始插画家有了变动。让我除了「华丽」以外再也无话可说的插图，以及不同于他人的独特用色，全都让眼睛十足享受的明咲透路老师。

身为作者，为了弥补这段期间的空白，我希望能让各位读者享受到相对应的乐趣，所以写了一篇《公主心》的短篇，登在LuLuLu文库的官方网站上。如果有人还没有看过，请务必看一看。藏有诸多谜团的洁儿生日是何时？而她的丈夫路希德又会送她什么礼物呢？就是这样的故事。

好，这次总算让格朗恩三姐妹的小妹登场，成功交出上一集中约定好的另一位单细胞生物。接下来就只剩一个人了，

一直以来在提到大国时，就只会出现帕尔梅尼亚的名字，不过既然是大陆中的一个国家，附近当然会有很多邻国……

哎，虽然写得很夸大，不过这次的故事就是在说「不管在哪个世界，跟邻居之间的相处都很麻烦呢——」（是这样吗……？）

在这个世界中，由于有蜜瑟罗黛这样的精灵存在，当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奇幻要素，不过到上一集为止，我尽可能排除这些要素，描绘出像中世纪悬疑小说一样的氛围，让大家能够享受寻找犯人跟动机的乐趣。

但是这一集中的气氛稍有变化，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仿佛有别的世界慢慢参杂进来一样，我试图在书写中让大家体会到这种感觉。

虽然这是很个人的事，不过我从小时候就最喜欢庆典，到了可以只身前往外国的年纪后，我开始积极前往各个国家，参观人群聚集的礼拜、市集或庆典。即便是现在，在秋祭等有庙会的日子里，当我走过成排的众多摊贩之间时，我还是会有种忘却日常与年龄、好像轻飘飘地浮起来般的心情。在孩提时候，妈妈说我只能买十个糖果球，于是我很认真地烦恼着，该从有好多种类的糖果里去除掉哪一种才好。不过最近也有卖巧克力锅啦、焗烤马钤薯啦，这类很棒的摊贩呢。说到庙会，我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鸡蛋糕，其中特别喜欢弄成半熟的，为了能够找个看起来可以装多一点的袋子，我一直到处找来找去……呃，现在是在讲什么话题？

对了，是在讲第四集。

因为这个缘故，如果已经读完的各位有跟洁儿一起体验到这场不可思议的祭典，我会很高兴的。

今年有了明呋老师这位新帮手，我想在《公主心》这方面好好努力。包括责编O氏在内，我们现在正在计划各式各样的特别活动。

我希望能别输给后厄之年跟育儿，设法好好努力，所以也请各位一起守护这对笨拙的假面夫妻。

另外，这次的特装版也有附上CD。谢谢在上一集之后真的投书到内容募集组的各位！真是万分感激！

虽然赶不及放进这次收录的内容中，不过今年内好像还会有附加CD的机会……（真的吗……）到时候我会尽可能在写剧本时，多写一点大家想看到的内容。

顺带一提，在网站上连载的「生日故事」是出自某一位投书读者的要求。我想写得详细一点，所以就写成小说罗。感谢这位读者的投稿。再顺带一提，我现在遗接受大家的点文喔！

最后，真的非常感谢新接手插图的明咲老师。以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附带一提，美编看到新的马修斯后，听说说出了「他变得超级帅气，而且还带了护士帽」的谜样发言。护士帽……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帅的马修斯获胜了！

下一集是与年轻冰雹王子的正面斗智对决篇。加油啊单细胞！我会努力尽快呈现给大家的！

我是最近明显变成豆腐脑的高殿円。

高殿 円

第四卷 恋爱与微服出巡为王族所好之卷 插图

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或许，我今天必须向长年深埋在心中的初恋道别了。

他有这种预感。

无论是多么平凡的人类，神明都会赐予他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

所以静静等待『那个时候』到来的忍耐力是很重要的喔……这是少年的母亲，时常告诉年幼的他——葛雷斯尼的话语。

即便出身低微，即便家境贫苦，即便容貌寒酸，即便身体虚弱，人只要活得足够长久，最关键的机会就一定会到来。

成为富豪的机会；出人头地的机会；有人对自己一见倾心，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身体健康的机会。

或者幸运的话，也有可能是以上全部一口气落到眼前的机会。

「也就是说，我觉得我们现在面临的这个状况，正是那个此生唯一的『机会』喔，葛雷斯尼。」

他的家人、同乳兄弟兼幼年玩伴跟他躺在同张床上，披着被子说悄悄话。

（…………机会啊。）

望着在眼前跃动的蜂蜜色卷发，少年发出叹息。

那是非常美丽的金发。这一带的居民以深褐发及黑发居多，因此这种光泽亮丽的明亮发色特别显眼。

还有那双热烈地盯着自己的少见蓝眸。

这双眼睛并不是第一次像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走在前方的总是这颗金色的小脑袋，自己则跟在对方身后。在诞生于此世后的十三年之间，一直都是这样。

因为他们是亲戚、同居人、同乳兄弟、幼年玩伴，以及家人。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人能取代，最重要最重要的存在。

……至今以来都是如此。

「喂，你有在听吗？」

他的同乳兄弟磨磨蹭蹭地把金色的脑袋靠向他，同时这么说。当然，由于现在两个人都盖着被子，那个美丽的颜色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从小时候开始，他们讲悄悄话的地点必定是在床上。

无论是要谈论不想被大人们听见的话题时、计划恶作剧时、读书偷懒时、还是把被吩咐要做的工作丢着不管时，他们都会像现在这样窃窃私语。

「欸，你也明白吧，这是个好机会啊～～大好机会喔。因为悲哀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身分就是一切。只有王族能成为国王，贵族也只能跟贵族结婚。虽然听说偶尔也有女人因容貌受到赏识，一下就扭转自己的处境，不过这种事并不常有。很遗憾，我们安巴斯汀家跟罗万家属于非常普通的平民阶级。」

他的同乳兄弟忙碌地转动着眼珠子，语气更加强烈地继续说：

「要是继续过着这种安稳的生活，我们这些平民一辈子都是平民，只能一天到晚为明天的三餐跟这礼拜的家计伤脑筋。啊，神啊，怎么会有这种事！」

平民，这就是平凡与贫穷的代名词！萨拉密司激动地如此大喊。

（现在是半夜耶……）

少年在床上冷静地这么想。

而且喊的还是很不妙的内容。住在附近的诸位平民们要是听到这声叫喊，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即使如此，由于这位亲爱的同乳兄弟平常说话就会像现在这样夸大其辞，他也不怎么惊讶。再怎么说，他们也已经相处很久了。

他们两人，葛雷斯尼·罗万和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因为某些缘故而在同一个家庭生活。

所谓的『某些缘故』，就是在数十年前，萨拉密司那位身为侍女的祖母受到工作地点的主人染指，这个可悲可叹的事件就是一切的开端。

「也就是说，公爵家的大少爷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对奶奶出手，让她生了孩子。这真是个随处可见的故事呢。」

明明是跟自己有关的问题，他这位金发碧眼的同乳兄弟却哈哈哈地以一笑置之。

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故事。

那时候，那个公爵家的儿子刚跟有名贵族的千金谈好婚事，因此他的家人着急了起来，想隐瞒那个侍女与她女儿的存在。他们随随便便地用一笔钱以及徒具形式的私生子证明书，试图让她远离新娘的视线。

结果那位侍女因为遭到抛弃而患上心病去世，留下尚未断奶的女婴。

那个女婴，便是萨拉密司的母亲缇娜贝尔。

无处可去的小婴儿缇娜贝尔，被与母亲年龄相去甚远的妹妹薇莉·罗万收养。当时在某位男爵家担任奶妈的薇莉，把她跟自己的儿子一起养大。

接着，十八年后——

在薇莉的养育下，姊姊的女儿缇娜贝尔长大后，跟一位家境小康的放债者度过非常普通的婚姻生活。

她生下来的孩子就是萨拉密司。

而为了继承家门而离婚返家的薇莉，与在乡下市政厅当书记的男人再婚，生下相隔许久的第二个孩子。

那就是葛雷斯尼。

虽然有点复杂，不过简单来说，对萨拉密司而言，葛雷斯尼既是舅舅，也是同乳兄弟。

总之，以薇莉姨婆为中心的罗万家，就在大都市南塞的东南方，一个叫密祖里的小城过着温馨的生活。

家长薇莉与她懦弱的第二任丈夫瓦依堤、缇娜贝尔的丈夫亚鲁尔·安巴斯汀与她的孩子萨拉密司、薇莉的二儿子葛雷斯尼。

以上就是这个家的成员。

而现在罗万家主要的烦恼之源，就是身为一家收入源头的男人们都落入了无法工作的窘境。

罗万家的祖先原本在代代相传的土地务农，但是某一代的当家进入大学后，这就成了罗万家到城里工作的契机。这个家族的特色似乎就是擅长数学，薇莉能读能写，出自亲族的丈夫瓦依堤也利用大学毕业的学历，从事书记工作。

但是不管从事什么行业，身体出问题的话就无法继续工作。至今一直把萨拉密司丢给薇莉不管的女婿亚鲁尔，因视力变差而无法工作；几乎与此同时，连薇莉的丈夫瓦依堤的痛风也恶化了。他之前都在女婿亚鲁尔的老家管理帐务，但是因为年老与痛风，他失去工作能力。

由于失去两个男性劳动力，罗万家的财务状况急速走下坡。

即便薇莉将代代相传的土地脱手，变卖手中少数的财产，也难以让一家六口长久度日。

「就在此时，发生了这个南塞继承问题！」

他的幼年玩伴以掌心轻拍枕头，并这么说：

「这是机会。这就是好机会啊，葛雷斯尼。我们现在没有钱，超级没钱，完全没钱。虽然罗万家一直以来都是以擅长读写及算数见长，但是视力变差而无法工作的话就没辙了。

而身为下一代劳动力的我们才十三岁。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就要流落街头了。」

「所以你想说，就这样顺水推舟吗？」

「没错！」

他的同乳兄弟鼻翼大张，糟蹋着那个漂亮的脸蛋并一边说：

「当然，我觉得被公爵家的大少爷玩弄后遭到抛弃的奶奶很可怜喔。但这跟那是两回事。既然那个少爷其实是个只对男人有兴趣的同性恋者，只有我妈妈这个孩子，那么身为妈妈的小孩，我就是正统的南塞继承者了。『萨拉密司』拥有这个资格！」

他的同乳兄弟眼里闪闪发光，在脸蛋前十指交叉。

的确，这个理由并没有错。

如萨拉密司所说，原为侍女的萨拉密司的祖母，她工作的地点就是南塞市领主毕居公爵家。

而现在公爵家正为了继承人问题动荡不安。

原因相当明确。因为正如前违所言，南塞公爵是个纯正的同性恋者。

作为一大著名商业都市的南塞，原本就是市议会影响力强大的城市。若说能决定未留下继承人就去世的公爵身后事的，是南塞全体市民与市议会议员也不为过。

不晓得那个男同志公爵曾在年轻时留下孩子的市议会，当然不知道萨拉密司的存在。他们选择名门帕姆家的四男莱卡，推选他成为下任公爵。

若要问为什么……

「因为帕姆家与邻国奥兹马尼亚拥有紧密联系，而南塞也以强化自治权为条件，暗中决定接受奥兹马尼亚的庇护。也就是说，南塞、帕姆家以及奥兹马尼亚是一伙的。」

「嗯，哎，这个……差不多就如你所说吧。」

少年点头。

他非常清楚，萨拉密司比同龄的孩子还要聪慧。一直以来，萨拉密司总是用成人也会自愧不如的口气，告诉家人们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国内外政治消息。

萨拉密司的腕力并不如自己这般强，所以应该无法成为骑士，但他或许是继承了这个原本就很擅长数学的家族的浓厚血脉，是个可以用心算运算四位数乘法的才于。

但是家长薇莉并不欣赏这种孩子的小聪明，她时常怒斥道『不要太小看大人了』。

（虽然如此，最近也开始听不到薇莉的怒骂声了呢。这表示那个铁娘子薇莉也上了年纪吗……）

身为一介女流却具有学识素养，因这份才气受到赏识而成了男爵家的奶妈，甚至收养姊姊的私生子，后来又梅开二度的罗万家之长薇莉。就连那个讨厌被称呼为奶奶，要别人叫自己薇莉的那位母亲，也已经来到会被称为老太太的年纪了。

近来她开始显着地闭门不出，时而眯起视力低落的眼睛刺绣，不断为自己想不起来的诗句叹气。

「薇莉都变成那样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一屑扛起罗万家啦。为此，无论如何都得让『萨拉密司』继承公爵家才行。你明白吧？」

「我也明白你说的话，但是……」

他说到一半，又连忙改口：

「南塞市议会早就已经决定继承人是莱卡·帕姆了吧？这样一来，就算我们现在才来说些什么，也不可能扭转这个结果啊。」

「这可不一定喔。你看这个。」

他的幼年玩伴这么说着，边迅速从上衣内袋拿出一封仔细包裹在油纸中的信。

「这是……？」

他皱起眉头，盯着那封信看。纸的材质相当高级。它不像便宜的羊皮纸一样泛黄，纸上甚至还盖有花纹烙印。封蜡也透明到乍看之下会看不见的地步。由此看来，这应该是某位有身分地位的人命令正式的代笔人写下的信吧。

「这是写给萨拉密司·安巴斯汀的正式诏令喔。」

「诏令？究竟是谁的诏令？」

「艾兹森国王。」

「国、国王！」

也不管薇莉就睡在隔壁房间，他差点就大叫出声。要是他的同乳兄弟没有马上伸手盖住他嘴巴的话……

「嘘——安静点。」

「怎、怎么回事啊，这封信。」

「这是我爸藏起来的东西。爸爸老是抱怨说要是妈妈生能逢时，她就是公爵家的大小姐了。所以在这种缺钱的时刻，他应该正在考虑有没有办法更有效地利用我才对。」

「利用……」

萨拉密司眯起眼，像猫一样地笑了。

「但是，他之所以沉默至今，是因为他害怕薇莉婆婆。再怎么说，薇莉都还是不能原谅抛弃了她姊姊的南塞公爵。要是告诉她说我会成为公爵的继承人，就算要勉强自己衰老的身体，她也会尽全力破坏爸爸的计划。对吧？」

葛雷斯尼默默点头。的确，萨拉密司的父视亚鲁尔常在酒醉时大肆吹嘘萨拉密司的血统。

不知道是用什么形式流传到了什么地方，他说的那些无聊闲话似乎传进了艾兹森国王耳中。

「可是为什么艾兹森国王会发出那封诏令？」

「这是当然的呀。艾兹森才不会希望南塞被奥兹马尼亚抢走呢。」

彷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萨拉密司用政治家的表情爽快地说出这句话。

「到目前为止，虽然南塞名义上算是隶属于艾兹森，但是南塞本来就是自治势力强盛的地方，所以艾兹森跟奥兹马尼亚之间的国界很暧昧。趁这次同性恋公爵翘辫子的事，问题就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无论如何，既然奥兹马尼亚推选莱卡·帕姆，艾兹森就得另立其他候选者。毕竟再怎么说，奥兹马尼亚似乎打算让王族的公主下嫁到南塞嘛。艾兹森之前应该也很难推选候选人吧，那附近比帕姆家还要显赫的家族并不多。」

听到这里，他不禁佩服地想：萨拉密司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情报的啊？对喜爱娱乐与八卦的民众们来说，王族的婚姻与领地争端本来就是个理想的好话题。这些传闻大概是散布在巡礼者与商人聚集的旅店、修道院的联合宿舍、马车站的小酒店等地方吧。他知道自己这位同乳兄弟出于兴趣，时常出入这些场所。

「在艾兹森国王的支援下就能成为南塞的继承人，这可是罗万家有史以来的最大光荣啊。这是让至今一直当乡下的会计师为生的平凡罗万家，名震艾兹森跟奥兹马尼亚的好机会。

我们现在应该马上出发，前往艾兹森的首都帕鲁耶姆！」

萨拉密司讲得好像现在马上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一样。他在内心这么想。

他也不是完全反对萨拉密司的意见。正如萨拉密司所说，现在罗万家正濒临经济危机。家长薇莉上了年纪，现在他们既没有男性劳动力，也没有财产。虽然金额不大，但他们也有负债。突然降临的贵族（而且还是超级名门）继承问题正是溺水之际的浮木。

就算如此，一切是否能如萨拉密司所说的一样顺利进行呢？他试着在心中反覆地仔细思量这位同乳兄弟的提案。

一直都只是个平民之子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要在艾兹森国王的援助下，与名门帕姆家的贵公子争夺南塞公罸爵位——

「但是，那个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就是那个。」

萨拉密司压低音量，直指葛雷斯尼的脸。

「没错，问题就是那个。这是相当相当严重的问题。所以我有个提议：你跟我互换身分。」

那一瞬间，时间彷佛暂停了一样，葛雷斯尼张着嘴僵硬住了。然后他大喊：

「你在说什么……！」

「嘘——嘘——嘘————！」

棉被罩到了他的头上。现在本来就已经是夏天了，这个举动让他温热的呼吸都闷在棉被里，令他喘不过气。

「你太大声啦。我都说过好几次，要是被薇莉婆婆发现就完蛋了。」

萨拉密司先从棉被里露出头。接着，葛雷斯尼带着宛如窜出水面的鱼般的表情，『噗哈』一声钻出来。

「乖，你听我说。葛雷斯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南塞公爵的孙子，而且是公爵家的继承人萨拉密司·毕居。而我是你的随从葛雷斯尼·罗万。

反正除了我们家的人之外，没人知道我们之间是谁继承了公爵血脉。跟游手好闲的我不同，你非常优秀。就算别人觉得你才是公爵的外孙也不奇怪啊。因此，我们能极为轻易地互换身分。」

啪啪啪啪。他带着有些无奈的神情，看着他的同乳兄弟兴致高昂地鼓掌，然后说：

「……会那么顺利吗……」

「当然会顺利。而且我还有个致胜方案！有个能让你以萨拉密司的身分，胜过那个莱卡·帕姆的方法。」

「……」

他好像在说句完全无法期待。一样，沉默了一下。

「但是……你说的『致胜方案』，通常都是些『夸张到不行』的计划。」

「哎，要用什么样的言词来表达情感是个人的自由。」

萨拉密司完全没听进去地继续说道：

「哎呀，我也明白你会感到退缩。再怎么说，对方都是那个帕姆家的名门贵公子——莱卡·帕姆。光是以稚龄十二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试验就很厉害了，他还说不想利用帕姆家的名号，特地成为分家的养子，不以帕姆之名自称，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装腔作势还是虚伪。」

「这是褒还是贬啊？」

「都有啦！你不觉得那种身分、财产、容貌、人品都是满分，没有任何缺陷的贵公子根本不可能存在吗？真是个超级讨厌鬼。」

虽然如此，这位毒舌专家明显地在客观上认可了莱卡·帕姆的实力。

没错，就是如此。说到莱卡·帕姆，他在这一带可是比拙劣的歌剧演员、贵族或是美女还更有名的『明星』。

萨拉密司到底打算怎么对抗这种完美超人啊？

「我有策略。首先，就是讨艾兹森国王欢心的计划一。」

「计划一？」

「没错。艾兹森国王路希德一即位就创立骑士团，当成自己的正规直属军队，是个爱好战争的国王。他从祖父吉哈德·诺里昂手中继承了宝剑路克纳斯，那是与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宝物·炎之艾娃莉欧德齐名的名剑呢！

也就是说，他欣赏武艺出众的人。」

「这不是更没希望了吗？」

他无奈地对着在长期使用下失去弹性的枕头叹息。

「莱卡·帕姆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成为骑士团团员了喔？」

「你也是啊，我勇敢的葛雷斯尼！」

听到萨拉密司这么说，他心中一震。在从天窗流进来的月光照射下，热情的蓝眸看起来犹如夜晚的湖面。

「你之前也通过了瓦克雷佣兵团的入团测验，以四吉利尔受雇为枪兵啊。以佣兵团雇请小孩的工资来说，四吉利尔是破格的数字喔。」

宛如在叙述自己的事情般自豪的萨拉密司继续说：

「薇莉婆婆也一样，口头上说希望你进入学士院，但她心里其实相当为你感到骄傲。毕竟罗万家或许会出现一位货真价实的骑士嘛。」

萨拉密司靠在枕上托着腮，笑嘻嘻地说：

「不管怎样，我已经想好讨路希德国王喜欢的计划了。那是个具有冲击力，让每个人都不由得专注在你身上的惊人计划喔。艾兹森在这次事件中陷于被动，应该没时间寻找『萨拉密司』以外的候选人。

要是艾兹森国王认可你的武艺，决定推选你为候选人，剩下的就是政治的问题。发展到艾兹森对抗奥兹马尼亚的局面时，就不需要我们出场。根据我的想像，艾兹森得胜的可能性大约只有五成，不过就算只有五成，你也有成为南塞继承人的可能性。」

葛雷斯尼看着这位同乳兄弟从托腮的动作改为陶醉地紧抱住枕头的姿势，说了：

「但是，你可以接受吗？」

闻言，那双蓝眼睛感到很意外似地看着他。

「接受什么？」

「还有什么，当然是这个计划啊。那个，我成为南塞公爵，你变成……随从……」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好像在说『事到如今，你还说这坚做什么啊』一样，萨拉密司眯起眼睛。

「现在罗万家需要钱。为了帮薇莉婆婆养老，还有我们父母的债款等等，问题跟山一样多。而首要条件永远都是钱，是钱啊，葛雷斯尼。能为我们带来幸福，还有能拯救罗万家的，不是正义，当然也不是善良，是钱，而且地位跟荣耀通通都会伴随金钱而来。」

「可是，其他东西也通通会伴随这个地位而来啊。」

葛雷斯尼无可忍耐地再次罩上棉被，在被子下小声叫喊。

（奥兹马尼亚王女不是会跟着过来吗！）

或许是感觉到他这句无声的叫喊，萨拉密司畏畏缩缩地掀起被子，望向被窝里。

「喂，葛雷斯尼。你啊……」

「怎样？」

「该不会不想跟奥兹马尼亚王女结婚吧？」

这句话里显然带有『无法置信』的语气，他不禁心生不悦。

「…………嗯……」

「咦，为什么？可以跟王女结婚，这不是很幸运吗？就算是南塞这种大公爵家族，也少有迎娶王女的机会喔。」

（你为什么这么乐观啊？）

将心中所有微妙的不快感与烦躁随着叹息一同吐出后，他说：

「因为……我连见都没见过她。」

「这不是当然的吗！对方可是奥兹马尼亚的王女喔。听说她平常都深居在那座黄金宫殿内，不会在男人面前露面。而能进入奥兹马尼亚的后宫『花园宫』的就只有国王。」

哎，政治婚姻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听到萨拉密司冷静地这么说，刚才理应已吐出的不快感再度如夏日的云朵般涌现。

他说：

「那你又如何？如果你处在我的立场，你能跟没见过面的奥兹马尼亚王女结婚吗？」

「我可以啊。」

萨拉密司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点头。

「骗、骗人……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钱嘛，这也没办法啊。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公爵，适度地任市议会摆布，适度地与王女殿下过着优雅的生活喔。」

「你，你为什么说得出这种话？」

明明跟自己一样是十三岁小孩，为什么萨拉密司说得出这称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话语呢？他不禁提高音量，彷佛在责备对方。但是萨拉密司并不以为意。

「因为，我最重视的是罗万家。」

「咦……」

「如果能让薇莉开心，让她能在剩余的人生中度过不为金钱所苦的生活，不管是怎么样的丑八怪或是病患，我都会跟她们结婚喔。如果真的做得到的话啦。」

萨拉密司的表情很真挚。

而那双眼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澄澈的色彩。因此，他领悟到这是自己的同乳兄弟不带虚假的真实心声。

（为了家人啊……）

他不禁闭上嘴。

身为罗万家的一家之长，也是他们重要的祖母·薇莉。她收养姊姊的私生女，代替死去的姊姊从亲族中招赘，继承罗万家，与既是女儿也是外甥女的缇娜贝尔夫妇同住，为了张罗金钱辛劳至今。这些事情他们都很清楚。

即便学识丰富且读过大学，在市公所或放贷业从事会计师的薪资也只是杯水车薪，与在王都或大都市过着威风日子的骑士跟贵族不能相提并论。一般女性则是会到贵族的宅邸工作，孩子出生后就在家里接些零工做。薇莉一开始之所以会到男爵家担任奶妈，也是因为当时罗万家贫困到她在产后马上就得出外工作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想要钱。

希望能为辛劳至今的家人们做点事——就算他的同乳兄弟会在幼小的心灵中认真思考这种事，应该也不奇怪吧。

「我知道了啦。」

明白这位与他同年、态度看似嬉闹的同乳兄弟，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认真为这个家着想，葛雷斯尼感到很羞愧。

他自己也爱着家人，爱着养育他的罗万家。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他做得到的事，而现在降临的南塞继承人问题就是他此生唯一能出人头地的机会，那他就试着下定决心投身这个漩涡之中吧。没错，他是这么想的。

他从棉被中探出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会去艾兹森，跟国王陛下见面，努力试着得到他的赏识……用『萨拉密司』的身分。」

「这样就对了！」

蜂蜜色的卷发轻盈地钻出棉被。接着，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朝他甜甜一笑。

「只要有我跟你，这个世界是就没有可怕的事情喔，葛雷斯尼。我之后也会一直保护你，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是你重要的幼年玩伴跟手足！」

他不发一语，向他的同乳兄弟露出微笑。

脚有点冷。因为脚露在床外面。

（记得我们两个以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寒冷的冬天，就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睡觉。）

随着两人长大，床铺变得拥挤，于是他麻烦父亲再多做了一张床。

后来那张床也显得太小了。现在要是伸直手脚睡觉的话，脚就会跑到床外面。

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这里。

自从开始在外头进行实习佣兵的工作后，他就很少回家，然而（即便他分配到设备齐全的旅社或宿舍房间）他还是觉得这里最舒适。从小时候开始，两人就在这里挨着彼此一起入睡。因为在这个狭窄的家中，属于他们的场所就只有这里而已……

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这里，睡在符合自己身高的床上吧。睡在不需要添加椅子在床尾、足以睡得下一对夫妇的大床上。

（但是，那是『总有一天』的事情。现在我身在此处……）

他不经意竖起耳朵。

身旁传来安稳的鼻息。

「萨拉，你睡着了吗？真快啊。」

差点为这位同乳兄弟依旧迅速的入睡速度大笑出声的同时，他伸指拨弄萨拉密司的柔软卷发。

他轻轻闭上眼。

——夜色渐深。这是个宛如在充满光泽的黑色丝绒上撒有玻璃珠般的温柔夜晚。

来，你看。明明没有绳子，颜色跟打磨得光滑透亮的镜子相同的月亮却挂在夜空中对吧？在这种日子，不论是幼兽还是昆虫都会静静隐身在洞穴中，等待东方的天空像混杂了水的颜料一样逐渐淡去喔……

想前往梦境的世界很容易。不过，现在就先稍微维持在这个状态吧。

因为他明白。

能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一边祈祷天快点亮的孩提时光不会持续太久。

躺在床上，在舒适的浅眠造访前的短暂时刻，他就将睡在身边的幼年玩伴那安稳的鼻息当成摇篮曲。

接着，一如以往，少年陷入极为暖和、温柔的感受中……

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初恋啊，永别了

早晨，明明太阳才刚升起，夏季的强烈日照片刻就将冷空气化作热风。

沉重的空气撞上墙壁，沉甸甸地堆积在墙边。路希德想起有个人说过，此时就跟扑上粉后呛到时一样令人呼吸困难。

（是谁说的……嗯，大概是洁儿吧。）

他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妻子不太喜欢化妆。当时他想，她明明是个妙龄女子，却时常说出这种奇怪的话。不过当热风吹到脸上时，那种喘不过气的感受或许真的跟吸进妆粉时的感觉很像。

但是无论沭浴在多么强烈的日光下，路希德现在却陷在冷汗直流的状况中。

因为近在眼前的锋芒。

而比刀刃更加锐利的，是眼前这个正打算伤害自己的男人。

「现在立刻说出你的本名跟来历，然后发誓！」

此时响起的声音比任何锐利的刀锋都还要令人胆寒。这正是刚才朝他挥舞斧头，将他的头夹在两柄斧头中间的男人所发出的声音。

「赫丝。」

彷佛喘息般地说完，路希德吞了口口水。大概是因为紧张吧，无法顺利润喉。

之所以难以开口，是因为他一句谎话都不想说。然而他无法顺利拣选出该说的话。事实上，他甚至不太想拣选言词。他必须如实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无法表达出诚意！

（就算说我笨拙也好，愚蠢也罢。但是我只能采取这种做法，对欣赏的人我只能诚挚以对！）

路希德闭上眼睛。他希望能藉由这个动作，表达出自己不打算在他面前有任何掩饰，并希望能传达出自己的真心，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好。

「赫丝。或许我没有对你坦白一切，可是我没有对你说谎。」

「说谎？」

「对。说谎是我最讨厌的事情。比起别人对我说谎还更讨厌。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试图对我掩饰。」

无法传达到心中、肤浅说出的言语显然廉价、泛滥而无意义。他不想对赫丝说出这种话。

敷衍的话语没有力量。比起这种东西，他更希望像从深邃水井中打起水来一样，发自内心地传达。

「掩饰……吗？」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从赫丝身上感受到的怒气好像有些和缓了。

他缓缓睁开眼，在自己眼前略高的位置看见荷莉赫丝的脸。他依然对路希德投以仿佛研磨过利的刀刃般的眼神。他的表情甚至会让人觉得，就算是审判罪犯的大法官，也不会露出如此谴责罪恶的神情。

突然间，路希德移动视线，发现在自己的颈边看不见斧头的锋芒。原来赫丝已经收起武器。

「赫丝，只有这点，拜托你要相信我。我想出席比武大会。」

已经不打算费心拣选言词的路希德说：

「所以，我打算尽早回到这里。」

「回这里？你不是要回故乡吗？」

「我就住在帕鲁耶姆。我家……就在这个城市。」

知道他寄宿在外的赫丝一脸惊讶地皱眉。为了不造成误会，路希德急忙附加说明：

「我可能没有解释得很清楚，其实我家并不赞同我参加比武大会。现在的我半放弃了身为一家之长应尽的义务。但是我后来发现，假如不履行那个义务，不管是什么样的胜利都算不上胜利。」

路希德单手解开皮带扣环，把路克纳斯连着剑鞘一同拿起。赫丝的脸上有一瞬间被讶异覆盖。

「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以此为证。」

彷佛在说『收下吧』一样，路希德把路克纳斯举到他胸前。

「这是我家的传家宝。这把剑来自于我的祖父，它可以为我的一切作保证。我的名字就是来自这把路克纳斯，其意为：你所散发的光芒，并非为了揭露罪恶，而是要时刻照亮他人。」

「照亮他人……」

落在石阶上的影子，颜色慢慢变得深沉。

不久，当『当——当——』的钟声响起后，城中教会的钟同时开始铿锵作响，告知现在的时间。城门打开的时间到了。

城里出现了人的气息。与此同时，小巷中开始传来人们的吵闹声。在聚集了面包店的街道，以及旅人们用早餐的店铺开始准备做生意。不久后，也会有好几辆马车在这样的广场停靠，卸下货物，等待客人上门吧。

在小巷，在大街，人们的气息愈来愈浓厚。

两人究竟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对峙了多久呢？在这段时间内，荷莉赫丝一直动也不动地思索某些事情，不过……

「好吧。」

他彷佛在做确认似地低声说，并接过路克纳斯。

「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非常感谢。」

路希德放松因紧张而紧绷的脸部肌肉，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说真的，将这把可以说是艾兹森宝物的路克纳斯交付他人，是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实际上，要是马修斯听到这件事，可能会说『您的行动太轻率了』，惊惶到晕过去吧。）

光剑路克纳斯是从神世传承至今的传说之剑。传说中，切割开这个世界的白天与夜晚的剑断成了两半，变成光明之剑路克纳斯与黑暗之剑明葛兰蒂。甚至还有传说提及，这两柄剑的交锋，造就了散落在夜空中的繁星。

就算这柄剑不是出现在传说中的那把路克纳斯，它也拥有久远的历史。这不是可以轻易当成抵押品，或是作为真实之证的东西。路希德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是，要让没有说出本名、也无法道出缘由的自己获得信任，路希德只想得出这个方法。

（赫丝一开始就是看到这柄路克纳斯，才会想找我当搭档。那么他应该也明白，这柄剑是个相衬的证物。）

这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赌注。赫丝没有砍掉自己的头，还将武器收起，让路希德打从心底想向他表达感谢之情。

路希德再次抬头望着荷莉赫丝。

为什么会这么执拗地不想背叛这个男人呢？这点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初次在酒店见面时，他表现出了压倒性的强悍。他将背后托付给自己，在比武大会中使出怒涛般的攻击。即便用的是长柄武器，也能轻易将斧锋抵在距离对手颈边一片指甲宽处的那份余裕——

他战斗时宛如舞蹈般美丽的身影，让路希德好几次都不由得看得入迷。

（这样啊。我肯定是觉得这个男人……）

由于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道别，正当找不到该说的话的路希德呆立在原地时……

「啊啊，你们两个都在这里啊！」

有个不属于他的第三道声音响起。他惊讶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艾尼？」

并非金色也非银色的灰色脑袋瓜跃入眼帘。他是赫丝原本的搭档艾格尼夫·哈谢尔。　　

「你们不在旅店，害我找了好久。怎么，你们两个是要事先讨论今天的比赛吗？」

在路希德开口否认之前，艾尼就先说：

「难得你们这么认真，不过看来这个计划要延期了。刚才在竞技场前贴出了公告。」

「公告？」

艾尼点了点特地戴上狐狸耳朵的头。

「比武大会又要延期啦。双人竞赛几乎都已经结束了，所以听说会先进行还在预赛中的徒步竞赛。大概是因为半个竞技场都还因落雷破坏而无法使用吧。」

路希德不禁跟赫丝对望。

（延期！）

真是天赐的良机啊。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提案，不过那个总是在要求预算的比武大会管理委员会偶尔也会做出识相的事情。

（很好。这下我就能回到城堡，迅速解决奥兹马尼亚的刺客。简单来说，只要能赶上决赛就好。）

到刚才为止还是乾枯的心好像一口气恢复了容量。就连路希德都觉得自己很现实。不久之前的他，明明就只会没出息地拚命诅咒竞技场中崩毁的墙壁。

「唉——唉，受不了，真烦欤。延后好畿天的话，旅费可是会很可观啊。呃，你看起来特别高兴呢，路克纳斯。这么说来，你们两个刚才表情很严肃，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呃……」

当路希德向艾尼解释自己刚好因为家里的问题，无法出席今天的比赛时，艾尼就惊讶地翻着白眼说：

「呜欸，这么说，你之前打算放弃比赛吗？这样的话，你等于捡回了一条命呢。毕竟受到这种对待的赫丝可不会什么都不做就放你走喔。就算你现在全身被剥光，被丢到前往东方大陆的奴隶船上也不奇怪。」

他说出这种极度骇人的话。

「奴、奴隶船？」

「对。至今为止，对赫丝不仁不义的家伙们都走上了什么样的末路呢？光要说明这些故事，就需要一打手帕来擦眼泪啊。」

「这么夸张？」

站在捧着脸叹气的艾尼身旁，话题主角赫丝满脸若无其事地说：

「不过就算延期，也不知道比武大会要延到什么时候。如果徒步竞赛意外早早结束的话，或许就只延期到明天。也或许会延到后天。」

「对啊，在那之前，你有可能回得来吗？」

「这个……不试试看的话也不知道……」

心怀半乐观预测的路希德说。

「我会一一通知你们我的状况。虽然我无法亲自过来，但我会派遣使者。这样如何呢？」

即使他说出『使者』这个词，赫丝的表情也没有夸张的变化。从他看似嘲讽地眯眼的模样看来，他大概早就察觉路希德具有某种程度的社会地位。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突然问，赫丝转过身正对着路希德。看到那毫不留情的探究目光，路希德心中一震。

「你为什么会想参加这个比武大会？」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路希德一瞬间无法答覆。

「像你这种有地位的男人，我不觉得你现在还会想要骑士勋位。你是想锻链武术吗？你这么想靠剑营生吗？」

「赫丝？」

「你存在着矛盾。明明对比武大会的胜利很执着，却不在乎出人头地。你并没有那种跟物欲连接在一起的霸气。然而你又无法舍弃家庭。我本来以为你是想玩玩，不过看来并不是如此。

我不认为你是基于有钱人的玩乐心而参加比武大会。」

路希德微微睁大眼。这个男人的目光果然很锐利。没想到光是短期间的搭档，他就看穿路希德并非为了飞黄腾达才参加比武大会。

路希德说了：

「……我是为了祈祷。」

「祈祷？」

这次是赫丝露出听到意外答案的表情。

路希德深深吐气，然后说：

「……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为我费尽心力。她很强悍，强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瞧不起她。但是她太过强悍，所以不会依赖自己以外的人——她甚至不相信神。」

赫丝蓝灰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路希德。

「但是我相信神。我相信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无数神明的气息。而正因为如此，我害怕神明的怒火会降临在她身上。所以——」

「所以，你想要献上胜利吗？」

赫丝眯起眼说：

「的确，在比武大会中的胜利，对战士而言是献给神明的最大供品。但是这很奇怪吧。为什么是由你献上供品？奉献这种事，不是本人来做就没意义吧？」

「不，这是一样的。」

「一样？」

路希德说：

「一如同样的雨会落于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旅人们身上，只要待在同样的路上，就会共度同样的灾难与幸福吧。住在同一个家，吃同样食物的人也是一样。

我们要走的路途比旅人还长。在我们共同的野心实现之前，要花好几年……或许会花好几十年也说不定。在那之前，我们会一直走在相同的路上。在这段期间，我的灾难也会成为她的灾难。

所以我要献上我的胜利。」

他是否有向对方说明清楚呢？这点连他自己也没有自信。他本来就不擅长说明，不管是想说服他人还是进行交涉都不顺利。洁儿也曾向他指出：『身为一位君王，你最欠缺的就是这个能力』。

他无法想像自己笨拙的言词能打动赫丝的心到什么程度，然而赫丝好像轻易地理解了。

「那么，我等你的连络。」

他对着在那瞬间呆住的路希德短促地点头。

「快去吧。」

在明白那代表他的谅解之意的，路希德就像孩子一样心脏狂跳。

「我一定会回来，麻烦你等我！！」

路希德朝赫丝微微点头，接着一口气冲上石阶。

既然如此，早一刻也好，他想尽快回到城堡，解决掉那些麻烦事。

趁自己不在时前来袭击的奥兹马尼亚王子纳贾利斯·欧斯；以及迟迟没有结论的南塞继承问题。

（什么奥兹马尼亚王子，什么南塞继承问题。我才不会让这种事情妨碍到我对神立下的誓言！）

跑过总算敞开百叶门的小巷，路希德将广场抛在身后。大概是自己呼吸急促的缘故，他感觉不到先前的热风，反倒觉得很舒适。风向已经改变，转为从北方南下、带有凉意的山风。

一绕过眼前的转角，路希德就发现一位背靠墙壁、双臂环胸的男性身影。

「马修斯……」

熟悉的学者帽，以及附有粗链的精密怀表。遗有代表他拥有学位的绸缎披肩与法衣。乍看之下有点像个大学教师或天文学者。

他用手指阖上他的注册商标——精密怀表的盖子，说话时没有看向路希德。

「您花了很长的时间呢。」

他应该一眼就清楚看到路希德的腰合并没有挂着路克纳斯，但他故意不提起这件事，只说：

「您还没有放弃参加比武大会，对吧？」

路希德什么都还没说，他就看穿路希德的心意说了这句话。一直都是这样。明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路希德却没办法顺利瞒过这个男人。

「因为出现了天赐的良机。」

他故意露出挑战性的笑容。此时马修斯也泛起坏心的一笑，说：

「那真的是天赐良机吗？」

「什么？」

马修斯依旧没有看向路希德，并扬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彷佛嘴里含着糖果似的。

「——或许有邪恶魔物在背后指使也说不定喔。」

***

路希德离开后，留在广场上的荷莉赫丝跟艾尼有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

两人重新开始对谈，是在路希德完全消失的几分钟后。

「……走了吗？」

赫丝叹气似地说。

「好像是这样。」

艾尼一边转动着肩膀，一边朝赫丝露出淡淡微笑。不知为何，这张脸跟方才让路希德看见的那个亲切的比武大会参赛者有一线之隔。

「身边竟然跟着一大批护卫，看来路克纳斯不是普通人物哪。」

艾尼眼睛眨啊眨地笑了。

他们并不是在等待路希德离开。他们是在等待刚才藏身广场外侧，凝神注意路希德状况的那些状甚老练的男性护卫们消失。

粗略一算，人数约有二十人。

就算他是富裕家庭的儿子，都已经到了这个岁数，而且还是个厉害的剑士，这种护卫的数量也太不寻常。

「真讨厌。找对麻烦事可敬谢不敏啊。」

艾尼在假耳朵的下方抓了抓。

「说起来，我们的任务也不是要认真参加比武大会吧。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过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能得到优胜喔，赫丝。」

荷莉赫丝似乎没有把艾尼的警告听进耳中，朝着他抛出手中的东西。

「呜哇，做、做什么啊？」

「你去调查。」

「调查什么？」

「那把剑。」

被迫接下路克纳斯，艾尼不甘不愿地抱着剑噘起嘴唇。

「就算调查，这也是复制品吧。一定是那家伙的爷爷撒钱买下的骨董之一啦。」

即便如此，赫丝还是不容辩驳地瞪着他，所以艾尼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是是是，知道了啦。我会去调查，我调查就是了嘛。哎，路克纳斯真的很奇妙呢。他那身赛莉亚神的装扮也是，明明是男人却扮女装，他看起来明明就不像是那种个性的人。」

「那不是扮装，而是乔装吧。」

「乔装？」

「……他说他撇下家里的职务，来参加比武大会。也就是说，他的家……」

「拥有爵士以上的地位，他不需要骑士勋位……？」

赫丝从比艾尼高出许多的位置露骨地哼了一声，又说：

「不只如此。在比武大会中胜利后，还能得到很多种荣誉吧？」

「嗯——也对呢。例如说，可以成为艾兹森国王的御用骑士。也能藉由国王亲自推荐，得到进入骑士团的推荐信……？」

嗯嗯嗯。艾尼发出哼声，手指做出像在拨算盘一样的动作。这是他在思考大问题时的习惯。

「欸，赫丝。」

艾尼的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说不定可以好好利用那位路克纳斯。」

他的视线投注在赫丝那位不知何时消失的搭档所遗留的古剑上。

「怎么了？」

「正如你所说啊。这柄剑，就算它是复制品，也不是普通的复制品。这是拥有真正葛玛利克魔法守护的骨董。」

艾尼慢慢握住路克纳斯的剑柄，将它往上擧起。赫丝马上就发现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刻着一些文字。

古代语葛玛利克。同时被称为古代拉尔格语，是前一世代所使用的语言。虽然现在它已经没落，变成只会用在诗歌中的文学用语，但是听说在魔法尚存的时代中，一句葛玛利克语就拥有超越大炮的威力。

但是从对这类学识方面的事情毫无兴趣的赫丝来看，骨董上刻有古代语言又如何。她一脸无趣似地眯起眼说：

「所以呢，又怎样？」　　

「因为啊，这上面刻着的文字本身也有出现在诗篇中，是段很有名的字句，所以我还看得懂，不过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然后呢？」

「上面没有修复剑刃后的痕迹。」

他缓缓将剑拔出剑鞘，让它显露在日光下。宛如女神的手腕般美丽的白刃将夏季的强烈日照聚集于一身，一晃一晃地闪耀着光芒。

「上面刻着这么多文字，要是剑身有过折损，在修复后应该会出现不自然的部分。但是并没有。也就是说，虽然古老，但这柄剑一次都没有折断过。」

赫丝似乎终于理解了他的惊愕，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剑身。

「——路克纳斯。」

彷佛在碰触圣物般用指腹滑过剑身，艾尼愣愣地低语。

「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

路希德国王已经从哈隆矿脉的视察旅行中归来。这则通报火速送到当天也独自用早餐的洁儿耳中。

「路希德！他已经回来了吗？」

洁儿前几天才将冰雹王子欧斯，也就是纳贾利斯·欧斯王太子突袭的消息送往哈隆矿脉。她如实写下措辞强烈、希望路希德忻暂停视察尽快回来的信件，但她没料到路希德这么快就会赶回来。

他可是本来就不喜欢在城堡里生活的路希德。洁儿还以为他会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找藉口延后回宫的日期。可是……

（太好了。这样就能跟路希德商量南塞的问题。还有奥兹马尼亚的多拉罕宫会议……）

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对于丈夫就算在这种庆典时分，也听从自己的恳求马上赶回来的这份体贴，比什么都还让洁儿感到欣喜。

结为夫妻已有两年。即使那是虚伪的誓言，她还是觉得，拥有共同野心的两人之间，是否建立起战友般的羁绊了呢？

「陛下迅速归来，让我万分欣喜且心安。欢迎回来。」

早餐才吃到一半，就到圣·安琪莉的左翼门出迎的洁儿这么说着，迎接路希德一行人归来。本以为他们是在紧迫的急行军下归来，但意外的是，随巵跟路希德本身看起来都不疲倦。

「啊，嗯……」

路希德的回答有点不干脆。

而且以往都挂在腰间的路克纳斯不见了，这也令她在意。路希德可是总像带着自己的分身一样，将那把剑随身携带，无论在就寝或洗澡时都不离左右。

而现在那把剑不在。

「陛下，路克纳斯怎么了吗？您现在配戴的剑好像不太一样。」

她彷佛要舔通路希德全身一样，紧盯着路希德看。此时，不知为何，路希德状甚尴尬地退开，并说：

「配、配戴什么都没差吧，不过是一把剑。」

「不过是一把剑？」

洁儿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小心提高了音量。那个最喜欢武器、最热爱兵器的路希德，竟然会说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路克纳斯『不过是把剑』，这种事情完全无法想像。

大概是无法应付直盯着他看的洁儿，路希德彷佛想躲开她一样，开始往前走。侍女长嘉亚泰葛丝连忙走到前方领路。

「请您跟我解释清楚。您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我没什么奇怪的。路克纳斯……稍微有点折损，所以我拿去修理了。欸，对吧，马修斯？」

话题突然落到自己头上，马修斯看起来也很难以启齿地微微别过头，一边说：

「哎，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

他说得不干不脆。

洁儿用怀疑的目光交互望向两人。

「您在隐瞒某些事情吧，路希德。」

路希德脚步愈来愈快，洁儿用更快的脚步追着他问：

「您有事情瞒着我吧？」

「我、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惰。是你在找麻烦。」

「那么，这个盔甲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肩膀僵硬住了。在洁儿锐利的观察目光下，连刚回来的路希德身上出现奇妙的日晒痕迹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明明是去视察矿脉却要穿盔甲，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路克纳斯还折损了……该不会……」

路希德该不会在视察旅行中遭人袭击了吧？根据残留下来的情况证据，洁儿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没错。他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这么快赶回来。如果是接到信后才从哈隆矿脉回到这里，回到帕鲁耶姆的速度也太快了。

路希德在旅行中遭人袭击。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穿上了挡箭的胸甲。一定是这个样子……！）

从推论中得到相当程度的确信后，洁儿小跑步绕到路希德面前，张开双臂。

「什……」

「是这样没错吧，路希德。您该不会差点遭到暗杀？」

「什么？」

路希德的表情变得万分阴沉。这个表情让洁儿更加确信是如此。

「啊啊，果然是这样呢。到底是谁？是奥兹马尼亚的杀手吗……马修斯，已经抓到犯人了吗！」

她用力回头看向马修斯，发现他不知为何目光游移，语带含糊地回答：

「……没有。」

「为什么？你让他逃走了吗？说出真相。陛下被人袭击了吧？」

「的确遭人袭击了呢。」

「啊啊，果然。」

洁儿用指尖按住嘴唇，说：

「对方是什么人？」

「这个嘛，那是个身材高跳、眼神凶恶的男人。他的武艺很高强喔。看起来很像是会参加比武大会的人。」

「马修斯！」

路希德大喝一声，他好像很想对洁儿隐瞒自己被袭击的事情。

这也难怪。洁儿这么想着。被对方逃掉，而且连心爱的路克纳斯都因此折损，以路希德的性格来说，会自尊心受创、想隐瞒住这件事也是正常的。

但是既然国王在视察旅行途中险遭暗杀，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须尽快了解状况，抓住犯人。

「那么，要马上派出追捕者……向关卡发出布告……」

「王妃殿下，不需要这么做。我已经有所处置了。」

明明主人遭受袭击，马修斯说话时却满脸冷静。

「有所处置？意思是说，你已经锁定了犯人？」

「是的。现在是由我独自调查。等我知道多一点详细情报后，我也会向王妃殿下报告。在那之前，请您务必全权交付在下。」

洁儿眨着眼。从马修斯冷静的态度来看，洁儿判断状况大概不严重。她放下拦住路希德的双臂，短促地点头。

「……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就让我过去。我肚子很饿！」

路希德带着闹别扭的孩子般的语气，从自己身旁走过。这种如同匆忙逃跑的老鼠般的态度，完全不符合路希德的风格。平常的话，就算知道自己有错，他也会一脸嚣张地摆架子。

（路克纳斯折损，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打击吗……）

洁儿完全没有想像到，丈夫其实是私自参加了庆典，还差点被搭档砍头。

***

结束这场尴尬的重逢后，路希德跟洁儿两人再次前往惯例的早餐室，享用迟来的一餐。这是为了要向路希德报告在他出门时发生的种种事件，还有洁儿向来主张在认真讨论事情时，边用餐边商量比较好。

由于早早就暴露出自己想隐瞒起来的秘密，刚开始路希德还绷着脸，一脸不悦地撕面包来吃，但当事情牵涉到奥兹马尼亚的欧斯王子时，路希德的表情就完全改变了。

「哼。好像来了个爱耍小聪明的死小鬼嘛。」

听完洁儿跟欧斯之间的所有攻防后，他以这一句话评断奥兹马尼亚的刺客。

「总之，南塞市议会、奥兹马尼亚以及帕姆家已经紧密结盟。现在的我们并没有破坏这个同盟的时间。」

「已经没有阻止奥兹马尼亚王女下嫁的方法了吗？」

路希德边转动着双股的叉子边说：

「假如王女的下嫁因为某些缘故而取消，这三个势力的同盟就等于不存在。要是能想办法让这件事破局就好了。」

「关于这点，我现在也有派人调查……」

洁儿一边在脑中计算着她在吉奇面前堆了多少金币，一边说：

「但是关于王女凯缇库克，并没有什么情报。」

「没有情报？」

「对，奥兹马尼亚本来就是个强烈受到伊悉洛影响的国家，男女几乎都是在被隔离的情况下成长。闭居在被称作小花园的内院中，一生足不出户的女性也并不少见。尤其是王女凯缇库克，她似乎一直信仰着东方神。」

「东方神？这么说，就是对极神吗？」

「谢里·苏对吧。她的母后好像原本是卡利亚柯利亚的公主。」

即使如此，她下嫁到奥兹马尼亚之后，却仍然坚持东方的信仰，这点让人感到有些不寻常。凯缇库克的母亲是前奥兹马尼亚国王的王妃。就算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没有让那位王妃改宗的话，那个老嚷嚷着『开除教籍、开除教籍』的安卡里恩星教会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找碴行径。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奥兹马尼亚才会发生政变。现在的国王锡塔哈特谋害亲兄，登基为王。凯缇库克大概因此受到严密的监禁吧。」

「监禁……啊。」

洁儿可以正确掌握住轻声说出这句话的路希德正在想谁。

（他想到了黎戴斯。）

虽然是同母所生的双胞胎，哥哥却被母亲疏远，而弟弟受到母亲溺爱。十几年后，哥哥向父王举起反旗，逼死母亲，将弟弟幽禁在地下室。

鍚塔哈特国王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放过哥哥的妻子与女儿呢？他是认为女性没有王位继承权，而且女人可以用在政略上吗？

而纳贾利斯·欧斯又是怎么想的呢？据闻与王女凯缇库克如姊弟般成长的他，在年仅十一岁不到的时候，就将堂姊献给父亲当爱妾。

（但是在这些事件中，一定有那个冰雹王子的弱点。我必须尽快找到才行。）

路希德一脸不快地把叉子叉到烤香肠上，一边说：

「总之，就说那个王女体弱多病，或是莱卡·帕姆脑袋有问题之类的，随便说什么都好，找个理由让这件事破局。不然——」

「很遗憾，这个方法可能不管用。」

突然插嘴的，是刚才不知为何被侍女请到门口的马修斯。就他刚才稍微偷听到的内容来看，那位侍女自称是菲尔比男爵的使者。

菲尔比男爵是南塞的北利连地区长官。他竟然会派人将报告送到早餐室，除了南塞有事发生以外，洁儿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敌人抢先出手了。」

「抢先？」

「据报，凯缇库克王女已经伴随着出嫁队伍进入南塞。」

洁儿迅速与路希亿对望。

凯缇库克已经进入南塞。

这并不单纯只代表南塞公爵与她的婚姻『一定』会实行。

「她把军队带来了吗？」

路希德往桌上捶了一拳。

一般来说，让我国的军队进入他国领土，这种行为就意味着侵略。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奥兹马尼亚可以让军队作为王女凯缇库克的护卫，堂而皇之地与她同行。

（这样啊，所以奥兹马尼亚才会特地把王女嫁到南塞这种小国。如果是王女的出嫁队伍，无论让多么浩大的军队跟她同行都不会遭受抱怨。而她的警卫队也能直接对南塞造成威胁！）

奥兹马尼亚……也就是欧斯王子早预料到，在这桩婚姻公诸于世的时间点，艾兹森会设法干涉这三个势力的同盟，对南塞使出怀柔手段。于是他们迅速派兵进入南塞，将南塞这个城市当成人质。

这样一来，不管艾兹森向南塞方面提出多好的条件，南塞也无法背叛奥兹马尼亚。

「退路被切断了呢。」

洁儿发现，即使面对着餐点，自己也已经食欲全失。

如果这全是那个欧斯王子的策略，以他的年纪而言，这样的外交手腕相当惊人。

他的计谋如同蜘蛛网般美丽，乍看之下绵密如绘，无论被这张网捕捉住的南塞如何挥动手脚挣扎，也已经无从逃脱。

「也就是说，我们能用的方法只剩下一个。」

「一个？」

「对，虽然有点强硬。」

路希德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期待，这让洁儿感到安心又有些自豪，同时她的头脑深处如急促的水车般不停转啊转。

***

虽然不知道是由谁在何时奠定的，不过所谓的宫廷，就是兼具身处特权阶级者的娱乐、文化，以及政治活动的共同生活空间。

小型的宫廷以公国或伯爵国围单位，以各领主最常居住的宅邸为中心形成。

根据地形差异，也有些王国或小国拥有双重宫廷，随着季节更迭来往于两边。以艾兹森而言，整体来说属于东西狭长的地形，所以路希德每隔两年就会将宫廷移到东部枢纽皮耶拉，长期停留在当地。这时候，他当然是暂住在国王的宫殿——拉蒙特城。

大抵而言，不管是哪个国家的王宫，只要有宫廷存在，大多会规划为双层的构造。王宫分成国王所在的内宫，与大臣们居住的外宫，内宫中有政府机关与国王的居住空间，而外宫中则建有护卫与政府高官等大臣的房舍。

大臣们平时当然是一大早就出门上班，在各自的部门卖力工作。他们的妻子则会不时在白天举办沙龙，加强大臣的妻子们之间的横向连结。晚上时，会有某个家庭召开晚宴，夫妇两人一同参加，时而加深横向连系，时而生出鸿沟。

也就是说，白天工作，晚上社交，这就是近年来都城贵族主要的生活，正值花样年华的乡下女孩们对这些夜晚的活动抱有强烈憧憬，梦想能前往王都。

但是政府的要职仅有少数。

大部分的贵族都在乡下地方拥有领地，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地主，冬季期间他们都在自己的领地上生活。从前为了守护各自的领地，贵族需要大量的士兵，但是最近法律禁止拥有私人兵队，再加上人事费用也是个问题，因此可以说现在地方上几乎已经没有军队。

这样一来，地方上的骑士及佣兵们就陷入生意停摆的处境，因此失去挥剑机会的骑士或他们的部下只好将代代相传的盔甲送进当铺，有人辛勤耕作，而会读写的人就活用这项特长转任他职。

为了推举候选人而从南塞叫来的那位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他的祖先就是这一类的人。

（可是就算是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房间是用来迎接相当私密的客人。踏进这个天花板是彩色玻璃的马赛克拼贴、令人印象深刻的玻璃之间时，洁儿看见为了迎接他们俩而跪在地上的萨拉密司与其随从，有一瞬间僵硬住了。

她不经意地转头看向身旁，发现比自己早一步走进房间的路希德也目瞪口呆，满脸都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表情。

因为在那边等待的并不是料想中的十三岁少年的身影，而是……

（盔甲。）

那是用厚重的钢板接合而成的盔甲。还有覆盖住整只手，让人无法看见应该藏在盔甲下肌肤的臂铠，以及耸起的护肩。至于头盔，为了完美防范针对骑士致命伤的颈部的攻击，头盔的长度长达锁骨。

不管怎么看，跪在那里的就是一副盔甲。

（怎么搞的，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盔甲……我要找的明明是萨拉密司啊。）

洁儿无法掩饰住这份困惑，忍不住用眼神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先行进到房内的侍女们也带着同样的表情表示：

『我们也搞不懂啊！』

她们拚命用眼神如此示意。

受到嘱咐要殷勤招待这位重要客人的侍女们应该感到相当困扰吧。洁儿感到有些同情。

（谁都没想到对方会穿着盔甲过来。）

先前她问可可『萨拉密司是怎么样的人物』时，她没有确切形容，只说『我难以明白』，现在洁儿深深了解到她的意思了。

就算如此，现在仓皇不安也不是办法，洁儿完美地隐藏起自己的内心想法，坐到萨拉密司与其随从面前的上座。从正面来看，这果然就是一副盔甲。这已经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好啦，到底该怎么开口，应该说些什么？当洁儿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话的时候，坐在隔壁座位的路希德开口了：

「看这个外型，这是康寇帝的重骑兵吧。」

洁儿心下一惊，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看着路希德感到很稀奇似地说：

「这是大约三十年前，康寇帝领主击退奥兹马尼亚军时，他所订做的特制盔甲。由于无法购得铁，这种盔甲只有一般盔甲的一半厚度，但是因为这个缘故，马匹能够承受长时间的行军，才将奥兹马尼亚军逼得走投无路。这是一场因盔甲厚度而结束的战争。」

他滔滔不绝地道出渊博的知识。

洁儿惊讶得稍微瞪大眼睛。

路希德最喜欢的就是新型武器与兵器，持续将预算投入改良大炮等工程，但他更热爱的是收集过去战役的相关情报。不愧是个喜欢兵器武器的人，他似乎连他国久远以前的战役也记在脑海中。

（……他明明时常连大臣的长相跟名字都对不起来……）

为什么这么惊人的记忆力没有发挥在其他事情上呢……洁儿打从心里对丈夫浪费了这份才能感到可阶。

「哦，装甲真的很薄呢。但是厚度有经过完美的计算。原来如此，看来为了增加强度而在盔甲内侧使用桐木这个传闻是真的。」

如今战士的盔甲已经轻量化，重骑兵大受欢迎的时代已逐渐远去。过去成为战争英雄的康寇帝盔甲现在单纯是个骨董……不，不过是个铁块。然而亲眼目睹实物的路希德却离开王座，在那个可疑的盔甲周围绕来绕去，一下子仔细查看，一下子大加赞扬。

此时——

「真不愧是以武者之王闻名的艾兹森国王陛下。没想到您竟然已经知道我们祖先的英勇事迹！」

有声音传来。原本还以为是这副盔甲说话了，但不是。声音的主人是跪在距离盔甲稍远处的金色卷发少年。

「如同您的慧眼所见，据我所闻，这是我主萨拉密司的曾砠父的叔叔参加康寇帝战役时，所使用的盔甲。」

简直就像是来推销盔甲一样，那位少年口若悬河地这么说。

「请恕我没有先自报名号。在下名叫葛雷斯尼·罗万。我与我主萨拉密司一同成长，情同手足。现在我待在家里协助父亲工作。」

洁儿注视着这位口齿伶俐的随从。年仅十四的孩子在说出姓名的同时还报出职业，这场面有些滑稽，但是不知为何，葛雷斯尼身上带有能让人不禁容许他这么做的气息。他有着卷翘的头发、美丽的天蓝色大眼睛，以及尚未变声的少年特有的高亢嗓音，有种小松鼠般的可爱感。

「我的主人有点不善言辞，但这是沉默战士的血统所致。比起嘴上说说，他更喜欢用行动表示忠诚心，是与生俱来的骑士。由与他情同手足的我来说这句话或许不太客观，但在以借贷为业的这个家之中，我一直认为他是位拥有与众不同才能的人物。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会常说血统胜过一切。」

洁儿凝视着说起话来宛如滚动的石头般急促的葛雷斯尼。

（原来如此，我刚才还想他到底为什么会穿着盔甲过来，原来这是经过盘算的行动。）

看来萨拉密司早就知道自己的对手就是那位有名的莱卡·帕姆。

这样一来，要是不筹划相应的对策，就怎样都无法得到南塞的继承权——他恐怕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而且还是已经以骑士的身分扬名的英雄。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报上自己的名号，面对那位莱卡时，他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不知道是有人从旁提点，还是这位葛雷斯尼的主意，他们把受到瞩目视为最优先。之所以穿着盔甲进入圣·安琪莉，原因之一是为了引人注目，而另一个原因就是要引起路希德的注意，并制造亲切感。

要是他还有更进一步计划到要留下萨拉密司的祖先是勇猛战士的印象，那就表示这孩子是个相当出色的策士。

（实际上，罗万家现在是以会计及书记为业。他们的亲族中也有人以放贷为生，名声并没有很好。为此，他才会特地强调萨拉密司就算在这家族之中也很与众不同，带有骑士风范。

明明是个孩子，却非常了解推销的方法呢。）

洁儿偷偷朝葛雷斯尼送去探查般的目光。

虽然他的说话问口比起老成更该说是卖弄聪明，但是或许是受惠于他的容貌与气息，洁儿感觉到的都是清爽的印象。如果他本人有意愿，应孩能胜任达官显贵的侍童吧。

「来吧，萨拉密司。现在是在两位殿下的尊前，一直遮着脸很失礼吧。请拿下头盔。」

似乎是因为葛雷斯尼的提醒而回过神，到刚才为止都没有一丝动弹的萨拉密司动了。他用熟练的动作松开零件，将脱下来的头盔抱在臂弯。

从银色头盔下出现的是颗漆黑的脑袋，就像艾兹森人的黑檀色头发，以及黑色眼珠。在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到与之相衬的平静与知性。

令人惊讶的是，萨拉密司以十三岁之龄，却已经能合身穿着成人用的盔甲。或许是因为砠先的身形娇小也说不定，不过考虑到大他一岁的葛雷斯尼身材与他的年纪相衬，应该可以确定是萨拉密司特别高大吧。

（那个欧斯王子也一样，时下的十三岁孩子看起来都不像小孩呢。）

洁儿在心中如此惊叹。

「……在下是萨拉密司·安巴斯汀。过去我的家族在回应主君的召唤时，身上所穿的就是这副盔甲，因此虽然样式有些古旧，我还是决定穿着这副盔甲前来。」

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有点老成……但这席话也有可能是葛雷斯尼替不善言辞的他所拟的草稿。

（路希德。）

洁儿飞快地朝回到王座上的路希德送去一个眼神。她的脸凑向把耳朵靠过来的路希德，在扇子后方低声跟他咬耳朵：

『虽然我刚才有点吓到，不过他意外地不错呢。』

『意外地还不错啊。』

虽然被多话的随从那股气势压倒，一直没有好好说话，不过萨拉密司似乎是比想像中还更优秀的孩子。虽然他沉默寡言，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看作老成持重。

「萨拉密司，抱歉紧急召唤你。我想你已经听说过整件事情了。」

「是。」

「算起来是你外祖父的南塞公爵切札尔·毕居过世后，他的爵位就一直空悬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我国希望能从毕居家推选出新公爵。」

萨拉密司默默倾听，彷佛在仔细思量路希德的说明。他的模样俨然已化身成为了得到南塞爵位而前来战斗的战士。

这样的态度似乎也让路希德非常欣赏。

「我国已经决定推选你为新公爵。之后应该会在南塞市议会中，由市民投票来决定吧。」

「是。」

「对了，你的随从说你通晓剑术，现在你有没有隶属于那个兵团？」

路希德这么问。

既然没有显赫门第，为了成为骑士，就需要勤恳进行就业活动。也就是随便参加哪个兵团的入团试验，或是在比武大会中扬名立万。即使如此，若想在比武大会中得胜，还是得具备一定的体魄与年纪，所以到了萨拉密司这样的年龄，很多梦想成为骑士的人会在家乡的佣兵团实习。

「不，国王陛下。」

萨拉密司简短地说：

「我的剑术学自住在同个城市的佣兵。我才刚从那个男人口中得到『可以去挑战比武大会』的许可不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之后才会开始吗？原来你并未隶属于佣兵团啊。」

路希德一脸敬佩地说。

要靠剑术维生也有很多种方式。很多人会成为佣兵，也有人会选择类似村庄警卫的工作，或是伴随商人旅行，或者在类似夜间警备团的地方就职。

武艺更好的人会参加知名佣兵团的试验，成为团员后受雇前往战地，靠着达官显贵们的赎金或是抢劫来赚钱。追求更高一层目标的人就会参加骑士团的入团试验。这种情况下，在比武大会中取得优胜是必要条件。

也就是说，萨拉密司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仅只成为警备队或佣兵，他宣告自己正以得到骑士勋位的授爵为目标，话语中也毫不造作地带有对自身武艺的强大自信。

「嗯，这样啊。也对。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能参加比武大会啦。」

或许是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路希德一脸感慨良多地低语。

比武大会也有很多类型，例如骑马对战的竞赛、两人一组的双人竞赛，也有一对一战斗的徒步竞赛。其中也有以狼为对手的比赛。跟这类凶猛野兽战斗的人被称为拳斗士，只以在比武大会中出战为业，不会前往战场。简单来说，他们的战斗本身就是一种表演。而在大型的比武大会中，会举办以上的所有竞赛。洁儿记得这个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也是这种大规模的竞赛。

或许因为把向往成为骑士的少年跟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路希德的心情非常愉快。洁儿松了口气。刚走进房间时，那副盔甲让她大吃一惊，想着『搞什么啊』，不过事情好像总算有了顺利的进展。

「那么，陛下。是否可以谈谈南塞市议会的问题……」

洁儿想起时间所剩不多，因而出言催促，就在此时——

「王妃殿下。」

有位侍女沉稳地以滑行步伐从她的后方靠近，是可可。

「纳贾利斯·欧斯王子殿下求见。」

「王子？」

突然到来的意外访客让洁儿脸上瞬间出现阴霾。

「那么，我到别间房间接见他。」

「不，王子听说萨拉密司大人在此，便说希望一定要跟他见面。」

这个王子依然很喜欢出其不意啊，洁儿讶异万分地想。即使同样是小孩，那个王子跟以骑士为目标的十三岁纯真孩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王子独自前来吗？」

「他还带着客人。」

「是哪位？」

这似乎是个重要的问题，那个瞬间可可呼出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说：

「是莱卡·帕姆大人。」

「你说什么！」

查觉到洁儿在扇子背后倒吸一口气，旁边的路希德疑惑地转过头。

「怎么了？」

「没有，就是……」

洁儿还无暇说明欧斯来访，他的领路人就到了。房间外的摇铃响起，通知房里的人预告中的主角已经到来。

无可奈何之下，洁儿对可可说：

「马上请他进来。请赶快为他设置席位。」

她还没吩咐完，嘉亚泰葛丝就拿着折叠椅出现在房间里。

这个玻璃之间是非常普通的房间，所以没有高低段差。因此，只能藉着用以接待的椅子种类或是微妙的位置，显示出彼此的身分差异。

为欧斯准备的是有椅背的椅子，安排在稍微远离王座的位置。在它后方还有一张椅子。而在其后还有两张没有椅背的椅子。这两张椅子是为了没有爵位的萨拉密司跟葛雷斯尼准备的。

不久，才过没几分钟，欧斯王子就卷起挂毯现身。柔软的衣袖、短下摆的*贯头衣跟帽子，都是奥兹马尼亚特有的风格。（译注：在布匹中央开洞而着的原始服装型式。）

「早安，两位殿下。我听闻国王夫妇齐聚于此，因而前来致意。」

他这么说。明明没有接到邀请，却厚颜无耻地来到这里，由此看来，他似乎认为即使在这窿王宫里，自己的地位依然高上一阶。

欧斯深深一屈膝，向路希德致意。

「我是纳贾利斯·欧斯，久仰英勇过人的艾兹森国王陛下您的大名。」

「……远道而来辛苦了，欧斯王子。初次儿而。」

有一瞬间，路希德露出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这也难怪。对方虽然是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但从百行举止跟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来。

在他背后有个高挑的身影。身影戴着连帽子族都会感到讶异的巨大羽毛帽，身穿光彩夺目的绢丝上衣。

（这个青年就是莱卡·帕姆。）

刚满十七岁的莱卡与传闻没有差异，是位容貌端正俊俏、眼神清澈的美青年。美丽而富有光泽的淡金发在后脑勺用蝴蝶结绑成一束。原来如此，他的外型的确像个出现在故事中的骑土。

相较之下，他们决定推选的萨拉密司显得有点寒酸而平凡。打个比方来说，莱卡和萨拉密司就像是兀自绽放光芒的太阳以及缺角的月亮吧。

欧斯毫无顾忌地走向房间中央，看都不看萨拉密司一眼，说：

「这位是现在南塞市议会想选为新领主的帕姆家四男，莱卡·帕姆。他是位相当优秀的战士，而且非常巧，他竟然有报名这次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

巧什么巧啊。洁儿这么想着，并闭起眼睛。他可是冰雹王子。他肯定是多少预料到南塞的领主选举会演变成由投票决定，所以预先要莱卡参加比赛。

莱卡·帕姆是位在武艺方面享誉甚高的骑士候补，在这一带人尽皆知。要是他华丽地在比武大会中过关斩将，大概不会有人想投票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萨拉密司吧。

（而且他带来的另一个男人……）

洁儿注视着过了片刻才出现在莱卡身后，那个地位低微的男人。

明明在国王御前，他却戴着缀有缨穗的四角帽，身穿长袍。是个书记官。

也就是说，欧斯为了让他记录这场对话，才带着书记官同席。

连这种私人场合的对话都会被记录下来，这让人无法忍受，但是当外交官停留在王宫中时，为了记录他所有的言谈举止，书记官是获准同席的。

（早知道他还带着书记官，就不该允许他同席了。不过现在才后悔也无济于事。）

就算觉得己方稍微做了点挽回，对方也会马上使出下一招。这就是冰雹王子。洁儿不发一语，谨慎地留意不让自己露出悔恨的表情。照这样看来，在萨拉密司正式在评议会上被选为新公爵之前，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

此时，像是突然想起了刚才被赶到角落的萨拉密司般，欧斯将目光转向他。接着他说：

「我听到传言，听说王妃殿下把与前公爵有血缘关系的人物请到这里，所以我认为尽早让两人碰面比较好……」

他看到身穿盔甲的萨拉密司，露出别有深意的做作笑容。

「他还真是勇猛呢。该不会，他也要参加比武大会吧？」

「不……」

在路希德否认之前，欧斯就盖过他的声音说：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由于两位候选人都已经齐聚在此，干脆直接让他们两位在比武大会中对战，听听南塞众人有什么看法，这样如何呢？」

「您别说笑了。」

洁儿马上在扇子后方以一笑置之。

「要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跟十七岁的帕姆大人比试，不会太过不公平吗？」

「可是，您正打算让这个十三岁孩子背负起重要的南塞都市。」

洁儿紧盯着欧斯。一如以往，他马上就会找出可攻击的弱点。

「这是当然的。血缘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明确的准则。就连奥兹马尼亚这个大国也会相信血统，将十三岁的孩子送过来担任使者呀。」

「原来如此。」

「但是南塞并不是用剑来治理的。」

「哎呀哎呀，那么这副盔甲只是虚有其表吗？」

欧斯也没有败下阵。和缓的气氛转变为激烈的唇枪舌战。

「南塞是个复杂的城市。让有力量的人来治理才是最好的结果才对。不是这样吗，国王陛下？」

他试着把话题抛给路希德，洁儿就马上说：

「这种逻辑真有钢铁之国的风格。但是南塞是商业都市。心高气傲的南塞市民，会特地花钱买下别人田里生产的作物吗？」

「如果是好东西就会买吧。我国也进口了很多凡希坦斯出产的工艺品喔。」

「这是贵国的状况，跟我国的南塞无关哟，王子。」

听到洁儿露骨嘲弄他『不要把南塞跟奥兹马尼亚混为一谈』，连路希德都不禁失色。

「喂、喂，这有点……」

说过头了吧。这句话甚至让他发出这样的告诫。但是洁儿深知欧斯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撤回他的矛头。再怎么说，在路希德不在的期间，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种状况。

此时，面对洁儿明显的挑衅，一直没有显出任何动摇的欧斯突然笑出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看到他突然身体颤抖地大笑出声，路希德好像吓了一跳似地看向洁儿。

「……王子？」

「没事没事。失礼了，国王陛下。实际上，如您所见，我好像莫名地受到您的妻子厌恶。」

「！」

明明还有其他客人在，这句突如其来的坦白话话让洁儿也惊讶地屏息。

「现在我还是很自责，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呢。虽然对我来说，与家母容貌相似的王妃殿下总让我感受到怀念的心情……」

很不可思议，欧斯这句奇袭般的话语突然扭转了这个场面的气氛。

（这个王子……！）

洁儿用扇子遮住她紧咬的唇瓣。

（明明只有十三岁，却已经熟知支配场面的方法。而且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年纪还是个孩子，有效地利用着这一点。）

事实上，由于他用玩笑语气说出的那句话，前不久两人激烈唇枪舌战时的紧张气氛不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吗？

「但是王妃殿下无疑是艾兹森的国母。即使对方是那种不可靠的小孩，就您的立场还是必须予以庇护，关于这点我有深刻的理解。我也明白虽然他的才干略有不足，您却还是得仰赖那份血缘的苦涩心情。」

欧斯好像单纯感到同情似地说：

「实际上，在这边的这位莱卡·帕姆在雷纳一带家喻户晓，是位名声与实力并具的勇者。虽然出生于名门帕姆家，他却在隐姓埋名之下，得到多兰古佣兵团的入团许可。

如您所知，多兰古佣兵团与徒具名号的骑士团不同，是个只有比武大会优胜者才能加入的精英集团。虽然狼王布里札统治的佣兵团领地很小，但现在它仍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他出名地厌恶权力，不是个能以金钱打动的对象。关于这点，相信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吧。

莱卡近来被拔擢为布里札的书记，作为他的心腹，逐渐立下功绩。要是没有出现南塞新公爵的问题，或许也不会让他再次提起帕姆之名呢。」

场面完全受到欧斯掌握，他的演说滔滔不绝，丝毫不给洁儿插嘴的空隙。他的话语中带着毒牙，试图削去远道而来的萨拉密司等人的斗志。

这个时候，洁儿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欧斯会硬是闯到这里。他不是为了对抗洁儿而来。他的矛头早已转向萨拉密司等人。他依次举出莱卡的优点，把本人带过来露面，想让萨拉密司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派搏特团的首领，傀儡王吉奇·巴隆。

还有多兰古佣兵团的狼王布里札。

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团长，雷王贺金格。

在西方大陆争霸者，无人不知这『三王』的名号。尤其粗暴家伙们的集团——多兰古佣兵团，与以光明正大为名号的骑士们的集团——星格里欧骑士团，两者长期处于互相嫌恶的关系。

「跟这位莱卡相比，不管是怎么样的良器都会相形失色。王妃殿下不须对此感到介意……」

这时候，谁都没有料想到的声音响起——

「请恕我失礼！」

如弹丸般从房间角落飞来的这道声音，完全粉碎了欧斯浮夸的长篇大论。

「请恕我失礼，不过没有拿在手里仔细查看，就断定这是有欠损的器皿，对于以聪慧闻名的奥兹马尼亚王子来说，可以说是极为粗率的判断！」

这道清澈嗓音的主人，是以萨拉密司巵从的身分随侍在旁的葛雷斯尼。

哎呀？洁儿这么想着，面向了他。反驳来自出乎意料的人物。正面对抗奥兹马尼亚王子的竟然不是萨拉密司本人，而是他的随从。

葛雷斯尼从椅子上站起，当场跪下后，他锐利地抬起天蓝色的眼眸说：

「确实无人不知帕姆大人的威名。然而我主也师事于知名骑士，武艺受到对方的肯定。如果再晚个一年，我主也会成为这附近比武大会的优胜者，声名远播吧。」

他自信满满地宣言。当萨拉密司举止惊惶地要责备他时，葛雷斯尼说：

「没关系啦，因为这不是谎言！」

「但是……」

「你不要说话。」

被轻易说服的萨拉密司从半起身的姿势坐回到椅子上。

突然被身分低微的人截断话头，欧斯露出不悦的神色。

「知名骑士？」

「是。是位原本隶属于利卡骑士团，名唤萨尔柯的人。」

「萨尔柯……是马泰欧·萨尔柯吗！」

这次是莱卡很兴奋似地挥拳大喊。

「就是那个在辛瑞吉亚战役中，在帕尔梅尼亚的王旗展开前，就先立起利卡骑士团旗帜的男人啊。那个在索尔塔克王行赏时，提出以辛瑞吉亚的葡萄园代替爵位的『发酒疯』骑士！」

他好像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整个身体都转向萨拉密司的方向。

「这样啊，那位骑士就是你的师父。我听说他就算喝醉酒也强得吓人。那我一定要跟你交手看看罗。」

莱卡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任何讽喇或其他涵义。看来他听到萨拉密司是知名骑士的弟子后，似乎是真心想要与他一战。

「如何呢，欧斯殿下，国王陛下。我们都很清楚彼此身处什么立场，也明白这不是用剑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我们何不忘却恩怨，彼此都参加比武大会呢？」

「比武大会？」

路希德跟洁儿异口同声地大喊出声。

「你说的比武大会，难道是赌博庆典的比赛？」

「是的。」

莱卡一脸毫不在乎地看着路希德说：

「两位殿下，请原谅我的冒昧。不过坦白说，我们身为南塞新领主的候选人，都各自有缺陷。我完全是个外人，而他——萨拉密司还年轻。我也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我们本身的资质之外，有很大的比例会成为政治问题。」

能轻易说出内容刺耳的话，似乎是这位开朗青年的长处。

洁儿有点慌张地说：

「也就是说，莱卡·帕姆，你认为再这样下去事态只会更加复杂，所以提议干脆把南塞领主之位，当成赌博庆典中的赌注？」

「正是如此。」

他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这正是只有『身怀光辉者』才会拥有的洋溢着自信与诚意的态度。

「假使我们赌上南塞新领主的位置参加比武大会，也几乎没有直接对战的可能性。比武大会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强者。就算武艺再怎么好，我们能打败众多勇者得到优胜的可能性只有五成。」

面对一边说着战况艰辛，同时却又断言胜率为五成的莱卡，萨拉密司投以锐利视线。

「会有十万个观众看见我们战斗的身姿。这跟单纯的胜负不同，如果能抓住观众们的心，结论自然就会诞生。难得现在正在举办充满荣耀的赌博庆典比武大会，而且今年还是十年一度的混乱祭。作为我们与上天的赌局，我认为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赌注了。」

洁儿飞快地偷看欧斯一眼。

究竟这个提案真的是莱卡的突发奇想，还是他跟欧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呢？她不能漏看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不过先提出这个话题的是葛雷斯尼他们。谈话的过程中也感觉不到不合理之处。那么……）

但是就算现在是赌博庆典，竟然要以南塞领主之席与上天打赌，这个提议再怎么说都太乱来了吧。

不知道欧斯是否在思索些什么，他故作平静并凝住视线，身体一动也不动。

他似乎难以得出结论。这表示对欧斯来说，这是个无法立即决断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个提议对他而言也是个意外。

（怎么办？该答应他的提案吗？还是……）

就算对萨拉密司大加奉承，让他跟莱卡对战，他能获胜的可能性也小于一半。说真的，情况真的很艰难。

这样的话，就算趁着现在是赌博庆典，交付神明来下决定，对艾兹森或许……也不会造成不利。

（可是要答应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局……）

此时，一道声音砍断了牵制着这个场面的无形绳索。

「很好的主意。我很赞同你的想法！」

洁儿连忙转头看向传出声音的右方。

「路希德？」

「国王陛下！」

至今都没有好好开口说过话的路希德，到这时候才活跃地主动开口。

「的确，这是个政治问题。艾兹森想要南塞，帕姆家想要新爵位。而我们想要坚决阻止这件事。每个人都在提出各自的藉口。为此，大家纷纷施展这样那样的阴谋、阴谋、还有阴谋。实在有够麻烦。」

「路希德……」

她不禁想要伸指按住额头。就算这是事实，世界上哪有这种会直截了当地付诸言语的一国之君呢？

觑一眼听到露骨过头的『阴谋』、『麻烦』宣言的欧斯，也困惑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路希德，你的措辞太直接了……」

「不管是直接还是什么都没差，重要的是，毒蛇之间用毒牙互咬，谁会受到这种景象感动啊。」

路希德收起二郎腿坐正，接着相互望向莱卡与坐在稍远处的萨拉密司。

「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你觉得莱卡·帕姆的提议怎么样？」

虽然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萨拉密司依然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模样，他说：

「我之前就想过总有一天要参加比武大会。虽然提前了一点，但我不认为会太早。」

他的回应让洁儿心情复杂。如果对手不是莱卡，他的回答无可挑剔。

路希德看向欧斯跟莱卡的方向。

「你们不反对吧。」

莱卡似乎很介意推选自己的欧斯有什么意见。但是欧斯吞了好几次口水后，一脸为难地说：

「恕我直言，国王陛下，即使您是一国之君，这个决议也太过随便……」

「辛普琉司公爵。」

面对似乎又要开始侃侃而谈的欧斯，路希德说：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一国的继承问题不可能在谈判桌上解决。还是说，你无法信服神根据战斗结果所下的裁决？」

欧斯稍微被路希德的气势压过，瞥了书记官的方向一眼。

「不，我并没有这么想。」

「那么事已至此，你就该停止说那些废话。首先，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个小孩。」

「！」

听到丈夫出乎意料的发言，洁儿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地看向他。欧斯同样吃了一记闷棍，他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耳根，似乎感到非常丢脸。

（这样啊，找到欧斯的一个弱点了。他不想被当成孩子对待，所以主动想进入大人的世界！）

在奥兹马尼亚，他被当成一个独当一面的骑士对待。最重要的是，父亲锡特王八成给了他全面的信任，周遭的大臣应该也会按照国王的态度对待他吧。他拥有与父亲相似的高挑身形与成熟容貌，肯定也导致身旁的女性们产生这种感觉。

而就在他本人认为自己已经彻底成为大人时，就受到出乎意料的一击。而且还是他心中一直轻视的路希德所说的话。

这对他，以及对一直在寻找他的弱点的洁儿来说，都是个意外。但是做出这段发言的当事者并没有想太多，他说：

「所谓王权，原本就是神所赐予的东西。不尊重这点，还算什么王族啊？」

「…………」

对谈结束了。应该说，洁儿那瞬间就觉得现在该让对谈终止。维持在路希德胜利的情况下结束这个场面比较好。要在谋略家欧斯出言辩驳之前结束。

用眼神示意侍女会晤已经结束后，洁儿跟路希德马上离席。

正要离开房间时，她若无其事地对随侍在欧斯身旁的男书记官说：

「请你详实记录到最后喔。」

这意味着这个场面的纪录，对欧斯他们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留下客人，两人离开房间，为了消化下午的行程，洁儿跟路希德到晚餐前会各自行动。毕竟趁着赌博庆典这个大好机会，有许多乡下士绅及领主前来帕鲁耶姆，渴望能在国王或王妃心中留下一些印象。

在分别之际，洁儿想称赞路希德刚才立下的功劳，于是对他说：

「做得好，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却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似地回答：

「你在说什么？」

「呃，我是指你最后驳倒欧斯的那件事。没想到你能做出那样的反击。」

她一说完，路希德就稍微扬起一边的眉毛，很讶异似地看着洁儿。

「我不是为了反击才说的。」

「咦……」

「我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君权是神授之物，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耶。你们谈论王权时就好像在谈论下棋一样，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最重要的是，这样很不敬吧。」

抛下张着嘴巴的洁儿，路希德没有再多说什么，挺直背脊走回执务室。

（被、被他超认真地教训了……）

她只能半是佩服、半是惊讶地一直凝视路希德逐渐远去的背影。

（『君权神授』。这种论调的确是正确的，不过……）

能堂堂正正地直接说出正确论调——欧斯或许最不擅长么付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因为这种人是没有办法用智谋击败的。

能打动他的不是策略，而是更广阔、普遍、具有存在感，而且带有温暖的事物——

洁儿呼出感叹的一口气。

（单纯的人偶尔也会有惊人之举……）

「——王妃殿下。」

突然有道声音从昏暗的走廊中响起。洁儿回头。

她一看，发现身穿盔甲的少年——萨拉密司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正快步走向这里。侍女长嘉亚泰葛丝连忙制止他：

「请退下。王妃殿下不会在走廊上交谈。」

「不要紧。」

既然他离开房间，就表示欧斯早已离去。

萨拉密司的随从葛雷斯尼从后面追过来。看到洁儿的身影，他发出了小小一声惊叫。

「你找我有什么事？」

萨拉密司当场跪下。盔甲的护膝发出『喀锵』的声响。

「非常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情况发展成我必须参加比武大会。如果这有违王妃殿下的想法，我想向您道歉。」

洁儿微微睁大眼。他竟然是因为在意葛雷斯尼多嘴地提议参加比武大会，才会追过来找她。

「这是国王陛下在考虑过后决定的事情。我也赞成陛下的意见。」

她刚说完，萨拉密司就明显松了口气，并露出『放心了』的表情，这证明了他（虽然模样老成）仍不是个世故的孩子。

「你有个好随从呢，萨拉密司。我听说你们情同手足。不过你的家人没有来帕鲁耶姆吗？」

「……我的家人对这件事兴趣不大……」

他有点含糊其辞。但是他马上又抬起头说：

「但是我本身很感谢自己能获赐这样的机会。」

「那就好。」

洁儿简短地说，随后突然又加了一句：

「由于国王陛下一言，你得到了仅靠你自身的力量，获取南塞公爵地位的机会。愿你能在神的见证下得胜。」

「我发誓。」

萨拉密司深深低下头。他的动作跟措辞都很熟练，让人完全无法想像他是个一直在乡下会计师家庭长大的孩子。

「来，请起身离开吧。」

受到洁儿的催促，萨拉密司伸直膝盖站起身。但是……

「啊！」

或许是被盔甲的重量压垮，他身体一晃，手按在地上。

「没事吧？」

「是，是的。」

洁儿马上朝萨拉密司伸出手。萨拉密司抓住她的那只大手，粗糙到无法想像这是孩子的手。他大概很紧张吧，手上留有汗渍。

（……这是……）

面临意料之外的状况，洁儿的思考不由得冻结了。萨拉密司好像以为自己的行为有失礼节，他连忙站起来往后退。

但是，那时洁儿眼中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难道……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

由于太过专注于思考，洁儿甚至没注意到萨拉密司跟葛雷斯尼已经从她眼前离开。注意到王妃殿下的异状，嘉亚泰葛丝出声询问：

「王妃殿下，怎么了吗？」

「——嘉亚泰葛丝。」

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洁儿呼唤自己的侍女长。

「赶紧备好六头马车。

发布通知到所有的关卡跟共乘马车。快点！」

***

回到圣·安琪莉城后，路希德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比武大会的筹画委员会。

「停止徒步竞赛（一对一的比赛）的报名。骑马竞赛与双人竞赛（二对二的比赛）在准决赛后的所有比赛都改为御前竞赛！」

大部分的比武大会都会花一个礼拜举行预赛，在一天内结束形式选拔，只有最后的冠军赛是御前竞赛。但是在这次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中，预赛迟迟没有进展，导致御前竞赛的一期一直无法定案。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在举办御前竞赛的正式比武大会中，双人竞赛或徒步竞赛必会出现伤亡，每当这时候祭司就会献上请求宽恕的祈祷，正式执行决斗中的所有程序。

再加上遭逢不幸的灾祸，竞技场有一部分崩毁，因此预定行程数度顺延。

路希德反覆叮咛担任主办委员会会长的柯提欧男爵，要在今天停止徒步竞赛昀报名程序，拒绝任何的补报名申请。

因为他担心欧斯为了让莱卡·帕姆绝对能获胜，可能会策画出什么计谋。

（如果我是那个冰雹王子，为了让莱卡胜利，我可能会制造出放水比赛。雇用听从自己命令的佣兵，命他故意败阵，或者在碰上萨拉密司时彻底打倒他。不能给他做这种事的时间。）

「马上重新开始进行徒步竞赛。叫那些和尚们把一整天的决斗祈祷累积起来，一次做完。」

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这明明是赌博庆典中的比武大会，赌博庆典本身就会先结束了。在路希德迅速的指示下，排定让剩下的徒步竞赛快速比完，以便在这周结束前进行所有项目的决赛。

「双人竞赛的决战排到御前竞赛的最后一天。在那之前，先让徒步竞赛跟骑马竞赛比完。」

「可是御前竞赛……照例只会举办各项比赛的冠军赛而已……」

「没关系，你就改吧。」

基于非常个人的理由，希望尽可能拖延双人竞赛决战日的路希德拚命说服柯提欧。

「你明白吗，柯提欧男爵。双人竞赛即为骑士的荣誉。若说到比武大会的最大看头，就是这项搭档对战。身为这场充满荣耀的赌博庆典的举办人，我想亲眼见识众多勇者。」

路希德以比起要求增设厕所还要更热心的语调说。这是个从旁人听来十分冠冕堂皇，连他都想称赞自己一番的理由。

他用力一拳敲在桌上，说服比武大会的筹昼委员会。

「即使没有办法进到决赛，肯定也还存在着很多勇者。这也是为了确保我军能找到优秀人才。再进一步来说，就是为了我国艾兹森！」

***

于是，光荣的赌博庆典大型比武大会很快就一如预期地重新展开。

剑士们战斗的身影，让帕鲁耶姆的竞技场日夜沸腾，每逢比赛时间，剑戟交错声、数万观众的欢呼以及看好的骑士落败时，悔恨地摔破投注牌的响声就会在场中迎响。

「……您卖力演说的模样真令人热泪盈眶呢。」

由于知道路希德拚命说服他们的理由，马修斯一脸淡漠地出言讽刺。

「陛下偶尔也是挺辩才无碍的嘛。」

「………………那么——萨拉密司赢了吗？」

在右翼宫内的国王执务室中，路希德边阅览来自乡下地方、一如以往地堆积如山的信件，以及上周谘询会议的议事纪录，一边绷着脸问。

「状况如何？赢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吧。他是轻松得胜，还是勉强获得胜利？」

徒步竞赛中的规则很单纯。得胜的方式有拿到对手挂在脖子上的大会指环（上面刻有姓名、出生年分、出身等资料的骑士戒指），或是让对手自己认输，要不然就是在裁判喊停之前让对手负伤。

众所皆知，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相当粗暴。这是因为在赌博庆典中举行，大家当然都会一掷千金。虽然没有什么年龄限制，但是也没有身分限制，因此没什么经验的少年们不太会参加比赛。

在这种情况下，最年轻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精彩地胜过隶属于佣兵团的强者，拿下其中一人的大会指环，让另一人认输，通过第一天的预赛。

「他的剑术相当出色，是今天最精采的比赛呢。」

说出这句话的，是奉路希德之命前去观察萨拉密司状况的马修斯。

「幸好两个对手都是重量型的身材。他活用自己轻盈的身形，一下子就让对手投降了。他不会着急，冷静闪躲对手的攻击，让人无法想像这是他初次参加比武大会。

不同于有许多长年搭档参加的双人竞赛，徒步竞赛中也有很多来历不明的新参赛者呢。他很引人注目喔。到下次预赛时，应该会有很多人下注在他身上吧。」

「这么厉害啊。」

路希德把眼前堆积成叠的文件推到一旁，从椅子上稍微起身。

「那么，另一边呢？莱卡·帕姆的状况如何？」

萨拉密司的对手，帕姆家的少爷也参加了徒步竞赛。

「他的比赛是昨天晚上的最后一场。当然，他也轻松通过了预赛。」

马修斯边展开一捆卷起的羊皮纸，一边说：

「哎，因为他有参加过比武大会，又是现役的佣兵团团员嘛。想必连乡下骑士团的人才探子也注意他很久了。关于比赛，他赢得很轻松，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不过女士们的欢呼声很惊人呢。」

「女士们？」

莱卡似乎连加油团都从南塞带来了。

「……意思是说，来了很多南塞的人吗？」

「何止是很多，他们说不定根本是欧斯王子聚集起来的。无论加何，那种团体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很麻烦呢。」

要是演变成萨拉密司跟莱卡一对一的状况，喝倒采的声音会对比赛产生影响吧。他可以预见没有经验的萨拉密司一下子落居下风的情景。

「就算不是这样，私生子跟名门少爷赌上南塞继承权对抗的事情，也已经传遍帕鲁耶姆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路希德把下巴靠在桌上，发出饿狼般的声音。

「我也想去。我想去看！！我想亲眼看看比赛。」

「有御前竞赛啊。」

马修斯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可笑似地抛下这句话。

「而且您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我想参加』吧？」

「——我完全无法否定。」

路希德诚实以对。

「不过您真是做了个愚蠢的约定呢。陛下，要是那把路克纳斯被拿走，您的子孙直到最后一代都会受到吉哈德王的诅咒喔。」

他这么说，并在一脸心有不甘的路希德面前放下展开的信件与羽毛笔。

「这也没办法吧。为了守住赫丝的名誉跟路克纳斯，就只能在御前竞赛的日子举办双人竞赛的决战。没什么，只要在我去一下厕所的期间，轮到剑士路克纳斯跟赫丝出场就行了。而且我会戴上面具，乔装打扮，所以不会有问题的。没有人会发现。」

「哎呀哎呀，连这种时候都要依靠厕所啊？就是因为这样，您才会被外国的嫩人揶揄姚厕所国王啊。」

来，请签名。在马修斯的强烈督促下，路希德用草率的字迹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马修斯说：

「并非所有的人都跟您一样光明正大喔，陛下。」

路希德默默领悟到，他指的是自己想把南塞继承问题托付给胜利女神的这件事。

「神明不见得永远都是心灵正直者的同伴。」

「我知道。」

但是——路希德继续这么说：

「我只能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然而，情况并没有顺利往路希德期望的方向发展。

「什么，南塞有五百个荣誉市民送来请愿书，要求参观比武大会？」

根据报告，听到传闻中的两位候选人参加了这场比武大会后，南塞的有力人士们为了要亲眼见识适场胜负的结果，现正涌向帕鲁耶姆。

当然，这是在奥兹马尼亚王子纳贾利斯·欧斯的授意下发起的活动。

「赌上一国的继承权，两位少年挥剑战斗，这必定会成为空前绝后的经典比赛。这场充满古典风格的决斗，现在正受到全南塞……不，全大陆的瞩目。」

欧斯反覆说明自己完全只是受到南塞有力人士们的请托。

（笑死人了。这肯定是欧斯自己在扬风点火。因为不管怎么看，莱卡的武术跟名声都胜过萨拉密司。

欧斯一定认为这个状况是个好机会。他打算马上在帕鲁耶姆解决这个继承问题。）

路希德偷偷地愤怒咬牙，但是欧斯迅速的出击让他们一直屈居被动。

最后把路希德从这个困境中救出的人，还是洁儿。

「陛下，请您再等一阵子。风向不久之后就会改变。」

她的语气中充满自信。

——路希德马上就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当大人们为了两位公爵候选人东奔西跑时，那两位少年逐步突破预赛，精彩地进入决赛阶段。以英名远播的莱卡而言，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惊讶，但是连身为推荐人的国王夫妇都对萨拉密司的接连胜利瞠目结舌。

「没想到他会晋级到这个阶段。」

光是能通过第一次预赛他们就觉得谢天谢地了，但萨拉密司之后竟然也顺利过关，成功进入决赛。

「那个黑衣少年到底是谁啊？」

「真是精妙的动作。他隶属于哪个佣兵团呢？」

「不，以他的强悍，肯定是骑士团掌旗手等级的人物。」

过去完全没没无闻的公爵私生外孙——萨拉密司·安巴斯汀，现在身处比武大会的台风眼，成了受人瞩目的新英雄。

「就是现在。一定要利用这股气势！」

彷佛想说正合我意一样，洁儿意气昂扬，提出崭新的攻陷南塞作战方案。

「比起老掉牙的勇者，人们更渴望见到新的英雄。无论如何，都不能屈服于那个冰雹王子的计谋！」

擅长利用这种风潮的洁儿运用自己手中的棋子（大概是多话的侍女，以及吉奇·巴隆那伙人吧），展开拉抬萨拉密司身价的作战。

谣言在短暂的时间内四起，一如洁儿秘密拟定的作战内容，人们的想法慢慢从『大少爷莱卡·帕姆与无名小卒』，变化成『帕姆家仗恃著名门之力，密谋夺取旁人爵位，以及势单力薄却挺身对抗，血缘正统的伯爵之孙』。

过了几天，帕鲁耶姆的人们都开始赞颂无名勇者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之名，购买他的投注牌。

这让路希德惊讶得阖不上嘴，只能感到佩服不已。

「真不愧是王妃殿下，暗地里的谋略战似乎没有陛下出场的余地呢。」

奉路希德之命调查了城中状况的马修斯，以他特有的说话风格称赞洁儿的作战。

而洁儿的攻击也不仅止于散布这些传闻。

某天晚上，她邀请敌人欧斯与他们共进晚餐，展闲新的攻势。

洁儿比平时还要更仔细地将香草烤鸡切块，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说：

「殿下带来的南塞贵客们，是否有好好享受赌博庆典呢？」

当然，她指的是欧斯为了夸耀莱卡的英勇，特地从南塞找来的有力人士们。

欧斯边用汤匙舀汤，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的，看来是如此。」

他的神情不太愉快。

这也难怪。因为直到前几天，他们连萨拉密司的萨字都没听过，现在却对来自乡下的无名少年投以热情的目光。就连莱卡阵营之前似乎也错估了这个状况，现在他们趾高气昂地表示，不管怎样都不会输给刚从乡下进城的乡巴佬。

但是欧斯特地邀请南塞的荣誉市民参加庆典，企图展现莱卡英勇身姿的这个作战可说是事与愿违。别说为莱卡造势，他根本等于是为萨拉密司的华丽登场做了准备工作。

实际上，在受邀前来的南塞有力人士当中，也开始出现『果然还是该选择血缘正统的候选人。既然有这么优秀的继承人存在，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的声音。

「难得他们远道而来，莅临帕鲁耶姆，为了能让他们也能享受到比武大会以外的娱乐，我明天想为各位贵客导览这个城市。也请殿下务必赏光。」

「不，很遗憾，我有私事要办。」

「……这样啊。」

洁儿叹了口气，看起来一点都不遗憾。精明的她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对那些基于反对艾兹森的情绪而逐渐倾向奥兹马尼亚的南塞有力人士们展示自己的国家。若非如此，那个懒得出门的洁儿怎么可能主动担任帕鲁耶姆观光围的向导。

「……对了，殿下的公主堂姊现在好像也在南塞呢。」

突然间，她好像心血来潮似地改变话题。她的声音装得若无其事，眼睛却牢牢盯着欧斯。路希德领悟到她明显是在寻找欧斯心生动摇的时机。

「新郎人选都还没有定案，她出嫁得还真是急迫啊。」

「……会吗？」

「难得她都来到这么近的地方了，如何呢，您要不要把凯缇库克公主也请来帕鲁耶姆？」

到刚才为止，欧斯都没有受到洁儿挑衅，『仅只』顽固地专心进食，但他总算一抬视线，说：

「别开玩笑了。」

他厉声这么说。

瞬间，房间里悄然无声。欧斯似乎也对自己过度强烈的反应感到羞耻，他连忙蒙混过去：

「不……我想王妃殿下您也知道，我堂姊的母亲是东方人，所以堂姊不会轻易离开她的小花园，更别说是出外走动。」

「哦。虽然如此，她却轻易走出了国家这座花园。」

「……」

洁儿在嘲笑欧斯为了让军队进入南塞，老早就移动了凯缇库克这颗棋。

到前几天为止，面对艾兹森总是先发制人的欧斯，现在与洁儿唇枪舌战时只能一味采取守势。

（她依然是个恐怖的女人啊。）

路希德在一旁显得事不关己地喝光苹果酒，一边这么想。

不动一兵一卒，仅只操弄情报、散布谣言，就让状况重整，迅速扭转情势。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但是只要事关机智谋略，洁儿就会发挥出惊人潜力。她顽强而沉着，是个连针孔般微小的空隙都不会放过的冷静作战参谋。

（但是洁儿，这样好吗？）

路希德斜眼看着妻子对欧斯投以锐利的刺人目光，想起从前一阵子开始，一直在自己心中嗡嗡作响的警笛声。

她说过，风向一定会改变。接着就如她所说，由于萨拉密司出人意表的活跃，现在看来好像扭转形势了。

但是，如果风向会在短短一瞬间改变，那么就无法保证形势不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候大变，换欧斯那方转为顺风。

（洁儿，你有预想到那一步吗？如果没有预想到的话，你总有一天会被他趁隙而入——）

因为神明的心血来潮而得到的有利形势，同样会被神的心血来潮给夺走。

洁儿对于这点明白到什么程度？

（还是说，你其实不明白……？）

因为她不相信神。

即便胸前挂着不可思议的蓝宝石，她本身也是知识丰富到会被称为魔女的存在，但她所爱的却都是触目可及的事物。不管遇到怎么样的困难，她都会以自身的智慧跟自制力来对抗，绝对不会向神祈祷，虚度无所作为的时光。

这就是她的强悍之处。无论何时，她都不会丧失自我。至今为止，路希德已经数度因为她的这份冷静而得救。

但是现在他反而为这点而感到无比担忧。他很担心，她的强悍之处会不会成为她唯一的弱点，还有这个弱点是否会被那个冰雹王子看穿……

（洁儿，欧斯跟你很像。正因为如此，一如你成功找出欧斯的弱点，欧斯应该也能清楚看见你的弱点。我很害怕这点。我害怕欧斯会抓住我所看不见的你的漏洞，狠狠伤害你！）

一味遭受洁儿言语攻击的欧斯，他略为低垂的脸上出现了仅只一瞬间的险恶神情，让路希德心生不安。

这只是他的直觉。

但是他觉得欧斯不会就此罢休。

（那个冰雹王子的反扑，绝对会向你袭来啊，洁儿——）

***

持续了一个月的赌博庆典即将接近尾声，城里到处都飘散起懒散的气息，有如玩累后的淡淡倦怠感。

国王路希德一边喝下早上偷偷叫马修斯准备好的胃药，一边埋头批阅庆典期间仍继续受理的陈情请愿，以及指示许可证的发行。

昨天一大早，王妃洁儿就带着南塞的有力人士们出外游览帕鲁耶姆，卖力对他们展现善意。路希德听说，她命人为将近百人的南塞人紧急准备装扮衣物，花了一整天走遍各赌场，晚上又命随从们为他们导览花街。

掌管圣·安琪莉内部工作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也拜此之赐，焦头烂额地用高速滑行的步伐在宫中四处走动。

（受不了，明明就没有那么多话好说，真亏他们每天每天都涌到城里来。）

路希德坐在火厅中排放成马蹄形的桌子中央，隔着盛装堆积如山的葡萄与橘子的大盘子，观察南塞的有力人士们。

像现在这样，每周挑几天在大厅中与亲近的家臣们共进晚餐，是君主既定的仪式。长条形的桌子排放在铺有厚重地毯的石板地上，侍者们毫不间断地送上餐点。

只有身分高贵的诸侯们会被安排到座席，除此之外的人一般都是站着用餐。在被桌子环绕的中央位置，有演奏音乐的乐手们，也有表演舞蹈的女性，或是有远道而来的领主上前致意。

说得简单点，位置离国王愈近，就表示权力愈大，是国王的宠臣，所以为了能时常受邀参加这种宴席，贵族们会接连不断地造访圣·安琪莉，贵族的妻子们则会连连走访各个茶会沙龙。若非身为哪个人物的朋友，就连王宫都进不去，这点在每个时代都是相同的。

路希德最讨厌的就是这类徒具形式的君王礼仪。不管举办多少次这种宴席，在这里交错的也只有阿谀奉承、女人们意味深远的视线、某人染指了某人啦、外遇啦、赌博时大输了一笔啦，全都是让他打从心底觉得没意义的事情。

就路希德而言，他很想马上结束掉这种主从家家酒的游戏，专注在攻陷长年拒绝服从艾兹森的北方部落，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君王的义务。

（……虽然如此，不过没想到洁儿还会招待南塞议员到花街。）

他斜眼看向自己左方的空椅子。

由于她本身生长于安迪鲁这条属于夜晚的街道，洁儿很了解造访花街的男人。所谓的男人，就是只要出门旅行，就会想了解那个国家、那个城市的料理与女人的滋味。

正如她的计划，受到王妃热情款待的南塞众人心情相当愉快，对她赞誉有加。

「不但得以见到那位美丽的王妃殿下，还承蒙她亲切地跟我交谈，对我们来说，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是啊是啊。」

洁儿背负着帕尔梅尼亚这个招牌，她的款待似乎足以把逐渐倾向奥兹马尼亚方面的他们拉回己方。虽然他觉得洁儿也不必卖命到导致今天身体不舒服的地步，但是如果只有纯粹一起用餐，肯定无法引发这么强烈的反应。

（虽然对洁儿很不好意思，不过这的确有让她在大热天里奔波的价值呢。）

或许是因为昨天整天都待在轿子里，洁儿似乎中暑了，今天一整天都停止公开活动待在王宫。

她大概也不会在这场晚餐会上露脸吧。这也不是什么具有重要意义的场合，她没必要勉强出席。

路希德不着痕迹地环视周遭。他竖起耳朵，凝神倾听附近的声音，发现人们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南塞的继承者。

身为继承者候选人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跟莱卡·帕姆两人双双进入决战，根据明天赛程抽签的结果，他们很有可能会直接对战。

（终于就是明天了。）

就路希德命马修斯调查所待的范围内，既没有欧斯为莱卡设计放水比赛的迹象，也没有发生可疑的事情（例如参赛者因肚子痛等理由退出之类的）。除了这两人以外，剩下的四人都是有名的佣兵，或是隶属于佣兵团、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也有人曾数度得到乡下小型比武竞赛优胜，全是一群勇猛的战士。

面对这些尽是强者的对手，萨拉密司究竟能不能胜出呢？

（可是，不同于双人竞赛，单人的徒步竞赛几乎都是以力气定胜负。虽然他身材比较高大，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对上成年的战士，光是能够过关斩将到现在就值得称赞了吧。）

萨拉密司真的不属于哪个骑士团或佣兵团吗？虽然事已至此，路希德仍然抱有这个疑问。

以他自己来说，他没有正式隶属于骑士团，只有在滞留帕尔梅尼亚的时期跟知名剑士学过剑术。不过路希德习剑的对象是索尔塔克国王的亲卫队长。

仅只是跟隐居乡下的前骑士高手习剑，真的能这么顺利地晋级到现在吗？而且他还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比武大会的经验……？

（……而且他的胆量，或者该说不怯场的程度并不像个孩子。他真的、真的只有十三岁吗？）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小孩或是女性，即使面对成年男性也不会退缩的人有很多。不用说也知道，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的人。直到出席这场晚餐会之前，在洁儿的吩咐下，路希德被迫在山一样高的文件上签了名。其中也有才刚签好就被侍女以『有急用』为由夺走的文件。真是的，她自己明明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在睡觉，在这种地方却毫不留情。

突然问，路希德正要抓起眼前火腿的手停止了。

（等等。她说她身体不舒服。难道是那个药的后遗症……）

「路希德国王陛下。」

突然间，有人在他耳边对他说话。路希德回过神来。

他惊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欧斯、王子？」

「请叫我欧斯就好。我好像吓到您了，真抱歉。」

他一看，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奥兹马尼亚的欧斯王子静静地坐在与洁儿的席次相对的位置上。路希德迅速朝马修斯使了个眼色。马修斯带着了然于心的神情把脸凑过来。

「喂，他什么时候来的啊？」

「好像是在刚才，他毫无预警地到来了。」

「没想到他会来。」

真是意外。自他停留在帕鲁耶姆之后，不管提出多少次邀请，他一次也不曾像今天这样出席晚宴。但是为什么他偏偏挑在今天……？

虽然欧斯是宾客，不过就身分而言，他的座位会被安排在路希德右边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迟来的化才会从近在路希德身旁的位置向他搭话，这也没什么好惊讶……

（可是，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强烈的不祥预感？）

若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被恶魔从旁逼近的感觉。

路希德尽己所能地摆出最亲切的笑容，转身面向他。

「没想到王子会莅临这种地方。至今邀请您无数次，您都没有莅临，所以我还以为您讨厌过于吵闹的地方。」

马修斯向欧斯劝酒，于是他稍微举起杯子，说：

「不不，我并不讨厌。」

接着，他一口气仰杯喝光倒进来的酒。就算以男性来说，也是十分豪爽的喝法。

（他十三岁吧？也差不多是习惯喝酒的年纪了。）

这也是容易想喝酒的时期。路希德自己也是，差不多在欧斯这个年纪时，他特别想跟成人的世界扯上关系。酒、赌博，以及——

（女人。）

据他所闻，欧斯虽是奥兹马尼亚国王的嫡子，而且身分是正式的王太子，却还没有决定未婚妻。

（为什么？如果我是他的父亲，我就会趁机把他运用在外交上。）

一国的王子与王女的婚姻，全都是交由政治决定。就算断雷其中几乎没有参杂个人的情感与状况的余地也不为过。因为他们这些王族来去时，都会有领土以嫁妆的形式产生变动。

而且婚姻也能成为两国的盟约。就算是对着白纸黑字与圣水立誓的同盟，该撕破脸时还是会轻易地撕破脸，但同盟国内若有自己的亲人在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这事关信用问题。臣子并不会追随对家人见死不救的君王。

既然他是奥兹马尼亚王太子，应该会有强国的王族向他提出好几个候选对象吧。虽然最近感觉有点没落，但奥兹马尼亚依然是拥有诸多铁矿山的资源之国。讨好他们不会有坏处。

（要是我有女儿，又跟他差不到十岁的话，就算要用强硬手段，我也会把她塞过去吧。要是雅薇还活着，我可能会低头拜托她成为我的养女，求她嫁给比她还小的王子。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只有我跟梅莉露萝丝是异类……）

但是，帕尔梅尼亚也狠狠践踏了路希德约初恋。他们把代替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交给了艾兹森，将梅莉露萝丝留在手中，还装得若无其事。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既然事情都变这样了，我很期待明天的决战呢。如国王陛下所言，一切都交由胜利女神决定。」

欧斯状甚愉快地从眼前的高脚杯中拎起祖母绿色的葡萄。

「南塞的问题由神来决定。不管有什么样的结局，我父亲鍚特国王都没有理由责怪我。所以我也能心无罣碍地自由行动。」

「哈哈……的确如此。」

路希德感觉到某种彷佛两人年龄相近的放松感，不禁笑了出来。总觉得两人之间洋溢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亲密气氛。

「我只要达成剩下的另一个使命，就能放松心情，从我的职责中解脱了。说真的，参加赌博庆典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呢。我想再多享受一下。」

「哦，另一个使命……」

路希德集中全副神经，同时举杯饮酒。

「我有从王妃口中听过。就是以奥兹马尼亚国王为发起人的会议吧。」

「没错没错，就是那件事。哎，虽然以会议为名，但讲白点，或许可以说是我父王的选妃会吧。」

「咦？」

看到路希德惊讶地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表情，欧斯状甚亲密地凑过脸去讲悄悄话：

「虽然这种事情不方便让王妃殿下或其他女士们听到，不过我的父王有些奇异之处。」

嗯嗯。路希德点头。奥兹马尼亚那位男女通吃王是个无庸置疑的变态，这点他有深切的体会。

「哦哦，对了。父王陛下也曾亲昵地提及国王陛下您喔。他说，艾兹森国王的眼眸很美。」

「很美……」

唰唰唰唰唰，他两只手上一口气起了鸡皮疙瘩。不管怎么想，『眼眸很美』都不是用来称赞男性的词语。

「他曾说，那个顽强的背影有如坚固的堡垒，会诱发他的征服欲，比起贞洁寡妇的丧服还更让人想剥光。」

「咳、咳咳……」

在狠狠呛到的路希德身旁，假装在照料他的马修斯拚命忍笑。路希德从他手中夺过手帕，同时挪动椅子踢了马修斯的胫骨一脚。

「哎，这倒先不管。」

欧斯灵巧地把葡萄籽吐到银盘上。

「虽然父王独断又任性，但现在他心中仍然深爱着我那很久以前去世的母亲，一直难以下定决心再婚。一国之君长久鳏居，这样无法作为旁人典范。

在周遭的家臣七嘴八舌的责备之下，最后父王提出的条件就是『让我相亲吧』。」

「哈哈哈……」

吐出略带葡萄酒味的一口气，路希德明白了。会想亲眼见过后再决定，真是任性得很有那个变态的风格。

「所以说，要以大使的形式将各国的王女聚集起来，召开奥兹马尼亚的王妃选拔会对吧。所谓的会议只是单纯的藉口。」

「不不，这也不完全是表面话。由于会找来正式的大使，他希望能把该解决的事情一并解决。」

「解决……？」

「对。我的父王并不只打算办这么一次会议，他希望此后能为了世界、为了各国，担任全世界的媒人。」

他一震，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路希德也无数次在战场上自觉到自己的野性直觉相当准确。

「难得请到正当妙龄的各位公主们，能缔结良缘是最好的。路希德陛下，您也一样。」

「啥？我？」

不小心用上最不加掩饰的口吻，路希德连忙修正：

「您说我吗？……我有正式的妻子了，这点殿下您也明白才对。」

「但是您没有子嗣。」

「……！」

欧斯凝视路希德的眼睛。路希德马上就有种不快感。他的眼睛颜色跟他的父亲完全相同，里面也蕴藏着相同的野心。

「再这样下去，如果殿下发生了什么万一，继承王位的就是您的弟弟黎戴斯王子。据我所知，黎戴斯殿下似乎也是单身。这样的话，刚好可以请他来参加这次的会议。」

「你说啥？」

欧斯对路希德的粗鲁措辞完全充耳不闻，他继续说：

「为了艾兹森好，黎戴斯殿下必得旱日成婚。我父王说过，布隆杰公国的第二王女跟他或许会是桩好姻缘。」

「叫黎戴斯结婚？」

这好比是被哪个人从背后揍了一拳般的冲击。

路希德的双胞胎弟弟黎戴斯受到亲生哥哥疏远，被幽禁在王宫的地下室，这点众所皆知。欧斯跟锡特国王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

然而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要在此时提起黎戴斯的婚姻？

「……很、很不巧，舍弟是在之前的内战中与我弯弓相对的大罪人。他现在之所以能活命，只是出于我对他的温情。事到如今，不可能把他从幽禁中放出来……」

「那么，要是陛下发生什么意外，艾兹森就会变成帕尔梅尼亚的属地呢。」

『噗』的一声。这是欧斯将刀刺进橘子皮的声响，但是路希德觉得这彷佛是刺中自己最大弱点的声音。

「这样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艾兹森拿到手中。所谓的婚姻，果然是个就算必须召开会议也不能让步的问题呢。」

他缓缓移动小刀，将橘子切成两半。橙黄的果汁沿着小刀滑落，在银盘底部形成一个小水滩。

虽然欧斯语带莞尔，但路希德立刻就明白这一点也不好笑。他现在正把刀锋对准了路希德。

艾兹森能选择的选项很少。其一是即便徒具形式，也要迎娶个公主当黎戴斯的妻子，其二是把公主嫁到他国。

布隆杰公国跟艾兹森公国一样，是个邻接帕尔梅尼亚的小国，不过这是个有出口羊毛与生产铜矿的富饶国家。如果艾兹森拒绝迎娶正当适婚年龄的布隆杰公主，她就会成为奥兹马尼亚王妃。布隆杰也有可能在奥兹马尼亚王的授意下，与他国缔结同盟。

而若是布隆杰公主成为奥兹马尼亚王妃，在下次的晋升选拔会中，奥兹马尼亚不会推荐艾兹森，而是推荐布隆杰晋升王国吧。

为了避开这个结果，艾兹森只能迎娶这位公主成为黎戴斯的妻子，跟布隆杰缔结盟约。

为此，路希德必须把黎戴斯从牢里放出来！

（怎么会这样，奥兹马尼亚的目的竟然是黎戴斯！）

他们很清楚艾兹森以晋升王国为目标。于是锡特国王反过来利用路希德的野心，企图在艾兹森埋下黎戴斯这个危险的火种。

而若要避免这种事发生，路希德就会制造出布隆杰这个外敌。

要选择内忧黎戴斯，还是外患布隆杰。

锡特国王使用『婚姻』这张光华亮丽的王牌，策画出对艾兹森来说有可能导致灭亡的巨大计谋。相较之下，南塞的继承问题只算是前哨战中的前哨战。

冷汗浸湿了路希德的腋下跟背脊。

（如果不出席会议，艾兹森就会被世界同盟排除在外。以布隆杰为中心的艾兹森包围网张开后，我国就会陷入孤立吧。

为了不落入这种处境，艾兹森非待参加会议不可。

但是，大使的条件是要成为锡特国王的王妃候选人。而艾兹森没有符合条件的公主！）

「请不要露出那么忧虑的神情，国王陛下。您美丽的眼眸因着急而混浊了喔。」

欧斯的揶揄让路希德回过神来，倒吸了一口气。他对刚才自己忘记掩饰地发着呆的行为感到羞耻。

（可恶，我在搞什么。我让敌人看到了自己毫无防备的着急模样……！）

欧斯将杯子凑向紧握着杯脚的路希德。『锵』的一声，响起了银杯互碰的声音。

「陛下您不喝吗？从刚才开始，杯里的酒就没有减少呢。」

欧斯将橘子汁与柠檬汁混入酒中，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银盒。这原本被称作『遗物盒』，是用来放置亲人的遗骨或骨灰，当成护身符随身携带的盒子，但现在都用来放香料、砂糖或盐巴。在东方的伊瑟洛文化中，男人会随身携带芥末，女人则会携带砂糖。当然，这是用来把食物调成自己喜欢的味道。

「这里好像不太常把别种东西混进酒中。的确，享受那个国家、那块土地的特产也很不错，不过我就是忍不住想调整成自己的口味。

无论是国家还是女性都一样。」

他把黄色香料粉加进酒中，摇晃杯子让香料溶化，一边说：

「啊，这么说来，王妃殿下好像也不太会喝酒。那时她醉得很厉害……」

「你在说什……」

听他这么说，路希德此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这家伙，为什么没有提起洁儿不在这里的事情？）

从刚才到现在，路希德左边的席位一直都空着。既然欧斯进入房间后就来跟他打招呼，那么他不是该问『王妃殿下怎么了』才对吗？

他没有这么做，代表欧斯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洁儿不会出现。

（这家伙……该不会……）

他再次与欧斯四目相对。欧斯眯起不像孩子的沉着眼眸，朝路希德一笑。

「有一位南塞议员说，由于庆典太令人开心，他不小心向装扮成命运女神的王妃殿下劝了好几次酒。王妃殿下善解人意地喝下他们敬的酒，但她马上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返回王宫。不过之后又有侍从前来，带他们游览德鲁威的花街。他说，王妃殿下真是一位如宫廷总管般体贴的人。」

说完，他将混杂了各种调料的葡萄洒一饮而尽，彷佛喝水那般轻松。空杯被他放到桌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这个王子到底想说什么？）

路希德动也不动，一直握着杯脚。

欧斯一定命令过与他关系亲近的南塞议员，要他们向洁儿劝酒。不想破坏他们心情的洁儿只能回应他们的敬酒。接着，洁儿因为宿醉而没有出现在此。

一切都是为了要在没有洁儿的情况下跟路希德密谈。他肯定觉得洁儿很碍事。要是她在场，欧斯就无法维持正常状态。

于是他轻易将洁儿排除在外。

因为宿醉，再加上他们都知道欧斯不会出席晚宴，洁儿没有必要特地出席。今晚洁儿应该也没想到欧斯会出现，才会在晚宴上缺席吧。但是这正中欧斯下怀，没有洁儿在身边的路希德全无防备，不小心将黎戴斯的情报交给了欧斯。对他们而言，最想知道的就是路希德对黎戴斯有什么看法。

（我刻意疏远黎戴斯的事情被他知道了……被他发现了。这么一来，为了牵制艾兹森，这些家伙想必会试图把黎戴斯拉到舞台上吧。我不想把黎戴斯放出来，所以一定得对他们做出让步。如果不这么做，艾兹森就不会收到会议邀请，被当成三流小国！）

在这种时候，奥兹马尼亚那方面会提出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卖掉南塞吧。」

欧斯无声地站起身。

路希德咬紧牙根。他想，欧斯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虽然我不认为莱卡会输，不过总是会有个万一呢。在这种时候，多加个保险才是上策。」

也就是说，他要路希德命令萨拉密司故意败下阵来。

如果萨拉密司输掉，莱卡的胜利就无可动摇，南塞市民应该也能接受他成为新领主吧。

「对了对了，国王陛下。」

正准备离场的欧斯转过身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他把脸靠向总算维持住平静神情的路希德耳边，低声说出完全出乎路希德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陛下知道一个位在乌弗库街，叫飞龙座的剧场吗？」

「什么？」

路希德一抬起视线，欧斯就笑嘻嘻地眯起眼。

「我记得好像是在陛下还没返宫的时候吧，我偶然在那里撞见王妃殿下喔。」

欧斯用已经变声结束的成人声音说：

「那个外表看起来冷静的王妃殿下，竟然会跟那些侍女们一样去看男演员，真让我意外呢。而且她在上演前就离开了，所以或许是去了哪个人的休息室吧。」

带着仿佛连长衣下摆都要飘扬起来的优雅动作，欧斯离开上座。

有好一段时间，路希德一句话也没说，不断用指头轻敲眼前的盘子。

不用想也知道欧斯特地在最后提及洁儿的理由。欧斯想让路希亿认为，洁儿是不是在丈夫外出时不守妇道呢？

关于乌弗库街上的飞龙座，他也曾数度耳闻。那里的招牌演员代代都以雷吉纳尔德为名，在年轻女孩之间享有极高人气。欧斯说洁儿去了那里。而且还是在路希德离开城堡的期间。

他认为洁儿绝对不会跟演员有染。

然而，或许该感到悲伤的是，路希德无法完全否定其他可能性。

（洁儿可能是去跟那个『格列凡』见面！）

即使是因为药物，但格列凡是让鲜少失去理智的她在呓语中悲切诉说着『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的对象。

假如说，那个对洁儿而言独一无二的男人就在帕鲁耶姆呢？

（不管欧斯设下多少计谋，洁儿或许已经不会再为艾兹森采取行动了。或许哪一天，她会像阵烟一样，跟格列凡一起消失……）

如果发生这种事，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之后他必须在没有洁儿的情况下，独自对抗无数阴谋。当然，在跟她相遇以前一直就是如此。当时路希德身边只有马修斯陪伴，他单枪匹马回到艾兹森，所有的地位都遭到剥夺，然后流浪到了北方。之所以能说服诸多部族，夺得艾兹森王位，也都是基于神的恩典与自己的力量。这些事件都没有牵涉到洁儿的助力。

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才对。然而事到如今，为什么一想到洁儿可能会离去时，他会不安至此呢！

「——陛下。」

一直如阴影般站在不远处的马修斯靠近路希德低语：

「马上派人调查飞龙座吧，还有黎戴斯殿下的状况。」

「……不用。」

简短地制止马修斯后，路希德瞪着欧斯的空杯。

（什么叫为自己特制的调味啊。）

他有种被迫喝下大量剧毒的感受。

***

赌博庆典的最后三天是喧闹的节日。

这是人们赌上『最后一把』的日子。

为了彻底享受这场十年一度的盛大庆典，他们赌上自己在这次赌博庆典中获得的所有财产，希望能得到更庞大的事物。

例如像是高不可攀的恋情、某人拥有的宝石、报仇所需的决斗权、或是向往的身分地位。

如果我赢了这场赌局，请跟我结婚；如果我赢了这场赌局，请提高我的薪水；如果我蠃了这场赌局，我就要继承这个家……等筹。其中也有人以分居或遗产继承为赌注，一口气解决掉家人之间的麻烦问题。

而帕鲁耶姆市民最常用来进行这场赌局的，就是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勇者，在竞技场中展开的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以骑马进行的骑马竞赛、单人进行的徒步竞赛等等为主。外围地区偶尔也会有由骑兵们进行模拟对战的比武大会。真要说的话，这种比赛算是佣兵的团队战。

而当中最具权威性，也被当成比武大会招牌的，就是以两人一组进行的双人竞赛。

佣兵跟正规军并不会独自战斗。因此，不管佣兵在徒步竞赛中取得多好的成绩，乡下领主们还是会以双人竞赛的成绩为优先。因为在这个佣兵占军队半数的时代，大多数时候都要跟用钱雇请来的陌生人共同进行任务。是否能顺利配合他人？是否能巧妙运用他人？在这方面的评价比个人的技术还重要。

所以，每逢举办含有双人竞赛的比武大会时，佣兵们便会迅速赶到当地，为了寻找搭档而到处奔走。酒店或旅馆街等地全都会气氛大变，彷若化身男人间的相亲场所。

接着，在决定搭档对象后，就要到登记处缴钱参赛。此时会开始发行投注牌。

当一长串参赛佣兵、骑士们的名字公布在竞技场前，小报商马上就会开始制作草稿，买卖各个参赛者们资料的情报商也会一脸得意地做超生意。

之后人们会购买投注牌，在竞技场观察自己看好的战士是否能顺利在比武大会中胜出。

只有在这种时候，无论穷人、小孩、绅士还是淑女都处在相同立场，赌自己是否受到幸运女神眷顾。

「我我我我、我终于买啦啊啊啊啊！我买了金斗篷大人的投注牌！」

莉莉卡一大早就紧握住盖有官方印章的投注牌，得意洋洋地告诉洁儿。

「王妃殿下买了哪个人的投注牌？接下来要观赏的决战的投注牌，您当然也买好了吧？」

昨天休了一天假，莉莉卡似乎充分享受了赌博庆典，一大早就带着脑袋里少掉一根螺丝似的劲头说：

「您下注的果然是萨拉密司大人吧？我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位大人，但是他很强呢。明明才十三岁，他却在短短十分钟内淘汰了『岩熊多冈』喔！」

「……莉莉卡，有点痛。」

头发受到用力拉扯，洁儿忍不住皱眉。

「呀啊！非常抱歉！我、我不小心太兴奋……两位美少年……不是，两位前途无量的骑士为了南塞公爵之位而战，由此决定继承人，这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一样……啊啊啊……」

似乎连刚才受到的斥责都没进到莉莉卡脑中，她陶醉地眯起眼。

（原来如此，莉莉卡她们是因此而吵闹啊。）

虽然头发被更用力拉扯，让洁儿眼眶泛泪，她心中还是惊叹不已。难怪女孩子们都喧闹个不停，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萨拉密司跟莱卡两人很帅气的缘故吧。

「萨拉密司跟莱卡那么受欢迎啊？」

「当然呀。萨拉密司大人身穿黑衣的模样充满禁欲气息，他也很适合这个装扮，而且他不幸的身世与深藏不露的内敛性格很受好评。

至于莱卡大人，是不是该说他根本就是个大明星呢，他的名门出身与开朗温和的气质特别受到女孩子欢迎。」

「……喔、哦……」

就算没有这些因素，两人为了得到南塞继承权而战的传闻也已传遍帕鲁耶姆的大街小巷。听说排队购买两人投注牌的队伍从未间断，不管哪家小报商都不断地报导这两人的各种情报，预测今后情形的赛况分析师也生意暴增。

投注牌热卖是件好事。

因为举办比武大会的不是别入，正是艾兹森政府。

（不过，我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大的场面。）

洁儿一脸苦涩地凝望镜中。

她现在之所以会换上王妃的正式服装，是因为她要以这场比武大会主办者的身分出席御前竞赛。根据习俗，在比武大会最终日，三个项目的决赛都会在国王与王妃面前举行，而比赛的优胜者会获赐自己想要的事物。

刚开始，她作梦都没想到十三岁跟十七岁的孩子会进入决赛。虽然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有武器方面的限制（在更专门的比武大会中，甚至会根据武器及战斗方式分成不同项目。当然是因为武器可能会成为不利因素），但佣兵主要的武器还是剑或枪，其中有半数都用剑。而且比武大会中，照理说会有许多每次都会参赛的老面孔，但这次这些比赛常客全都旱早消失了。听说被认为最有希望赢得徒步竞赛的斩铁奈尔夫，也就是奈尔夫·杰特·托德，在参加比赛前就因身体欠佳回国了。

「说真的，哪一方比较受欢迎呢？」

可可把刚才放在水盆中的花擦乾，慢慢捅到洁儿盘起的发丝上。不过在今天的发饰中，主角并不是花朵，而是银制的扮装用大型宝冠。

可可放下扁梳跟圆梳，从木盒中拿起缀有玻璃星星的发夹，一边说：

「嗯——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莱卡大人吧，毕竟那位大人好像本来就有热情支持者了。不过萨拉密司大人的人气也正在急速上升喔。只是我昨天去买投注牌时，萨拉密司大人的看好度还是居于下风。」

由于要自掏腰包，大家好像还是不太会投资在尚未经过琢磨的原石上。众人大概认为至今在比武大会中成绩优异的莱卡比较占优势。

过了一会儿，摇铃声响起，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匆匆前来。

「国王陛下已经前往竞技场了。请您尽快出发。」

洁儿站起身，几乎与此同时，可可跟莉莉卡将最后一根星星发夹插入她的发丝间。

虽然今天她穿的是正式服装，但也是特别的装扮。现在正处于赌博庆典的高潮，即便她是王妃，也必须装扮成神明的模样赴会。不过洁儿对这种事情兴趣不大，所以全权交由侍女们决定她要做何打扮。在服装负责人跟嘉亚泰葛丝绞尽脑汁之下，今天她好像是扮成夜之女王。

头戴巨大的新月银饰，盘起的头发上星星遍布的夜之女王。传说中，由于心爱的儿子月亮被太阳公主夺走，这位伤心的母亲寂寞地在被褥中吴泣，泪水化成了繁星。

代表夜晚的颜色是深紫色与银色。看见在蕴含光辉的银发上戴着巨大银冠的洁儿，侍女们都发出叹息。

但是很不巧，没有审美眼光的洁儿的想法是：

（啊，头好重。）

仅只于此。

「这个宝冠到底是从哪来的？」

「啊，那是订购的。」

嘉亚泰葛丝若无其事地说。

（订购的？）

说起来，到底为什么能轻易订购到这么华丽的王冠啊？明明不是特别订制却还能买到，这点很不可思议，不过有人贩卖这种东西也很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艾兹森国民习于扮装的缘故，但是这样的国家肯定是很少见的。

洁儿一边注意着头的高度，边小心翼翼地坐进事先准备好的六头马车。

「王妃殿下离宫！」

护卫的喊声与车夫挥鞭驭马的声音同时响起。

她手中的卷轴上，记有成串今天所要观赏的比赛参赛者的名号。上面全是进入各项决赛的四人，或是四组搭档，很有赌博庆典风格地以假名记述。

没错，在这场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中，参赛者也会变装出赛。

（萨拉密司究竟会打扮成什么模样呢？他应该不会穿那副盔甲出场吧。）

洁儿后悔地想，早知道会如此备受瞩目，或许她该为萨拉密司准备一些治装费比较好。那个莱卡八成会赌上帕姆家的面子，穿着亮晶晶的华丽服装出现。仅只是穿得全身黑的萨拉密司登场时，大概只会显得更加寒酸。

（毕竟其他参赛者们也都会尽全力铺张。先不论『正义的金斗篷』这种蠢名字，这个死天使夸尔跟圣剑路克纳斯又是怎么搞的？好丢脸的名号。如果不是非常强大的战士，就会显得完全名不符实了……）

能脱去扮装，摘下面具，报上自己本名的人，只有各项竞赛的优胜者。虽说如此，如果是比武大会的常客，就算稍微乔装打扮也会被人认出来。

（总之，无论如何都希望萨拉密司能赢得这场比赛。要是莱卡得胜，事情会变得有点麻烦。）

洁儿乘坐的六头马车一下子就抵达城里的竞技场了。先行抵达的侍女们立刻开始铺整脚下的踏毯，并列队撑起遮阳伞。莉莉卡等人以扇子作为掩护，让洁儿在不惊动众人的状态下进场。

贵宾席上已经有人就座。分别是主办这场比武大会的委员会的重要人物、官员们、身为来宾的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以及南塞的议员们。

每个人都穿上了精心准备的妖精或神只的装扮。欧斯则装扮成冰雹王子席卡路迪。看到他那身在意识到别人怎么称呼自己的情况下所做的扮装，让洁儿感受到他心中的某种嘲讽。

（路希德。）

洁儿在安排于他左方的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他装扮成龙神加尔维托斯。于战争尾声，在远古的过去沉眠的巨龙——同时也是现在成为爱德里亚与帕尔梅尼亚国界的山脉。

（他果然跟火神很相配。）

该开口跟他说些什么才好呢？她花了一小段时间在脑中拣选言词，此时突然传来别道声音。

「哎呀，您真是美丽动人。明明还日正当中，夜晚的女王陛下就出巡了吗？」

「……欧斯王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热，欧斯拿着加了冰块的玫瑰水，语带调笑地这么说。

「听说您玉体微恙，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出席呢。」

此时，托腮坐在隔壁的路希德不知为何身体一震。

（路希德？）

她的视线一移过去，就发现他好像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躁，不断抖着脚。

他很在意萨拉密司跟莱仁的比赛吗？然而他却一脸烦躁不安地移动着视线。从刚才开始，他就显得心不在焉。

（总觉得他今天的模样有点奇怪。）

的确，萨拉密司的条件或许在各种意义上都比莱卡还不利。但是最先说出『一切交由胜利女神安排』的不就是路希德吗？

然而，路希德在今天的早餐时间几乎没有与她四目相对，还早早离开早餐室，让洁儿一直觉得丈夫的行动很可疑。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在我没出席的晚宴上，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根据当时跟在路希德身边的马修斯报告，当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若相信马修斯所言，那么路希德态度怪异的原因应该出于其他地方。

总之，也只能先关注这场比赛了。洁儿这么想着，坚定地看向前方。由于隔着一层拿在手中的面具，她的能见范围并不广，不过她还是能看出竞技场中塞满了人。

为了少有娱乐的民众而举办的斗剑赛，与戏剧跟歌剧并列，属于贵族们负责举办的活动。因为赌博庆典的缘故，在帕鲁耶姆的比武大会中能够毫无顾忌地购入投注牌，能热闹到与之媲美的比赛应该不多吧。从前为伊瑟洛皇王举办的顶上祭现已衰微，爱德里亚的赛莉亚杯祭也遭到废止，现今仍保有同等规模的，大概就只有帕尔梅尼亚的星格里欧剑舞祭。

在贵宾席旁边，备有数个附有帷帐的席位。这是为了让贵妇人们遮阳，也是为了微服出游的贵族而准备。在那之中，也有个撩起帷帐，众精会神地观看比赛的身影。那是身为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幼年玩伴的随从——葛雷斯尼·罗万。

而在他隔壁那个寂静无声的帷帐中则是——

「国王陛下，时间到了。」

马修斯用比平常还要正式的语调对路希德说。一直显得躁动不安的路希德短促地点头，起身朝着竞技场举起手。

「时间到了，开始吧。对你们各自的神跟剑发誓！」

此时，扮成剑神的四位裁判将剑身互抵，对神发誓自己会做出公平判决。

接着，裁判各自散开到比赛场地的四角，以此为起始信号，大铜锣咚咚咚地响了五次，小铜锣锵锵锵地响了七次。

「『胜利啊，请扫除此世所有的阴霾，为战士带来荣誉的喝采！』」

帕鲁耶姆的总主教献上故意没有明确说出神只名讳的祝祷词。

尽管在赌博庆典中，也会有安卡里恩星教会不认可的本土神只共襄盛举，但若是教会没有参与，这会对教会侄艾兹森的影响力造成问题。对主教来说，虽然他大概连国王与王妃装扮成古代神只一事都无法接受，不过基于政治上的因素，他也只能不甘不愿地到场祝福。

热烈的喝采聱响起，将在第一场赛事——骑马竞赛中出战的四名选手中的两人，随着马匹一同入场。骑马竞赛的武器以长枪为主。这种比赛的判决标准很单纯，跌落马匹的人就算输。

（欧斯会就这样什么诡计都没有吗？）

洁儿拿下面具，不着痕迹地偷看坐在贵宾席的欧斯。他一脸愉快地拍手，看起来很热衷于观看比赛。

但是，那个冰雹王子不可能就这样把南塞继承权托付给神明这种暧昧的存在。他一定在某处设下了能让风向确实吹向莱卡的计谋。

（还有路希德的态度。昨晚的晚宴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但是假若是如此，为什么路希德什么都不告诉我？）

骑马竞赛平静地进行，不知何时胜负已经揭晓。路希德将剑赐予满脸自豪地跪下的优胜者，询问他的愿望。按照一直以来的习俗，只要优胜者有此愿望，路希德就必须赐予他爵位，聘请他成为家臣。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都一样。

「我只望能为国王陛下奉献此身！」

战士一脸自豪地说。路希德也满意地命令马修斯进行授爵的准备。

「他的枪法很出色，尤其是刺击的招式。让他进入我的部队，我要跟他交手看看。」

带着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的神情，路希德悄悄对洁儿这么说。洁儿耸耸肩，完全不感到意外。

过了不久，铜锣忙碌地咚咚响起。竖立在入口处的红旗与蓝旗被大力挥动，昭示徒步竞赛的开始。

在比赛开始前，会以抽签决定对战组合。为了防范放水比赛，抽签结果都是由圣职者来公布。

旗手将那两面旗帜竖起，此时两位战士入场。一位是身穿纯白骑士服——白鸟骑士艾思奈斯服装的莱卡·帕姆，另一位是穿着刺眼金色斗篷的『正义的金斗篷』。

（那个金斗篷究竟是打扮成什么人物？）

闪烁着黄金光芒的不只有那件斗篷。连他的面具、手套、胸甲跟长靴都一律是金色。有可能是因为他是个大富豪，也有可能只是把全新的盔甲打磨得闪闪发光而已（即使如此，还是所费不赀吧）。

或许是注意到观众们在七嘴八舌，披着金斗篷的男人用力一挥手回答：

「各位可能以为我打扮成某个神明，不过这是奥兹马尼亚王的装扮！」

瞬间，扇形的观众席陷人沸腾。每个艾兹森人都对恶名昭彰的镀金王——奥兹马尼亚的锡塔哈特国王的传闻一清二楚。

洁儿不经意地一看，发现连身为锡塔哈特国王嫡子的欧斯似乎都感到很好笑，开心地拍着手。即使自己的父亲被如此嘲弄，对他而言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将观众们的心聚集于一身的勇者金斗篷对着莱卡一甩自己的武器金鞭，以毫无漏洞的动作对他展开攻势。而另一方面，莱卡虽想让对方尝尝他拿手的锐利攻击，但一直难以冲到对手胸前。至今为止，他都是以白鸟般华丽的剑术一路打倒比他年长的强者们，现在那笨重的动作反而显得很奇怪。

仔细一看，洁儿发现由于背光而立的金斗篷太过刺眼，莱卡现在似乎视线一片模糊。

「太卑鄙了，金斗篷！」

「快改变位置，那边很刺眼啊！」

观众们察觉了莱卡怎样也无法进攻的真相，对金斗篷的策略发出嘘声。此时——

（来了！）

莱卡大幅度往前倾，迅速从金斗篷的鞭子下方穿过。

「在这边！」

他在蹲低的姿势下，用力冲撞金斗篷的胸口。

金斗篷瞬间脚步踉跄，莱卡扯下挂在他脖子上的大会指环，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分出胜负！白鸟艾思奎斯胜！」

莱卡一将金斗篷的大会指环高举，扮成剑神站在四角的裁判们就把手中的剑指向天空。

（原来是体格差距占了优势啊。）

穿着金斗篷的男人肌肉结实，体型高大，因此他的身躯帮比他纤细几分的莱卡挡住了阳光，不小心为莱卡创造出了视野。

莱卡数度挥手，彷佛在回应观众们的欢呼，然后朝洁儿等人所在的贵宾席优雅地屈膝。帷帐中传出清晰的女性尖叫声。

「胜利者请到帷帐中等待！」

接着，由萨拉密司领头，蓝色旗帜自入口处进场。莱卡往那个方向一瞥后，就在帷幕中的折叠椅上坐下。

（好，轮到萨拉密司了——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

穿梭在鸣响的铜锣声之中，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对手一同入场。

「加油，加油加油，绝对不要输！！」

一道特别大声、有些高亢的少年声音响起后，萨拉密司似乎稍微往这边瞥了一眼。那是萨拉密司的随从葛雷斯尼的叫喊声。

他不断卖力地朝着既是亲戚也是朋友的萨拉密司大喊。既然莱卡已经得胜，萨拉密司若没有赢得这场比赛，就不会被选为公爵家的继承人。再怎么说，在竞技场这种地方，观众的声音比起主办单位更响亮。如果观众赞扬莱卡的英姿，自然表示神会选择莱卡成为南塞公爵。

萨拉密司已经没有退路。

「对天发誓这会是场公平竞赛，并尽力施展汝等的剑技吧！」

主审尖锐的声音响遍全场，双方都拿起武器，等待铜锣响起。于是，在数万观众的欢呼声伴随下，宣示比赛开始的铜锣声响彻云霄。

（对手是『白狼库多弗』啊。听说他是个近来在地方竞赛取得好几次胜利的年轻人。徒步竞赛果然跟双人竞赛不一样，有很多年轻的参赛者……）

不同于一天到晚开口就说想参加比赛的路希德，洁儿不太了解比武大会。幼时曾跟她一起到处旅行的格列凡，米尔德瑞可是个技术高超的战士，但他并不隶属于哪个特定的集团，是个流浪战士。虽然她听过他以前是个知名佣兵或骑士之类的传闻，然而他一次也不曾为了赚取旅费而参加比武大会。

他们在洁儿面前持续激烈交锋。打扮成白狼的库多弗随时都在进攻，但身穿黑衣的萨拉密司呼吸并没有特别紊乱，不断闪避他的攻击。

有别于对手华丽的动作，萨拉密司的动作乍看之下十分单调，冷静到有点过头。不知道他是否在仔细观察对手的剑势轨迹，他一直跟对手保持距离，不时做出攻击。因为要是过于一面倒地防御，观众们会发出嘘声，也有可能左右比赛判决。

不过，虽然也许是因为他身材高大的缘故，但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那堂堂正正的态度，都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十三岁的孩子。

就在此时——

（赢了！）

当欢呼声响起时，胜负已然揭晓。闪躲过用力撞向自己的白狼后，萨拉密司在那个姿势下用右手抱住他的侧腹，迅速击中他持剑的手腕，将武器夺过来。

那一刹那，对方露出『糟了』的表情。萨拉密司依旧冷静地用手臂跟膝盖夹住对手的身体，用另一只脚踏向那把剑。他单手接住弹起来的剑，接着用手肘狠撞对手的背部。发现自己的剑正指着自己的脖子时，重重倒地的库多弗挥拳打向地面。

「胜利者是蝙蝠王嘉布罗戈朵！」

裁判的装饰剑指向天空，宣布胜负已分。洁儿此时才知道萨拉密司的战士名号是南方殖民小岛传说中的蝙蝠之王。大概是因为身穿黑衣，才说自己扮成蝙蝠王，不过这个解释还真是牵强。如果是扮成蝙蝠王的话，至少也要在额头上戴个玛瑙饰环……

（果然还是该给他治装费吧……）

即使如此，萨拉密司之所以能胜出，大概是因为他看穿对手白狼坚持使用剑招。正因为如此，萨拉密司才得以采取以肉搏而非剑术打倒他的策略。

（这样一来，那两人就终于要对战了……！）

萨拉密司得到了休息时间。在这段期间，数万名观众都注视着试毒者先行喝下两人的饮甩水。

（欧斯，你打算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还是说，你对这场比赛的结果……对莱卡的能力有自信到这种地步吗！）

由于面具盖住了脸，自己的忧虑神情不会被别人发现，但洁儿还是不由得打开扇子遮住唇边。她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叹息的次数就会被人计算出来。

（我竟然这么紧张。）

她无意间想到路希德的状况如何呢，于是偷偷看向他，却意外发现他相当冷静地关注着比赛。只要长期跟他一同用餐，这个状况就显得一目了然，因为路希德在紧张或不安时有个小动作：为了逃避正面回答，他会把饮料或食物送进口中。

然而放在他身旁的橘子水中的冰块已全部溶化，却没有被路希德喝过一口，就不断被更换成新的一杯。他刚开始时明明就那么浮躁，现在却已经没有那种迹象。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凝神注视着比赛，露出彷佛马上就会冲出去的敏捷幼兽般的表隋。

不过洁儿之所以觉得他跟以往有所不同，是因为理应挂在他腰侧的那柄路克纳斯不在这里。

听说在之前的视察旅行中，剑身在遭逢刺客袭击之际折损，但洁儿总觉得这彷佛是在暗示某种不吉利的事件，让她无法平静。

那可是那种程度的名剑，修理起来应该很费时吧。快点……她希望路克纳斯能快点回到路希德身边。

洁儿祈祷般地想着，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就在此时，她感觉到有某个人的视线碰到自己的脸颊。

啪嚓。一股宛如咬碎香料时的感觉窜了上来。

（刚才欧斯在看我？）

虽然马上就被他躲开，但他刚才也一直巧妙地用面具藏住自己的面孔，静静窥伺着洁儿的方向。

果然这场比赛背后还是有什么计谋吧？洁儿马上看向萨拉密司。他将圣水洒在额头上，正在进行最后的祈祷。

接着，他的祈祷被铜锣声响打断，方才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竞技场内忽然忙乱了起来。

「准备！」

红旗与蓝旗的旗手用力左右摇晃起旗帜，刺耳的小号声将人们的瞌睡与散漫吹跑。除了阵阵锣鼓声外，大鼓队也配合着小号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地敲出让人心跳加速的鼓声。

「冠军赛！徒步竞赛的冠军赛到了！」

角笛声响起，坐在帷幕中的椅子上的莱卡起身。萨拉密司同样站起身，进入由裁判们分站四角的比赛场地中。

「这是不是第一次有这么年轻的两个选手对战？」

「听说那个密祖里的蝙蝠王才十三岁喔！」

「莱卡·帕姆也很年轾啊。他才刚满十七岁。」

喧闹声一如人们的期待感一样膨胀增长，渐渐包覆住整个竞技场。

彷佛在回应观众的声音一样，马修斯悄悄告诉路希德：

「就我调查所知，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双方都是十几岁的选手对战了。」

「这真是太棒了。」

鼓掌回答的不是路希德，而是作冰雹王子席卡路迪装扮的欧斯。

「没想到那些年轻人都能在历史悠久的赌博庆典比武大会中晋级决赛，这可谓是最适合用来决定南塞领主的冠军赛。」

（……果然有什么阴谋。）

洁儿看着欧斯天真无邪地从侍女手中接过冰凉甜点，感到满心讽刺。

不管她思考多少次，都不觉得欧斯会把一国的政治交付在这种暧昧的判决上。既然如此，就表示这两人一路晋级至此，是件完全符合他期望的事情。

她若无其事地阖上扇子，呼唤随侍在旁的侍女可可。

「派人调查莱卡的决赛对手。要彻底调查他一开始是以什么理由参赛。」

不单纯是为了金钱、名誉或是进入骑士团任职，而是以骑士身分为目标参加比武大会的人也很多。如果之后那个叫什么金斗篷的男人受到奥兹马尼亚聘请，那个男人跟欧斯之间就可能有过某种交易。

最近放水比赛的手法愈加巧妙，例如不会马上付钱，而是会隔一段时间再交易（当然，这是为了不要因为突然变得阔绰而遭到旁人怀疑）；也有人提出的条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求让家人飞黄腾达或安身立命。这样的话，可能连那个金斗篷家人的未来发展也得一并调查。

但是，就算日后发现什么问题，那时南塞领主人选也早就定案了。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这场决战。他们总不可能收买萨拉密司。欧斯到底会用什么手段让莱卡获胜呢？）

两人面对面，再次高高举起各自的武器（表示身上只有这项物品），接着慢慢摆好架式。莱卡的武器是细长的『燕剑』与小型盾，萨拉密司则是略带分量的双刃剑。

全身黑的蝙蝠土与白鸟骑士对峙的情景莫名充满故事性，煽勤起人们的亢奋情绪。这么说来，蝙蝙工也是冥府之王萨尔加利的头号心腹。

「双方对誓言都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

「没有。」

主教慢慢垂下手，做出掌心朝向两人的动作，说：

「那么，愿神成为汝等的见证，愿胜利者得到荣耀！」

当当当。铜锣声响起。

（终于开始了！）

她握着面具的手不由得渗出汗水。

小号乐队盛大地吹响助长两人攻势的乐音。人们各自呼喊起自己支持的选手名号，鼓掌欢迎这场战斗的开始。也有人握着投注牌祈祷。疑似潜藏有莱卡亲卫队的女士们的帷幕中，已经进入拚命尖叫的状态。

（好快！）

身穿纯白礼服的莱卡抢先采取攻势。他无拘无束地接连刺出轻盈的剑，设法抓住萨拉密司的漏洞。

另一方面，萨拉密司在保持距离的同时，也维持着以往的慎重态度。他没有正面相抗，只是一味抵挡对方的攻击。看见这种情形，莱卡的支持者们马上发出嘘声。

「搞什么，好好打啊！」

「堂堂正正决胜负，用你的剑去对抗！」

刚才已经看过萨拉密司战斗方式的莱卡，大概也对他的肉搏术抱有充分警戒。他没有显露出轻率之处。

「落居下风呢。」

在她身旁，目光没有离开比赛的路希德低声说。

「怎么回事？」

「武器的组合很不利。像那种有重量的剑，要是刺到盾上就完了。」

听他这么一说，洁儿再次观察起两人。从刚才开始，莱卡看起来虽然很像在谨慎防守，但路希德似乎另有看法。

「那面盾牌，是布诺亚地区的佣兵常用的布诺盾。设计成三层的构造，表面由柔软的树皮制成。这不是用来防御，而是用来封住对手的武器。」

「封住、武器……」

「简单来说，武器会陷进去，无法马上拔出来。萨拉密司也很清楚这点，所以迟迟没有展开攻击。要是剑刺到盾上而无法劲弹，他马上就会变成那把燕剑的饵食。」

相反的，莱卡应该是打算先用盾牌防御所有攻击。只要能够躲过对方一击，就会出现致胜良机。在那之后再进攻就可以了。

两人都不进攻，犹如画圆一般在地面上逐步移动。在观众群中，已察觉两人意图的人都明白一击就能决定所有胜负，因此都紧张地捏着一把冷汗；而没有察觉的人则大喝倒采，不停喊若『真无聊』、『打得精采一点』这种嘘声。

在这个状况下，洁儿再次了解到，莱卡阵营事先为这场战斗做了周全对策。

莱卡恐怕早就认可了萨拉密司的实力，为了与他对战，才决定了今天的装备。要跟有重量的剑一对一战斗，使用布诺盾的战斗方式最能提高获胜机率。

（不过，比武大会开始后，是禁止更换武器及装备的。这样看来，莱卡选择这个装备，就只是为了对付萨拉密司一人。）

莱卡必须对抗的对手应该还有很多才对。由于他必须用同样的装备跟那些对手战斗，可以说莱卡阵营在准备阶段就已经领先了一步。

（看来在这方面，他果真具有丰富经验呢。由于事先接获报告，欧斯现在才会保持着那样的余裕吗……？）

令人焦虑的攻击仍在持续。即便萨拉密司进攻，莱卡也不会轻易接招。他不是闪避开萨拉密司的攻击，就是试图用盾抵挡，但唯恐剑陷入盾中的萨拉密司从不继续追击，接着马上拉开距离。

太阳已升到头顶，热度开始逐步上升。侍女们挥扇扇出的风在片刻间陷入停滞，就连为了降温而设置在周遭的水流也逐渐变成温水。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即使从远处看来，也很清楚两人的脸上满是汗水。因为那两人不时会迅速擦拭眼角，看起来好像是眼睛看不清楚。在炎热时流下的汗水，一进入眼睛就会刺痛不已。

萨拉密司慢慢擦汗。但是莱卡没有动。莱卡不会主动攻击。他彻底执行自己的策略，不断削减对手的斗志。不同于他的华丽外型与明星气质，身为战士的他比想像中更冷静。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获得好评吧。

萨拉密司再次缓缓擦去汗水。他明白莱卡不会出手攻击，才会做出这个动作。

然而，意外在此时发生——

（动了！）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主动发起攻势的莱卡，在萨拉密司伸手擦拭额头的瞬间，向他刺出锐利的一剑。既然对手出剑刺来，萨拉密司就只能闪避或是用剑接下。

『锵』的一声，沉重的金属声响起。萨拉密司用剑接住莱卡这一击。两人在剑中注入的力道强到彷佛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并缓缓对峙。两柄剑紧抵在一起，莱卡那柄偏向纤细的、燕剑。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不知是否因为不敌对手的力气，莱卡往后退，而萨拉密司也没有漏看这个动作。他用宛如敲打的动作攻击莱卡的燕剑，转瞬间莱卡就落入只能防守的处境。

（莱卡现在没办法用盾！）

萨拉密司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坚持防御的对手攻击，将状况引导至对手无法用盾的状态——也就是过招之中。

（萨拉密司的目标原来是莱卡的武器啊！！）

并不是只有拿到对手的大会指环，才能决定比赛胜负。萨拉密司并非轻率地陷入胶着状态，而是在争取时间。这是因为在比赛时间到时，彼此的状态、观众的意见以及两人的进攻积极度，都会影响到比赛判决。

要是莱卡纤细的燕剑在比赛结束时已然折损，那个瞬间萨拉密司的胜利就无可动摇了。

（原来如此，他反过来利用对手的防御作战啊。）

萨拉密司看到对手耐心地等待自己失误，于是利用这点改变作战计划，不再执着于拿到大会指环，而是采取能在比赛时间到时获胜的方式。

莱卡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他肯定也有察觉到萨拉密司的目的。但是要让开始过招、交会的两把剑分开再换上盾来抵挡，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两剑再次相交，莱卡后退，试图以盾来抵挡，但萨拉密司拉近距离，不容他这么做。

接着，不知道在第几次的交锋中，胜负揭晓了。

（啊。）

『锵——』的低沉声响有如在向竞技场宣布比赛的终结，随着闪耀的光芒响彻全场。

莱卡的燕剑尖端断裂，一边打转，一边承受着午后的强烈日照，折射出光芒。接着，它在距离两人稍远处落下，直直插入地面。

但是，在众人的目光追着剑尖的去向时，胜负就已决定了。在莱卡的喉头前方，正抵着萨拉密司的剑尖。

甚至用不着等到比赛时间结束。

「胜、胜利者是蝙蝠王！」

主审举起手，对着挤满竞技场的观众们告知萨拉密司的胜利。

全场立刻沸腾了起来。

「公爵的私生子胜利！！」

「南塞领主人选定案了！」

观众们似乎早就知道蝙蝠王跟白鸟骑士的身分。

「帕姆家输了！」

「佣兵团的菁英少年力气输给十三岁的小孩！」

喧嚣声非常惊人。因为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结果。

在观众们怒涛般的吵嚷声中，萨拉密司将剑从莱卡颈边收回后，他听完主教的演说，接着再次向观众们行礼。他的态度俨然像个已被授爵的骑士，因此无论是赌赢或赌输的人，都毫不吝啬地为他欢呼。

「太棒了，太棒了，你赢了！！我一直都相信你喔。你果然很强，比任何人都强！！」

葛雷斯尼又蹦又跳，探出身子的幅度好像快从观众席的看台掉下来。另一方面，帷幕中那些莱卡加油队的女士们在『呀啊啊啊』的尖叫后，就像在丧礼中一样一语不发。

「真是精采。来表彰胜利者吧。」

路希德也笑容满面地站起身。

洁儿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

她再次偷偷瞥向欧斯。但是他并没有显示出特别悔恨或焦躁的模样，甚至正在为萨拉密司鼓掌。

（欧斯在想什么……？）

慢慢地，萨拉密司走向他们面前。只有洁儿等人现在身处的看台会以阶梯跟竞技场连接在一起。身为秘书官的马修斯开口，允许萨拉密司和莱卡走上阶梯。

明明得到奇迹似的胜利，萨拉密司却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模样。不知道是因为个性彻底冷静，还是他还没有获胜的自觉呢？他跪在阶梯平台，深深垂下头。

首先由马修斯开口——在这种时候，不直接交谈是礼节之一。

「请国王陛下赐言。」

路希德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一直从旁观察的洁儿心想：最近他愈来愈有君主风范了呢。

「两人都打了一场精采的比赛。我想表扬你们两位勇者。」

这时候特意提及『两人』，让洁儿感受到路希德的温柔。在萨拉密司后方缩起身子的莱卡面红耳赤地俯首。

「我会实现胜利者的愿望。报上你的姓名。」

「……萨拉密司·安巴斯汀，来自密祖里。」

面对初次见面的王公贵族时，在最后附加上自己的出身地是正式的自报名号礼节。

「那么，萨拉密司，说说看你的愿望。」

这一瞬间，她觉得好像有阵凉风吹过自己跟欧斯、萨拉密司以及莱卡之间。

她看向观众席，发现众人似乎对接下来会上演的拙劣戏剧了然于心，全都屏息关注着这个方向。这次徒步竞赛是场用以决定南塞新公爵、名副其实的『冠军锦标赛』，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萨拉密司应该也明白自己住这时候必须说出的话。他用彷佛抹灭了情感的声音，低着头说：

「恕我冒昧，我想得到国王陛下认为适合赏赐给我的奖赏。」

观众们发出『哦哦』的叫好声。这似乎是为他的成熟应对感到佩服的反应。

路希德点头，像是要按住萨拉密司一样，朝垂首的他伸出手，然后说：

「那么，我准许你以你的血缘与英勇为傲。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在此，我命你成为你母方血统所拥有的南塞的新领主——」

路希德肃穆的声音，突然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

「——对象是不是弄错了呢，国王陛下。」

若要比喻，这道声音里就好像带着可以成为凶器的刀刃。

（纳贾利斯·欧斯？）

洁儿慢慢瞪向声音的主人。

（原来他要在这时候出手！）

「我再说一次。您任命南塞新领主的对象是错的。国王陛下，这可不行啊。」

「王子，你在说什么？」

在重要场面被泼冷水的路希德明显不悦地说。

「就在刚才，胜负应该已经在你面前揭晓了。现场的数万市民也有看到。在这场胜利以外，你还需要什么证明？」

「我的异议并非针对这场胜利喔，国王陛下。简单来说，我针对的是资格。」

欧斯缓缓从自己的椅子站起，站到跪着的萨拉密司面前。

「报上你的名字。」

萨拉密司的肩头一震。他彷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打中背脊。

「萨拉密司……」

「不对吧。说出你真正的名字。如果你不说，我就在此揭穿你们的粗浅计谋，这样好吗？」

听到王子所说的话，在以王座为中心，围绕在旁的帕鲁耶姆朝臣、侍女、卫兵，以及南塞的议员们都开始彼此互看。

「……怎么回事？」

「王子在说什么？」

莱卡亲卫队的女士们也从帷幕缝隙探出头，窥伺这边的状况。葛雷斯尼也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脸色铁青。

萨拉密司什么也没说。他宛如用石头雕刻而成的雕像，一动也不动。看到他的模样，欧斯既不骄傲也不愤怒地说：

「那么，我就讲明吧。你是冒充南塞公爵之孙萨拉密司·安巴斯汀者，葛雷斯尼·罗万。」

现场流窜过一阵地震般的冲击。

「你不是萨拉密司。对吧，葛雷斯尼？你冒名顶替你的表侄，来到帕鲁耶姆。真正的萨拉密司在那里。」

他说，并慢慢指向卖宾席旁的位子。

「！？」

在那里的，是从刚才就铁青着脸、全身僵硬的萨拉密司的随从……不对——

「你才是萨拉密司，对吧？」

欧斯泛起薄冰般的笑容，朝他微微一笑。

「怎、怎么回事……」

路希德现在脑中似乎一团混乱，他一脸束手无策地交互望向洁儿、葛雷斯尼与真正的萨拉密司。

「…………」

但是洁儿保持沉默。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被迫在欧斯准备的喜剧中登台。相较之下，先趁他出示手中王牌时看个够才是上策。

「他不是萨拉密司？你说随从才是萨拉密司，这是真的吗？你是基于什么根据说出这种话的，欧斯王子？」

「根据？」

『哼』的一声，他用鼻子发出嗤笑。这是个有如用嘲讽与轻视组合成的笑声。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话是这么说，不过只要询问熟知这两人共同生活的罗万家的当地人，应该马上就能证明了。他们并不是刚出生时就互换身分，不如说，直到来到帕鲁耶姆前，他们都是以真正的萨拉密司与葛雷斯尼的身分一起生活。」

欧斯向自己的随从之一递了个眼色。接着，一位神父在两侧被包夹之下，从里面走出来。

「神父大人……」

萨拉密司……不，跟他互换身分的葛雷斯尼不禁呻吟般地这么说。

「这一位是负责罗万家所在之教区的神父。艾卜神父。你曾为这两人之中的葛雷斯尼洗礼，并管理他的教区户籍。而且由于这两人每周日都会参加礼拜，你对他们很熟悉。是这样没错吧？」

「是、是的。」

虽然对突然在国王面前展开的这场审判显得很困惑，但艾卜神父还是点头。

「而跪在这里的比武大会胜利者并非萨拉密司·安巴斯汀，这点你能够作证吧？」

「当、当然可以……」

艾卜神父用充满悲哀的眼神看向葛雷斯尼，接着望向萨拉密司。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明明不可能永远隐瞒住你不是萨拉密司的事实啊，葛雷斯尼。」

听到自己名字被呼唤，葛雷斯尼抬起表情紧绷的脸。

「神父大人……」

「不惜作做这种事情，你们就那么想当上南塞公爵吗？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是我们城里的骄傲，也拥有出色的剑术。就算不做这种事，你也总有一天能进入有名的佣兵团……能成为骑士啊。」

艾卜神父很遗憾似地数度摇头。

「禀告在此的各位贵人们。此人的确不是公爵家的遗孤萨拉密司。他是萨拉密司名义上的舅舅，罗万家的葛雷斯尼。他的年纪也大萨拉密司一岁，长年与萨拉密司如手足一般共同成长。

虽然是孩子做的事，但欺瞒国王陛下、给各位添了麻烦一事，绝对无可原谅。然而现在请看在我的分上，拜托各位原谅这些孩子。」

艾卜神父反覆说着『拜托、拜托』，并当场两手伏地跪下。看到平日很照顾自己的神父做出这种事，葛雷斯尼似乎相当动摇，忍不住要站起身，但他想起此时身在御前，又慌忙跪下。

「——艾卜神父是这么说的，这样您也觉得没有证据吗？」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路希德好像难以下判断，视线频频转向洁儿的方向。

即便如此，或许是因为洁儿什么也不说，他一脸忍无可忍地用力拉过洁儿的手腕。

「喂，怎么搞的，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用只有洁儿听得到的声音说：

「那家伙不是萨拉密司……那个神父说的话是真的吗？这可是个大问题喔。要是我们推选的公爵候选人是假货，艾兹森本身会变成天大的笑话！不是吗？」

「的确呢。」

洁儿用扇子掩住唇边，静静地说：

「我之前就知道那个人不是萨拉密司。」

「你说什么？

路希德震惊地瞪着洁儿。

「之前是指什么时候？」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什……？」

「在他因盔甲的重量而步伐不稳时，我接住他的手，然后我就注意到了。他的手很坚硬。而且『两手』都是。」

路希德发出『咦』的一声，彷佛气势全被浇灭一样，脸色黯谈下来。

「他对我说，他跟知名骑士学了初步的剑术，不过没有加入过佣兵团或骑士团。但是为什么他会做长枪的练习？」

几乎没有人会在进入佣兵团前就练习用长枪。佣兵的主流是用剑，因此两手掌心不会变得一样坚硬。要是加入剑术的练习，惯用手的掌心反而会变得更坚硬才对。

「然而葛雷斯尼的两手掌心硬度相同。这表示他来这里之前，每天练习的不是剑，全都是练习枪术。就算是佣兵团，在等级提升后也会开始练习剑术。因此，拥有每天只练习长枪的手的，就只有刚进入佣兵团的新人。」

「也就是说，你光是握住那家伙的手，就明白那家伙不是萨拉密司，而是随从葛雷斯尼啊。」

「我并非马上就明白。我只是在重新检视萨拉密司的调查报告时，感到可疑罢了，萨拉密司的调查报告上，并没有记述提及他现在隶属于佣兵团。那么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两个。萨拉密司个人曾特地学习枪术，或者他根本是别人。

但是，如果他曾学习枪术，当时应该就会先展现给你看。不是吗？」

被洁儿反问，路希德的目光瞬间出现游移，并暧昧地点头。

「没错。他没有理由隐瞒……吧。」

「这样一来，他是别人的可能性就很高。要怀疑的话，就会怀疑到他身边的人。也就是说，他是萨拉密司名义上的舅舅，与他亲如手足，真正的葛雷斯尼。接着，在派人调查后，我得知葛雷斯尼刚在今年春天进入瓦克雷佣兵团。」

这完全符合『只能一直拿长枪的新人』的条件。

路希德一脸惊讶地看着洁儿。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至今都——」

路希德想要责备她『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的心情，洁儿也能理解。但是她只能保持沉默。严格来说，是没有时间告诉他。

因为——

「两位已经商量好策略了吗？」

一直带着评估视线看着国王夫妇说悄悄话的欧斯，似乎很焦躁地说。

「差不多该请各位认清状况了。在这里的是葛雷斯尼·罗万。而在那里的随从才是真正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他们互换身分的理由显而易见。因为真正的萨控密司赢不过莱卡·帕姆！」

从南塞市议会团的方向响起『哦哦哦』的声音。而观众席那边还没有明显产生骚动。但是，传闻似乎像浪潮一般，从辗转听到事情经过的人开始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啊？那个人是冒牌货？」

「听说萨拉密司跟随从互换了身分。」

「那哪个人会成为南塞公爵？」

这类混乱的声音变成喧闹声，慢慢在竞技场内膨胀。

「真正的萨拉密司没有任何胜过莱卡·帕姆之处。因为这样无法成为南塞公爵的萨拉密司这方，卑鄙地立下与舅舅互换身分的计划，也不好好协商，企图用剑来解决一切。

当然，这不过是因为假如萨拉密司这方受到调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的缘故。

而且我也记得喔，国王陛下。我记得究竟是谁极力主张由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解决南塞问题，说全部都该交由神明来判决。」

路希德像是要跳起来似地一动。面对这句明显针对自己的指责，他愤怒反驳：

「你想说我为了掩饰这两人的不正行径，故意坚持在比武大会中决胜负吗？」

「哎呀，难道不是吗？但是，这里有当时的详细记录。在那个房间里决定这件事时，当时的所有对话都被我的书记官详尽记录下来了。」

洁儿不禁在心中咂舌。真是个了不起的十三岁孩子。没想到就连当时照理说由洁儿占上风的场面，他也能活用到最大限度。

的确，强硬地推荐在比武大会中决胜负的是路希德。要是欧斯在这里读诵纪录中的文字，或许有人会对路希德所下的决断感到可疑。

（爱耍小聪明的小孩。但是没有这种程度，就不会被誉为国家的头脑。真该说他不愧是奥兹马尼亚的冰雹王子！）

宛如法庭中执白杖的大法官一般，欧斯严肃地说：

「来吧，聚集于此的各位。我们就按照预定计划，在此决定大南塞的继承人如何？」

有如被持续鞭打的罪人般垂首的葛雷斯尼，以及仍然僵硬着没有动弹的萨拉密司本尊身上，聚集了数万道目光。

「这两人为了私欲而互换身分，不只欺骗艾兹森国王陛下，还欺骗了南塞市民们，这已绎是个明显的事实。在这个情况下，堂堂正正地接受冒牌货挑战的莱卡·帕姆，以及自作聪明、策画出阴谋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哪一方才够格成为南塞的继承人呢，这点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在苍天的见证之下！」

欧斯的声音就像演员一样带有热度，试图支配这个场面。人们热烈地臆说、谈论，这些声响渐渐化做谴责萨拉密司两人的声音。

「莱卡·帕姆才有资格！」

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响亮的怒吼声响遍四周，接着每个人都应和起这声叫喊。

「没错，竟然互换身分，无可原谅！」

「他们玷污了神圣的比武大会！」

「南塞公爵应该由莱卡·帕姆继承！」

群众的叫喊声逐渐如浪潮般涌起，让看着这一幕的人们有种竞技场全体都化为一张巨大嘴巴的错觉。

「莱卡·帕姆！」

「南塞新公爵莱卡·帕姆万岁！」

没想到会演变成自己的名字被连连呼喊的状况，连莱卡·帕姆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突然的发展，正窥看着欧斯跟路希德的态度。

洁儿胸口上下起伏，做了个深呼吸。

（——被逼入绝境了。）

推选了冒牌萨拉密司的艾兹森，现在就如同被逼进绝路的困兽，急得满头是汗。再这样下去，莱卡·帕姆一进入南塞，就会跟带着结婚证明书离开奥兹马尼亚的王女凯缇库克结婚吧。

重要的都市南塞，将轻易落入奥兹马尼亚手中。

艾兹森会因为受到仅仅十三岁的孩子欺骗，被耍得团团转，而被其他国家盖上三流小国的烙印。在这种状态下，就算路希德在下次会议中请求让艾兹森晋升为王国，肯定也不会被各国大使当一回事。

「……铜锣，敲响铜锣！」

突然间，路希德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如此大喊。

「……路希德？」

「比武大会还没结束。敲响铜锣，继续进行比赛。大会司仪！」

听到路希德下令继续进行现正处于中止状态的双人竞赛，欧斯举止做作地制止道：

「真不死心啊，国王！您这么做，您以为聚集在这里的数万观众能够接受吗！想蒙混过去是没有用的。」

「胜利就是胜利。」

路希德用洁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看过的真挚目光看着欧斯。

「您想说什……」

「胜利就是胜利，不过如此。想蒙混也没用的是你。」

「什……」

「欧斯王子，你牢牢地坐在椅子上，移动棋盘上的棋子，想就此获得胜利。」

他慢慢摘掉王冠。接着，他丢给在背后待命的马修斯，并说：

「但是你的胜利不过是儿戏。不曾亲自与对手直接冲突，将获取的胜利握在手中，这种人无法理解真正的胜利。

你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沉迷于棋盘上的游戏，不过是孩子的作为罢了！」

「！？」

一直沉醉在胜利之中的欧斯脸上泛起激烈红潮。

「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胜利吧，欧斯王子。你在那边安静看着。」

丢下这句话，路希德推开挤在一起的侍者及家臣们，快步离开观览席所在的看台。

「路希德！」

他到底想去哪？洁儿连忙想追过去。即便现在的状况有多么进退不得，难道路希德在这种时候也要一如以往地躲进厕所吗！

「路希德，等……」

此时，有只手轻轻放到洁儿肩上。她立刻回头。在比自己高上许多的位置，有张熟悉的面孔。

「马修斯……」

「请坐下，王妃殿下。比赛将继续进行。」

接着，为了重整因国王突然退场导致众人僵住不动的场面，他说：

「也请各位坐下。在国王陛下回来前，请稍候片刻。」

听他这么说，洁儿不情不愿地坐到椅子上。

（路希德到底要去哪……）

洁儿的疑惑很理所当然，而围绕着王座站在一旁的家臣们，以及被安排了席位的南塞议员们，都一脸完全无法理解地发着牢骚。

「国王要去哪里？」

「他逃跑了！」

「真是不肯罢休。」

另一方面，未能将他逼上绝路的欧斯也对路希德的行动感到可疑，但他大概很欢迎南塞方面对路希德的不满继续增长，并没有特别出面抗议。

在竞技场中，开始有人忙碌地进行准备工作。旗手四散到定位，在帷帐中补充水分的主教连忙戴好主教帽走出来。

『咚』的一声，大铜锣的响声划破天际，广场中被撒上了圣水与盐。这是用以驱赶妖魔，制造出公平场地的仪式。

不久，大概已经被留置在等候室许久的双人竞赛挑战者们走了过来。就连对突然重新开始比赛感到困惑的观众们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投注牌，于是零零落落地呼喊起自己中意的选手。

「加油！」

「拜托罗，我把所有财产都赌在你身上了！」

不愧是比武大会的重头戏，双人竞赛的关注度比骑马竞赛跟徒步竞赛还高。

抽完签后，双人竞赛的决战就开始了。红旗下的四人分成两边，进入裁判所在的场地。

「请用，王妃殿下。这是用橘子果汁跟冰块调制而成的萨雷。」

不知这是否是出于马修斯的指示，侍者们向看台上的宾客们奉上冰凉甜点与玫瑰水。侍女们忙碌地走动，莉莉卡也请洁儿用茶水，但是洁儿完全没有吃吃喝喝的心情。

空荡荡的王座。

放着被逼上绝路、已成困兽的艾兹森不管，路希德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啊！

突然间，一阵特别高亢的欢呼声响起。她一看，发现比赛似乎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裁判的剑在场中央被高高举起。

「胜利者，死天使夸尔与路克纳斯！」

（咦？）

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洁儿不禁凝视举行比赛的广场中央。

两位战士拿着各自的武器，回应观众的欢呼声。他们都是相当高大的战士。一人将饱含光泽的黑发扎成一束，戴着有如乌鸦羽毛的黑色面具。从他身上的衣物，可以看出他是死天使夸尔。

至于另一个人——

他身穿眼熟的骑士装。那是一件礼服。以白色为基调的外衣上，覆盖着金制胸甲。光靠这些服饰，她无法辨认出这是哪个神的装扮。

但是，洁儿对外衣上隐约可见的刺绣有印象。

他穿的外衣是圣·安琪莉王宫内的工房缝制出的成果。为了制造光泽，以削下贝壳内侧制成的昂贵染料为最高级的绢丝染色，再用金线银丝缝上刺绣做装饰的奢华礼服。

代表部族颜色的红色腰带。

以及象征喷火巨龙的图腾。

无庸置疑，那跟艾兹森国旗的图案相同！

「路希德！」

被称作战士路克纳斯，现在正受到庞大观众赞颂这场胜利的男人。

不管怎么看，那个人都是直到刚才还坐在自己身旁的丈夫，路希德·穆里·艾兹森。

「为什么路希德会在比武大会中……」

洁儿不禁伸拳抵在唇边，愣愣地嘟哝。

现在眼前进行的是双人竞赛的决赛。这表示只有通过数次预赛，过关斩将至今的搭档才能出场。

然而他却在那里。

虽然脸上戴着闪亮的庆典用面具，他那熟悉的鼻梁与嘴角也让人没有怀疑的余地。

而且现在他手中正拿着路克纳斯。那是据他所说，在前往哈隆矿脉视察的途中，遭受刺客袭击而折损的艾兹森国宝。

（路希德，为什么？）

为了寻求解答，她回头望向马修斯，便看到似乎知道事实的他认命地紧紧闭上眼。就好像在说『非常抱歉』一样。

（难道！）

从他的表情，洁儿瞬间明白了至今为止的一切。

（路希德根本没去视察旅行。他为了参加比武大会，说谎离开城堡。而在这半个月内，他参加了预赛。）

这样一来，不管是据他说已折损的路克纳斯以完好无缺的姿态出现在他手中，还是今早他莫名焦躁的模样，全都有了解释。

那不是因为担心萨拉密司与莱卡的赛事。他在意的是自己是否能顺利回去比赛。

太过惊人的事实，让她的脑袋深处瞬间沸腾，然后冷却。

「……马修斯。」

洁儿用连自己也吓一眺的低沉声音呼唤马修斯。她知道随侍在侧的莉莉卡惊吓地动了一下。

「……王妃殿下，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我没有生气。虽然有点无奈。」

她猜想，对于自己明明身为一国之君，却为了想参加比武大会，谎称要视察旅行而离开城堡，他肯定也有感受到相当程度的罪恶感。

即使如此，他还是参加了。

而且还细心地为了自己方便，将比赛时间顺延。

「请恕我失礼，王妃殿下，不过陛下原本打算在这半个月内结束所有活动的。只是因为意料外的大雷雨，竞技场在修复时花了些时间……」

「所以他就顺便把双人竞赛的决赛日期延后了。本来的话，应该会在他自己不在的情况下，由我出席御前竞赛，但是却陷入他也得出席的窘境，所以一直焦躁不安……」

虽然感到气愤，但心头的怒火却没有烧得很盛，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在这段期间也微服出游的缘故吧。

洁儿用力叹了口气。

不过她虽然不生气，但仍不禁多少感到惊讶跟轻蔑。

（都被欧斯玩弄在股掌之间了，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他还想参加比武大会呢？对他来说，比起艾兹森变成大笑话，他自己的胜利更加重要吗？）

此时，她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眨了眨眼。

（『胜利』。）

路希德离开这里之前，不是数度对欧斯提及这个词吗？

『你的胜利不过是孩子的儿戏。接下来，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胜利。』

「路希德……」

洁儿再次回头，抬头看向马修斯。接着，马修斯带着意外温柔目光的脸映入她眼帘。

「我在事前也阻止过他，但是陛下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场。而他的理由令人意外。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某个人。」

「某个人……？到底是——」

「不是别人，王妃殿下，就是您。」

听到这句话，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瞬间屏住气息。

「……为了我？」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视野正大幅摇动。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当她摇头表示『我不懂』时，马修斯用诉说要辜的口气，在洁儿耳边细语：

「陛下说，为了您，他无论如何都要在赌博庆典的这场比武大会中得胜。他说，身为这个国家的国王，能用来与神打赌的就只有这个。

……啊，您看，冠军赛要开始了。」

在他的催促下，洁儿再次望向广场。不知何时，蓝方的双人竞赛似乎也结束了。场内被撒下新的圣水，面对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场对战，人们捏着手中的投注牌，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同时燃起对这场比赛的兴奋感。

马修斯说：

「请您仔细看。王妃殿下，这是场为您而打的战斗。」

「……为什么？」

「关于理由，我想您之后就会明白。」

两人的对话随着比赛开始的铜锣声中断。路希德跟与他搭档的高挑男子一起面向二位对手，并举起路克纳斯。

洁儿想起预定表上记有今天的竞赛组合，连忙拿起一直被她丢在椅背上的羊皮纸，在眼前摊开。

现在路希德他们的对手，听说是在双人竞赛中得过数次胜利、身经百战的佣兵。其中一人持盾，担任上前防御的角色，另一位战士则手持长枪，而且还是尖端弯曲的刀型长枪。

尽管视线因面具而受到遮蔽，他们灵敏的动作却完全让人感觉不到这些影响，看起来相当习于战斗。

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参杂着大量的『灰熊』这个词语。这样看来，那对持长枪与盾牌的佣兵搭档，似乎就是连洁儿也曾耳闻的奖金猎人搭档『切割者灰熊』。他们是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佣兵，无论在战场上或是比武大会中，都必定会在自己打倒的对手脸上留下永难磨灭的割伤。这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一想像起那把弯刀刺入路希德端正面孔的景象，洁儿就不禁毛骨悚然。

（明明他好几年都没有参加比武大会了，真是乱来！）

这样一来，就只能拜托担任前卫的死天使加油了。洁儿注视着手持有如长枪般惊人长斧的夸尔。

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搭档的，路希德选择的伙伴同样是位看起来很习惯这种场面的佣兵。即便强敌当前，他也并未显得焦虑，悠然拿着斧头摆好架式的模样，简直像只盯上猎物的黑色螳螂。

（螳螂……）

洁儿凝视着由于她刚才一味关注路希德，一直没有正眼看过的夸尔。

从看台上能看见的他的身影，就只有指尖大小。而且几乎都是背影。

但是这个背影，她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我怎么会认识佣兵……）

格列凡的身影瞬间掠过脑中，但她马上就否定这个推论。他的背影更为厚实，有如无法跨越的墙壁般坚固。相较之下，这个男人的背影纤细了些。

（他不是格列凡。一直以来，格列凡身上都有种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明白这个男人是危险猛兽的气息。这男人不一样……）

要是能看到他的正面，那怕只有这样也好，说不定就能认出来。洁儿一边全神贯注地关注比赛，边急切等待着那个男人面向这边的瞬间。

「路克纳斯，右边！」

「躲开躲开！灰熊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喔。」

持枪的佣兵频频朝着路希德的脸劈砍过去。相对的，路希德虽然积极以路克纳斯应战，然而正面冲突后，他就明白对方是无法以蛮力对抗的对手。他马上退后拉开距离。

「耍枪的就交给死天使！」

一如观众的叫喊，死天使朝着一味攻击路希德的长枪男挥落斧头。他那迅速的挥斧动作，让长枪男手忙脚乱地疲于应付。另一方面，路希德与拿盾的男人反覆激烈交战。这个男人似乎也相当老练，路希德的攻击都会被他用盾牌巧妙避开，导致路希德难以使出有效的一击。

这是一场让人会捏把冷汗的战斗。

不管是哪个观众都已经忘了出声叫喊，屏息注视眼前的战斗。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才刚分隔两边，马上又互换对手展开攻击。若不这么做，一个不小心就会形成二打一的局面。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再勇猛的剑士也捱不了多久。

跟单纯的一对一竞赛不同，这正是双人竞赛的醍醐味之一。

「啊啊啊！」

『哇啊』的一声，格外响亮的欢呼响起。洁儿一看之下，发现死天使双手撑地，而他的颈边正被刀锋抵着。虽然她漏看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比赛大幅转向不好的局面。

死天使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他的式器长柄斧正在不远处打转。

（路希德？）

路希德手持路克纳斯，没有任何动作。要是他现在不宣告认输，对手就会砍掉死天使的头。而裁判在确认过其中一方死亡或无法动弹后，比赛胜负就会揭晓。

（路希德，怎么办？）

正当每个人都认为他除了投降以外，没有救助死天使的方法时。

「路希德！？」

路希德迅雷不及掩耳地展开行动。他做的竟然不是攻击也并非投降，而是用脚踏向死天使那把在不远处打转的斧头。

「什么！？」

斧头高高弹起，在空中边旋转边落下。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斧头落下的地点，刚好就是持枪抵住死天使脖子的使枪男站的位置。

「咿！」

男人不由得拿着长枪后退。死天使没有放过这个瞬间。他以两手用力握住从天而降的武器的长柄，用斧刃背面打中使枪男的躯干。

「呜啊！」

身材高大的使枪男被打飞到一旁，撞上他的剑士搭档。此时，路希德的一击正在等着他。他击中剑士手中长剑的底部，用这股冲击力将剑击落。接着，他用肩膀冲撞试图站直身子的剑士。男人被仰面朝天地撞了出去。

路希德的脚用力踩住倒地男子的颈部。这意味着请裁判下判决，而非夸耀自己的残忍。

「胜、胜利！」

裁判们手中的四把装饰剑，几乎同时举向天空。

「太棒了！」

洁儿禁不住握拳站起身。

想起自己一直长时间屏气凝神，她用力深吸一口气。

（路希德，路希德！）

她在心中数度呼喊他的名字。她知道，现在自己的丈夫正受到来自塞满竞技场的数万观众最大的喝采。

响亮的声音，以及这个场面的空气，让她手臂上的寒毛直竖。

这跟每周日早晨，从王宫露台听到的欢呼声明显不同。这是更为有力、更为鲜明的声响。

这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掌权者、什么样的大富豪都无法用钱买到，极为自然且诚挚的声音。

看到这样的场面后，洁儿不得不领悟到，在一般的朝贺早晨中，当人们呼唤他们的名字、对他们欢呼时，有一半是出自于义务感。

听过这个唯有胜利者才能得到的特别声响后，她就领悟到了这点。

「胜利者是夸尔跟路克纳斯。两位请脱下面具，到国王陛下的御前嗯。」

司仪开口这么说完，至今一直为两人戏剧性的逆转而沸腾的人们，视线全转向洁儿等人所在的看台。

「咦，国王还是不在？」

「到底跑哪去了？」

人们好像总算注意到路希德不在。面对逐渐扩大的吵嚷声，司仪似乎也感到很疑惑地与人交头接耳。

在这样的气氛中，路希德与搭档夸尔一起走往看台的方向。他们在阶梯平台处稍作停留，但路希德又继续往上走。司仪急忙想制止他。

「不得无礼，快下来。你不能上去那里。」

他的制止与路希德摘掉面具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在洁儿斜后方的席位，欧斯的身子动了一下。

「那是国王陛下？」

「他是国王陛下！」

「路克纳斯是陛下？」

吵嚷声变成呐喊声，覆盖住整个竞技场。

「怎么会，国王陛下竟然是『剑士路克纳斯』?」

由于太过惊讶，正要请洁儿用茶水的莉莉卡弄掉了杯子。但是连平常会因此责备她的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也一样，一脸惊吓过度地张着嘴。

「骗人……」

「路希德大人？」

「咦，这表示在这段时间里，陛下一直有出席比武大会？」

路希德慢慢走上楼梯，不慌不忙地看着呆站着的家臣们，接着看向南塞议员们与女士们所在的帷幕，最后看向洁儿。

「路希德……」

他只用眼神诉说了某些事，就将视线转向欧斯的方向。肴起来好像是要洁儿静静看着。

她自有某种想法。洁儿做好了『现在只能交给他』的觉悟。

「欧斯王子，还有各位南塞议员们，让你们久等了。现在重新开始审判吧。」

接着，他转身面向竞技场，朝现在专注凝视着自己的数万道目光扬声说：

「亲爱的艾兹森子民，以及南塞市民啊。在今天的比赛中，南塞领主候选人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莱卡·帕姆赌上这个地位而战，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比赛公正且肃穆地执行了。

但是，由于我期许的是完全的公正性，我必须在此说出新的事实。」

他的视线转向一直在阶梯平台等符的莱卡与葛雷斯尼。

「在这里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不是本人。他真正的姓名是葛雷斯尼·罗万。是与萨拉密司情同手足的名义上的舅舅，也是挚友。」

观众们发出骚动。听到国王没有宣布自己的胜利，而是突然提起南塞问题，没有人能隐藏住自己的困惑。

「他假冒萨拉密司之名参加比武大会，这点绝对不值得赞赏。无论是什么样的谎言，神都不会认可，而成为徒步竞赛优胜者的荣誉，绝对不该赐予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路希德的宣言让观众们更加喧腾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推举了萨拉密司的国王，现在却开始说出彷佛在责难他的话语。看到情况不妙，就连国王也舍弃萨拉密司了吗——

但是，路希德接下来说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然而，胜利就是胜利。虽然不属于萨拉密司，但这荣耀无疑属于葛雷斯尼。胜利者啊，站起身吧。我来介绍，这位是优胜者，葛雷斯尼·罗万！」

此时欧斯脸色大变，似乎总算察觉到路希德的意图。虽然他试图插嘴，但是路希德说：

「他的胜利是在此的各位见证过的事情。他的强悍，以及他受到胜利之神宠爱而身在此处，对此有人想否定吗？」

被路希德强而有力的发问镇压，欧斯完全没有出场的余地。不管他怎么做，想发出中断路希德演说的高声，都比不过路希德的音量。

这就是大人的声音。

洁儿现在清楚体会到了这点。

这是一直以来指挥大军，在战场上随着怒号一起四处奔驰，比号角还宏亮、下令士兵们攻击的将军之声。

这是得到胜利的声音。

在这样的大声号令之前，无论什么样的谗言或肤浅念头都会被淹没吧。好比说这种光是操纵他人，自己却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亲自做过任何事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如果有人想否定葛雷斯尼的胜利，现在就报上名号吧。无须客气。」

听到路希德的呼唤，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异议。

他似乎很满意地慢慢扫视前方。

「那么，葛雷斯尼，我问你。说出你期望的事物吧。」

葛雷斯尼反射性地抬起头。在瞬间与贵宾席上的萨拉密司四目相交后，他说：

「那么，请恕我僭越。」

然后走上前。

他跪在路希德脚边，伸拳抵地，深深地垂下头说：

「胜利永远都是该奉献给主人之物。我将所有的荣耀献给我主萨拉密司·安巴斯汀。

从今以后，我主的胜利也都会被献到国王陛下跟前吧。」

洁儿不禁鼓掌。

（完美无缺。）

明明没有经过商量，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答案。而自然地将这句话从葛雷斯尼体内敲打出来的人，正是路希德。

由洁儿起始的鼓掌，很快就传染了在场的家臣们，不久南塞议员们也跟着这么做。不一会儿，掌声随同欢呼声扩散到整个广阔的扇形座位区，之后还伴随着赞扬葛雷斯尼之名的声音。

「南塞议员团也没有异议吧？」

路希德看向南塞议员们盘据的区域。他们身边已经不带有能够出言抗议的气息了。

「请等一下！」

紧接着，意料之内的声音开口抗议。有个人迅速冲到看台前方。

「这样……以决定一国领主来说，这场审判不会太过草率吗？」

洁儿厌烦地闭上眼。那是她本来就认为不会善罢干休的欧斯。

路希德再次冷静地看向欧斯。

「哪里草率了？这场胜利全都公开在苍天与千万双眼睛的见证下。」

「那么，欺瞒砷明的罪行要怎么办？那个人为了私欲而冒名参加比赛，这才是您该重视的真实！」

欧斯也不肯认输地提高音量。

「虚伪的胜利，就只是对神明的侮辱！」

洁儿『啪』的一声，阖上扇子，将侍女叫来。接着她将握在另一只手上的银杯递给莉莉卡。

她缓缓站起。

这是为了替这场恐怕会永无止境的战斗，拉开不容辩驳的真实布幕。

「那么，我就来诉说真实吧。欧斯王子。」

「……梅莉露萝丝正妃殿下?」

洁儿从公主袖鼓胀的长袖中，取出藏在里头的小圆筒。

看着欧斯讶异地眯起眼，她慢慢松开卷成筒状的外包装，将放在里面的厚重羊皮纸展开。

那是一张很大的纸，甚至有洁儿的手腕到手肘的长度。

「这是……？」

「结婚证明书。」

「……结婚？谁的……」

洁儿泛起她所能做出最美丽的虚假笑容，并说：

「当然是南塞公爵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奥兹马尼亚王女凯缇库克的结婚证明书。」

听到她的发言，那瞬间欧斯露出的表情，与他一直以来显露在外的冰冷面具完全不同。

激情。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他被激情支配的真实面貌。

「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认可过这种事！」

欧斯试图以全力否定。但是没有比小孩子忘我的言语，还要更加不知所云的东西。

「哎呀哎呀，真是奇怪呢。迅速让凯缇库克王女进入南塞的，究竟是何方人士呢？那个人不是还特地让她带着奥兹马尼亚国王发出的结婚证明书吗？」

「那是……」

为了让军队进入南塞，奥兹马尼亚方面把军队伪装成出嫁队伍，早早让凯缇库克进入南塞。当然，她身上带着结婚证明书。

接下来，只要准备好安卡里恩星教的主教签章，以及萨拉密司这方的许可证就够了。

「但是怎么可能结什么婚！什么时候结的？我可没听说过！」

「以日期来说是昨天。」

「昨天！？」

为了让他看清楚，洁儿仔细摊开那份结婚证明书，出示给他看。

「婚礼平安举行了。这点我可以证明。」

「为、为什么你……」

「这当然是因为我亲自走访了南塞。」

彷佛想说『你在说什么蠢话』一样，欧斯张大眼睛，摇了摇头。惊讶的不只是他。站在一旁的路希德也目瞪口呆地盯着洁儿。

「你说什么？」

「这是事实，路希德。抱歉在事后才告知你。」

说到最后，洁儿老实地道了歉。

这次完全是与时间之间的战斗。不同于一切已有周全准备的奥兹马尼亚阵营，洁儿等人落入了不得不屈居被动的状态。

当然，对于信任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不对，是葛雷斯尼武艺的路希德来说，应该是有胜算的吧。但是，就算他是再怎么优秀的剑士，决定胜负的也不过是一时的运气。洁儿完全没打算把这个国家的未来，赌在这种不确定的事物上。

（不能交出南塞。为了让路希德成为王国的国王，此时不能屈服于奥兹马尼亚的阴谍！）

因此，为了得到胜利，洁儿展开了一场豪赌。

她无法动用艾兹森自豪的四龙师团。奥兹马尼亚军已经以凯缇库克王女护卫的名义进入南塞。若在此时动用军队，就等于在挑衅奥兹马尼亚军。

虽然如此，但她也无法影响拥有投票权的南塞市民，因为奥兹马尼亚军正停驻在南塞市。而且多数议员都在欧斯的掌控下。洁儿这方现在没有一一拢络他们的资金与时间。

再加上帕姆家打从一开始就已跟奥兹马尼亚紧密结盟。

奥兹马尼亚与南塞市议会，以及帕姆家。

为了打破这个看起来已经让艾兹森失去防备之力的包围网，到底该从哪里下手才好？不管怎么想，洁儿连慢慢设下陷阱的时间都没有。她也找不到时间及可乘之机调查对手的弱点。这样一来……

（只能从城堡最脆弱的地方进攻。）

洁儿的视线自然望向带着狼狈神情伫立不动的欧斯。

虽然年仅十三岁，却兼具优秀的头脑与冷静，身为强国智囊的纳贾利斯·欧斯。

他的弱点在哪里呢？在对方八成也在探寻她弱点的初次会面中，洁儿慎重地尝试解读对方的心情。她想找出看起来比大人还成熟的欧斯绝对不愿让人得知的部分。找出他收藏在内心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秘密。

她尽可能将话题带到广泛的领域，给予他各种挑衅、奉承与反感。他的自尊心藏在何处，碰触到哪个部分会刺激到他的劣等感……洁儿在短暂的对话中持续观察，发现欧斯对任何试探都不会上当，这让她相当焦虑。

欧斯拥有让人无法想像他是个孩子的冷静与自制力。

就连至今从未漏看与己相对的人任何微小破绽的洁儿，都想举手投降了。他不会受到挑衅，也不理会令人愉快的打趣或恭维话。遣词用字与应对方式都很巧妙，甚至会让她差点忘记与自己谈话的对象是个十三岁小孩。

但是——

（这正是他的弱点：像大人一样老成。）

他老成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这是为什么呢？有一次，洁儿脑中浮现这个疑问。

没有哪个孩子会一开始就如此世故。

他们只是出于必要与必然，才会放弃当个孩子。

（那么，让欧斯王子不得不成为大人的必要与必然，究竟是什么？）

一切的契机仅始于她的直觉．这次洁儿等人身处的状况，逼得她不得不依靠这份直觉。不管在哪一方面时间都不够。正因为如此，洁儿才会千方百计地想把找到的小破绽凿成大洞，将之挖成奥兹马尼亚的墓穴，除此之外没有扭转情势的方法。

然后，洁儿循线找到『她』的存在。

欧斯王子的堂姊，王女凯缇库克。被囚禁在金宫多拉罕的小花园中，默默度日的前奥兹马尼亚王遗孤。

对她或是她已逝母亲的所作所为，或许成了欧斯心中的伤口。洁儿如此推测。

因为欧斯明显对她抱有执着。会伪装成一国大使来到艾兹森，也是因为南塞的继承问题与凯缇库克的下嫁息息相关。事实上，当洁儿对欧斯提起她的话题时，他出现了显着的动摇。

对着为了展现莱卡的英姿，特地将南塞议员们叫到帕鲁耶姆的欧斯，洁儿说：『也请身在南塞的凯缇库克王女一起过来如何呢』……

当时欧斯的反应明显过度强烈。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恼怒地反驳洁儿。洁儿并没有放过当时感受到的这股不自然感。

并不是他像个孩子。而是只有面对跟她有关的事情，会让他难以伪装起自己的心。这么一来，抢在欧斯前头、拿回南塞的契机或许就在王女凯缇库克身边。

欧斯希望让莱卡当上南塞新公爵。换言之，也可说是他为了某种原因，想让凯缇库克跟莱卡·帕姆结婚。但是事到如今，特地让这个似乎因为欧斯导致母亲与姊姊过世，对他怀有怨恨的堂姊出嫁到外国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假如欧斯爱着她呢？）

洁儿沿着极为自然的推理，最后想到这个推论。

她不会爱上身为母亲与姊姊之敌的自己吧。而身为奥兹马尼亚王太子的他，正室必定是外国的王族。这样嫁妆既对奥兹马尼亚的国家利益有利，甚至还有可能解决麻烦的领土问题。

若说与拥有卡利亚柯利亚继承权的凯缇库克结婚，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在她对欧斯感到厌恶的时间点，这个可能性就变淡了。这是因为国王一定得生下嫡子。就算爱人有小孩，若是将那孩子当成嫡子，也是会违反国民的意志吧。就如同从亲属中领养了孩子，却只将继承权传给宠妃之女梅莉露萝丝，引来民众反感的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国王一样。

也就是说，身为王太子，只要欧斯没有强行与她同床，他就永远都得不到凯缇库克。

（那么，让她待在视线不能及之处比较好。一直把她幽禁在王宫里的话，对外风评也不隆。而对奥兹玛尼亚而言，条件最刚好的就是南塞。）

如果莱卡·帕姆成为南塞领主，初来乍到的他在各方面都非得依靠奥兹马尼亚不可吧。如此一来，在数度给予帮助之间，奥兹马尼亚就会慢慢并吞掉南塞。

凯缇库克会以奥兹马尼亚王女身分起到完美的作用。这样面对维持异教徒身分而不肯改宗的她，家臣们也不会要求将她杀掉。

（为了保护她，欧斯布置好了整个舞台。表面上是为了奥兹马尼亚的国家利益，但是本意是为了保护凯缇库克的立场。）

这一切都仅止于推测的范围。为了确认这些推测，洁儿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

但是，在这个宾客众多的时期，她无法离开王宫。虽说如此，她也没办法以生急病为由长时间闭门不出。她必须善尽这个圣，安琪莉城女主人的责任。而在这种重要时期，她也无法监视试图在官方活动中展开各种谋略的欧斯。

在一番苦思之后，洁儿下定决心，展开了八成没有人想得出来的、惊人且大胆的行动。

路希德用混杂着困惑与冲击的神情问：

「你……昨天缺席晚宴的原因该不会是……」

「不只是晚宴喔。要在半天之内往返南塞毕竟还是太勉强呢。」

洁儿说着『请各位仔细看』，并将结婚证明书交给南塞议员团，取而代之地，她手一挥，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到萨拉密司身上。

「我跟萨拉密司为了见凯缇库克王女，在前天上午离开帕鲁耶姆，并在次日下午抵达南塞，带着凯缇库克王女回到帕鲁耶姆。」

「带着她！？」

这是欧斯造访艾兹森以来，所发出最大的声音。

洁儿以视线催促萨拉密司。萨拉密司似乎也心领神会地点头，并说：

「没有错。我在此证言，我，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凯缇库克王女殿下已经顺利举行婚礼，接受主教的誓词与祝福，正式成为夫妻。」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位在他身旁的女士们的帷幕。不一会儿，蕾丝帷幕就从内侧被掀起来。

在传出少许争辩声之后，又过了一小段时间，有一位女性现身。她身穿东方伊瑟洛风格的服饰。虽然是便装，但一眼就能看出这身装扮的奢华。她插在发间的数支发簪上缀有满满的玉石，看起来彷若是被称为皇王的伊瑟洛王的打扮。

「凯缇，你……」

欧斯脚步踉跄，似乎无法置信。女子用美丽的紫藤色眼眸慢慢环视周遭，然后注视着洁儿。

「梅莉露萝丝卜妃殿下。我也能作证。」

似乎没有人想到奥兹马尼亚的王女本人会出现在这里。不管是南塞议员团、艾兹森家臣、甚至连葛雷斯尼跟莱卡·帕姆都惊讶地发不出声。

「婚礼多少有些仓促，但是还是在主教的祝福下举行了，这点毫无疑问。」

「什……」

洁儿像是在作结论似地说：

「欧斯王子，您对于确实由真正的主教所写下的结婚证明书有疑虑吗？」

看到彷佛要显示出自己的优雅般，缓缓打开扇子的洁儿，路希德似乎有些无奈地对她低语：

「你这个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在偷溜出宫这方面，我们彼此彼此，国王陛下。」

「呜……」

说真的，这场婚礼不是用仓促就能形容的。为了尽量节省时间，在说服凯缇库克之后，两人就在前往帕鲁耶姆的马车中举行了婚礼。

「喂，那个真的是真正的结婚证明书吗？奥兹马尼亚不是已经收买南塞主教了？你究竟是怎么……」

「哎，关于这点，就是要以毒攻毒罗。」

「什么？」

「因为我拜托了一位熟悉教会，而且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前圣职者。」

路希德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洁儿早就知道南塞的神父几乎都被已经被对方收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强行举办婚礼，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风声传进欧斯耳中，洁儿的计划便有败露之虞。

洁儿为此采取的秘密计策，就是请被派往北方蛮荒之地的前宫廷主教——所罗门·索克为她介绍会被金钱打动的圣职者。

所罗门是教名。他的本名是瑟雷斯·贝尼格烈，被送养之前的名字则是瑟雷斯·巴纳德·礼思齐。

过去身为圣·安琪莉城宫廷主教的他，是欧露帕莉娜……也就是『宠妃事件』中的共犯，但他的罪责已经得到原谅，现在他孤身待在恩帕利亚的荒野。在那之后，他活用从前在修道院开垦葡萄园时获得的经验，正在勤奋开垦莓果田。

在那个事件过后，不知为何，他对路希德衷心感到钦佩，似乎还对路希德亲笔所写的信函中，那句「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相当感动。很快地，他对洁儿泄漏了一堆就他所知涉及贪污的同僚及前部下的情报。洁儿则从离南塞最近的地点随便找来其中一位，让他一同乘上前往帕鲁耶姆的马车。

「但、但是，王妃殿下昨天跟我们一起到城里……」

身为南塞掌权者的市议员们惊讶地嘴巴一张一阖，并说：

「我们确实承蒙王妃同行了啊。那是……」

「听说各位南塞议员们，似乎跟打扮成『梅莉露萝丝王女』的侍女开心地游览了帕鲁耶姆呢。」

「什……那么……」

在这种时节的日照下，身分高贵的女性不迈出轿子一步也是寻常事。深知这点的洁儿想出了一个计策。她让可可穿上她的衣物坐进轿子，命她假扮成自己的模样，在城中四处走动。洁儿的意图当然是要让欧斯以为她想讨好南塞市议员，使欧斯大意。

「我的贴身侍女说，市议会的各位礼貌周到地向她劝了好几次酒，甚至到了缠人的地步。」

「那、那么，您欺骗了我们……」

「怎么会呢？」

洁儿打开扇子，从容地露出虚假的笑容。

「现在是赌博庆典。在王宫中穿着我的连身长袍的人，不见得一定是我哟，议员。就算各位邀约同行的人是装扮成我的侍女，又有谁有权责备神呢？」

听到洁儿所说的话，南塞议员团中有几个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就是如此。受到欧斯嘱咐的南塞议员们请求与洁儿会面，收到这个报告后，洁儿立即想出这个策略。她决定让可可打扮成王妃，殷勤接待议员们一整天。

「身为王妃的我，不可能在夜里提议到那种场所去。我还以为那天尽情享受的各位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呢。」

站在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的洁儿身边，路希德用干涩的声音说：

「你依然是个冷静得跟鬼一样的家伙啊。」

「我就当作你是在称赞我。」

洁儿用只有路希德听得到的音量说。

当可可假扮成王妃接待议员们时，真正的洁儿已经在前一天晚上离宫前往南塞。她先行送信给凯缇库克，拜托她安排一个没有奥兹马尼亚监视的地点私下会面。

由于回信很快就到来，洁儿确定了她对奥兹马尼亚并没有什么正面情感。在南塞与她相见后，洁儿向她表明某项计划，并徵得她的同意。

这是能让洁儿等人打破欧斯阵营的包围网，使他们的策略化为白纸的唯一手段。

也就是，强行结婚。

洁儿朝他使了个眼色，接着再次面向欧斯、莱卡以及南塞议员们的方向。

「欧斯王子，以及各位南塞议员。根据安譬里恩星教会制定的法律，在婚礼的条件中，并没有任何条目规定非得由南塞的主教来主持。

而在这里的凯缇库克王女带着奥兹马尼亚王颁发的结婚同意书。至于剩下的，就只须由神的代理人给予祝福！」

位在能听见她声音的范围内的人们，都发出了欢呼声。

「开什么玩笑，这是不可能的，凯缇！」

面对突然出现的堂姊，欧斯轻轻摇着头大喊：

「这只是个闹剧。这桩婚姻当然无效，我可不承认！」

就算他说不承认，凯缇库克可是有带着奥兹马尼亚王的同意书前来。关于这点，谁都无法提出异议。

原本是奥兹马尼亚阵营强行将她送进南塞，但这点却成了他们的败因。由于南塞新领主尚未决定，许可证中无法写上姓名。也就是说，她带来的结婚许可证上，可以填入任何一人的姓名。洁儿会立下这个强行结婚的计划，就是在注意到这项事实之后。

只要让萨拉密司跟凯缇库克结婚，欧斯阵营的所有计策都会化为乌有。因为假如没有凯缇库克，奥兹马尼亚就会失去对南塞的影响力。

「欧斯。」

凯缇库克王女朝着失去言语能力的欧斯走近一步。王子彷佛感到胆怯似地震动了一下。

「小欧，我已经跟萨拉密司大人结婚了。不管萨拉密司能否成为南塞的新领主，这都已经是个既定的事实。我会到南塞去。」

欧斯发出『呜』的一声，咽下没说出口的话。

「凯缇……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凯缇库克似乎感到很可笑地摇着头笑了。每当她摇头，插在她盘起的发间的发簪就会发出『喀啦喀啦』的沁凉声响。

「女子出嫁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萨拉密司大人。为了我，艾兹森的王妃殿下特地将萨拉密司大人带过来。

对女性来说，没有比嫁给连见都没见过的对象更痛苦、更委屈的事情了。」

接着，她就像要靠到萨拉密司身边一样，静静走到萨拉密司的身旁。站在体型纤细、身材娇小的萨拉密司身边，盛装的凯缇库克显得更加成熟。实际上，她应该也比萨拉密司大两岁。

「你输了，小欧。」

「凯缇……」

「你的败因，就是因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喔。你完全没注意到棋子也有心。只要你还是冰雹王子的一天，你就如同路希德国王陛下所言，得不到真正的胜利。」

对这里的所有人来说，凯缇库克这些得意洋洋的话语，听起来就有如决定欧斯败战的致命一击。

她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柔和，并说：

「谢谢你把我从牢笼中放出来，小欧。愿春天也会造访你身边。」

「凯缇……」

即便如此，欧斯似乎仍然没有放弃，为了控制住这个场面的发展，他高声道：

「……那么，我就回国煽动星山厅，让这桩婚姻破局。这种形同奇袭的婚姻是不会受到认可的。

说起来，站在那里的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命随从隐瞒身分，出席比武大会，是个欺骗了在场数万人的罪人不是吗！」

「才不是！」

听到欧斯这句不肯死心的发言，凯缇库克以短短一句话驳斥。正当她为了袒护萨拉密司，想更进一步提出反驳时，洁儿将扇子朝向她，静静地予以安抚。接着，洁儿宛如在发表宣言一般，代替她扬声说：

「在座的艾兹森子民们，以及南塞的各位。这位萨拉密司·安巴斯汀绝对没有欺骗你们。各位忘了吗？现在是充满荣耀、十年一度的赌博庆典。所有人都要打扮成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物，隐藏住真实身分！」

人群中传出『啊……』的声音。

洁儿尽可能堆出满面的笑容，用力张开双臂说：

「只不过是随从葛雷斯尼扮成主人萨拉密司，而萨拉密司打扮成葛雷斯尼罢了。正如同我们仅只在赌博庆典的期间，隐藏起自己的身分，自称为神一样！」

她的声音愈来愈响，倾注在会场内数万观众身上。接着，在余音完全消失前，彷佛会划破竞技场的鼓掌声便响彻四方。

现在他们的心正倾倒向己方。为了制造更大的效果，洁儿喊了一声：

「赌博庆典万岁！」

不消片刻，这道声音便化作数万倍的音量，包围住位在贵宾用看台的国王夫妇，以及愣愣地注视着所有发展的欧斯、凯缇库克、萨拉密司等人。

「万岁！」

「赌博庆典万岁！」

「国王陛下、王妃陛下万岁！」

洁儿与路希德一起挥手回应这些欢呼。

「路希德，你说过要把判决托付给神，但是我无意加入这种赌局。即便神站在莱卡与欧斯那方，我也绝对不会交出南塞。」

「你……」

路希德似乎感到讶异地微微睁大眼。

「所以你才会做出这些乱来的事情吗？」

「这的确很乱来，但是只有这个万法了。你应该也明白吧？」

「唔，这个……」

他好像难以反驳地瞬间闭上嘴，突然又停止挥手，瞪着洁儿看。

「但是我很担心啊。」

「咦……？」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

不知为何，他似乎很生气地咬牙说：

「你一天到晚这么乱来，我……」

「怎样？」

「好了啦，你给我看着！」

像是要躲开她一样地离开她身边后，路希德再次往下走到连接着地面的阶梯中央。　　

（路希德到底想说什么……）

看到国王突然冲出王座的身影，到刚才为止都兴奋不已的观众席又变得鸦雀无声。

「好了，在座的各位，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在此，我以比武大会主办人的身分，我承诺会立即赐予胜利者荣誉。」

接着，他朝向一直单膝跪在楼梯平台的葛雷斯尼说：

「我要赐予徒步竞赛的胜利者葛雷斯尼·罗万他所期望的最高荣誉。我册封葛雷斯尼·罗万的主人——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为南塞新公爵，并认可他与奥兹马尼亚王女凯缇库克的婚事。

萨拉密司跟王女已经举行过了结婚典礼！」

听到他的宣告，观众们的反应都是善意的欢呼与掌声。洁儿斜眼窥伺欧斯的模样。就连冰雹王子似乎也已无计可施，僵立在原地不动。

「接着，我也要赐予让我们看见今天最精采比赛的双人竞赛胜利者荣誉。」

略希德这句听起来像是枉自卖自夸的话语，让观众席陷入沸腾状态。不用说，在双人竞赛中获胜的，就是打扮成死天使夸尔的使斧战士以及路希德自己。

「那边的死天使啊。在这种大热天还穿着黑衣、真是辛苦了。报上你的名字吧。」

笑声再次响起。身为搭档，路希德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现在路希德完全控制住了这个场面。这样看来，欧斯应该已经没有像之前那样插嘴的余地了。

扮成死天使夸尔的高挑男子慢慢走上阶梯。由于他的脸被缀有黑色羽毛的面具覆盖，洁儿看不到他的面孔，但是他那浓密的黑发与淡漠的嘴角，的确拥有与死天使相配的气息。

（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洁儿突然对这个男人感到似曾相识。刚才他在比赛时，她也莫名有种好像以前就认识他的亲近感。可惜他经过乔装打扮，让洁儿无法掌握住他平时的气质。

「我的名字是赫丝·恩拜亚斯。」

从死天使的薄唇中，发出了略为低沉的悦耳声音。不知为何，路希德有一瞬间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是这一幕完全没有进入洁儿眼中。

（这个声音！）

由于太过惊讶，她差点弄掉握在手中的扇子。

（不行。）

不能在这种时候显露出动摇。而且那个欧斯也在这里。不能让他从这种微小的细节，查觉到她的真实身分不是帕尔梅尼亚的王女梅莉露萝丝。

但是这个声音……窜进耳中的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可是……

（刚才那人确实说自己是『赫丝』!）

荷莉赫丝。那是在母亲卡露莲席思过世后，离开安迪鲁的花街，抛下一句『我要成为奖金猎人』就出发旅行，洁儿唯一一位妹妹的名字。

（赫丝、赫丝，难道真的是你吗？你刚才真的自称为赫丝·恩拜亚斯吗？）

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冲上前去，摘下覆盖住那张脸的面具。但是其中也有他其实是个陌生人的可能性。而且既然洁儿是以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身分站在这里，即便这个人就是『妹妹』荷莉赫丝，她也无法上前相认。

（可是在那条死者小路上遇到的异界存在也说：妹妹就在这附近。我没有弄错！）

即使心里想着『不能这样』，洁儿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扮成死天使的赫丝。另一方面，自称为赫丝的剑士则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路希德说：

「我听闻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中，聚集着世界各地的强者，我才会前来参加。但是很遗憾，即使一路晋级到最后，我也还没跟最强的路克纳斯战斗过。」

赫丝指的是自己的搭档；—也就是路希德本人。听到这句话，观众们也不胜喜悦地发出欢呼。方才路希德睑上的奇怪表情也消失无踪，露出满面的笑容。

「恕我失礼，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跟这次大赛中最强的路克纳斯交手，弄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最强！」

路希德这次明确地笑了。这是个带着王者风范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路克纳斯。」

路希德慢慢抽出一直挂在腰间的圣剑路克纳斯，并这么说。盛大的欢呼声与爆笑声再次炒热竞技场中的气氛。

「但是，我也要实现另一位胜利者路克纳斯的愿望。」

接着，他将拔出的剑高举向天。

「在我化名为路克纳斯参加这场比武大会前，我曾在神前立下某个誓言。

为了胜过往后的所有灾难，为了战胜所有的战斗。也就是说，为了我的祖国艾兹森。

请将降临在我永远的伴侣——王妃梅莉露萝丝身上的灾祸，都以我的胜利相抵——」

（咦……）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太阳逐渐西沉的世界好像变得无声并停格了。

洁儿盯着路希德看。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姬不是在开玩笑。当然，这也不是个能开玩笑的场合。他的姿态有如他的守护神——斗神赞奇耶尔一样，英勇地拔出长剑，试图斩裂已离开最高点的金色太阳。

「胜利并不是只属于个人的胜利，因为幸福的人永远都不会是完全孤独的。正因为如此，我的国家，我的人民，更重要的是我的幸福——我的胜利，都必须是能与王妃共享的事物。为此，我想以我的胜利，为我自己以外的人祈祷。」

蜷希德缓缓挥剑，垂下手臂。洁儿满心无法置信地呆望着他的身影。

那个身影有如舞蹈般美丽。虽然她觉得战斗时的路希德很英勇，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身影很动人、很美丽。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刚才将胜利献给她的缘故吗？

（他说是为了我……）

路希德看似有些无奈地回头，望向忘却一切，恍惚地盯着他看的洁儿。接着他说：

「你不要再那么乱来了。」

「路希德……」

眨眼的次数变成往常的好几倍，洁儿小小声地说：

「你参加比武大会，难道是为了我吗……」

「要是不这么做，你又会在各种地方招来怨恨了吧。」

他的视线稍微瞥向欧斯，然后说：

「你不相信神，也不相信任何人。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你才会如此强悍。但是，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所谓的伟大的存在。

我很害怕这些伟大的存在会对这样的你抱有反感，或是向你作祟。」

「作祟……？」

她脑中无法完全理解路希德所说的话。看着满脸疑惑的洁儿，路希德似乎很焦虑地说：

「我明白，对于不信神的你来说，就算要你马上理解也是很困难的。但是就算无法相信神，你总能相信我吧。」

「咦？」

「相信我。」

他那直率的红色眼眸，透过她的眼睛将心意传达到她心里，点燃了她心中已然冻僵的某样事物。

「听好了，你可不是我的什么影子。你要更积极地出现在阳光之下。如果有人因此敌视你，即便那是神，我也会以我这双手为你挡下。就如同刚才我胜过了与神明的赌局一样。」

她的心中就像暖炉中的柴薪，突然发出『砰』的声音，变得一片温暖。

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眼神，以及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一直都是如此。他总会给予洁儿她早已放弃拿到手的东西。

（路希德！）

路希德再次面向在看台前方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接着，他举起一尘不染的路克纳斯，雄壮地大喊：

「这场胜利献给我心爱的人们。接下来我也会持续获胜。胜利是属于你们的！」

「国王陛下万岁！」

「艾兹森万岁！」

宛如弓手部队拉满了弓，射出数千支箭矢一般，声音一同飞越天际。

强而有力的欢呼。人们无数次赞扬艾兹森与路希德之名的热情。

为什么这些情绪会在此时诞生呢？为什么路希德能这么令人着迷，引发众人的狂热呢？

（……这些是旁人都不具备，而他独有的能力。他能够以自身的力量斩除障碍，堂堂正正地对神报上名号。

而且他还假扮成一介剑士，期许能处在公平的立场，这让人民感受到双重的惊讶。而这又变成了双倍的赞赏。）

在这种时候，要是路希德只坐在王位上高声主张南塞的公爵权，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说服力与影响力吧。然而现在没有任何人出面反驳他。

因为他是胜利者。这是赌博庆典的最后一场竞赛。在与神明的三种竞赛得胜的胜利者之中，没有比最具有权威性的双人竞赛优胜者还要更强大。在主办者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胜利者可以许下任何愿望。而身为神明代理人的主办者会赌上与赌博庆典有关的所有神只之名，非得实现胜利者的愿望不可。

以胜利维持正义。

这就是路希德的做法。

（他跟我不一样。我做不到，但是他就做得到。路希德可以做到每个人都想做，却都做不到的事——率直地展现自我。他悠然自得，无论是言语或视线中都没有阴霾。没有像他这样的国王了。）

立于万人之上的人有很多种。

有像奥兹马尼亚王一样，喜欢作惊人之举的丑角。

有像冰雹王子一样，绝对不会铺张行事，只淡漠地在背后操弄他人的人物。

但是人们最喜爱的还是平等与高洁。

（和我跟欧斯这种依靠小手段的人不同，他一直都是以行动来说话。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打开心扉。正如同他一出手就融化了所罗门·索克那顽固的心一样。

以行动表示热诚，这就是路希德最大的武器，也是他的『路克纳斯』。）

路希德似乎心情很好地伫立在那里，如淋雨般地沭浴在对自己与自国的赞颂中。

「来呀。」

他回头，向洁儿伸出手，示意她过去。

洁儿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被欢呼声围绕的地方，是在光圈之中。

闪耀着金色光芒。

（好耀眼。）

明明两人一直都在一起，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特别耀眼。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跟脸庞。明明他没有发光，又不是穿金色衣服，身上也没有钻石装饰，但是为什么他看起来会闪耀着这么强的光芒呢？

现在她明白了。

「你的心中就有一把路克纳斯对吧，路希德。」

那柄剑比洁儿至今见过的任何武器、任何宝剑都还要美丽、强大，并且正直。

***

在洁儿看到世界上最美丽强大的剑之后，隔天在圣·安琪莉王宫的左翼宫，属于国王夫妇个人居住空间的房间内，举办了简单的茶会。

名义上，这是王妃梅莉露萝丝招待王女凯缇库克与其夫婿萨拉密司的非官方众会。

但是，这段时间其实是为了让国王夫妇（应该说，主要是妻子向丈夫）向对方全盘托出庆典期间私下采取的行动。

「……受不了，什么都没告诉我就跑到南塞去，甚至还拉拢了嘉亚泰葛丝，要是发生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从妻子口中听到机密出差的前因后果后，路希德一边高速把眼前堆积如山的蜜渍草莓放进嘴里，一边这么说。

由于是国王夫妇举办的茶会，桌上准备的茶点也很豪华。没有半点脏污的勾针蕾丝桌巾上，排放着凡希坦斯制的银质餐具，在高脚盘上放着蜜渍草莓、棒状饼干、用薄饼与好几层奶油做成的安良基那等等。每一道都是宫廷御厨们精心制作的成果。

而准备的饮品则是用十个种类的玫瑰花瓣，加上黑糖糖浆、生姜与白酒泡成的卡利亚柯利亚的茶。

若说到茶，在这块大陆上闻名的是花茶。这与东方大陆传来的叶茶不同，这种花茶是要享受花瓣的香味。由于每个国家能采收到的花朵都不一样，即使一律称之为花茶，一股来说，随着地区不同，味道跟香气也会不同。

「而且竟然是在回程的马车中举办婚礼……根本史无前例。就算是教会来抗议也不奇怪啊。」

「关于这点，所罗门好歹寄了封信来，要我们放心。」

一边担心难得吃甜食的丈夫会蛀牙，洁儿边静静享受远方异国带有姜味的花茶香气。

「而且手续本身办得很充分，必要的小道具跟文件也全都准备得很完善。你就想成并非在马车中举行，而是在一个附有车轮的小教会里就行了。」

此时，一直默默听着夫妇对话的王女凯缇库克笑了出来。

「两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她身体往前倾，就这样笑了很久。

「我安心了。原来就算是政治婚姻，也有人能像两位一样和睦相处。」

她看着身旁的萨拉密司本尊——有着蜂蜜色卷发的新婚丈夫，又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凯缇库克王女。」

「就算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像梦一样。没想到我竟然能像现在这样，跟新朋友与新家人一起在遥远的异国喝茶。」

洁儿也慢慢点头。

她与凯缇库克初次见面，是在送信给她的隔日。结束最后的公开行程后，她连饭也没有吃，就搭上准备好的六头马车。这是一趟每经过五个马车站，就要派人准备新马匹的强行军。　　　

接着，第一眼见到只梳着蓬乱的头发就前来会面的凯缇库克时，洁儿就确定了某件事情。

她确信这是隐含着某种决心的眼神。

「我寄给王女殿下的信里所写的内容，照理说是相当冒失且惊人，您却爽快地答应会面。说真的，我从那时候就开始抱有一点期待。我想，这个人或许会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梅莉露萝丝殿下。」

「……因为您当时没有穿着任何一件奥兹马尼亚的服饰。」

听到洁儿所说的话，萨拉密司与凯缇库克本人都惊讶地屏息。

萨拉密司感兴趣地问：

「王妃殿下一眼就能看出这种事吗？」

「虽然不至于连在哪里缝制都能看出来，不过我看得出我国自家产的产品。因为我身边会收到来自各个地区的贡品，而且根据用了多少颜色、是丝质还是棉质、布料上是否使用了金或银，课徵的税金也会有所不同。」

这也多亏了她刚在不久之前，看了多到吓人的腰带，下令对在服饰方面的奢侈品课税。总之，洁儿的着眼点住于，刚抵达南塞的凯缇库克已经换上了南塞的服饰。

王族出嫁到他国时，必须在国境处换上该国的衣物，这是一种默契。这是因为在其他状况下会课徵关税，无法只将出嫁队伍视为例外。

但是还没正式结婚的凯缇库克这么早就更换服装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更何况她是南塞身分最高的人，应该没有人能要求她换装。

这么一来，能想到的答案并不多。

其一，或许她带来的服装都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穿了。

或者是凯缇库克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更换了服装（在这个情况下，就是她不想再继续穿）。

「对了。刚见到王妃殿下的时候，我被问了奇妙的问题喔，萨拉密司。她说，南塞的连身长袍还合身吗？」

「你被问了这个问题……？」

「嗯，所以我马上这么回答。我说，穿起来很舒适。」

这正表示凯缇库克是以自己的意志脱下从奥兹马尼亚穿过来的衣服。洁儿明白自己感觉到的不自然感几乎已成了确信。

王女凯缇库克憎恨着祖国奥兹马尼亚。她恨到连他们准备的新娘服饰都不想穿在身上太久。

而理由也显而易见。

到了现在，她还是没有原谅害死双亲及姊姊的鍚塔哈特王与欧斯王子。正因为她还没有原谅，所以她那美丽的灰色眼眸深处，才会燃烧著名为决心的火焰。洁儿没有漏看这一点。

「然后你就突然拜托她跟萨拉密司结婚？只因为觉得既然她憎恨奥兹马尼亚，说不定就会成为我们这一边的人？」

路希德插嘴，言下之意是『这也太乱来了』。看不下去国王陛下嘴边满是砂糖粉，在旁服侍的马修斯向他递出湿手巾。

「虽然由我来说也有点奇怪，不过凯缇库克王女，你做了个大胆的抉择。当时你跟成为你丈夫的萨拉密司应该是初次见面。却马上举行结婚典礼……」

说完，他交互看向凯缇库克与萨拉密司两人。

「的确，如果对象变成莱卡·帕姆，就无法完全脱离奥兹马尼亚。即使如此，一介女流竟然能这么果敢，让我很佩服。我一直以为婚姻对女性而言，是件特别的事情……」

「不，这的确是特别的事情，不管是对女性还是男性都一样。」

她一点头，插在紫藤色的美丽发丝上的发簪就『喀啦喀啦』地，发出有如削判冰块般的声响。

「但是，洁……王妃拜托你跟萨拉密司结婚，你就立即答应了不是吗？为了先发制人，胜过欧斯王严。

我还以为女性对盛大的结婚典礼或是结婚礼服之类的对象，会那个……嗯，抱有更多憧憬。」

「路希德。」

为了解答他的疑问，洁儿特地在两人的对话中插嘴。

「怎样？」

「其实，我还有一伴事情没告诉你。」

她这么一说，路希德就露出诧异神情。坐在两人前方的凯缇库克与萨拉密司互看一眼，交换了别有深意的笑容。看到这一幕，路希德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

「什么啊，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其实，萨拉密司之所以会让葛雷斯尼来顶替自己，还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理由？」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寻找起葛雷斯尼本人。不过这里没有葛雷斯尼的身影。虽然他们也邀了葛雷斯尼一起用茶，但是他以自己身分不足为由，坚决不肯接受。

萨拉密司一直缩在雍容华贵的凯缇库克身边享用花茶，但当话题涉及自己的问题，萨拉密司就连忙端正坐姿，开口说：

「如同陛下所知，我……受到养育的罗万家并不太富裕。再加上我比葛雷斯尼小一岁，所以我一直都是穿他的旧衣服。由于没有另外张罗新衣服或二手衣的余裕，没有人对我们的行为有任何异议。

但是，就常理而言，这原本是不太会被认可的。」

发现还看不出话题关联性的路希德脸色愈加严峻，萨拉密司似乎有些着急，于是快快切入正题。

「先稍微把话题拉回来。听说我父亲时常对我母亲抱怨说，要是生能逢时，我母亲就是公爵家的大小姐，而他就能成为公爵家的女婿，从事比现在更好的工作。而母亲会笑着说，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或许根本就不会跟父亲结婚啦。母亲不把父亲的抱怨当一回事，但父亲却无法彻底放弃。他认为由于母亲是女性，才会得不到财产，因此他似乎对在我出生时来帮忙接生的产婆宣告，不管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要取名为萨拉密司。」

「名、名字？」

「是的，也就是男性的名字……我之所以会拥有这个实际上常用于男性的名字，是在我出生前就决定好的事情。在祖母抗议之前，父亲就马上让我在教会接受洗礼了。」

「——等一下。」

脑中似乎正混乱成一团的路希德伸手制止萨拉密司的叙述。

「也就是说，你被取了一个不自然到会被祖母抱怨的名字对吧。这个……」

困惑的神情从他脸上消失，收而代之的是张大嘴巴的呆愣表情。

「这么说，简单来说，你……」

「是的。」

萨拉密司有些害羞，又有些抱歉地缩起下巴，并说：

「其实我不是男性。非常抱歉！」

这一刹那，路希德的表情就好像被暴风雪迎面扑来般冻结了。

「…………你、你说什么……！」

洁儿随即补充说明：

「路希德，萨拉密司是位女孩子。这就是凯缇库克王女答应结婚的另一个理由。而这也是葛雷斯尼非得顶替萨拉密司不可的最大的理由。」

「你……是女、女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面向洁儿大喊：

「你为什么都不说？」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与两人见面之后。」

他吞了口口水，闭上嘴巴。

「我也有反省自己太过粗心。但是那时候，我全心专注于寻找适合取代莱卡·帕姆的人物，完全没想到他们策划了那样的阴谋……」

「阴、阴谋？」

「当然就是萨拉密司与葛雷斯尼互换身分的事情。」

似乎是在担心这对即将吵起架来的夫妇，萨拉密司慌张地插嘴：

「是我不好，国王陛下。这跟葛雷斯尼没关系。想出这个计划，还硬是把他卷进来的都是我。真的非常抱歉。」

萨拉密司再次低下头。

「葛雷斯尼一开始就说过这不可能。他说，要他成为萨拉密司继承公爵家，与奥兹马尼亚王女结婚，这太荒唐了。但是我说这样就能让薇莉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跟他的母亲，我们可以让薇莉看医生。我说服他好几次后，他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我们并非一开始就有意图地互换身分。我会得到萨拉密司这个名字是出自我父亲的考量，而我看起来之所以像个男生，也是因为反正都得穿葛雷斯尼的旧衣服，就算在发型上搞花样也不能怎样，所以我一直维持着短发。

葛雷斯尼很优秀，他才刚通过以密耝里为根据地的佣兵团的入团测验。那一带的居民大概都以为优秀的他跟南塞公爵有血缘关系，而且我也不太在意。

可是，听到舆兹马尼哑跟艾兹森在寻找南塞公爵的血亲时，我就想到或许可以利用这点……」

彷佛感到难以敔齿，萨拉密司垂首，紧抓住长裤膝头。

「在这个情况下，由于我是女性，我无法成为南塞公爵。不过要是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这样既能让葛雷斯屁当上公爵，也能给予他荣誉。接到国王陛下的来信时，我父亲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我就……」

「也就是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洁儿干咳一声，萨拉密司就将身体缩得更小。

「……我以为不会穿帮。因为教会里也没有记录性别……密祖里村又是超级乡下。」

「乱七八糟……」

路希德彷佛在说『真是吓死人』似的，深深呼出一口气。

「幸好这件事没有在那个冰雹王子面前曝光。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萨拉密司是女生？」

「这也是因为手呢。」

洁儿用食指抵住嘴唇，边这么说。

「手？」

「对，不是萨拉密司的手，而是葛雷斯尼的。」

「意思是说，你握过那家伙的手吗？」

路希德过度强烈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所以洁儿在感到有些奇怪的同时，也再次向他说明。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你握了他的手……你……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不是穿着盔甲吗？那时他脚步不稳，差点跌倒。所以我马上抓住他的手。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这样就……」

路希德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洁儿继续说：

「他双手掌心就像石头一样硬。这让我感到很奇怪。这些都跟我在比武大会时，向你说明过的一样。」

「啊，对、对喔。」

路希德脸上闹别扭的神情瞬间烟消云散。

「我记得那家伙是个右撇子的剑士。除非受到谁的命令，不然战士不太会频繁更换武器。」

「还有，从他盔甲颈部的缝隙，可以看到脖子附近有晒痕。那明显是护颈的痕迹。一般孩子不可能每天戴着护颈，戴到足以留下日晒痕迹的地步。」

「也对。不管是双手掌心，还是日晒痕迹，简直都像是个轻装骑兵的见习生……」

说到这里，路希德突然注意到了。

「这样啊，你调查过佣兵团了吗？」

「对，把范围缩小到刚入团的新人后，他的名字果然出现了。葛雷斯尼假冒萨拉密司的时候，没有说出所属佣兵团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他是用本名登记的。」

路希德好像在说『正如我所料』一样，轻拍了一下两手，并说：

「所以他才不会怯场啊。当时我无法想像他是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不过既然他通过了佣兵团的测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他抓了抓微翘的头发。

「不过仅止于此的话，并不能构成萨拉密司是女生的证据。当时我想到的，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人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硬是要互换身分。又不是说非得参加比武大会不可，萨拉密司也不必是个用剑高手。然而他们还是硬要互换身分。这是为什么呢？

这次的事件中，若要说到与其他继承问题不同之处，就是与凯缇库克王女的婚姻是最大前提。这么一来，萨拉密司或许有不方便结婚的理由……」

洁儿用汤匙舀了一口薄冰，含在口中滋润嘴唇，然后说：

「之后只要不着痕迹地询问侍女们萨拉密司的状况就行了。她们说萨拉密司完全不让侍女在泡澡时服侍，所以可以想到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一般来说，当对方是男性时，侍女不会服侍入浴。因此，萨拉密司才会一直安心地住在王宫。就在这时候，受到洁儿命令的侍女们，突然闯进门说『我们来服侍您入浴』，萨拉密司会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大概了解了。」

『哈』的一声，路希德发出夸张的叹息，他说：

「发现萨拉密司真实性别的事情就算了。问题在于，你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就阻止他们。要是事情败露，我跟你都会受到国际舆论的耻笑啊。」

「我的确也有考虑到这件事……不过事已至此，我觉得干脆就将错就错吧。」

「喂。」

面对丈夫的斥责，洁儿也只是耸了耸肩。

「而且无论如何，要是让莱卡·帕姆成为南塞公爵，艾兹森升格为王国的机会就会完蛋。结果是一样的。要举白旗还太早，难道没有什么能设法扭转形势的手段吗？

经过考虑后，我跟萨拉密司做了交易。」

「交易？」

路希德显得一脸惊讶。

「我说，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女性也能成为南塞公爵的方法只何一个。而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南塞公爵的理由。」

路希德与洁儿的视线一起落到自己身上，萨拉密司似乎有些尴尬地干咳。

「因为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

萨拉密司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

「葛雷斯尼真的很有才能。那家伙是个有资格成为骑士的人。为了让有才能的人达到与之相应的地位，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谓的障碍了。就连佣兵团也有献金啦、礼金之类的……

我的父亲以前是放贷人，所以我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紧咬着机会不放，就会在一生都无法出头的状况下死去。我明明就受到薇莉婆婆跟很多人的照顾，但要是我继续当个女人，就只是个无法为任何人派上用场的包袱。这样的话……」

我就一定得紧抓住机会。

萨拉密司露出殷切的神情这么说。同为下层阶级出身的洁儿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是路希德还是凯缇库克，他们的悲哀应该也是如同地层般不断堆积，一路活到现在。但是一出生就拥有地位的他们，能够理解每天想着金钱度日的生活吗？

明天该怎么过活？明天能吃些什么？在一股脑儿地思考这些事情时，会渐渐觉得自己不被这个世界需要，是个微小又悲惨的生物。

想得到幸福。

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脱离这个泥沼。

即便他们环顾四周，或是找遍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幸福的碎片。

神明一定就像起司商人一样，用小刀切下幸福来贩售。所以来到自己身边的只有幸福的碎屑，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幸福。

因此，自己就只能紧咬住机会，让喜欢的人们幸福。

『没问题的，洁儿。你很迟钝，体型又跟瘦鸡一样，没办法成为女演员或公主，不过还有我在呀。

我会成为世界第一的大富豪，让每个人都来阿谀奉承，然后让你当上学者。我也会送赫丝一艘超级金光闪闪的鲔鱼船。』

一边将平均分给她们三姊妹的蜂蜜与牛奶，全以『投资未来』为由拿来当自己的面膜与洗发精，姊姊加芙莉尔一边这么说。

即使如此，当那个傻里傻气的姊姊这么说时，她就相信总有一天真会如此。那个琪琪一定会从神手中分到特别大块的起司。

对穷人们来说，获得幸福的机会在一生中不会降临太多次。既然如此，就只能抓住现在。对萨拉密司的这份心情，洁儿感同身受。只要是知道『神明的起司』的人都会明白。

于是萨拉密司紧紧咬住了这块起司。

仗着自己一直扮男装，她想出跟葛雷斯尼互换身分，接受艾兹森的援助，成为南塞公爵候选人的计划。

之后的发展，就跟洁儿与路希德知道的一样。她的计划成功获取路希德的亲近感，让情况导向以比武大会决胜负。面对那个知名的莱卡·帕姆，她的葛雷斯尼完全没有逊色，完美地取得优胜。他在生平第一场比武大会中就得到了冠军——萨拉密司会对葛雷斯尼的剑术就这样埋没在乡下感到可惜，也是理所当然的。

按照她的计划，葛雷斯尼应该要以萨拉密司的身分与凯缇库克结婚，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才对。

但是由于洁儿意外碰到葛雷斯尼的手，他们真正的身分即将曝光。当时萨拉密司肯定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在不久前的晚上。突然有个高挑的侍女前来通知，告诉我王妃殿下即将莅临。我跟葛雷斯尼都吓了一跳，想着是不是互换身分的事情已经败露，要被逮捕了呢？我们不断地发抖。

结果王妃殿下说：『你们互换身分，而且萨拉密司是女性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前提下，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这家伙大概是说就算你是女的，也拜托你跟凯缇库克殿下结婚，是吧？」

听到路希德的话语，萨拉密司短促地点了点头。

「之后，王妃殿下随即带我跳上长途马车。王妃殿下在这一路上向我说明了整件事情。她说，欧斯王子恐怕已经发现我跟葛雷斯尼互换身分，根据比武大会的结果，他很可能打出这张王牌。因此，必须让这张王牌失去效果。

王妃殿下说，制造出既成事实是最好的办法。」

听到这强烈而露骨的字词，路希德大口噎到，呛咳了起来。

「既、既成事实……」

「我跟王女结婚的话，葛雷斯尼就会变成公爵的亲戚，一开始就能进入知名骑士团。既能让薇莉婆婆过好日子，也能偿清债务。而且我之前其实就想当市议员了，我想为了让南塞变得更好而努力。我以前甚至还想，要是我是男生，就能去上大学了……」

萨拉密司马上接着说下去：

「而且王妃殿下说，就算我是女性，王女肯定也会答应与我结婚吧。虽然可以思考的时间很短，但我马上就下定了决心。我要试着在这个人身上赌一把。因为现在是赌博庆典嘛。」

「赌博庆典……」

有好一阵子，路希德像是在发愣似地『嘎吱嘎吱』地一直咬漂浮在柑橘水中的冰块，不过他的头脑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于是他再次面向凯缇库克的方向。

「那么，凯缇库克殿下也全都知道吗？」

「当然。」

凯缇库克『唰』地展开以绘有精致图案的薄木片制成的绘扇，风情万种地微笑。

「国王陛下应该早就知道，锡特国王与欧斯是我憎恨的仇敌吧。」

听到她直接说出『憎恨』两字，路希德有些不知所措地点头。

「……您是指金宫外事变吗？」

「那时候，我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人。温柔的父亲，我最喜欢的母亲与姊姊。还有感情良好的小堂弟……」

「咦……」

凯缇库克继续说：

「即便他们是仇敌，以我一介女子之身，想报仇也不能如愿。就在连活着都只能让我感觉到罪恶的每一天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逃到奥兹马尼亚的势力所不能及之处。

此时，这场婚事降临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萨拉密司大人想要南塞公爵爵位。而国王陛下不想将南塞交到莱卡·帕姆以及奥兹马尼亚手中。为此，只要我在得知一切详情的情况下，嫁给萨拉密司大人就好了。

我们是同性，所以往后也绝对不会有孩子。也就是说，奥兹马尼亚没办法以孩子为踏板，对南塞出手。只要萨拉密司将葛雷斯尼纳为爱人，生下孩子之后，再让那孩子当继承人就不会有问题了。」

「等等……王、王女！」

看到整张脸红到耳根的萨拉密司，凯缇库克笑着进一步戏弄她：

「不用那么害羞啊，萨拉密司。反正葛雷斯尼知道所有内情，而且假如当初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你们也打算要结婚的，不是吗？」

「咦，不是……那、那种事情，葛雷斯尼跟我不是那种关……」

萨拉密司拚命垂首，头上好像会冒出蒸气似的。此时的她们看起来完全像是一对感情良好的姊妹，边闲话家常边打闹。

「像现在这样，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像拼图一样恰好吻合。这不是个很棒的计划吗？」

「但是，这样你……」

「我一生都不会爱上任何人。」

凯缇库克灰色眼眸中的热度愈发上升。

「王女……」

「男女之情对我而言有如铅块。笨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在人体中留下毒害……

就算要在与教的神面前为虚伪的婚姻发誓，我又有何惧呢？

我信仰着东方神。但是，自从叔叔掠夺了王位，我在连祈祷跟寄托于宗教都不被允许的情况下过了好几年。即便如此，我仍然活着。」

神既没有降下救赎，也没有惩罚。她静静地这么说。

与一直如藤花般微笑的她完全不同，她的愤怒与意志都犹如激烈的火焰。洁儿随即想起她在奥兹马尼亚的多拉罕宫是被如何称呼的——

『火爆公主』。

她会威风凛然地抨击叔叔锡塔哈特王的统治，无所顾忌地诉说他的残忍。正因为唯恐她受到反王势力的拥戴，锡特国王跟欧斯才会决定把她送到外国吧。

「人们都说我脾气火爆。我认为人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心中还有可以燃烧的事物。或许我其实是想停止感到愤怒吧。或许燃烧得愈是激烈，在我心中那份被独自留下的寂寞与悲哀，就会如灰烬般消失……

当我听到欧斯要求我出嫁到异国时，在感到愤怒前，我先感受到的是喜悦。只要去到那里，我就再也不用愤怒。我再也不必为被杀害的父母与姊姊感到愤怒。

我想我可以放松了。对我而言，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胜过这份喜悦。」

洁儿宛如干燥的土地吸取水分一样，毫无抵抗地接纳她的告白。

现在她的眼眸，看起来确实如同燃烧殆尽后的灰一般平静。

「要是这次的婚姻破局，我会被视为在婚姻纪录上留下污点的公主，暂时无法离开多拉罕宫的深处吧。我可不想这样。我是带着绝不再回到那里的觉悟离开的。不管将成为我丈夫的是个怪人或是女性，我都完全不在乎。

而且萨拉密司是个可爱的人。第一眼见到她，我就觉得我们会合得来。」

突然间，她跟萨拉密司四目相望，眯起了眼睛。

「南塞本来就没有萨拉密司以外的公爵血脉，所以帕姆家想从旁干涉也难以着手。等回到南塞后，我打算协助萨拉密司的野心。」

「关于这点，我也有一个请求，路希德。」

洁儿再次面向身旁的路希德。

「什么请求？」

「能赏赐她们圣·安琪莉城外宫的房舍，作为南塞公爵的宅邸吗？」

路希德露出惊讶的表情。

「要让她们两位住在这里吗？」

「我认为这样比较容易守住萨拉密司的秘密。」

听她这么说，路希德『啊』的一声，发出了然于心的叹息。

「听说最近乡下领主们也很流行将宅邸设立于首都，所以应该没问题吧。只要让萨拉密司到耶姆大学留学，就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了。」

而且在萨拉密司留学的期间，应该都是由议会代为执行政务。议会肯定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再怎么说，强行让这对年幼的夫妻因政治情势结合的是洁儿等人。至少得好好关照她们，别让她们被牵扯进无谓的事端。

「而且，我认为凯缇库克殿下一定会喜欢帕鲁耶姆。」

听到洁儿充满自信的话语，凯缇库克发出『哦』的一声扬起眉毛。洁儿说：

「虽然规模不如今天这么大，但每年的这个时期，帕鲁耶姆都会举办赌博庆典。在这个时期，请您务必要在帕鲁耶姆度过。」

「好的，不过为什么呢？」

「在赌博庆典中，乔装打扮是件寻常的事情。城里不只有扮成神明的人，一定也充满着穿上东方服饰的人。无论您打扮成什么模样，都没有人能加以责备吧。对萨拉密司也是一样的。」

似乎理解了洁儿的意思，凯缇库克慢慢张大眼睛。

赌博庆典是个所有人身上的枷锁都会松脱的异空间。无论是神明、人类或魔物，国家、宗教或性别，此时都不存在着隔阂。

每年的夏季来临时，凯缇库克都会沉浸在怀念的租国服饰中吧。她应该会穿上在双亲及姊姊仍在世时，对她而言理所当然的东方服饰，焚烧香精，向异国的神明献上祈祷。

而萨拉密司则能穿上女装，与葛雷斯尼一同出游吧。

没有人有权责备她们。

因为她们在与神的赌局中获胜了。

「谢谢，谢谢，国王陛下，王妃殿下。」

凯缇库克原本强硬的神情，变得前所未见的柔软，眼里含着泪水。

她与坐在身旁的萨拉密司交换了一个眼神，握住彼此的手，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

「美妙的艾兹森与赌博庆典万岁！」

***

结束与新南塞公爵夫妇的谈话后，洁儿接着探寻起某个人的踪迹。

幸好她获报那个人已经回到位于附近的客房，于是她没有事先通知，便直接前往他的房间。

到今天为止，这个面向中庭的房间都是葛雷斯尼跟萨拉密司住宿的地点。不过为了得到南塞市议会承认，明天萨拉密司就将以新公爵的身分，在凯缇库克的伴随下启程前往南塞了。

当然，葛雷斯尼也会同行吧。

在他离开之前，洁儿无论如何都想跟他见面谈谈某件事情。

「葛雷斯尼，你在吗？」

即便摇铃侍女三度摇铃，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洁儿带着可可走进房间。室内寂静无声，看起来没有人在。

可可对她耳语道，面朝中庭的入口是敞开的。洁儿连忙走向申庭。

夏季的强烈日照在地面留下无数浓厚阴影。阴影上方的空气伴随着一股青草气息与凉爽的触感，让洁儿暂时忘却了暑气。

不久，走在前方的可可停下脚步。洁儿注意到有个人屈膝坐在不远处的树上。正是葛雷斯尼。

明明正当盛夏，他却全身上下穿着黑衣，看起来有如在旅途中稍事休息的庞大渡鸦。

「王妃殿下……」

注意到洁儿的葛雷斯尼轻盈地跳下树。

「失礼了。以前我常会像这样待在树上。跟萨拉吵架等等的时候，就算我没有错，不知道为什么，逃跑的却是我……」

被他的笑容影响，洁儿也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非常抱歉，没向您行礼。」

「不，没关系。今天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洁儿朝可可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离开。她的气息从洁儿背后消失。可可当然有接受过隐密行动的训练。现在她应该待在若是洁儿出事，马上就能出面保护的距离。

「道歉……若非有王妃殿下的建议，我们早已锒铛入狱了。感谢您都还来不及。」

「不。我想道歉的，是从你身边夺走萨拉密司的这件事。葛雷斯尼。」

她说完，至今一直维持着礼貌神情的葛雷斯尼，此时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我不懂您在说什……」

「看穿你们的计划后，我心中还留有另一个疑问。」

洁儿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强行继续对话。

「那个开朗又有点自负的萨拉密司会想出这种荒唐的计划，并试图实行，这点我可以理解。但这可是要与同乳兄弟互换身分，骗过两国代表，从旁夺取南塞的计划。你应该明白这有多么异想天开。」

洁儿的声音中，完全不带有责难他们两人的语气。

「我不懂的是，天生冷静的你为何会支持她的计划。」

葛雷斯尼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静静看着与洁儿的方向不同的远方。

「纵使这个计划顺利进行，之后事迹败露的可能性也相当高才对。我不认为你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然而，你还是假扮成萨拉密司．甚至穿上盔甲来与我们会面。

我也曾经想过，或许这是因为你自己想当公爵。但是我后来明白不可能是这样。」

对着一直默不作声的葛雷斯尼的侧脸，洁儿投下平静、但决定性的一句话：

「这次的继承问题中，必定会伴随着婚姻。你不可能会主动想跟其他女性结婚。因为你——」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此时，葛雷斯尼第一次开口。就好像他不想听到洁儿正要说出口的话语一样。

「自从出生以来，我跟萨拉一直都在一起。因为我的母亲用相同的乳汁养育我们两人长大。就算旁人不知道她是女孩，在我们家中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有她待在身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也不曾突然对她有过什么强烈的情感。那是种每天一点一滴慢慢累积的感受。

就算不用旁人来说，我也一直觉得我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从今以后……直到死亡。」

但是……葛雷斯尼插入了这个否定的词语，并继续说：

「我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欠了债务。家里失去了劳动力……然而我们都还没到能够工作的年纪。

此时，萨拉的父亲提议让她嫁给南塞的地毯商人当继室。听说那个与她相差二十岁的男人想生个继承人，而且家境富裕，想要贵族的血脉。当他在寻找继承了贵族血统的年轻女孩时，我的表姊夫就迎上门去了。

从以前开始，我母亲就相信我跟萨拉总有一天会结婚，建立一个小家庭。但是她无法反对这桩婚事。因为我们的家境就是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你当时……不知道家里的问题吗？」

他短促地点头。

「我当时刚进入佣兵团……」

洁儿也马上点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佣兵团的新兵训练会远离城市，也常会一连进行好几个月。

在能够独当一面、赚取金钱之前，葛雷斯尼就得知萨拉密司将要被用来抵押借款。而他没有足以阻止这件事的力量与经济能力。

此时，萨拉密司向他提出这个计昼。

「你认为要是你跟萨拉密司交换身分，成为南塞公爵的话，就能取消她的婚事吗？但是就算如此，你……」

跟凯缇库克的婚姻也会就此定案才对。就算能够阻止萨拉密司成为商人的续弦，但自己得跟其他女性结婚的话，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没有想过那种事情。」

葛雷斯尼瞬间泛起看似寂寞的笑容，出言否定。

「萨拉的头脑的确很好，不过只有这个计划不可能顺利进行。应该说，不能让它顺利进行。

王妃殿下，要是您没有看穿我们的真实身分，提出『让两位女性闪电结婚』这种荒唐的计策，我一定会输给莱卡·帕姆。」

啊啊。洁儿发出叹息。正因为如此，葛雷斯尼才会故意配合那个乍看之下愚蠢至极的闹剧，穿着那身盔甲前来会面。这全都是为了让胜负在比武大会中决定。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的身分直到最后都没有暴露，计划看起来可以顺利进行，他也能在最后一刻自己选择继承问题的结局。

「那么，如果你在比武大会中故意输给莱卡·帕姆，失去公爵爵位候选人资格后，你打算怎么做？照理说，你还是得带着萨拉密司回到密祖里。」

「就算这样，家人们一定也会以为萨拉是因为不想结婚而离家出走。对方应该也早就得到通知了。再加上会有『萨拉密司是男性，他为了得到南塞公爵爵位，参加了帕鲁耶姆的赌博庆典比武大会』的传闻出现，就算现在已经解除婚约了也不奇怪。」

「不过萨拉密司是个女性的事实，也有可能透过那位商人爆发出来，这样你跟萨拉密司都无法全身而退吧？或许会以欺瞒艾兹森国王的罪名遭到逮捕。」

「的确呢。关于这点，我期待会因为我们的年龄与特殊时期而得到赦免。再怎么说，帕鲁耶姆现在都正在举办赌博庆典嘛。」

洁儿差点发出赞叹声。葛雷斯尼在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性后，做好了种种应变措施。比起乍看之下聪颖外露的萨拉密司，他的脑袋动得更快。

（他大概是想在萨拉密司身上留下『污点』。）

洁儿静静凝望着葛雷斯尼隐含着阴影的神情，心中如此坚信。

就算越过这次危机，解除与南塞商人的婚约，萨拉密司是公爵孙女的事实仍然不会消失。她那为金钱所苦的父亲，往后应该也会持续为她寻找婆家吧。

就算葛雷斯尼是个优秀的战士，到他扬名立万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有没有办法制造出让她无法出嫁的理由呢？得制造出连大富豪都会心生犹豫的问题……

（因此，他才会参与这次的汁盖。要是制造出『厌恶结婚而离家出走，最后因为诈欺而在艾兹森被捕』的流言，萨拉密司就就没办法嫁到任何一个地方了。除非有什么例外，不然应该没有人愿意娶她。没错，除了知道一切真相的葛雷斯尼以外。）

「你爱着她……爱着萨拉密司吧？」

「谁知道呢。」

面对洁儿的询问，刚才全都回以明确答覆的葛雷斯尼声音突然一沉。

「我也不晓得。我觉得没有办法用那种漂亮的话来解释。只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无法忍耐她离我而去罢了。

我是个孩子。就算别人说我成熟，就算我为了要早点变成大人而逞强，我也只是个自己的东西被夺走，就会暴跳如雷的小孩。」

他突然当场跪下，深深低下头。

「我打算在此告别萨拉。我不会再回到南塞了。」

洁儿保持着沉默。虽然只是隐约的预感，但她早就预料到葛雷斯尼或许会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要离开萨拉密司身边呢？你不是因为不想离开她，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吗？」

「她变得太崇高了。」

洁儿听得出这句话暗指的是萨拉密司成为公爵的事情。

「我明白萨拉的想法。她一回到南塞，就会先封我为骑士吧。而我往后将只能走在她给予的人生道路上。这是个太过惬意的地狱。」

说出『地狱』这个形容时，葛雷斯尼的面容已经不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那是拥有作为一个男人的生活方式，以及面对一位女性时，兼具独自的矜持与信念的成人脸孔……

「但是，葛雷斯尼……」

「王妃殿下，您是女性，所以无法理解。但是我是男人，这样的人生对我而言是种痛苦。这是无可奈何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在矜持面前，没有所谓的大人与小孩之分。洁儿从他的神情中再次体会到这一点。

「我只能离开。这是现在最好的选择。所以我现在打算向自己的初恋告别。」

「初恋……」

在这句话语中，有着宛如咬下太早摘取的果实时，那种又酸又涩的滋味。葛雷斯尼有些害羞似地低下头。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说出口。」

然而，这无疑是他的初恋。即便喝同样的奶水，穿同样的衣服，睡在同一张床上，随着时光流逝，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对此，他肯定比谁都还要着急。

洁儿想，葛雷斯尼应该会按照他的宣言离开萨拉密司身边，踏上旅程吧。为了活用他那出色的武艺，还有以一己之力得到地位，他或许会到处参加比武大会。

但是正因为如此，就算是多管闲事也好，洁儿还是有件想告诉他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决心有多强了，葛雷斯尼。」

洁儿要跪在自己脚边的葛雷斯尼抬起头。

「刚才，你说你完全明白萨拉密司的想法。但是我认为你什么也不懂。」

他好像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一般，讶异地抬起头。

「那是……什么意……」

「她应该也十分清楚这个计划很乱来。然而她还是强行推动这个计划。这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她其实是希望你不要管南塞的公爵爵位或比武大会，跟她一起私奔。」

「咦？」

洁儿静静蹲下，握住葛雷斯尼颤抖的手。

「她应该也一直在等你吧。但是你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所以在无可奈何之下，她自己展开了行动。女性是没有办法主动开口说要私奔的。那么……？」

听到她说的话，葛雷斯尼的表情瞬间被思虑单纯的孩童面孔给覆盖。

「…………您为什么……」

「我就是能够明白她的想法。因为我是女性。」

他的身体完全僵硬住了。洁儿在内心苦笑着想，在这一方面，他依然是个率直的孩子啊。同时也像个孩子一般纯粹。

她以前也曾经跟他一样，带着崇敬的心情爱慕着某个人。

但是洁儿明白。她已经无法变回那时候的自己了。时间有如地层，在交互堆积着悲哀与喜悦之中流逝。自己肯定是无法看见那些地层的剖面吧。

葛雷斯尼的脸上有着决心，以及相同程度的迷惘。身为曾经感受到相同焦躁的人，她很想给他一些建议，但洁儿什么也没说。这种行为太不解风情了。这是一条仅能依靠自己的矜持与信念为武器，往后将由他自己走下去的路。

「我不会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洁儿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托住了他的双手掌心。接着，她慢慢拉着他站起来。

葛雷斯尼的双眼有如要将洁儿吸进去一样地盯着她看。

「明年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请你一定要出场。国王陛下很欣赏你的武艺。」

「……是。」

葛雷斯尼简短并强力地回答。

洁儿想，明年的赌博庆典虽然不会像今年这么盛大，但是依然会有强者们聚集，展开比武大会，也会举办华丽的彩装游行及娱乐活动吧。

就在这个每个人都会以虚伪的扮装妆点自身的庆典中，萨拉密司会盛装打扮，以原本的模样在竞技场中观看葛雷斯尼的比赛吧。当然，她身旁肯定会跟着身穿少见的东方服饰，幸福的新婚妻子凯缇库克。

（庆典……由人所创造的男一个神的世界。）

混杂在人群蒸腾的热气及庆典的喧嚣之中，人与世界都会短暂地取回已失去的面貌。城中满是消失的神只和早已销声匿迹的妖精……还有真正的自我。

为了活下去，谁都无法驻足不动。就连失去某个人的悲哀，对贫穷人家来说，也往往会被日常的潮流冲走。

正因为如此，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才会缅怀失去的事物吧。

因为大家都明白，已失去的一切才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再见，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向她深深低下头，接着消失在树丛中。

为了成为大人，他在今天失去了某些事物。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在庆典中找到它，并怀念地想着『不会有比这更美丽的事物了』。

——在这之后，葛雷斯尼·罗万离开家人身边，以比武大会佣兵的身分在各地扬名，成为人们口中传诵的比武大会终结者『黑狼葛雷斯尼』。

他回绝了无数佣兵团的邀请，独自在世界中奔走，从来不曾拥有特定的主人。某国的君主甚至曾让他说出『没有人能把狼驯养成狗』这句话。要让这匹高傲的狼答应戴上项圈，大概还需要花一些时间吧。

而成为南塞公爵的萨拉密司·毕居与凯缇库克·乌尔碧卡·哈萨·容娜，每半年便会将南塞宫廷设于帕鲁耶姆，两人此后也持续与艾兹森国王夫妇维持亲密友人的关系。

她们跟国王夫妇一样，完全是对假面夫妻，不过她们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国王夫妇也是如此。

顺带一提，不知道是哪一方有了爱人，或是根据某种作战，南塞公爵毕居家由两人的亲生子平稳地延续下去，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此后的南塞也迈向极尽繁华。

***

「他走了吗？」

突然间，听到背后有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洁儿转过身。

「路希德。」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的丈犬路希德就藏身在庭院里的矮木丛旁。

「他不去见萨拉密司就要走了吗？」

「葛雷斯尼说临走前会留下一封信。他说，因为萨拉密司一哭他就没辙。」

「哎，我想也是。虽然是跟女性假结婚，但是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结婚，应该还是不太舒服吧。」

由于路希德说出以他而言难得敏锐的话语，洁儿不禁双眼圆睁。

「怎样啦。」

「没有，只是因为你难得这么敏锐。」

她刚说完，他突然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噘起唇，把脸别向一旁。

「我说啊，这不是敏锐不敏锐的问题吧。这是男人心的问题。」

「男人心……」

「我先说好啊，这是因为男人的心只有女人心的一半坚强。但跟身体可就不一样了！」

由于这个表情太不像平常的他，感到好笑的洁儿差点大笑出声。

然后，她突然想到——

（我现在不是会笑了吗？）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路希德的恻脸，并这么想着。

（在与蜜瑟罗黛的交易中失去的事物，就是我的眼泪与我的笑容。但是，我现在会笑了。至少在他面前时，我的心就像展翅飞翔一样安稳……）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洁儿的视线，路希德突然转头面向她。两人正眼相对，她不禁有些退缩。一直盯着他看，会令他起疑吗？但是只不过是盯着他的脸……

（而且我们又是夫妻……）

「那、那个，路希德。」

不知为何，洁儿有种非得赶快说些什么不可的感觉，于是她连忙说：

「我从马修斯口中听到所有详细经过了。为什么……你要那么强硬地坚持参加比武大会呢？而且还是为了……我……」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登场，以一个剑士的身分华丽地在竞技场中取得胜利的路希德当时说，他要将充满荣耀的这份胜利献给洁儿。

『这是为了你。』

「那时候，记得你好像说了很多东西……什么神明作祟之类的。不过因为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记不太清楚。」

「那是……」

听到这个突袭般的话题，路希德一度闭上嘴，但他似乎在不久后下定了决心，面向洁儿说：

「我说啊，你太过没有防备了。」　　

「……啊？」

即使如此，他仍然维持着认真的神情继续说：

「我在这次的事件中明白了。你在身边制造了太多的敌人。

你的确知识丰富又聪明。比我冷静得多，拥有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目光。你也具备累积事实、引出真相的手段，以及等待时机到来的忍耐力。这些全都是我所没有，而身居上位者必须拥有的力量。所以我需要你。」

但是啊……他加入这句否定的言词，继续说：

「你的目光很冷静，也能看见远处，相对的就看不到脚边了。你看得太远，太过在意未来的事情，对眼前的事情就敷衍了事。

触目能及的事物的确就是真实，但是这并非全部。」

「路希德……」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眼中看不到的真实。有些是比人心深处还要更深邃的地方，有些是被遗忘的古老神只，有些是人们的祈祷，有些就在你的身边。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人们的怨恨。你在不知不觉问招来的憎恨。」

他的话语对洁儿来说完全在意料之外。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指责『你惹来不认识的人怨恨了』。

「但是，就算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不管那些无聊人士爱怎么想，我都拿他们没办法啊。」

「我就是在说你在这方面毫无防备。」

路希德语气严厉地打断洁儿的话。

「的确，立于万人之上，或许与招来怨恨代表相冈的意义。但是不要轻率地招人怨恨。看着欧斯，我就有这个想法。不管是人还是神，他都想当成棋子来操弄，结果输给了我们。这是因为他无视胜负之神与人心的存在。」

洁儿很快地点了一下头，的确如他所说。人心会受到打动，但却无法操纵。

「对像你这样能将毒品与药物运用自如的人来说，神明的意志或诅咒或许都只是让你嗤之以鼻的事物。但这是因为你手中现在有毒也有药。当你真的变得一无所有的时候，能给予我们救赎的只有神。」

「只有、神……？」

「在河水干涸时，暴风雨到来时，疫病流行时，存在的就只有祈祷与神明。一定有你的智慧派不上用场的时刻。在那种时候，我可不希望你从神的救赎之手中掉下来。」

洁儿彷佛在聆听黄金般贵重的声音一样，集中所有的神经，专心倾听从路希德唇间诞生的话语。

为什么呢？路希德所说的话，具有万钧般的分量，沁入她的体内。

「所以我才会为你而战。假如不依靠国王的地位与财富，我能献给神的也只有这个。而胜利是我心中最值得骄傲，也最有价值的东西。我把这个献给神，希望能请神拯救你。」

「拯救我……」

这是洁儿出生以来，不，理解人类的语言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句话。

『我想拯救你』。

即使是洁儿，至今为止也曾经有人告诉她『希望你能幸福』。母亲曾为她祈祷，希望她能受一位男性所爱，过着安稳的日子；姊姊也说她太勉强自己了，希望她偶尔能放松心情，好好休息。时常有人向她说诸如此类的话。

这些都是令她欣喜的关怀，但也都只是一种祈祷。这是出自一种『由于自己做不到，所以希望神能让这个人幸福』，带有一点距离的心意……

但是路希德的这句话不同。他想要拯救洁儿，实际上也采取了行动。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这样正面告诉她『我想拯救你』。也没有人为此采取具体行动。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

「路希德……」

不同于感动跟感激，更加炙热激烈的情绪瞬间就征服了洁儿的心，开始吵着要冲到外头去。她的眼眶发热，呼吸困难。

「懂了吗，以后不用再帮我试毒了。也不需要再研究毒或药。你也不用故意装得很恶毒．」

「可、可是……可是！」

洁儿虽然对他突然的话语厩到困惑，却也出言反驳。

「试毒是必要的。」

「不必由你来做。」

「但是我最适任。我比任何人都来得了解毒药。」

由于强烈的动摇以及程度更加激烈的狂喜，洁儿没办法好好说话。她的心就像是地震一样地震动着，让她无法好好站直。

都是因为路希德说出她完全没料想到的话语。

「你是个很适任的国王。你光明正大、正义感强烈、爽朗、豁达，又具有亲和力。我跟你完全相反。所以，我一直都在当你的影子。你不擅长应付的肮脏事、阴谋或是在人们之间结起蜘蛛网这类的事情，这些都与你不相配，所以由我来做。我很适合做这些事。」

「不适合！」

突然间，路希德大声这么说。洁儿吓了一跳，肩头一震。　　　

「路希德？」

「你才不适合做什么肮脏事。你只是自以为如此而已。」

「但、但是……」

「你不是魔女。既不是谋略家，也不是能与冰雹王子交锋的冰之女王。对吧？」

就算被他问『对吧』，她脑中也无法立刻想出适当的回答。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啊。你说我是无血无泪的魔女……」

「那、那是因为……」

这次路希德发出『呜』的一声，一时答不上话。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太了解你……」

「你当时不了解我的哪一点？」

「……就、就是！你意外地有点傻气……」

一边含糊其辞，路希德一边很困扰似地说：

「而且没有我在的话，就会非常脆弱。」

「…………」

刚说完，他不知为何吓了一跳似地绷起脸。

「呃、不对……」

他慌张地在眼前摆着手。

「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我、我搞错了。我刚才好像说了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

路希德连忙手忙脚乱地大喊『我要订正、我要订正』。

「我、我要订正。有点不太对。这个，该说是意思不对呢？还是说包含的分量不对呢？总之就是搞错了！我要说的不是……」

但是，洁儿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满头大汗，慌张成这副模样。

「你搞错什么了？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我要监视你』。」

「…………」

她一说完，路希德就突然露出好像肺里的空气被抽乾一样的无力表情。

「……你啊，为什么老是说管理啊、监视啊……」

「有什么不对吗？」

「不，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你的遣词用字也太乏味了。」

也就是说，她的言语中太缺乏诗意了吗？被天生不懂何谓风雅的路希德这么说，洁儿可不会默不作声地撤退。

「简单来说，你觉得我很靠不住，认为必须监视我才行，对吧？」

「监视……我说，你就不能用更有感情一点的说话方式吗？这样子，该说是不怎么可爱吗……」

由于一脸无奈的路希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让洁儿脱口而出：

「……反正我就是个毒药女……」

洁儿一瞬间陷入了悲伤。不可爱的女人……她还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人这么说了，但为什么现在却感受到一种有如尖针刺在心头上的疼痛感？

为了挥去这份痛楚，洁儿带点迁怒的口气大喊：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讨人喜欢了。就算现在你这么说……你还不是一样……」

她愈来愈火大。

「说起来，该想点办法的是你。既然你要说那种话，既然你不喜欢不可爱的妻子，你就……你就……」

想了一会儿，洁儿逼近路希德身边，在与他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的状态下说了：

「你就多疼爱我一点啊！」

她心里出现了『哎呀？』的疑问，这是因为路希德近在她眼前的面孔，有如被时间女神雅里欧奈切断线的人类一样僵硬不动。

接着，她就眼看着他的脸红到耳根，有如火炉中过热的水壶一般，身体抖个不停。

「咦？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洁儿发出『咦……』的声音，手捂抵在自己的唇边，反刍她刚才所说的话。嗯，她说了什么呢？记得是……疼爱？

她有点安心了。

「太好了，并不奇怪呢。」

「很奇怪吧！」

路希德瞬间提出异议。

「为什么？」

「因为，疼、疼、疼爱……」

「嗯？」

「不是这样讲的吧！我没有那种非分之想……我是用一种更……呃，带着高尚与亲密的感觉才会这么说的！」

「非分之想……？」

「所以我说！」

斜眼看着从刚才开始就自顾自地吵吵嚷嚷的路希德，洁儿小小声说：

「因为，你不是说我太不可靠，要跟在我身边监视我吗？」

「在你心中，这个词汇是这种意思吗？」

路希德满脸绝望地呻吟。

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然后说：

「……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的情感教育有所不足了。」

「你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啊？」

「不过……」

「不过？」

不知为何，他尽全力别过头，满脸红至耳根地说：

「………………我会，努力……」

他用微弱到一不小心就会听漏的轻声说：

「既然你希望……我这么做……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果你比较喜欢这样的话……」

在那一瞬间，洁儿吓了一跳，接着总算理解路希德是在说些什么。

也就是说，一如洁儿持续『监视』路希德至今，往后他好像也会『监视』洁儿的行动。的确，她也不是完美的圣人，所以正如他所言，洁儿自己也有一些缺点吧。既然路希德要『监视』这些部分，并随时『调教』她的话，洁儿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因为我们是人类嘛。我身上也有很多必须修正的问题。我得注意才行。）

即便如此，关于他所指出自己意外的缺点，洁儿自己也不是完全没考虑过。

在宠妃事件时，因身为乌兰加的共犯而遭逮捕，走后获得赦免，前往北方恩帕利亚荒原的所罗门·索克。

无论洁儿多么努力说服，或是承诺给予高额报酬，他都没有敞开心门，却因路希德不经意的一句话改变心意，现在洁儿也能理解原因了。路希德的话语中，总是寄宿着近似于神的某些东西。像所罗门这种看似站在神的身旁，心灵却离神最遥远的人来说，他们肯定会在路希德身上找到自己没有的事物，因此强烈受到他的吸引。

（那道看不见的光芒，才是路希德所拥有的最强武器。像我这种阴险的人绝对无法拥有的强烈光芒……）　　　

在对依然心魂不定的路希德感到奇怪的同时，洁儿的视线无意问移到下方。他的腰间挂着路克纳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他在比武大会的比赛中确实挥舞着路克纳斯。或许他把剑借放在那位搭档骑士身边了。

「对了，路希德！」

看到他配戴在腰间的路克纳斯，洁儿想起之前一直想询问他的事情。

「你在比武大会中搭档的骑士去哪儿了？」

话题突然的转换，让路希德显得完全不知所措，但是三思会到自己的妻子在说些什么，他就回答：

「啊，你是说赫丝啊。我等一下要去见他。」

「见他！？那个人来到圣·安琪莉了吗？」

洁儿呼吸急促地逼近。与路希德搭档一起参加比武大会、自称为赫丝的那位骑士，或许就是洁儿长年追寻的失散妹妹。

由于她一直都只能在看台上远眺，那位骑士也都戴着面具。感觉上他似乎比洁儿知道的赫丝还高一点。不过那头美丽的黑发与她过去看过的印象太柑似了，而且那个骑士也自称为赫丝。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没有……我叫他来王宫，但是被他拒绝了。他好像不想人大费周章。所以等一下我会去城堡外见他。」

「城堡外？」

她差点说出『带我一起去』。但是在她开口前，路希德就说：

「没问题的，我会带马修斯一起去，也会带着护卫。我一直对他隐瞒身分在先，所以也没办法太强硬地要求他来王宫。赫丝是个怪家伙。他本来就有搭档，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入朝为官才参加比武大会……」

「这样啊……」

那么，她们会就这样见不到面吗？明明距离这么近，却无法向她表明姊妹身分，就要再度远离了吗……

（说真的，就算得跟踪他，我也想跟着一起过去。但是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那……你去找他……做什么？」

跟路希德坦白赫丝或许是自己的妹妹很容易。但是她无法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问题。洁儿代替梅莉露萝丝王女嫁到艾兹森的事情，是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机密事项。

先不论路希德，万一那个骑士真的是荷莉赫丝，发生什么会连累到她的状况的话……

「我想姑且还是该再问他一次他隶属于哪里。难得有缘相识，就算无法成为我的臣子，我也对他隶属的佣兵团有兴趣。」

路希德瞬间变回统率一国的君主表情这么说。

在这块大陆上的无数佣兵团，会大幅左右各国的军事力量。当然，佣兵都会为钱而工作，但是路希德更重视的是佣兵团旗下佣兵的民族与佣兵团的历史。在往后艾兹森与奥兹马尼亚的关系将渐趋微妙前，他想先跟有实力的佣兵团打好交情，这样的想法她也并非不能理解。

（要是知道赫丝隶属的佣兵团，就能麻烦吉奇·巴隆调查。对了，如果让他跟在路希德后面……）

一想到这点，洁儿就彷佛闻到薄荷叶的香气时一样，感觉到胸口一阵清爽。只要麻烦吉奇·巴隆调查，就不会有错了吧？现在就先等待情报。要是她自己随便采取行动，露出什么马脚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月也要结束啦。庆典也要结束了。」

路希德一边用手指撕扯着接骨木的树叶，一边语带寂寥地低声说。

「陛下今年有享受到各种乐趣吧。不过明年就不行罗。」

「哇！」

「对了，我听马修斯说，你打扮成女神的模样……」

他『噗』地喷出一口口水，随后激烈呛咳。

「不、不是……那是马修斯……！」

「我也想看看。」

「没必要看！」

洁儿嘴角一勾，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或许，赌博庆典的扮装是种伪装，却又不是伪装。」

路希德发出『咦』的一声，反问道：

「是种伪装，却又不是伪装？」

「对，也就是说，我们每天都会穿上名为『自己』的装扮。你穿的是名为『国王』的装扮，而我……」

或许是错觉吧，她的声音好像变小了。

「我穿着『梅莉露萝丝王女』这身装扮。」

「啊……」

由于路希德露出伤口被刺中般的神情，洁儿连忙继续说下去：

「无论是谁，在面对外界时，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面具与装扮。由于这是长久以来堆积而成的面具，没有办法轻易取下。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在这时候变得那么外放。我是这么认为的。」

即便有一瞬间露出呆愣的神情，路希德眼中马上浮现了然于心的神色。

「原来如此啊。确实也有这种观点。」

「在赌博庆典中，并非单纯打扮成神只或精灵的模样。想必只有在这个时期，人们才能脱下平时为了与人来往而戴上的面具。

想守护的东西愈多，就愈无法放手一搏。然而若要打破现状，就只能进行一场豪赌。赌博庆典这个庆典能实现并解放这一切。还真是个合理又美妙的习俗。」

看着有些兴奋地如此赞扬的洁儿，路希德稍微耸肩。

「唉唉，只要跟你扯上关系，全都会变成理论性的问题。怎样都没差吧，只要大家都觉得开心就好。」

「我并非觉得不开心喔。我只是认为，这真是场美妙的庆典。这个民族，以及这个国家也一样。

我会从现在开始期待。不知道你明年会打扮成什么模样呢？」

不知为何，路希德很惊讶似地满脸僵硬。

洁儿面朝下方露出笑容。

庆典很快就将结束。

但是她的伪装还不会结束吧。即使庆典结束，他们还是会继续戴着夫妻的假面具。洁儿会装扮成王女，身穿美丽的连身长袍，被人们称为王妃吧。

她的庆典会有结束的一天吗？

到时候，她会以什么模样站在路希德面前呢……不，她会不会像没有对萨拉密司告别就飘然离去的葛雷斯尼一样，只留下一张字条就离开呢？就这样对他，以及如同疙瘩一檨留在自己心中的某件事物无声道别吗？

路希德毫不在乎地说：

「未来的事情就是未来的事情。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看得太远了，却都没在注意自己的脚边。」

「……也对呢。」

她不经意地看向脚边。

受到夏季的阳光照耀，树木的浓密叶影与洁儿的影子混杂在一块。等到影子慢慢转淡，枯叶在影子上踩着舞步的时候，夏季大概早就从头顶离去了吧。

秋季自有秋季的美。

所以，现在不要去想明年的事情。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马修斯拘谨的声音从树丛对面响起，暗示着在这之后还排有满满的预定。

「啊，洁儿。」

不知道为什么，路希德叫住她。不过……

「……不，没事。等会儿见。」

洁儿向路希德一颔首，跟可可一起从这里离开。

（加紧脚步吧。夜晚就快到了。）

今晚是庆典的最后一天。

而对洁儿来说，这个『南塞事件』还剩下最后一项大工作。

***

从圣·安琪莉王宫的侍女通行门走出去后，没多久就会看到侍女们的御用商人贩卖生活用品、布料、裁缝用具等的成排商店。

对于来自外围地区，在王宫内度过大部分生活的她们来说，唯一一个不用浪费假日就能买到想要的物品的地点，就是这条『御用商人小路』。

平时头戴面纱地混进昏黄夜色中，藏起面孔与男人会面或是买零食吃的侍女们，今天都一睑冠冕堂皇地昂首阔步。因为今天是睹博庆典的最后一天，会举行混乱祭游行的日子。能被允许赌赙、乔装也只到今天为止。从明天开始就要摘下面具，对众人露出真实的面容，勤旧地工作。当然，要是还有人头戴王冠或穿着有金线刺绣的衣服，应该马上就会被官吏逮捕吧。

穿过被称为『骗子耶雷卡路』的小路后，有好一阵子，洁儿与可可两人都目不转睛地寻找『那个』地区。

但是，她迟迟未能找到那天刚进城里不久，她闯进的那条蓝色『死者小路』。

（我觉得差不多要到了，不过……每次都能那么好运地碰上吗?）

此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颈部变轻了。有个身影轻飘飘地穿过她身旁。

是蜜瑟罗黛。

「蜜瑟……！」

听到洁儿不小心大喊出声，可可投来疑惑的视线。洁儿默默指向胸前的蓝宝石。她似乎光凭这个动作就领会洁儿的意思，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你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现形。」

蜜瑟罗黛是个随心所欲的蓝宝石精灵。她总是在蓝宝石中沉睡，或是消失无踪，甚至不会多加理会身为持有者的洁儿。洁儿觉得，她就像只警戒心强，不易亲人的猫。

「我感觉到怀念的气息，就出来散散步。现在不愧是与异界混合在一块儿的赌博庆典啊。魔物还真是多。」

她感叹似地说，略带嘲讽地扬起嘴角。

「我现在心情很好。来吧，洁儿，我来帮你带路。」

「带路？」

「你看，你在找的就是那个吧。」

她苍白手指所指的前方，是个明明没有点灯，却有些摇曳的东西正发出光芒的区域。洁儿小心翼翼地走近。气味变浓厚了。洁儿记得这是乳香的味道。

「可可，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就像被那条小路吸进去一样，移动脚步前进。

光是转过一个弯，空气感觉起来就特别冰冷。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既属于此世，又不属于此世。每当洁儿走过肮脏的石阶，就会有发亮的光点弹起。飘浮的光化作纯白的羽虱，轻盈地飞翔。

洁儿无意间追在羽虱后方。

她挥开藏身在小路暗处的隐者，以及他们焚起的乳香那令人窒息的烟雾。叽叽咕咕、叽叽咕咕的交谈声响起。有时是低语声、有时存在着复数的声音，这告诉洁儿声音的主人除了她看得到的隐者以外，还另有其人。在这条路上，潜藏着各式各样的魔物。而他们会对闯进这里的人低语。不可以回头，不然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喔……

「啊。」

洁儿追逐的羽虱停在前方。在它停留的那盏灯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洁儿对那道身影有着强烈的熟悉感。还没完全长大的背影。他的身高虽高，声音却无可隐瞒，身形也有如刚诞生于此世不久的小树……

「欧斯王子。」

听到洁儿的声音，他也没有转头。他只是持续凝视着羽虱所停留的灯笼对面。

虽然轮廓在乳香的烟幕中显得模糊，但她看得出有人站在那里。那位女性的紫藤色长发撩起至肩膀处，绑成松松的一束。虽然是很少见的发型，不过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位东方风格的女性。

她的脚边停着无数层群众的羽虱。这肯定是被从死后世界召唤至此的人。

「哎呀哎呀，没想到连在这种地方都会被您找到。」

欧斯背对着她说，语气中参杂着叹息。

「难怪我会被打得如此体无完肤啊，是吧，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

他的声音中，找不到至今为止的嘲讽与尖刺。因为他的目光只是一味注视着眼前的女性。

仿佛视线移开一秒都觉得可惜。

一个男性会像这样凝视一个女性的理由，洁儿就只想得出一个。

「……真是个美丽的人呢。」

这不是客套话，洁儿只是如实说出她的感受。她已经明白这位女性叫什么名字，与欧斯有什么样的关系。

第一次闯进这条小路时，其实洁儿已经在这里遇过他了。不对，应该说是听到他的声音。

由于声音听起来是少年，与他大人般的恳求内容落差太大，让洁儿印象深刻。他是这么告诉隐者的——

——我想见我一直爱慕的人。见到已死的她……

「我当时并不着急喔。」

一边深深吸入一口乳香，欧斯边这么说。

「大伯还在王位上时，我几乎每天都到金宫的后宫游玩。为了来自卡利亚柯利亚的她们，大伯在金宫中建造了好几个小花园，再引水进去——那是很特别的景象。有很多家臣不赞同把宫廷内改建成东方风格，但是我很喜欢。

即使正当寒冬，凯缇在游戏中落败时，也会把我推进水里出气。我因此数度发烧，但就是学不乖。因为被推到水里后，她的姊姊娜娜会连忙把我用柔软的布裹起来，让我喝点温暖的饮品。我简直就像是为了这个才会不断前往金宫一样。」

呵呵呵。他喉头震动，笑了出来。宛如感到怀念，又宛如感到悲伤一般。

「我并没有着急。她——苏尔良娜已经成了父亲的妃子，所以我认为毋须着急。我父亲也是暗杀掉大伯，夺取了他的妻子啊。按照道理，我就算做出同样的事情也没关系。」

轻易说出这种过于危险的发言后，欧斯继续说：

「而且父亲所做的事情乍看之下荒唐，实际上却很合理。把多拉罕宫改成金色，是为了藏起大伯建造的东方式外部装潢。我还无法赢过父亲。所以我不着急。

不管她是生下父亲的孩子，还是受到父亲宠爱，总之她不会远走高飞。虽然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故意搞得全身湿，让她帮我擦头，但是不会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苏尔良娜死了。听说她身怀鍚特王之子，并且早产。由于没有做好产后调养，她发了高烧，最终成了一缕孤魂。当然，孩子也没有救回来。所以凯缇库克才会那么憎恨欧斯跟锡特王。

「她的身体很健康。既年轻，也几乎没有生过病。我没想到那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妹妹——这是我偶然从产婆口中听到的——竟然会在那样健康的身体中殡落。

我还是个孩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怨恨过自己是个孩子。」

「……生产属于神的领域。无论是王子、国王还是年幼的孩子，都无从介入。」

洁儿将这句曾几何时，母亲卡露莲席思曾告诉过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欧斯。

在安德鲁的花街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人生产。大家都是不幸怀上客人的孩子，即使如此还是无法狠心堕胎，在痛苦挣扎之下产下孩子。在那之中，也有婴儿为了诞生，取而代之地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想或不想，会怀孕就是会怀孕，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在这之中，完全不存在贫富差距。这是神的领域。

神……欧斯低语。接着，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王妃殿下。我这次也依循赌博庆典的习俗，打了一个赌。您知道我打了什么赌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个出了猜谜题目的小孩。洁儿什么也没说。虽然她知道答案，但她总觉得这是欧斯并不期望的结果。

「如果我能得到南塞，我总有一天要抢回凯缇，将她占为已有。如果我不能的话——」

「不能的话？」

「不久之后的将来，如果她希望的话，我就将父亲的首级送给她。」

他的声音很轻，蕴含着好像只是将宝石送给女性一般的轻快语气。

欧斯轻轻摇头。

「但是赌博之神完全舍弃了我。这次我并不是败在您手下。说真的，我并不认为我会输给您。我的败因只有一个，就是您身边有那位国王。而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洁儿在心里点头，想着『就是这样』。他们之所以能够得到那场胜利，有太大的比例都是依靠路希德的行动。

欧斯脸仍面向那一方，视线却看向洁儿。虽然他眼中的恶意已经消失，但是又另有让洁儿在意的色彩。

「我想很快又能跟您见面了，王妃殿下。到时候，我会在餐桌上准备好珍贵菜肴。的确如您所说，女性太过在意身材曲线，因此而鲜少进食或偏食都是不好的。」

「不，殿下。」

洁儿短促地摇头。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这可不行吧。您一定会来奥兹马尼亚喔。否则的话……」

欧斯说，富有深意地眯起眼。

「这个国家就会被影子吞食。」

「！？」

洁儿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

（啊！）

瞬间，她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纯白，欧斯所说的不祥预言也从脑中消失。

占据洁儿视野的，是群众的羽虱。她定睛一看，发现那些原来是苏尔良娜脚边堆积如山的羽虱们，正在同时振翅飞回天际。

「娜娜，等一下！」

欧斯大喊。

「拜托你，娜娜！」

但是他的愿望也只是枉然，每当有羽虱们依次从苏尔良娜身上飞走，她的身体就会渐渐消失，逐渐溶化在乳香的烟雾中。

魂魄即将回到天际。

那些羽虱们也一样，每一只都是很久以前，在旁人的不舍下死去的生命吧。这些生命努力挥动短短的翅膀，继续进行遥远的旅程……

直到苏尔良娜的身体完全消失的最后一刻，欧斯都动也不动地持续注视着她。他那悲切的神情，让洁儿想到他在违场赌博庆典之中，与神赌下的真正『赌局』。

不管是奥兹马尼亚的权威、南塞问题、会议、艾兹森，甚至连凯缇库克也一样，对欧斯而言肯定一点差别也没有。

他只是无论如何都想在这个时期到帕鲁耶姆来而已。为了在这条死者小路中，与从幼时偷偷爱慕至今的苏尔良娜见面。来这里见她，以便跟自己心中最后的『想让她帮自己擦头发的孩子』告别。

「再见了，娜娜。」

洁儿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离开了现场。

这是他为了达成某些事情的必要仪式。因此，不应该让旁人的气息打扰到他神圣的祈祷。她是这么想的。

（那些羽虱逐渐回到天空……）

不知何处响起了『锵啷、锵啷』的摇铃声。不可思议的是，每当铃声响起，停留在她脚边的羽虱就会突发奇想似地振翅飞离小路。

啪。啪。灯火熄灭。用来呼唤死者的冥界灯火，开始从蓝色灯笼中消失……

她不经意地一看，发现暗处已经没有隐者们静坐的身影，只余不知道什么店的招牌在随风摇晃。

（祭典要结束了。异界正在离去！）

不知不觉间，洁儿开始奔驰。她有种必须快点离开这里的感觉。会被带走。世界逐渐剥离。原本混合在一起的此世与彼世的空气开始分离，两个世界愈离愈远——

出口在哪？洁儿拚命移动脚步，急着逃离这个异空间。在哪里？该怎么离开这条小路？

「快点，黄昏之门就要关上了！」

有个声音响起。

洁儿屏息，停下脚步。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是你……！」

在小路的正中央，有个手持金树枝的少女。在那根树枝上，金色铃铛有如真正的果实一样垂挂在枝头。

这是之前在死者小路与洁儿对谈过的魔物少女。

「哎呀，又见面了。」

少女天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洁儿，并笑着说：

「快点快点。羽虱们都快全部回到『对面』了。那样桥就会消失喔。」

「对面……？」

洁儿不甚明白少女的话中含意，轻声自言自语：

「这里不是出口啊？」

她这么一说，少女就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洁儿。接着，她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似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你还没打算走，是吧？」

少女摇了一下挂着金铃铛的树枝。此时，剩下的羽虱连忙飞往夜空中。

「走……？」

受到催促而飞起的羽虱们再次在空中集合，如一条长长的道路一样往空中不断攀升、不断攀升。这个景象白得无边无际，像是某种幻想，让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悲哀。

少女说：

「你在这里还有应尽的责任。就如同当时的我们一样。但是，不管你有多爱这个世界，也不能认错『那个时刻』喔。」

「咦……」

「你已经无法待在『这里』太久了。」

在这段期间，少女仍然持续摇铃。金树枝上的铃铛有如魔法的扫帚般『唰』地抚过石阶或灯笼，然后化成无数的羽虱，一片自茫茫地飞起。

「现在是庆典期间，所以这是临时的门。以后还会有其他的门。不过不管怎么说，时间都快到了，到时候你要做好觉悟喔。羽虱们应该会在你面前搭桥，帮忙你走过去。那就是生命之桥。那样一来，你就会忘记你曾来过这个世界。」

「那个……」

包围着她的乳香烟雾与那些羽虱的白色混在一起，像是幻术一样地扰乱洁儿的视线。

「如果来的不是我，而是更加强硬的『回收人』的话，或许会强制把你带走吧。所以你先整理好身边的事物吧。『那个时刻』到来时，你不要犹豫喔。」

唰唰唰唰唰。无数生命振翅的声音响起。

彷佛连她自己也会从指尖开始化作羽虱，消失在空中一样，洁儿不禁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天空中有三个月亮。当中最大的一个看起来是满月。有如刚离开铸币所的新银币般的月亮。羽虱们排成极细极细的队伍，成排往月克的方向飞去。

月亮吸取了无数生命。

今晚如此。

明天也会如此。

一如欧斯心爱的公主堂姊，以及洁儿的母亲卡露莲席思一样，月亮让人们无奈地面对意料之外的离别。

——她突然回过神，发现这是一条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小路。

抬头一看，那里就只有忘记收起来的清洗衣物在夜风中晃荡。

光源就只有月光。

「梦……」

洁儿低语。此时她感觉到指尖有什么东西，于是她移动视线。在那里的，是一只小小的羽虱。只有一只落单的羽虱停留在她指尖。

「啊。」

羽虱突然飞走。

啊，它就是依恋啊。

洁儿不禁伸手追向那只羽虱。但是它轻盈地躲开洁儿的手，缓缓在夜空中浮起，不久就如同被吸进人所不能触及之处似地消失了……

***

随着夜愈来愈深，庆典的喧嚣逐渐步向最高潮。

十年一度的帕鲁耶姆大赌博庆典。人们特别称之为『混乱祭』的节目，尽情享受规模惊人的赌局、吵嚷、为了甩开平日的烦忧而到处欢闹。

这场庆典从夏至当天开始，持续了约一个月。到了最后的最后，人们或许是仍然恋恋不舍吧？大家都毫不吝啬地持续点亮蜡烛，举杯互敬，用上手头所有金钱进行最后的赌博。这个不可思议的时空今天即将消失，对此人人都感到依依不舍。所以只有在今天，父母也不会叫小孩早点去睡觉。

茌此之中，路希德带若为修斯与数名护卫兵，趁夜进入城中。当然，目的就如同他告诉过洁儿的一样，是为了要去见赫丝。

「不过，他当时为什么要特地谎报姓名呢？」

马修斯讶异地说。

「是啊，他好像自称为赫丝·恩拜亚斯……」

路希德边走边这么回答。马修斯说的当然是他们得到比武大会优胜的时候。在万人之前被询问姓名时，荷莉赫丝故意用了假名……不，或许荷莉赫丝才是假名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明明在比武大会得到冠军，他却说不想造访王宫，从这点看来，他应该有什么内情吧。

「他们有可能是罪犯，是为了奖金而参加比武大会。会不会是本来没有打算取得冠军，却不小心赢得胜利，所以才会害怕前往政府机关？」

「嗯。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但是这样我就不懂赫丝为什么会那么坚持参加比赛。我把路克纳斯寄放在他身边的时候，马上拿去变卖成现金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

马修斯也简短地对路希德的看法表示同意。他自己对赫丝的真实身分好像另有想法。

「陛下，其实在我派人调查他的背景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

「是的……但是如果真是如此，又会有太多难解的问题。」　　

马修斯很难得地显得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路希德也不去催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此时——

「喂，这里有人叫路克纳斯吗？」

路希德跟马修斯几乎同时回头。马修斯向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身后的护卫兵便了个眼色。士兵们悄悄四散。

声音的主人是个小孩。他的穿着并不高级，也没有染色的素色绵衣。或许是住在这一带的小孩吧？他的手上挂着提篮，里面装有起司块跟糖果。在庆典的最后一天，孩子们会在各家各户与摊贩间巡回，与大人们比赛，以赢得糖果。

「哎，没有这个人喔？」

「不，我就是路克纳斯。」

路希德稍微举起手走向他。那孩子似乎心生警戒地后退了半步，路希德连忙把手上的苹果派放进他的篮子。这是他在来时路上败于叫卖声下，忍不住买下的东西（正确来说，是用马修斯的钱买下的）。

因为苹果派而开心起来的孩子招手要路希德稍微蹲下，然后在路希德耳边窃窃私语：

「就是大哥哥你吧。发色跟眼睛颜色都跟他说的一样。有个长得很高、眼神很凶的死神哥哥要我来传话。」

「死神……？」

哦，他懂了。假如赫丝还穿着死天使夸尔的装扮，从孩子眼里看来肯定会像个死神。

「那个啊，他说东西在老爷爷手中。」

「啊？」

路希德再次盯着孩子的脸看。

「他要传的话就只有这样吗？」

「真的啦。他说看看老爷爷手中就会懂了。」

无计可施的路希德不禁回头看向马修斯。

「什么意思？」

「这个嘛……大概是某种隐喻，或是谜语……」

「说起来，老爷爷不是到处都有吗？还是说，他指的是我爷爷？就算他这么说，别说什么手啊脚啊的，爷爷根本早就……」

路希德突然僵硬住了。

如果赫丝口中的『爷爷』是指路希德的祖父吉哈德·诺里昂，那么他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啊，陛下！」

无视于马修斯的阻止，路希德用全力冲过好几条道路。现在这种时间，旅舍旁几乎没什么人。因为比武大会已经结束，而前来享受庆典的观光客也全都为了寻求喧嚣与灯火，跑到主要大道的方向了。

（那里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他愈跑，人群的热气就离他愈遥远。最后他终于停下脚步的地点，立有一座熟悉的石像。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在接到洁儿的紧急通知后，他告知赫丝自己无法出席比武大会，结果差点被杀的地点。在这个小广场上，建有他祖父的雕像。

（如果我的直觉正确，就会在这里！）

他慢慢爬上石像，紧抱住祖父的石雕身体，在他的手中探索。

有了。石像的手里放着一个圆筒！

「这是……」

路希德从石像上跳下，与慌张不已的马修斯与护卫兵冲过来的时间几乎相同。

「陛下，这究竟是……」

这个圆筒以麻的纤维编织而成，是用来装纸的物品。路希德用手将信纸摊开，阅读信中所写的文字。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路希德不禁满脸僵硬。马修斯迅速读过他手里摊开的信件内文后，同样满脸愁容。

「……太惊人了。」

即使是马修斯，在太过震惊的时候也会露出往昔的模样。他反射性地在口中念诵祝祷词。

路希德收到的信上这么写着——

『请务必到我等位于西克索斯的堡垒一趟。

桃战权已经在你手中。』

位在帕尔梅尼亚王国东南部的西克索斯，是个自古就因某个因素而闻名的地区。

「他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啊！」

路希德发出呻吟。

圣星格里欧骑士团。

那是被帕尔梅尼亚全权委派驻守靠近伊瑟洛侧的国境，世界上最有名的骑士团。

继承了太祖奥利葛洛特一世之弟星格里欧的名号，这个历史悠久的骑士团其实集结了帕尔梅尼亚兵力的七分之一势力。

而这个骑士团在权威方面与其他骑士团也有天壤之别。

「他是要叫我挑战星格里欧骑士团吗？」

路希德用混杂了无畏与讶异的表情盯着这张纸。

要成为帕尔梅尼亚国王的人，不管用上什么样的手段，都必须前往这个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驻扎地——西克索斯堡垒，让骑士团臣服于己。

反过来说，这个骑士团所承认的人，就可以说是最接近帕尔梅尼亚王座的人。

「帕尔梅尼亚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个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骑士竟然会像这样与我接触，就算是例外也太扯了。」

路希德自言自语。从这份虽然简略，却仍然盖有星格里欧骑士团花纹的信件看来，那两人肯定只是假装要参加比武大会，目的是要设法在大会中接触到路希德本人吧？

虽然是邻国，但规模与地位都跟艾兹森截然不同的大国帕尔梅尼亚。那个帕尔梅尼亚的军队（即便是拥有自治权的军队），竟然要偷偷将他国的君主邀入城内吗？

（悔莉露萝丝，你平安无事吗？现在你在想些什么？）

身旁的马修斯发出叹息，而路希德一直动也不动地向上望去，揣想起位在帕尔梅尼亚的遥远尽头，那个他尚未亲眼见识过的西克索斯——

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尾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青年都在欣赏停留在指尖的羽虱。

「……哎，你究竟活了多久呢？」

他饶富兴味地微笑，对着羽虱说。他的美丽红眼有如孩童一般。

羽虱就是死者的魂魄。传说中，对这个世界尚有依恋者，会在门扉敞开的日子，在术者的引领下渡桥回到现世。接着，当时间到时，又会花长久的时间飞过天空，越过大海归去。有如随着季节改变住处的候鸟——即使如此，现世已经没有这些魂魄的居所。

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青年——黎戴斯·穆里·艾兹森曾经用上自己被赋予的无尽时间，怀想死后的世界，或是传说中与现世之间只有一层之隔的异界。

只有死者能走过的泪之海。到达那里的方式有千百种。有传闻说要化成羽虱飞渡大海，也有将放有死者遗体的船流入河中的葬礼方式。

不管是哪种传说，都提到死者的国度很美丽。是个安稳而没有痛苦，唯有无尽喜悦的乐园。

但是对黎戴斯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平静与喜悦都没有意义。

即便此身得到自由，不再会被锁链锁住，阅读不会受到限制，也不会有粗糙的食物与家具，以及无可比拟的孤独感，他也不会向往那个国度。

因为那里没有『哥哥』。

在那种地方，就算可以穿着舒适的绢丝衣物，睡在铺有羽毛的床上，对他而言也如同满是石头的荒野。

「……这样啊。已经开始行动了啊。」

青年对着羽虱喃喃自语。羽虱什么也没说。它只是默默地停在黎戴斯的手指上让翅膀休息。

即便如此，黎戴斯还是眯起眼，陶醉地看着羽虱。

就好像有哪个心爱的人坐在眼前一样。

「意思是说，差不多要轮到我出场了吧？我就要像洞里爬出来的鼹鼠一样，像条虫一样从地下室爬出来。那么，我可得小心不要被地上的明亮光芒刺到眼才好呢。」

他极尽优美地笑了。他的表情与体态跟一年前大不相同。身体被肌肉紧实地支撑着，虽然称不上健壮，但已经足够算是成年男子的体型了。过去因贫血而染上绿色的眼睛变回原本的泛红色彩，脸颊上浮着血色，指甲也恢复了颜色，而双唇也变得丰厚了。

唯一没回原样的是髪色。

他的长银发——颜色已经完全消失，宛如白雪覆盖在他头上般的纯白发丝扎成了一束。至于脸蛋，两人不愧是双胞胎，他的脸跟哥哥路希德也十分相似，但是相较于有如健康优良儿童典范的路希德，他的脸上还是带了点阴影。

如果路希德是太阳，他就是月亮。

而且不是可以让人欣赏那份美丽的月亮。他是吸取人命，逐渐肥大的蓝色的——冥界的月亮。

这个月亮终于也要在白天现身了。

「——我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黎戴斯自言自语。

「我知道喔。我知道会变成这个局面。我也知道他会无法继续憎恨我。

我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那个人』的存在。那个人真是美丽呢。而我会怜悯那个人，也会怜悯他。」

羽虱缓缓用腹部呼吸。细长的腹部膨起又凹陷。黎戴斯对着虫细语，小心不让自己的呼吸吓到它。

「路希德，你真可怜。你不能爱上那个人喔。那个人很快就会消失。那是个不该爱的人。你愈是爱着那个人，你就会愈不幸。

我得要阻止你……」

「啊。」

羽虱轻盈地从他的指尖飘起。

「你要走了吗？……那么，我也要走了。」

他感到恋恋不舍似地舔拭指尖，从凳子上站起。

羽虱发出『啪哒啪哒』的微弱振翅声，穿过铁栏杆。它应该是要前往位在塔的遥远尖端的小天窗吧。

从天窗中应该能看到月亮。像是会吸魂夺魄，让自己更壮大的冥界之——

「月亮啊……真想看看。」

黎戴斯笑了。

接下来，在吸进几百万的羽虱群之后，名为艾兹森的月亮会更加肥满吧。为了路希德的野心，鲜红的血液比生命都来的重要。

而且，必须是高贵的血——

「由我来献上吧。」

他露出透明的微笑。

「——献出世界上最美丽的羽虱。」

——待续——

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后记

……所以呢，这就是甜度应该有比上一本还高……的《公主心》第五集。我是作者高殿。

哎呀——季节已经完全变成夏季了。

而帕鲁耶姆也正当盛夏。

若要在这一集加上另一个副标题，应该就是『赌博庆典』篇吧。写着写着，连我自己都想参加这个庆典了。我也想参加看看威尼斯的面具节，不过好像每年订旅馆的战况都很激烈呢——

其实，为了顺道进行这个故事的取材，我曾经在夏季造访威尼斯。虽然当时没有庆典，不过，果然正如在风景明信片及照片上所见，真的是个美好得有如梦境的迷宫之城。

而且物价很高。

本以为会想念米饭的滋味，所以我带了加入滚水就能煮的旅行用快餐包过去，但吃完之后，基于经济因素，我每天都过着在小吃店站着用餐的日子。义大利是拥有义大利面跟披萨的碳水化合物天国。不用说，那时候我光想到回国要量体重就怕。虽然现在也一样……

而就如本集的标题所示，这次是个各式各样的人向自己的初恋告别的敝事。各位觉得如何呢？

由于儿子退场，下次可能终于轮到最强大的爸爸登场了。

与谜团重重的马修斯有关的人物也会出现，我想故事应该会在热闹又开心的气氛中进行。

还有地下室的某位先生也会出场。（热闹又开心吗……？）

※这集是附有华丽海报的豪华版，明咲老师让找大饱眼福。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帮忙。真的是受您照顾了。（编注：以下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根据编辑的命令，下一集会在今年出版，而且应该也会附上CD吧。

讨厌～～我就说我没有短篇的灵感嘛（泪）。

所以接下来我又要强烈、恳切地募集短篇的材料了。

认真拜托各位了。

心情有如※さばさば的高殿罔　　拜谢

（译注：一位害羞爱哭的绘本角色。）

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插图

第六卷 谁都无法取代之卷 主线--谁都无可取代之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清影

录入：清影

第一眼见到她时，不知为何，我就觉得她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全部杀掉。]

下令将那个女孩的亲族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的同时，我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妙感觉给虏获了。

在眼前蔓延开来的是熟悉的景象：异教信仰者们的聚落，以及烧成了火人、从屋里飞窜而出的异教徒们。

还有尖叫、哭声、宛如会燃烧至天空的熊熊火焰。

每个人都用陌生的语言呼喊着异教神的名号，或是一边哭泣着哀求，一边被骑士们砍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位在北霍克兰德的赫雷山区，一个与世隔绝的库林格尔小村。他们是我在数年前歼灭的异教聚落的幸存者。

[这次务必要一个不剩地杀光，让他们无法再次崇拜恶神。]

我如此命令。部下的教廷骑士们敲毁洞穴的小祠，从中拖出神像。被涂得漆黑的公牛角搭配着山羊的脖子与脸，眼睛部位装的则是金色玉石。听说在魔术依然存在的古代时期，人类会像这样将各种不同的物种杂交，试图创造出不存在于此世的生命。这是被称为[奇美拉*]的古代恶行。（编注：又称[嵌合体]，由不同基因型的细胞所构成的生物体。）

杰夫利是率领这群魔物的最强恶神。在我等安卡里恩教的教诲中，对它发出了第一级的信仰禁止令。然而他们却学不会教训，建造出新的聚落，依旧将这个恶神奉为神明。

必须将异教徒无一例外地根绝。这是安卡里恩教直属的武力集团——圣法米玛司教廷骑士团的绝对法则。在这段时间，我几乎一整年都为了狩猎这类异教徒而出外远征。人们畏惧着我，称我为斩骑士迪纳雷斯。对于谣传差不多在下次选拔就会成为骑士团长的我，部下们在抱以敬意的同时，也对我感到恐惧。这是因为迪纳雷斯队建立了被人称为[法米玛司死神队]的战果。

[抓到所有村人了。现在开始处刑。]

副队长梅尔卡托淡然地报告状况后，村人们的斩首之刑就在我眼前展开了。[唰]的一声，大量血液喷溅到地面，在泥地上形成涓涓细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受诅咒吧！你这扭曲历史的人！]

有人大声叫喊，我一看，发现一位少女在双臂受缚的状态下，半跌半摔的向我冲来，或许是从哪个人手上夺来的吧？少女被绑住的手上握着小刀，而且刀锋正朝着我。

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她明明满身是泥巴与鲜血，露出宛如恶鬼般的模样，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她很美丽。贴着两颊边的漆黑长发，以及蕴含着其妙色彩的银色眼眸，都让我有此感受。

[我不会原谅你这个死神]

少女笔直朝我冲来，我叹了一口气。很多人明明已经命不长久，却无法体会到这一点，而进行无谓的抵抗。

[！]

我仅以单手抓住少女的手腕，即使少女使出浑身的力气，对我来说也不费吹灰之力，知道自己被阻止的少女拼命挣扎想挣脱手腕，但却一点用也没有，唯有她的脸涨得越来越红。[这是白费力气，我马上就会杀掉你]

闻言，她用比小刀还要更锐利的视线瞪着我说[白痴，我才不会比你先死，绝对不会]

我莫名的很中意这个回答，我问那个女孩：[是有谁死了吗？你为什么会想杀我，是为了报父母的仇吗？]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是被你杀掉的，就在前一个库林格尔的村子里]

少女怮哭般的呐喊。

[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不仅故乡被烧毁，父母被活生生的斩下头颅，还来不及下葬就被秃鹰啃噬；哥哥被砍掉四肢，嫂嫂惨遭玩弄后被丢进河里，弟弟跟妹妹成投掷小刀的标靶，甚至连刚出生的侄子都被扔进了井里]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少女如此大喊。

[我憎恨你，憎恨你们！除了杀死你们，我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了！所以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那么你现在就去死，然后获得解脱吧]

我轻蔑的抛下这句话，真是个陈腐的逻辑啊，因为被夺走一切而心怀怨恨地前来刺杀，这还真是低能至极。假如她在村子第一次被烧掉时就舍弃邪恶的信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再度被放火烧村。

[快点让他们排成一列，小孩子的头也要砍掉，要是又让他们保住一条命可就麻烦了]

冷淡地对部下这么说后，我扭住少女的手腕，小刀弹了开来，少女尖叫着倒在地上。

部下之一的尤基姆立刻抓住少女，用绳子将她绑住。

[尤基姆，你来吧]

我一说完，他的脸颊就瞬间僵硬了一下，尤基姆是我的直属弟子，因为唯有教廷骑士团获准拥有的长剑——古冈托拉斯的缘故，所有教团的骑士都只能有一名直属弟子，这把剑会由师傅传承给弟子，大抵来说是在骑士死亡、活着离开第一线领受主教职位的同时，由其弟子继承。这是教廷骑士团特有的绝对师徒制度。

尤基姆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背后背着的剑上，准备一口气拔出剑来，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蹲在他眼前的少女突然向他冲撞过来。

[啊！]

趁尤基姆踉跄地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空档，少女像松鼠一样迅速将小刀咬在嘴里，转瞬间就割断将她的身体连着手肘一起绑住的绳子，并朝着烟雾迷漫的聚落跑去。

[等等！]

[快追！追上去，用箭射她]

梅尔卡托连忙如此命令部下，然而此时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灰色的烟雾之中。

我对于自己不知为何放下心来感到讶异。没有亲眼目睹那种污秽异教徒的孩子死在我面前，这件事为什么会让我有种近似淡淡欢喜的情绪呢？

真是令人费解。我无法明白。我明明就是个身负狩猎异教徒使命的斩骑士啊。

….数年过去了。

哪年我的位阶又向上升了一阶，收到来自伊利卡星山厅的召唤，因而暂时离开法米玛斯骑士团。当时我的保护人是担任枢机的帝迪耶大人，我在他的要求下成了帕尔梅尼亚的副大使。他将等同于孤儿的我视同亲生子女，在名门帝迪耶家的庇荫下养育长大，对我恩重如山，而我也可以说是为了让他当上法王才会成为教廷骑士的。

[不用感激我的恩德，我只不过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派得上用场，才会把你捡回家，只要你成为主教，在遴选法王时投我一票，我就能回本了]

帝迪耶生性冷淡，与其说他是宗教家，毋宁说是个完全的政治家，即便如此，他对我而言仍是个很好懂的人，虽然他有儿子，但却被当成私生子看待，因此他的儿子出生后全都被送养，然后再以私立学校学生的身份将他们聚集起来；而卧，就是为了协助伪装这件事，而被拿来当成烟幕弹收养的孤儿之一。

身为帕尔梅尼亚的大使，帝迪耶常年与该国有所往来，然而就算手腕高超的他使尽各种策略，至今在面对帕尔梅尼亚时依然未能取得优势。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是个国内具有两种主流宗教的特殊国家，除了安卡里恩星教以外，仍有神官集团固守着古老的月时代流传至今的信仰，令人意外的是，这个集团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就算是伊力卡也无法随便找他们麻烦。

[真是的，因为那个异教信仰中枢霍特山的缘故，帕尔梅尼亚国内依然还有异教徒横行。我也听说其他国家的异教徒不断涌入那里，俨然已成为了反伊力卡的温床，得尽早处理才行]

法王选举在即，帝迪耶计划着将常年令伊力卡烦扰的帕尔梅尼亚问题解决，交出辉煌的成果，维持，他才会把可以算是心腹的我从法米玛斯召回。

我带着弟子尤基姆前往帕尔梅尼亚，这个任务结束后，我应该就会被伊力卡正式召回，成为主教吧？如此一来我的佩剑古冈托拉斯就会由他所继承，由于得到我倾囊相授的时刻已近，因此尤基姆也干劲十足。

就是在那个时候——

我在安迪鲁与她重逢了。

帕尔梅尼亚是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国，在其首都洛兰特有个被称为安迪鲁的华丽花街。被夹在天门与地门这两道门之间的这块街区，有数千名娼妓在此一边卖春一边生活。这里是个虽然位于帕尔梅尼亚的另一个国度。君临顶点的是被称作[花冠]的名妓，其下还有多达十三个不同的位阶。她们被称为[公主]，总有一天会有资助者出现，落入必须下海接客的命运。

[虽然早就听说过传闻，不过安迪鲁还真是惊人啊……]

尤基姆惊叹不已，惶恐地跟在我身后。顺带一提，法米玛司所属的教廷骑士不能结婚，但是特别获准买春。这是因为反正无论是否有意遮掩，我们都必须随时佩戴继承到的长剑，不管怎样都看得出教廷骑士的身份的缘故。

[听说伊瑟洛跟沙洛尼亚的“欢愉都市”也很惊人，不过这边还是相当繁华呢。]

[随便扔颗石头，大概就会打到僧侣吧？]

我这么一说，个性一本正经的尤基姆就讶异地睁大眼。实际上，听说由于中央的监督鞭长莫及，因此地方上的僧侣、神父、修道士们，经常会频繁地造访这类花街柳巷。只要不被数年才前来巡察一次的风纪管理委员会的调查官发现，他们应该可以永远在此寻欢作乐吧。

在大道中央，正在举行由花冠引领的游行。每周都会有一、两次，身处高位的妓女们会赌上店家的权威与面子，踩着花朵铺成的地毯，在大街上婀娜多姿地游行。从数年前开始，安迪鲁花冠的宝座就由名为卡露莲的大美女夺下，成了这地区不可动摇的女王。

[哦——那就是这个女人国度的女王陛下啊。]

尤基姆这么说。走在游行队伍最前方的，是旋转装饰着蕾丝与人造花伞的公主们，在她们后方跟着一位头戴耀眼芙蓉造型的妙龄女子。那就是卡露莲席思。她长得的确很美。由于我只看到侧脸，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看得出她那头金银混杂的不可思议色调的发丝被高高盘起，身穿在胸前将腰带绑得像蝴蝶展翅一般的独特洋装。唯有在今夜一掷千金的男人，才能将手指伸入那美丽的金银丝发之间吧？

当然，我没有这种财力，也没有这种兴趣，因此我敲响的是被称作[黄金之实]的熟识娼馆的大门。我告诉尤基姆，只要沿着沟渠绕过去，就能赶上年轻莺莺燕燕们的黄昏聚会。尤基姆比我小五岁，现年十六。他也达到差不多会出入这种场所的年纪了。在绝对制度下的师徒，也只有在这种烟花之地才会分开行动。

[好久不见了，索亚森大人。]

娼馆的老板娘以我常用的假名称呼我。一旦进入法米玛司骑士团，骑士们都会舍弃自己的名字，得到一个洗礼名。大抵而言，多会借用圣人的眷属之名，我被称作迪纳雷斯，这是至今在北方依然受到笃实信仰的古代门神的名讳。

十分清楚我的身份的老板娘，将我带到靠近后门的最尾端房间。额头上戴着金环的女性们端来放有葡萄酒、炖煮菜肴以及水果的托盘。给公主们一点赏钱后，我马上就让她们退下。每个男人的想法都不同，而我不巧没有与女性及小孩谈话的兴趣。女人是用来睡的。

[……我叫艾黛拉。]

常跪伏于入口处的女人这么说时，我也没有认真听。老板娘不会指派同一名妓女来服侍我，因为我并没有频繁造访到足以成为某个妓女熟客的程度。

不知何时开始，房间里只剩下朦胧的青白色光芒。这是因为公主们只留下夜灯的照明就离开了。反正我也无意欣赏对方的姿色，因此并不在意。明天开始在这个帕尔梅尼亚要如何行动，霍特山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

她的手滑嫩润泽，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的女人。她头戴娟纱，这意味着她拥有颇高的位阶吧。而且能用十根以上的发簪来盘头发的，至少也是次于[十王]之下的[十六将军]。

[客人您好，请多多关照。]

似乎拥有[将军]之位的女人，身穿与那个地位相称的装束。她将油亮的黑发挽成妓女间流行的样式，像个伊瑟洛女子一样插着发簪。听说她们会一边跳舞，一边将发簪一根根拿下，而男人们享受的就是每当她们拔下簪子就有一缕发丝落下的景象。此即娼妓的簪舞。

[啊！]

由于女人始终跪伏在地，没有抬起头来，因此我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发出一声轻喊后，女人毫无抵抗地倒在地上。压在她身上的我，在此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她是当时的那个少女。在库林格尔的隐密村落中，独自甩开骑士追捕，逃得远远的少女。

（原来她还活着啊。）

她拥有白皙的柔嫩肌肤，以及与之形成强烈对照的黑檀色秀发。她的唇瓣似乎没有抹上胭脂，呈现犹如削薄的珊瑚似的色泽。而比什么都还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带着月下沙漠色彩的美丽银瞳，以及框住那双眼眸的纤长睫毛。

而那个女人似乎也注意到我为何惊讶了。她急忙后退，紧接着她那宛如刀锋般的银色视线望向我。

刹那间，女人散发出近似杀气的气息。我留神环顾四周，查看女人身旁有没有能当成武器的物品。当然，假如她真有这种想法，只要拔下头上的一根发簪袭击过来就行了。

然而，那股杀气并没有持续很久。女人动也不动，靠在墙边紧盯着我。

[你还在信仰恶神吗？]

我这么问。如果女人答是的话，我就得在这里杀了她。

然而她——假如这不是花名的话——这个名叫艾黛拉的女人。睁大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噗嗤地笑出声来。

[……也对呢。在这种地狱的最底层，就会让人想再次试着依靠恶神或别的什么呢。]

[你现在已经舍弃那个神了吗？]

[从以前开始，风尘女子的神就是命运女神香媞莉哦。不过是从你们禁止信仰富贵神赛莉亚之后就是了。]

花街人们信仰的神明大多是掌管富贵、健康和良缘的女神们。在这之中，对于受到命运捉弄，而不得不流落到这条花街的女性们而言，香媞莉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依赖的神明吧？

艾黛拉说：

[你要杀掉我吗？]

[既然你已经舍弃信仰，那么我也没有杀你的理由。]

我发现自己由再度因为不用杀掉这个女人而感到安心。至今为止，不管是怎样的小孩、女性跟老人，只要是异教徒，我就会砍掉他们的头。我从未为此后悔。然而，为什么唯有面对这个女人时，我就会莫名感到坐立难安呢？

[那么，要做吗？]

艾黛拉擅自把托盘上的葡萄酒倒进高脚杯，大口喝下。

[你是为此而来的吧，高高在上的骑士大人？]

[……我没兴致了，之后随你高兴。]

我带着冷淡的态度翻身躺卧。由于我对于与这个女人发生关系感受到了一股厌恶感，因此我也想过要就此离开，但这样一来就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花这笔钱了。

[哦，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艾黛拉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后站起身，从梳妆台下方拿出一个像盒子的东西。我一边警戒着她从背后刺杀我，却发现她开始背向我动手做起某些事情——看起来竟然像是在做女红。

这场命运般的相逢还真是不可思议。对此，我内心感到十分困惑。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呢？

难道说，当日她虽然设法从骑士团的追兵手中逃脱，但接下来却被人贩子抓住，被卖到花街来了吗？若是这样的话，她的运气真好。安迪鲁是西大陆最大的红灯区。当然，风尘女子也有风尘女子的辛苦，但是也充满翻身的机会。

例如说，那个花冠卡露莲席恩就有某国王族、高阶僧侣等众多有权有势的资助者。为了替她赎身而花费大笔金钱。若是乡下地方的小型红灯区就不会有这种机会，假如被卖到奴隶市场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要躺下来，我把放在胸前的怀表拉出来放到一旁。要是就这样放在怀里的话，会撞得骨头很痛。

[……什么声音？]

注意到滴答滴答的声音，艾黛拉抬起头。我淡漠地说：

[是时钟。]

[你说时钟？难道你随身携带着这种东西吗？]

也难怪她会露出狐疑的神情。大抵来说，一般看到的时钟若不是富豪家的水钟，就是娼馆里的线香时钟。除此之外的人都是靠教会的钟声得知大略的时间。

我默默朝她抛出那个金怀表，她吃了一惊连忙将它接住。

[这是什么？难道这是凡希坦斯制造的机关？]

[对。]

[……哦~嗯~好小哦。]

艾黛拉仿佛忘记知道刚才为止的对立态度般，入神地看着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的机械时钟。不知道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个怀表，她将钟盖数度开开关关，一下又放到耳边听，好像觉得很稀奇的样子。

不久后，她将怀表轻轻放到一旁，又重回针线活之中。

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着机械时钟运转的滴答滴答声。她弯着腰的身影在灯边拉出长长的影子。

睡意突然侵袭了我。

那一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娼馆却没有跟女人上床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在做针线活的女人身边睡着的缘故，我梦到过去的事情。回想起在遥远的往昔死去的母亲，也曾经像这样在夜里的月光下做针线工作。

那模样跟这个女人的背影还真像啊。我这么想着。

奇妙的重逢背后牵系着奇妙的缘分。在那之后，我接获上司帝迪耶的指令，开始调查潜藏在帕尔梅尼亚，一个被称作[墓园]的地下异教信仰集团。为了寻找线索，我再次去见艾黛拉。要是她还没有舍弃对恶神的信仰，那么她很可能与那个墓园有私下联系。

[你又来了啊？该不会还在怀疑我吧？]

艾黛拉有些无奈地接待我，而我对她说，反正都是要花钱，花在熟悉的女人身上还比较好。要是鲁莽地直接质疑她的信仰，大概会被她避开吧。相较之下，假装自己是在为杀掉她的双亲而赎罪，更能作为持续指名她的理由。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我付钱但什么都不做的话，对你而言也不是件坏事吧。]

[……这的确是个不坏的提议呢。老实说，一天跟好几个人睡很累人啊。]

艾黛拉的回答非常合情合理，然而不知为何，我却对此感到烦躁。

之后，我表面上伪装成修道院学校的老师，一边持续地逐步收集与[墓园]有关的情报。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信奉者早就消失的古神，是个靠牢固牵绊结合在一起的组织，但是关于他们实际上的根据地在何处、如何得到资金、人数有多少……等等，这些详情依然不得而知。

我大约每周或半个月会到艾黛拉那里一趟。在我开始固定光顾后，她的位阶又提高了一阶，变成十六将军之中第二高位的[花将]。我跟她共度了无数个夜晚，但是我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云雨之事，只是在重复着聊天、偶尔睡在那里的日子。

即便如此，在持续一年之后，我们也无意间培养出某种亲昵的气氛，她开始会一点一点地谈起从前的事情。

[以前啊，我也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东西哦。像是从花朵中诞生的翅膀小马啦、只喝朝露的金蛇之类的。一旦看着这种事物成长，就会莫名地受到洗脑，全盘接受叙说往事的老婆婆或口传历史者所说的话，坚信那就是真实。]

她把从前当成摇篮曲聆听过的古老神明的故事说给我听。即便对于至今一直否定那些神明并狩猎崇拜者的我来说，那些故事也非常引人入胜，因此我经常忘记自己的工作听得入了神。

当然，她所说的故事起了很大的帮助。根据她对什么样的神有眷恋之情，我可以锁定她可能跟哪些异教徒们有联络。

[你叫迪纳雷斯对吧？]

某个夜里，她一如既往地背对着喝了酒准备入睡的我这么说。

[这是古老神明的名讳喔，是你的洗礼名对吧。你真正的名字是？]

[我忘了。]

[那有可能啊？你总有个得自父母的名字吧？]

每当我准备入睡时，艾黛拉都会点亮一盏小灯，开始做针线活。她身边明明跟着多达六位称她为夫人的公主，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有熟练的老妇帮她完成缝补衣服这点小事。

她在缝什么呢？我问过好几次，但她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不肯告诉我答案。

听说娼妓们在客人之外，似乎都会有个不收钱的爱人。就算艾黛拉有这样的对象也不足为奇。

[马修斯……好像是这个名字。]

[好像？]

[我记不太清楚了。]

在床褥上翻了个身后，我说：

[我的故乡被传染病摧毁了。当我懂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握着剑了。最后记得的顶多就是在哄我睡觉后，我母亲就会像你这样，背对着我做针线活。]

艾黛拉简短地应声后，就又弯腰低头继续舞动针线，而我就这么睡着了。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人类温暖气息以及些许明亮感，一股缅怀之情莫名其妙地袭上我的心头。

——我从不认为自己对艾黛拉怀有爱情。

之所以会光顾她的生意，单纯是因为要监视她。在这段时间，我也确定了其他光顾她的熟客其实是异教徒。她跟那些异教徒们以某种方法取得联系。

——刺绣。

与我共度夜晚的期间，她勤奋进行的刺绣工作，就是不用文字联络彼此的方法之一。

（我总有一天非得杀掉她不可。）

帝迪耶应该会说。让艾黛拉逍遥法外一段时间后，就把她处理掉。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时机到来时，帝迪耶应该就会下令要我把异教徒一网打尽吧。

然而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某天一如往常造访[黄金之实]时，老板娘告诉我艾黛拉逃跑了。听说她是因为怀孕而回到家乡。

（怎么可能！）

她哪里有什么故乡啊？不是被我烧毁过两次了吗？

一股庞大的失落感折磨着我。这比失去线索的懊恼还要更强烈。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失去了某些东西，但我却感到万分沉重。

她没有在黄金之实的房间里留下任何东西，只托付给挚友?花冠卡露莲席思的三个女儿一句[我改天一定会把钱还清]的留言，以及一顶手制的帽子。

我假装成她的仰慕者向卡露莲席思恳求，跟她借了那顶帽子来看。

上面用古老的语言，绣着祝福孩子未来的祝词。

——在那之后，当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与艾黛拉再度相逢时，她怀中抱着年幼的女儿。

我跟她度过了短暂的时光。照理说我是为了杀掉她才会一直寻找她，然而当我第三次与她重逢时，我已经无法否认在自己心中萌生的感受。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打从初识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她就仿佛拥有我的一部分似的，我一个劲儿地受到她的吸引，有时候情绪会变得凶暴，有时候又会感到十分消沉。

我说我已经不是僧侣，而她轻易相信了这句话。在隐密村落里的生活比我所想的更加艰苦。无论是为了煮饭而生火或是产生炊烟，都必须极力克制在最小限度。我们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充满了拘束感。

这是一段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然而，这又是一段确实有些什么的日子。由于我隐瞒着僧侣的身份，因此我几乎没有实行安卡里恩星教的教条。我不会在早晨向消失的星辰祈祷，也遗忘了教义。当然，我也没携带可谓身份的长剑。

但是我的灵魂自由得令人讶异。自由。没错。不管吃什么、相信什么都不会有枷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存在以神为名的锁链，这种开阔的解放感为什么会让我感到愉快！

这是对于神的亵渎。然而我却感到很痛快。不知不觉间，我甚至希望这种时光一直持续下去。

我明白这就是所谓的不道德。

我们持续过着正当严冬却无法生火取暖的夜晚。我受到她的委托，抱着女儿裹着毛毯入睡。过了一段时间后，做完针线活的艾黛拉爬到床上，把身子靠近我。听说山村里的家庭为了取暖，在睡觉时都会这样做。然而像这样子三个人相拥成眠时，我就会错认为自己受到所有存在的接纳和索求。

她仅仅只是个被监视者。我并不爱她。

所以她也不可能爱着我。

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这是种伪装。这份温暖是种谎言。这一切都是幻影。等我哪一天向帝迪那报告这个村落的事情后，这个村子就会毁灭。法米玛司的骑士们会如雪崩般涌进来，这里转眼间就会化成废墟吧。就如同如今我所做的一样。那是我反复看了无数次的景象。这就是正义。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会对此感到恐惧！

（至少在[掘墓人]出现在这个村落之前，就先让她自由行动。在那之前，维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我如此告诉自己。为了揭开异教徒们的组织[墓园]的地点和真面目，至少先抓到一个作为它的手足活动的[掘墓人]。

[你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吗？]

艾黛拉攀附在我背后，把头凑过来这么说。

[蜜莉卡会哭的，所以你要在她醒来之前出门哦。]

[还有，麻烦你把那个表留在家里。就是你的那个机械怀表。]

我吓了一跳，想扭过身去面向她。此时，艾黛拉的身体靠得更近，并从背后紧抱住我。

[那果然跟心脏的声音很像。]

[你是说那个声响吗？]

[对。我要在睡觉时放在枕头下，这样就能感到安心了。真不可思议呢，那种由铁制成的机器发出的声音，竟然会跟人类活着的声音很相像。]

[……]

她不知道我明天将会在山脚下的城镇与帝迪耶的使者见面。她相信我只是去买日用品。

其他村人以为我是从安迪鲁追着她到这里的仰慕者，在她将我以女儿父亲的身份介绍给村人后，我也依然向艾黛拉隐瞒着自己身负探索墓园的使命。我也没告诉她，刚重逢时我就是为此才会接近她，并根据她的话语揭发了相当多潜伏在帕尔梅尼亚的异教徒。

我一直感到畏惧。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问不出口，让时间就这么流逝而去。其实，我好几度犹豫着想说出口。你还在信仰异教神明吗？你愿意舍弃异教神明，转而选择我吗？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还对我有丝毫怨念吗？还觉得我可恨吗？还想杀我吗？

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的女儿，我是父亲呢？

那就是，爱吗？

——似乎只有在失去一切后，我才会注意到重要的事物。

在我被帝迪耶召唤而离开村落的期间，我跟艾黛拉藏身的小山村遭到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猎人们焚烧，而她们死了。那时我为了以帝迪耶代理人的身份私下与帕尔梅尼亚政府交涉，离村前往洛兰特。

得知骑士团突袭的消息而赶回去时，村子已经不存在了。骑士们肃穆地执行与我数年前对待艾黛拉的村子相同的行为。祭祀着伊力卡规定之外的古老神明的小祠堂被砸毁，神明寄宿的护符及神像被拖出来侮辱并烧成灰。

我就好像影子被钉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隐密村落中受到祭拜的异教护符就在我眼前逐渐被烧毁。经过盐渍的黑山羊头部被丢进火中，一旁响彻着法米玛司骑士们高盛赞颂安卡里恩星教的祝词。

那并不是什么护符，那只是碎木片。

那只是山羊的头部。只是被创作出来的歌谣。

神并不存在。

正确的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存在……

我说不定有好几年没有在战场上挥舞长剑了。回过神时，我已经身在血海之中。

我踩在十几具尸骸上，他们都是过去被我称为部下的骑士们。践踏而过时，我如此心想——信仰毫无意义。

信仰根本无法拯救任何事。就连灵魂也一样。

替艾黛拉跟尚且年幼的女儿挖好墓穴后，我明白……在我的体内某处，也同样被盘出了一个致命的空洞。

我失去了。

我丧失了我生命的价值。我背负着一道永远无法填补、也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痕。令人喟叹的是……即便如此，时间还是会流逝，心脏依然拼命鼓动，仿佛要我继续活下去。我不懂。我到底为什么要活下去。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就被烧掉了。父母很快地就被传染病夺去了生命，还来不及下葬，就被秃鹰啃噬成白骨。姐姐在婆家病死，妹妹在被卖掉后三天就遭到抛弃；理应同甘共苦的部下则被我亲手杀掉了，连精心培育的弟子也一起砍杀了。

而现在，我的妻子脊椎断裂，刚出生的女儿被摔到墙上。我的灵魂明明已堕落至极，所以我不明白现在我这颗心脏是为了什么而跳动，更不明白神为什么要我活下去。

（是为了什么？）

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无法亲手断绝我的生命？我用自己的手将妻子逼向遭到虐杀的下场，那么，至少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手磨灭这条污秽灵魂才对。然而我做不到。超过十年以来刻画在我肉体中的教义，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我自尽。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我抱起艾黛拉的尸身。

在她的下方，有着女儿蜜莉卡的尸体。蜜莉卡的脖子被折断了。看得出她死去时没有受苦。而艾黛拉则是在想就往墙上扔的女儿时，从后方遭到劈砍。

把两人并排放在地上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明明我的心脏还毫无意义地跳动着，她们却已经失去性命，这还真是件怪事。肮脏的我还活着，而洁净的她们却以启程前往遥远的国度……留下我一个人。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突然听见了不可能响起的声音。

我慢慢眨眼。

那确实是脉动声。我以为她复活了，于是飞奔到她沉默无声的遗体旁。

我把耳朵靠到她的心脏上，然后侧耳倾听——

真不可思议呢，那种由铁制成的机器发出的声音，竟然会跟人类活着的声音很相像。我轻轻从她的上衣内侧拿出机械怀表。

——这也就是代表[一定要继续活下去才行]的意思吧？不管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不管再怎么消沉沮丧，时间都会继续前进。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心跳声跟怀表怎么会有同样的声音啊。就是因为这股意念极其重要，所以声音才会相同啊。

——为什么？

——因为会得到救赎啊。

无论是给予人类恩惠、原谅人类还是抚育人类，这全都是[时刻]所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现在于我胸前持续累积的每一秒、比这个怀表绵延刻下的时间还要更确切的事物。

因为会得到救赎呀——艾黛拉留下了这句话。她告诉我：因为这股意念极其重要，不管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不管再怎么消沉沮丧，我的心脏依然会持续刻画时间的轨迹。那全都是因为——总有一天能够得到救赎。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机械怀表。

那么，在时间足迹的另一头，是否有属于我的救赎呢？是否真的如她所说，这就是极其重要的意念呢？能够拯救我的并不是信仰，而是——

（而是时刻吗？）

艾黛拉还活着的时候，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问不出口，让时间就这么流逝而去。难道这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吗？时间无法逆转。越是强烈地希望回到过去，它就会离得越遥远。

我想，要是这个靠机械运转的怀表是真正的心脏就好了。我好希望它能回到她的胸中，让时间再度运转。这样一来，我就将所有的胆怯都抛诸脑后，向她提出疑问吧？其实，我好几度都犹豫着想说出口。你还在信仰异教神明吗？你愿意舍弃异教神明，转而选择我吗？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乃对我有丝毫怨念吗？还觉得我可恨吗？还想杀我吗？

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的女儿，我是父亲呢……

这果然很像心脏的声音呢。就像你的心脏一样。

那就是，爱吗？

***

[马修斯！]

听到在我耳边大声叫唤的声音时，我猛然睁开眼。

[咦……陛下？]

[什么[陛下]啊？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听到我现在的主人——路希德国王陛下这么一问，我连忙坐起上半身。这里是我平时在王宫里用以更衣的私人房间。自从我获封男爵之后，我就搬离原来在王宫中分配到的房间，得到一栋宅邸，又额外获得一间在宫中执勤时用来放置身边杂物的房间。谒见时间结束后，我打算去用餐，因此我将服侍陛下身边大小事的工作交给其他的随从，到此为止的事情我还记得……不过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时间已经超过很久了，对时间斤斤计较的你都没有来迎接我，所以我就觉得很奇怪。]

我这位年纪尚轻的主人这么说完，就双手叉腰盯着我看。当我想站起身时，我看到有某个东西从自己手上滑落。

我正想捡起来，就先被他捡走了，我为此感到惭愧不已。竟然让主人弯下腰来……身为一个随从，这是绝不应该犯的错误。

[哦，这就是你反常地打了个盹的原因啊。]

他这么说。

[咦？]

[我懂，毕竟这个跟心脏的声音很像嘛。听着听着就会莫名感到安心。]

接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接连点头，说道：

[也就是说，人类努力地生存，是件重要的事情对吧？]

我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陛下也这么认为吗？]

[“也”是什么意思啊？]

[没事……]

我笑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舍弃一切、来到异国土地侍奉的这位主人，会对我说出与当时相同的话语。

相同、相同……的确是相同的。不管是跟艾黛拉相遇的那个时候、永远失去她的时候、认识路希德的时候，或者是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个怀表都一直用相同的音调、相同的声响，刻画着相同的时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手中拥有的事物，以及人类能得到的事物，都只是这种微小的瞬间的累积……

只有活着的声音而已。

[好了。]

从路希德手中接过怀表后，我单手合上表盖，站起身来。时间既是精确，同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残酷的。在这段时间内，路希德的休息时间也一样在确实地流逝。当然，也包含了可以让他躲入厕所稍作休憩的时间。

[很遗憾，三点的钟声快要响起咯，陛下。三点之后，从恩帕利亚回来的所罗门.索克大人就会前来晋见，摩拳擦掌地等待最热爱的陛下您喔。]

我仔细地正确说明主人的行程。虽然我从懂事时开始，手里握着的一直只有剑，但这几年来我也努力完成身为他的秘书官该做的任务。

[那个最热爱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索克大人不知为何打从心底崇拜着陛下。]

过去曾试图陷害路希德的前宫廷主教所罗门.索克，对于赦免了一般来说应该要永久监禁的自己、还给予自己的能力高度评价的现任国王献上了深深的感谢。在那之后，他果敢地独自前往知名的贫瘠之地恩帕利亚，勤勉地努力开垦。由于他的努力，现在也有大批北部的农奴移居到恩帕利亚，甚至连适合当地土质而种下的浆果也开始能得到少量收成了。我认为这全部都是出于他对路希德的爱所带来的力量。

时刻的力量实在很伟大。它竟然能将憎恨转变为那么激烈而深刻的爱。

（拯救了我的大概也是路希德吧。）

我迅速穿过他身边，伸手推开门。时间步步逼近。稍后接见所罗门时，王妃梅莉露萝丝——也就是洁儿应该也会出席才对。

[王妃陛下已经在等您咯。要是迟到的话，您就会受到一如既往的挖苦攻击了。]

[呜喔！]

[如果您不想被挖苦的话，就请您快点吧。]

我催促着嘟嘟囔囔地像孩子般发牢骚的主人，同时感受到胸前的金色心脏在刻画着时间。

——这跟心脏的声音很像。

活动就等同于生存。既然如此，我就继续活动吧，直到动不了了为止。

——就是因为这股意念极其重要，所以声音才会相同呀！

——为什么？

——因为会得到救赎呀！

女人这种生物，说真的，实在难以理解。

稍微搞错应对的方式她们就会生气，而且一下子就会哭。既爱浪费钱，又很在意特殊节日，要是随便应付，她们就会闹着别扭说[你根本不是真心的]。老实讲，没有比她们更烦人的生物了。

若要为了讨无聊女子的欢心而反复阿谀奉承、大拍马屁，干脆每天打仗还比较轻松。

他——路希德甚至会有这种想法。

然而，这个世界神圣的自然定理让男人无法无视女人。女人就算无视男人也能多子多孙，反过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正因为如此，世界上的男人们才会前赴后继地挺身挑战，对抗[究竟要怎么做，女人的心情才会变好]这个世界上最大且独一无二的谜题。

[好了好了，陛下，赌博庆典已经结束了。不要一直无精打采的，请快点进行工作。再这样下去，纸的重量就要把地板压垮。]

他能干的秘书官一边盯着自己的注册商标——也就是系有粗锁链的精密怀表，一边毫不容情地催促着路希德。

[赌博庆典]是艾兹森夏季的一大全民节庆。在这个每年从夏至时分起持续一个月的庆典期间，人们会过着仿佛工作于游玩的时间颠倒的生活。绝大多数公家机关都会休假，而身为一国首长的国王等人的工作量也会锐减。拜此之赐，在面临各式各样的问题的同时，路希德才得以充分享受赌博庆典。

然而，休息当然也会造就随之而来的苦果。在赌博庆典结束后的现在，累积了一整个月份的工作涌到了他面前。

路希德已经大约被软禁在这间执务室里三天了，这是由他优秀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所为。

（啊啊，为什么文件这种东西，读一读就会让人想睡呢…里面明明就没有加入睡眠成分。）

路希德一头趴到在堆叠成山的文件间。文件山在这一瞬间猛烈晃动起来，马修斯立刻伸手扶住，要是一国之君被羊皮纸对称的文件之山压死，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才没有无精打采，我现在正在思考重大的问题。]

[请别骗人，在这里的所有文件我跟王妃殿下都看过了一次了，而且也没有会让你停下手边动作的陈情跟悬案吧]

就连这些都还只是一半而已。马修斯这么说完，又把一叠羊皮纸堆到办公桌上。

根据马修斯所言，送到这里的文件似乎已经全都经过妻子的分类，让路希德只要签名就好。

一般来说，一国的王妃是不可以比国王早一步审理文件、下达指令的。然而路希德与妻子.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洁拉萝姊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一国之君与其妻子的领域。

她那有如恶魔般精明的智慧，已经成为路希德治理国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当然，即便在这个圣.安琪莉城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一小部分亲信知道她有参与政治决策。洁儿完全如同一道影子，默默在日常生活中伴随路希德左右，唯有发生什么问题时，她才会提出具体的想法。

（洁儿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路希德想象着洁儿露出跟自己一样的恶魔般的神情，跟陈情书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在内心发出叹息。也或许她正窝在她那个北塔的实验室里，埋头研发就连在所罗门.索克所前往的北方荒地也有可能收成的新品种作物。

（那家伙肯定又会弄得满身泥泞，穿着像农妇一样的装扮拨弄着泥土，忘了自己身为艾兹森王妃的身份……她明明是公主的替身，也是我的……妻子啊。）

为什么呢？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他就会莫名感到焦躁。至今为止，他虽然曾觉得她紧迫盯人地拼命辅佐自己的样子很烦人，但他明明从来都不曾感到如此不满足……

我为什么会如此焦虑？最近只要思考洁儿的事情，不知为何就会觉得心脏好像稍微偏离了固定位置般，有种放心不下的感受。

[你就多疼爱我一点啊！]

那是在历尽千辛万苦于南塞继承问题上得胜后，路希德向她坦白硬要参加比武大赛的理由时，洁儿脱口而出的要求。

而且路希德还回应说：

[我会努力。]

他跟她做了这个约定。既然都亲口说出了这句话，他就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当然也很想努力。即便有名无实，他们两人还是不折不扣的夫妻。他很想实现妻子的愿望，这应该不是什么怪事情才对。

可是……

（她说疼爱……疼爱是指什么意思啦！）

路希德再度烦恼地抱头苦思。问题在于洁儿究竟是抱着什么的意图，才会说出那样的要求。

路希德并非未经人事，也知道[疼爱]这个词有时候也包含着那方面的意思。应该说，他目前想得到的，只有那方面意义的疼爱方式。

但是这怎么可能？那个洁儿不可能会期望自己做那种事情。虽说是夫妻，但是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与正常夫妻类似的行为。因此，洁儿所说的疼爱跟普通男女之间的疼爱完全搭不上边。

（疼爱……疼爱是什么意思啊？我到底该做什么，才算得上疼爱她啊？）

他不懂。他根本、完全、想象不出来。

还是说，她真的要路希德给予她那种意义上的疼爱……难不成就是这么回事吗？她要跟我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也就是说，她的意思是……

（不、不对，开什么玩笑！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唯独那家伙是绝不可能这么想的。）

往桌上猛力锤了一拳后，路希德用力摇头。

不对。应该不太可能。要是洁儿有这种想法，她就不会把一大堆爱妾介绍给身为丈夫的自己，或为了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私生子而到处奔走，甚至让卖笑女子伺候我沐浴，还在我神圣的厕所挂上春宫图，或是要我喝下泡着翻白眼的蛇尸的可疑液体。

那家伙并没有把我视为那方面的对象。她只不过是因为艾兹森急需得到继承人，但她自己却又不能帮我生下孩子，所以才会像个娼馆老板娘一样，想帮我找个女人。

这一点也让我烦躁不已，有种仿佛肋骨突然变窄般的郁闷感。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地大声打断她的话语，或是逃离现场。最近我总是重复着这样的行为。

（我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啊。）

接着，他突然这样想：

（还是说，其他的夫妻也多多少少有这样的烦恼呢？其他的……）

路希德悄悄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路希德的呼唤，马修斯也带着满脸的讶异表情看向他。

[啊，呃，那个……]

他没有深入地询问过，不过马修斯过去好像有过妻女。虽然很遗憾，听说那两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但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他应该也是跟路希德一样，曾经为家庭感到烦恼才对。他是路希德重要的朋友，也是怀抱相同野心的共犯。就算无法对别人开口的问题，面对马修斯说不定就有办法商量。

（嗯？）

忽然间，察觉他脸上有异状的路希德止住了嘴。

[你脸颊上的伤口是怎么搞的？]

[哦，你说这个啊？]

[这不是什么问题。我不小心大意了点……]

路希德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别看马修斯这个模样，他原本可是身为[伊力卡的神兵]——法米玛司骑士团的斩骑士，而备受敬畏的男人。对方竟然能在这样的人身上留下伤口，路希德能想到的就只有马修斯在对手面前太过疏忽。

[你遭到歹徒袭击了吗？有报案吗？抓到歹徒……]

[啊，不，并不是这样。]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马修斯稍微放松眼角，说：

[是今天早上受的伤。]

[今天、早上?]

[呵呵。被叫醒的时候，我无意中惹那位小姐不高兴了。]

（小姐!）

看不见的大石头砸到路希德头上。这个发出[轰隆]一声的巨大冲击，让他忍不住语塞。

[什……你说这是常有的事，你……]

这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以及以他而言颇具风流味道的视线，这该不会、该不会意味着……

（马修斯有女人了！）

他仿佛看到古怪事物般，忍不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马修斯。

马修斯.索克森这个男人……总之就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就连已经跟他相交数年的路希德，也不是特别了解他的出身和过去。他所知道的只有马修斯过去隶属于被称为伊力卡神兵的法米玛司骑士团，曾经拥有高位僧侣才能获赐的[斩骑士]称号。他本该一身维持单身， 拥有一位直传弟子，但他却有过妻女，而且他的妻女都已经过世。

——仔细想想，他身上有很多谜团。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眼神比现在还要阴郁得多。那是一对令人想忘都忘不了的眼眸。简直就像是死过一次，见识过那个世界一般。路希德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曾经那么想。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在他们一起死里逃生，却诱因压倒性多数的敌人而受伤，做好或许无法活下去的觉悟时，他突兀地问起路希德想要什么？路希德在无意中回答了——

[我想要帕尔梅尼亚。]

其实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说[我想要梅莉露萝丝]，然而发自内心深处被挤出来的真心话却是这一句。

——我就将它献给您吧。

他这么说。假如您能用上我这有如残烛般的生命，就请您尽管使用。但是请您答应我，您一定要让我看到您头戴上帕尔梅尼亚的芭比桑黛王冠的模样——

路希德依稀察觉到他如此憎恨帕尔梅尼亚的理由。这恐怕是因为他不惜舍弃所有地位与名誉来守护的妻女，被帕尔梅尼亚夺去了；也或许是被盘踞于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中的某人……

（这么说来，马修斯来艾兹森也快六年了。在这段期间，他身边完全没有过男女关系方面的传闻呢。）

在路希德回归时，一同来到艾兹森之后的马修斯，简直就像回到僧侣时代一样，过着禁欲克己的生活。当然，在他受封男爵后，路希德基于体统问题赐给他一栋房子，结果他还是连一个女佣都没有雇，一个人独居。

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在帮助了讨债人追逼、差点一起自杀的老夫妇时，马修斯竟然收留了他们，还把家里所有事务交给他们处理。因为他的工作是监督路希德，所以他几乎没有休假的时间。虽然路希德偶尔也会硬是要他休假，不过关于他是怎么度过假期这点倒是个谜。

长久以来，他的家里之所以连个女佣都没有，是因为他的伤口还没有痊愈的缘故吧？路希德是这么想的，所以仅止于提醒他[这样太不安全了，你至少要雇佣个男仆。]

这样的他，在早上起来时身边竟然会有女人，而且还好像惹恼了她，吃了一记耳光。从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来看，他大概每天都会跟那个女人一起过夜吧？

在他心中，失去妻女的伤痛或者已经痊愈了。对路希德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欣喜的事情。

（可是……）

可是，这股复杂的感情，仿佛被丢下一般的寂寞思绪，以及被抢先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那个，你的……]

[您说提亚菈吗？]

看来马修斯的恋人叫提亚菈。

[这个嘛，她很可爱哦。最近不管是睡觉还是醒着，我都不知不觉地只想着她的事情，不小心就有可能妨碍到工作。]

马修斯这么说，并伸手掩着嘴。或许是因为一想到那位女子，他就无意识地绽放笑容了吧，马修斯露出了以他而言难得充满活力的表情。

总觉得有点火大。虽然内心的真心话是这样，不过要是他在此时表现出嫉妒的话，好歹算是一国之主的他将会威严扫地。

[喔、喔~你们好像打得火热啊。这个不是很好吗？有个人可以温暖你寂寥的被窝。]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内心的动摇，路希德装出从容的态度慢慢这么说。然而……

[是啊，很温暖喔。床很狭窄这点真不错呢。]

[……喔，是喔。]

竟然让他说出了这样无聊的恋爱情事！真是亏大了……路希德有些不甘心地反击：

[不过你的恋人还真是粗暴啊，竟然会抓你。]

[哎，因为我们睡在一起嘛，当然会受到一点小伤……跟某国的国王陛下可不一样。]

[呜、咳咳！]

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一记重击，路希德差点往前摔到在地。对于在神前立下誓言，却连同床共枕都做不到的他们来说，这是句正中要害的话语。

（不过这样说不定更刚好。）

既然现在马修斯跟新恋人处在蜜月期，他应该会一如字面所述地疼爱着她才对。

说到底，[疼爱]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面临这个路希德的人生中最大的谜题，比起抱头苦思，此时还是直接询问马修斯，参考他的做法比较好吧？

[马修斯……]

[是？]

[接下来我要问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你不要追问喔。]

[啊？]

[不要追问哦！]

带着不知为何似乎充满压逼感的强烈真挚态度，路希德瞪着马修斯。

[喔，那么，会是什么问题呢？]

[……你是怎么疼爱她的？]

空气仿佛在瞬间停止了流动。马修斯数度眨眼。

[啊？]

[那个，你很疼爱提亚菈吧？具体来说，你是怎么做的？要做什么事情，女人才会高兴？]

路希德努力将羞耻心塞进心中深处，如此询问。向其他人询问这种事情是男人之耻，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继续忽视洁儿的要求。

马修斯愣了一下说：

[怎么了吗，陛下？你也想得到提亚菈？]

[怎，怎么可能啊，我才不会抢走你的对象。而且我根本没见过她，哪有可能这么想啊！]

[也对呢。]

他沉思着用掌心抚摸着脸颊，说：

[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哦。我一回家她就出来迎接，而我会为她大展厨艺。吃饱饭后，我们就一起泡澡洗干净身体，然后一起睡觉。就只是这样。]

这样的意思不就是说，马修斯只是单纯地过着忠于自身欲望的日子吗？

（根本无法作为参考！）

[啊，你刚才出现了奇怪的想法吧，陛下。]

[因为我想听的又不是这种糜烂的关系……]

[糜烂是什么意思啊？请问您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大人真是讨厌啊~~]

[那么我就告诉您，我实际上是怎么跟提亚菈共度，又是怎么疼爱她的秘诀吧。]

忽然间，他把脸凑到路希德耳边，叽叽咕咕地对他窃窃私语。

路希德老实地低着头聆听，但是就在下个瞬间——

[咦！]

听到这个太过出乎意料的建议，他就像离水的鱼一眼嘴巴一张一合，抬头看着马修斯。

[难道，疼爱就是要这样 做吗？]

[是的。]

马修斯自信满满地点头。

[也请陛下务必实行看看。疼爱就是从这一步开始。]

***

路希德得到马修斯传授的疼爱的精髓后，暗地里下了决心要实行的隔天。出乎意料地，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从早上动用整个右手签名的他，在已经处理过的文件中，发现了几个有必要与洁儿交换意见的悬案。这么说来，虽然他跟洁儿在早餐时谈论了一些工作的问题，但是有代替侍者在旁服侍的马修斯在，他怎么样都找不到可以实行疼爱的机会。

而且疼爱需要有适宜的地点。最适合的还是长椅之类的适合放松的空间，像早餐室那种充满繁文缛节的地方并不适合。

[我去见一下洁儿。]

[您要见王妃殿下？那么我也随您同行。]

马修斯这么说，也准备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用了。]

[陛下？]

[其实我从早上开始，肚子就有点不舒服……]

马修斯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路希德对于说谎感到有些许罪恶感，但他还是说：

[没、没什么，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或许是昨天晚上有点冷，肚子着凉了也说不定。我拿了胃药后就会回来。]

路希德装模作样地按着下腹，一边离开执务室后，他向为了戒备而跟在后面的近卫兵表示自己准备前往王妃的房间。要见这位虽说是冒牌货，但好歹也是自己妻子的王妃还是要花一番功夫的。

不久，一位管事的侍女来引领他前往洁儿所在的地方。她说洁儿已经结束结束上午到医院慰问的行程，现在正在休息室批阅累积的文件。

虽然几乎所有公家机关在赌博庆典期间搜会休息，但在当夏季过后，艾兹森就会进入收成的时期。他们必须根据今年的收成情况修正税率，而且也有必要根据地方税收官的报告、外派至各国的大使们报告的他国状况……等等，必须批阅的文件堆积如山。

（这么说来，我还没把那份来自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邀请函告诉洁儿啊……）

被带往国王夫妻休息室所在的右翼宫时，路希德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事情。

他从意想不到的人手中，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拿到这份耐人寻味的邀请函。那个自称荷莉赫丝跟艾格尼夫.哈谢尔的二人组，并不是单纯的比武大赛参加者。

路希德猜想，他们说不定是假装成比武大赛参加者，设法自然地接近自己，寻找交出那份邀请的时机。

他们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国王路希德，所以才会接近他呢？这一点路希德并不清楚。还是说，他们是到中途才注意到的呢？假如是后者的话，那八成是因为路克纳斯的缘故吧。

虽然他一直想着得快点告诉洁儿才行，但不知为何总是有其他该谈论的问题，让他迟迟无法提起这件事。现在说不定就是告诉她的好机会。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好像很在意赫丝。）

[陛下到这里来了？]

屋内传出洁儿的声音。

毫无预警地接到路希德将来探访的消息，让她一脸诧异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今天下午不是会有地方官前来谒见吗？]

[啊、嗯。不会花很长时间，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路希德向随侍在洁儿身后的贴身女仆举起手，示意她们退下。她们马上踩着滑行步伐离开房间。

再度转身面向洁儿的他，注意到她正在做惊人的打扮。

（劳、劳动装！）

洁儿竟然穿着松垮垮的裤子，上半身则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夹衣，仅在腰间用绳子绑起，穿得像个农妇一样。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啊？你说这个啊？]

洁儿一脸泰然，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听说那个所罗门带来了可以在恩帕利亚种植的改良浆果苗，所以我就想我也要把我所收集到的、可在寒冷地带收成的根茎类种子拿给他。反正接下来就要跟他会面，我觉得再换一次衣服很费事，而且也对侍女们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这就是她们的工作，所以没关系啦。问题是……]

在抱怨之前，路希德就无奈地叹了口大气。与那有妖精般梦幻的外表完全相反，洁儿有着完全不重视外表的个性，这点路希德也很清楚。她对于穿着打扮这种事生疏到极点，让人无法想象她真的在花街安迪鲁长大，要是不管她的话，她甚至不会去化妆。总是挂在她脖子上的硕大蓝宝石似乎带有什么意义，所以她才会随身佩戴，但是除此之外她既不会想妆点自己，也不会说想要饰品。

路希德无意做个大男人主义的丈夫，并不会要求妻子随时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一国的王妃穿着劳动装在王宫里闲晃也太夸张了。

（就是因为你不在意这种装扮，才会被旁人说闲话啊，洁儿。）

路希德看着似乎还带点泥土味的洁儿，内心感到焦虑。她不会化妆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非常多人不乐见此。就算去除这个因素，他们最近分房睡，因此还出现了[艾兹森的王妃是个熟知毒药与魔术的怪人]、{她是个无法执行王妃义务的石女}的恶意谣言。

他们不明白真正的洁儿，不知道她的价值并不在于那种会被外表或嗜好给左右的肤浅事物。实际上，洁儿至今好几次以她的智慧与机智救了路希德，而且现在她丰富的知识也成了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力量。

即使如此，她以王妃身份嫁进艾兹森已有三年。面对完全没有传出有喜迹象的王妃，周遭人渐渐着急起来。这是因为要是路希德身上发生了什么万一，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就只有被幽禁在地下的黎戴斯。

路希德可以充分理解家臣们对洁儿的不满，但总不可能说出真相，告诉家臣洁儿是冒牌的王妃，不是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告诉家臣们他们不是货真价实的夫妻，完全只是一对假面夫妻……

(不过就是这样，也不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路希德不想听他们说洁儿的坏话，更无法接受让她变成心浮气躁的家臣们发泄愤恨的目标。实际打扮起来的话，她是非常美丽的，至少不要窝在北塔里也不要下田，只要做个普通的王妃的话，这样人们就会崇拜她了吧。

[你不要再去北塔了。]

路希德以至今从未曾有过的强硬语调这么说。

[咦…]

[农田这种小问题，交给农夫就行了。比起这个，你再多花点心思妆扮吧，至少一天要换穿两套洋装]

如此突兀地受到丈夫意料之外的要求，洁儿露出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呃，路希德？]

[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要订制新衣服不要好几年间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你以为裁缝侍女是为了什么才会呆在城堡里啊？]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件事而来的吧？]

混杂着金银色的发丝就在眼前晃动，察觉到自己的脸被她在极近的距离之下盯着看，路希德知道自己的脸自然而然的发烫起来。

[不是，这是因为那个…]不知为何，光是意识到她的脸就在自己眼前，他就知道至今为止所感受到的情绪全被吹跑了。就连心底莫名地焦躁感也一样，一瞬间就从身体里消失了踪影。

相对的，他感受到了热度。脑中仿佛被放了一把火般变得通红。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这么说来，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呢]

[呜、哇——没事，我才没有发烧。别、别碰我]

发现她就要将手轻轻贴到自己的额头上时，路希德连忙拍开那只手。

（啊）

[啪]的一声，清脆的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困惑与不悦之情在洁儿的脸庞上覆上一层阴霾。

[啊，不是，那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担心你…]

[这个我明白，刚才是我不好]

出于超乎想象的动摇与紧张，路希德毫无意义的挥动着双手，明明深呼吸的好几次，空气却没有顺利进入肺部。

[然后呢，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啊，呃，所以说啊，我是来履行那个约定…]

[那个约定？]

[呃…嗯…]

不用说，自己当然是为了实践马修斯教导的“疼爱”秘诀而来的呃，但刚才为什么会扯到装扮之类的话题去啊？

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在这个家伙的面前，我会紧张成这样啊？

（我说不出[我是来疼爱你的]这种话啊！）

果然还是太丢脸了！

[别、别管了，你现在马上去洗澡，然后把这身污泥洗掉，这个月内命人缝制十件新洋装。听懂了吗！]

怒吼似地抛下这句话后，路希德就如脱兔般逃离现场。

十年一度的赌博庆典结束后，北方国家艾兹森就开始忙碌地准备过冬。当干燥的土壤被风卷起，茶褐色的沙尘对洗衣妇们产生困扰的时期到来时，飞往南方的候鸟就会接连不断地来到以珍珠闻名的耶姆湖旁边。

虽然现在生活在都市的人变多了，不过艾兹森原本就是骑马民族建立的国家。于夏季期间前往草原的部族为了在城里度过冬天，陆陆续续回到全国各地的都市周遭，开始交易于夏季期间长大的马匹或羊毛。女人们会利用此时购买的羊毛，在冬季期间编制地毯或壁毯。

这些羊毛制品会成为嫁妆，女人们会把带到婆家的壁毯挂在石壁上，把地毯铺到地板上，进行过冬的准备，男人们则会卖掉在夏天时饲养的马匹，或是处理成在冬季食用的肉，女性们走在路上时，会在头上戴着被称为乌苏尔的毛帽，怠于准备的人恐怕可能就见不到下一次的春天了吧，北方的冬天就是这么残酷又大张旗鼓的到来。

[即使如此，帕鲁耶姆也已经算是温暖喔，跟恩帕利亚荒原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别有如夏季跟冬季。]

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的人，是应路希德的要求前往恩帕利亚荒原赴任，刚回到首都报告的所罗门?索克。

在这个艾兹森国王所居住的城堡——圣?安琪莉城中，每周一跟周四下午都会安排在接见地方官。这天来到国王夫妻齐聚的谒见厅的人，是前往艾兹森国土中几乎未经开垦的土地?恩帕利亚的所罗门。

所罗门?索克原本是个罪人，他曾跟五城市伯爵托尔曼德?礼思齐的女儿勾结，绑架并意图谋杀害王妃梅莉露罗丝。此外还轻率地煽动南部贵族，歧途反叛国家。但是现在这些罪行已经得到国王原谅，并派遣他前往了恩帕利亚地方。

现在于国王夫妻眼前，放着一个小盆栽。即便是在这个即将迎来冬天的时期，这株小小的果苗依然陆续吐出茂密嫩叶，试图继续往上生长。

[以我调查的结果，东方大陆似乎有与这种寒带浆果类似的植物自然生长，恩帕利亚有着广大的土地，因此只要生产量增加，这样就也能造酒了，为了学习加工的方式，我接下来想派人前往东方。]

所罗门一脸得意的说道。

听他这么说，路希德就盯着那株树苗说：

[哦，这就是那时候的芽啊，我没看过这种树呢。]

[叶子的表面覆有无数个像小刺的构造，听说这是为了防止受到鸟类啄食。在寒冬期间，被坚硬表皮覆盖的数根藤蔓会像辫子一样交叠，制造出粗大的树干，它的收成期虽然是秋天，不过听说若等到入冬前再收成，水分会变少，可以收成到甘甜的果实。]

路希德催促似的望着洁儿。

[要是这个能在恩帕利亚蔓延开来，艾兹森应该就会变得更加富裕。对吧，洁儿。]

[是呀。]

洁儿诚心感到钦佩的对他说：

[那时候你在中庭弄得满身粪便也有价值了呢，路希德。]

[…不要说我满身粪便。]

实际上，要不是当时有只灰色斑鸫在庭院里便溺的话，洁儿等人大概还窝在那个北塔里，不断为因为火山作用造成的酸性土壤这种难度最高的土地，寻找能够种植的植物吧，他们真的好运。每当有这种幸运发生时，洁儿就忍不住会觉得路希德果然不是凡人，仿佛受到幸运之神宠爱一般。

[毕竟我国艾兹森并没有了不起的特产，而且羊毛也输给艾琳沃德的产品，我一直希望至少要拥有像是帕尔梅尼亚的瑟利香皂，波利西亚橄榄等等，这类会被人说是价值等同金币的产物啊。]

[这种恩帕利亚浆果很快就会达成您的要求；]

所罗门充满了自信与自傲，因而两眼闪闪发光的说：

[恕我冒昧，在下所罗门?索克若是为了国王陛下，就算粉身碎骨，也会将那个辽阔的荒原改造成富饶的丰收之地给您看，我会让恩帕利亚的岩石全都转为金子，作为支持路希德国王陛下光辉治世的原动力！]

[啊、呃、嗯，我很期待…]

面对所罗门太过炽热的视线，就连路希德也稍微有点却步。

（所罗门依旧很爱路希德嫩。）

洁儿藏在以染色的鹬尾制成的扇子背后，偷偷叹了口气。

在那个[成为我的人吧]的问题发言后，完全迷上路希德的所罗门为了开垦位于艾兹森北部、一片荒凉的恩帕利亚高地而移居到该地。在北荒之地与帕鲁耶姆间勤奋往返的同时，还靠自己认真整理好开垦报告，。随着厚厚一叠情书一起送过来。最近由于对路希德的爱太过强烈，她不只负责开垦，还插手北方的治水工作，不仅与艾兹森政府少有接触的小部族谈判，还顺手替路希德处理掉难以管辖的腐败地方官员，展现出惊人的能干手腕。

在这次回都时，他还带着至今一直不愿与路希德有联系的少数部族的代表同行，。因此路希德特别赐予他感谢的话语，受到最爱的呃主人热烈致谢，所罗门变得更加振奋，听说她打算在王都大量购买大炮带回去，看到他这个模样，实在让人搞不懂他究竟是去北方开垦还是要去征讨各部族。

不过他确实很了不起，洁儿对此感到敬佩。

（能让那个乖僻的刻薄鬼所罗门如此神魂颠倒的路希德，实在是…）

[陛下钓男人的功力也锻炼的越来越高明了呢。]

回应洁儿这番调侃的，是长期以来以路希德秘书官的身份随侍在侧的马修斯.索亚森男爵

[受不了，他那张爱情骗子般的脸孔也太耀眼了，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喔。以前我们前往现在的四龙骑士团村落时，我明明说过这样太鲁莽，他却还是要只身闯入，将结果转瞬间就大受欢迎。]

他感慨的望向远方。

[王妃殿下，要是不看紧你的丈夫，或许会很危险哦，再怎么说，他的魅力值都太过惊人。现在或许又有哪个男人上钩了呢。]

[原来如此，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谈吗？]

[……]

他若无其事的把玩起挂在胸前的怀表，这可以算是他的注册商标，是凡希坦出产的黄金怀表，采取只要上了发条，指针就会运转的设计，是相当难以取得的高级品。

那位所罗门从刚才开始，在谈话间完全无视王妃洁儿跟秘书官马修斯，他的眼中只看得到路希德一个人，除此之外的人他根本就看不上眼。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对、对了，所罗门，前阵子南塞公爵的事情受你帮助了。]

一味受到炽热视线注视的路希德，不知为何以求救的目光盯着洁儿跟马修斯这么说。

[您言重了，那点小事不足挂齿。]

所罗门稍微朝洁儿一督，。若要正确解说这道视线，它的意思大概就是[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吧。他厌恶路希德的妻子洁儿以及秘书官马修斯，这点已经是公开的事实。

[不管是什么样的难题，无论何时何事，只要是为了路希德陛下，管他是有一个或两个性喜男色的主教，十个或二十个渎职主教，一百个或两百个跟地方上的工匠收取贿赂的修道士，在下所罗门都会在让他们留下羞耻到想死的记忆后，以不会让他们胃穿孔的程度予以威胁。

（可怜的主教）

洁儿跟马修斯几乎同时叹气。毕竟所罗门的性格可是那副德性，从担任伊力卡主教的时代开始，他大概就把旁人的弱点当成财产一样掌握在手中了。然而为了在此之后推举艾兹森成为王国，接着再得到大国帕尔梅尼亚的这个野心，他们相当需要像他这样的人。

向许久未见的主人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能干与爱意后，所罗门恢复了谋略家的面孔说：

「不过，虽然设法解决了南塞的纷扰，但我国现在还留有棘手的问题。」

「你是指奥兹马尼亚的会议吧。」

洁儿朝路希德短促地点头。奥兹马尼亚的锡特王发起的「多拉罕会议」美其名是为了促进各国的和平与友好，还有讨论物资的流通量，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藉由奥兹马尼亚主持这种重要会议，巩固其在大陆西部的地位，这就是锡特王的策略。

要是这个多拉罕会议举行，就会形成对艾兹森不利的状况。因为艾兹森并不是个王国。虽然现在领土在逐渐扩张，势力慢慢增长，然而国主路希德只是个公国之主，而非王国之主。

假如艾兹森没有受邀参加这场会议，就等于遭到奥兹马尼亚向全世界清楚明雷艾兹森是个二流国家。

「据我所闻，各国派去参加会议的大使，必须是奥兹马尼亚的王妃候选人。」

所罗门瞇起宛如冰冷蓝玻璃的眼睛低语：

「这的确很像那个低能又低俗的奥兹马尼亚王想得出的主意啊。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能把大使聚集起来的吸引力，才会使出召开会议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

他的话语中伴随着有如尖锐玻璃碎片般的危险气息。路希德说：

「奥兹马尼亚的欧斯王子对我说，他想让黎戴斯迎娶布隆杰的王女，所以要我把黎戴斯送去参加会议。那些家伙打算藉由释出黎戴斯，在艾兹森国内撒下内乱的火种。」

「要是我们没有让黎戴斯殿下出席会议呢？」

面对洁儿的提问，路希德苦涩地说：

「到时候，他们大概会把艾兹森排除在会议之外吧。藉由把艾兹森当成二流国家来对待，扼杀我们升格成王国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难题呢。」

马修斯轻轻摇头。

他们不可能把黎戴斯从牢里放出来，让他担任奥兹马尼亚大使。话虽如此，艾兹森拒绝这个要求后，国内也没有可以取而代之派遣前往的王族。如果无法参加会议，就无法升格为王国。

至于为什么路希德等人会认为现在是提升国格的好时机，是因为伊力卡的法王才刚交接。在这种时期，法王为了到各国亮相，以及构筑友好的关系，常常会挥霍名为恩宠的特权。艾兹森若要请求法王准许升格为王国，现在正是绝佳的时期。

但是，假如错失这次机会，他们就必须再花费长久的时间打基础。这样一来距离野心实现的日子又变得更遥远。

「我有一个方案。」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所罗门突然出声这么说。

「是什么？你说说看吧。」

「简单来说，只要让会议无法举行就行了；或者是在会议开始前，得到向法王请求升格为王国的机会就行了；又或者——」

几乎没有颜色的薄唇上，出现了冷淡的笑意。

「让全世界看到艾兹森的地位高于奥兹马尼亚就好了。」

「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路希德不由得从王座上站起。

[办得到。]

[究竟要怎么做？对方好歹是个王国哦]

[就是要恭请法王到此初次巡幸。]

洁儿不禁与路希德面面相觑。所谓的初次巡幸，就是法王就任后，首次访问以安卡里恩星教为国教的国家。大抵说来，多半是由法王担任枢机的时期，哪个国家为他提供强大后援来决定。新法王温里哥二世担任枢机的时期并不长，而且他也以没有接受特定国家后援一事闻名，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可说是接下来才会决定。

所罗门真不愧曾被选为宫廷主教，他与教会有关的政治能力也很优秀，洁儿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我记得……奥兹马尼亚也已经提出邀请新法王前往巡幸的申请了。这是为了让会议锦上添花吧」

马修斯插嘴说。洁儿留神看向他。虽然不知道详情，不过她听说马修斯以前也曾经跟教会有关联。

「正因为如此，假如我们打败奥兹马尼亚，让法王选择我国作为初次巡幸地点的话，就等于得到升格为王国的保证了。」

「……原来如此。」

「可是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对手可是那个奥兹马尼亚喔」

路希德狐疑地歪过头。他的疑惑很理所当然。新法王没有理由特地摒除身为正规王国的奥兹马尼亚，选择艾兹森这个不足为道的小公国作为巡幸地点。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创造出来就好了。」

所罗门充满自信地靠在椅背上，说：

「我听说新法王是个十分正派且重情义的人物。听说年纪尚轻的他之所以会获选为法王，也是因为有个强大的教会内部势力在支持他。」

「教会内部势力？」

「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也就是显赫的卡裴兰家族。」

此时，洁儿感觉到随侍于自己身旁的马修斯肩膀忽然一晃。

（马修斯……？）

她抬起视线看向他。但是看到的就只有总是如影子般跟随着路希德，能干且冷静的秘书官的面孔。

（是我看错了吗？可是他看起来确实对帝迪耶这个名字起了反应……）

「卡裴兰家是代代法王辈出的教会界名门。即使在这之中，现任当家的帝迪耶也是名列前茅的能人，在教会中的负面传闻源源不绝。他长期争夺下任法王之位，但是听说由于他将他的政敌—枢机司鲁?罗凯那巴德斗到垮台时的手段太过露骨，所以才会退出这次的法王选举。

而他为了抹除对自己不利的负面形象而推举的人选，就是新法王雷纳特?温里哥。」

她对司鲁?罗凯那巴德的名字有印象。这是她无法忘怀、由自己亲手逼进死路的路希德表姐——雅薇赛娜的生父，原来在雅薇赛娜暗地里意图杀害路希德的行动背后，相隔遥远的伊力卡竟也因法王之位发生了这样的阴谋。

「被评价为清廉的新法王也跟他的形象一样，是个完全不吃政治、交易、贿赂这一套的认

真耿直之人。若要让他选择艾兹森而非奥兹马尼亚，只要从这一方面进攻即可。艾兹森只要做

出奥兹马尼亚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就好了喔。」

「你是说……！」

洁儿焦急地向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所罗门提出异议：

「可是所罗门，索克，这个赌注的风险太大了。」

「政治就如同赌博。而且我们得尽早消灭国王陛下的弱点才行。再这样拖下去，反而会徒

增风险。」

「……！」

这是个一针见血的批判。洁儿忍不住紧咬住唇，陷入沉默。洁儿知道所罗门现在打算向路希德提出什么样的建议，这是因为她以前也曾经考虑过同样的事情。但是，当时她因为觉得做不到而打消了这个念头。更重要的是，体谅到路希德心中的戚受后，这个决定就有如用小刀剖开他的心一股，她根本做不到。

然而所罗门却准备要这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路希德的愿望。

「……怎么了？说下去啊，所罗门。」

洁儿用力深呼吸。她可以想见路希德下一个瞬间会爆发的惊异与愤怒。

「那么，请恕我冒昧禀告。要靠大赦。」

「……大赦？」

所谓的「口无遮拦」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所罗门干脆利落地说出「那句话」——

「就是要将黎戴斯?穆里，叉兹森放出监牢，让他恢复王弟身分。」

「荒谬透顶！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砰」的一声，路希德的脚踹向走廊的柱子。由于他粗暴的举动，堆积的枯叶四处飞敖。

这个中庭当然也有安排清扫人员，但是现在这种季节，不管再怎么扫都会有枯叶不断堆积，想必走廊转眼间就会被茶色地毯彻底掩埋吧。

洁儿慌慌张张地追在丝毫不肯停下脚步，就这样飞快往前走去的丈夫身后。

「等一下，路希德！」

「为什么我非得把黎戴斯从牢里放出来不可啊？而且还是以王弟的身分！这不就表示那家伙将继承我的王位吗！」

「可是所罗门的建议具有莫大的价值啊，路希德。」

洁儿气喘吁吁地慌忙追着他。她不能让他在这样暴怒的状态下，前往别的谒见场合。

「哪有什么价值啊！」

「请你好好思考一下。新法王是打着清廉招牌的耿直人物，而奥兹马尼亚王想向他推销自

己。可是，他有个巨大的污点。」

「污点？」

「是的。锡特王谋杀了亲兄。」

路希德的脸怱地僵住了。洁儿确信揍下来的话语对他而言将是一剂效力过强的猛药。他闭口不语了好一阵子后，主动开口说：

「……所以才要我原谅黎戴斯吗？」

「要是向法王展现你是个心胸宽大的兄长，就足以跟奥兹马尼亚王对抗。而且，我们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幽禁着黎戴斯殿下。」

「为什么不能！」

「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他是陛下最大的弱点。」

那个瞬间，路希德彷佛被什么刺穿似地皱起脸。洁儿为了平复急促的呼吸，沉默了好一阵

子后才开口说话。因为她从现场的气氛中察觉，路希德愿意好好倾听自己的话语了。

「就算我们能脱离这个困境，也一定会有想利用黎戴斯殿下的鼠辈出现。如果继续放任弱

点不管，总有一天会变成致命伤。比趄这种结果，此时更该把黎戴斯殿下运用在政治方面，让他发挥作用。照理说，新法王必定会选择艾兹森作为巡幸地点才对。」

「……要是他没有呢？把黎戴斯放出监牢的话，这种状况或许会遭到利用。那家伙会得到

王位继承权。假如……」

「到时候，我会阻止他。」

闻言，他用严厉的目光瞪着洁儿。

「啊？怎么阻止？」

「——我会杀掉他。」

他一脸震惊地凝视着洁儿。对于自己竟会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一事，洁儿也感到困惑，但她依然继续说道：

「假使他会成为你的阻碍，我就算用这条性命来交换，也会解决掉那位殿下。总会有办法的。我也可以便他看起来像是自然病死……」

「……喂。」

「没问题的，过去我可是连雅薇赛娜殿下都杀掉了。只要是为了你，我可以对任何人痛下杀手，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踌躇不前了。这种肮脏的工作就由我——」

「别说了！」

路希德突然发出怒吼。洁儿仿佛被雷打中一样僵硬住了。至今为止，她从未听过他发出这么强烈而沉重的声音。

「别说了，妳不准做那种事。妳不用这么做……」

「路希德？」

她的手被用力一扯，当洁儿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被他一手抱住。

「我之前说的话，妳都忘记了吗？妳不用做这种事。妳不是我的影子。我并不想让妳做这种事。」

他的手指用力揪住自己背后的布料。洁儿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枯木。在这么巨大而强硬的力量面前，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脆弱无力。

「我不想让妳苦恼。别再说什么……杀不杀之类的话。不要贬低自己。麻烦的问题就交给马修斯跟所罗门就好了！」

「路希德？」

「也不要再制造毒药了。绝对不准。我不想让妳去做危险的事情。什么都别做。妳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所以——待在我身边。」

他的热忱化作滚烫的呼吸，传达到了洁儿耳边。洁儿有些呆愣地听着这些话语。

（可是，路希德，除了这点小事以外，我无法帮上你的忙。我并不是梅莉露萝丝，也不是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我无法成为你的心灵避风港。）

与拥抱的强烈力道成反比，洁儿戚觉到自己的心渐渐凉了下来，逐渐崩毁。

[这个月内去订制十件新洋装。不要做这种不象样的打扮。]

的确，今天路希德不惜特地在政务之中挪出时间，前来向自己提出这项忠告。这表示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他的重担，以致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可是我不是真正的公主，没办法为你生下孩子。而这种有如木偶般的身体，也无法成为你每日消愁解闷的对象。所以我至今都一直为你的野心提供自己仅有的智慧……要是不这么做，我就无法成为对你而言必要的存在。

然而你现在却要我什么都别做吗？要我别制造毒药，别试毒，也不要我成为你谈论政略的对象。你说我只要妆扮华美地待在你身边就好……

这表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路希德不再需要我了吗？）

依然一手抱着僵硬的洁儿，路希德压低声音说：

「黎戴斯的问题我已经明白了。下午的预定行程结束后，今晚我会冷静下来思考。我要去马修斯家里一趟。」

「我、知道了……」

洁儿慢慢让自己的身体离开路希德身边。她有种错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他的温度一同远去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黎戴斯殿下的问题，就交给陛下来处理。」

「嗯。」

「请慢走。」

路希德微微一笑，接着再度在长廊上迈步走向执务室的方向。

——真是奇怪。

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出那种话呢？

（对喔。他刚才要我交给所罗门去办，所以他才会这么说。至今跟我谈论的事情，以后都可以跟所罗门讨论。）

她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人们会像现在这样聚集到他身边。路希德就是具有这么强烈的魅力与领袖气质。因为他是与生俱来的王者，是个体内存在着光之剑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洁儿才会想帮上路希德的忙，哪怕是以试毒者或是御医的身分都无所谓。

即便是现在，洁儿依然时常梦到那一幕——在那个赌博庆典的竞技场中，路希德将路克纳斯高举到空中，立于众多观众的欢呼声之中的身影。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注视着被光芒环绕的他。

然而，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吗？

「王妃殿下——南塞公爵夫妇已莅临会客听。」

身后传来了莉莉卡略带犹豫的声音。洁儿依然低垂着头，转过身去。

「我知道了。」

她朝着与路希德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绢鞋底下的枯叶，被踩踏出清脆的声响。

「能招待主君到自己家里共进晚餐，对臣子而言或许是种至上的光荣。」

……公认的艾兹森国王第一家臣马修斯，索亚森男爵阁下，将装有葡萄酒的瓮跟素烧高脚杯「咚」的一声放在主人面前，并这么说；

「不过既然您要登门造访，能麻烦您事先说一声吗，陛下？」

「为什么啦？」

「因为正如您所见，我家什么都没有喔。」

路希德嫌麻烦似地睁开一只眼，朝四周飞快一扫。一如马修斯所说，不管他怎么找，都看不到跟男爵家的房子相衬的家具或装饰品。不止如此，屋里根本是空空荡荡的，连一张壁毯都没有挂，顶多就只有一张铺有软垫的长椅跟桌子坐镇在靠窗处而已。

一言以蔽之，就是家徒四壁。光用这四个字就足以形容。

「你有的就只有酒吗？真是寂寞的人生啊，马修斯。小偷跑进来的话，他会吓到喔。」

「其实已经被闯空门好几次了，不过没有任何东西被偷。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啊。快找个住宿的佣人啦，至少要找个人帮你做饭。为什么这栋房子里连个管家都没有啊？」

明明是自己擅自登门造访，路希德却厚脸皮地唠叨个不停。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你有托一对老夫妇看管这栋房子吗？」

「他们并没有住在这里喔。我是请他们通勤来工作，因为他们说这样也没关系。」

路希德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这里之前是两城市审议官的宅邸，是栋占地很广的气派建筑，据马修斯所说，这里到处都有着似乎是前屋主所爱好的伊瑟洛风格的中庭、豪华的蒸气浴池等等。不过很遗憾，现在的主人对住家漠不关心，因此美丽的喷水池已干涧，庭院里杂草丛生。光靠那对老夫妻两个人，或许还是无法顾及庭院。

要是他结婚的话，是否会有所改变呢？假如那个叫提亚菈的女人能跟马修斯再婚生子，这个家就会变得更有朝气吧。炉灶里会生起火，府房中充满生活的气息，孩子的声音与因人的肌肤而温暖起来的空气，应该会为他填满这个空荡荡的空间。

（对喔。那样的话，马修斯就会一直待在这里……）

即使对帕尔梅尼亚的复仇结束后，他还是会回到妻儿的身边。换言之，就是路希德的身边。

（要是那样就好了，真的。）

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的缘故吧。他不禁祈祷马修斯那位与他素不相识的恋人能把他长久地、牢牢地留在这里。

有个声音「滴答、滴答」作响，是从马修斯胸前传来的。那是他爱用的金怀表的声音。唯有这个声响，为这个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空荡荡空间带来生活的声音。

「今天你那位提亚菈没有来呢。」

路希德故作自然地如此开口。

「陛下？」

「……我很庆幸你有了这样的对象。你啊，即使来到艾兹森后，至今也依然没有接近过任何人对吧？住进这里之前，你几乎都住在城堡里，明明都获封爵位了，却还会替我守夜。

如果你真的有对象，那么君主就该负责安排臣子的婚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而且在艾兹森立下许多功劳。就算你是外国人，照理说也差不多可以在这瑞安定下来了吧。我一直这么想，但就是难以向你提起。」

「…………」

稍微睁大眼后，马修斯闭上了眼睛，眼中的紧绷彷佛倏然溶去一般。当心声即将流泄而出

时，他总是会像这样在心中拣选该说的话。

「总觉得我好像让陛下有了多余的担忧呢。」

「马修斯？」

「我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接近过别人，并不是因为我还封闭着心灵。」

他这么说，但又马上微微摇头。

「不，或许我果然是在避开他人也说不定。背负着剑生活的时间太过漫长，在失去剑之后，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立足。过去我就有如一个狂人，即便拥有妻女，我无法忘怀的仍然只有那个重量……」

路希德试着在自己心中重现闭着眼的马修斯注视的事物。

那把唯有伊力卡的神兵获准持有、比人还高的长剑，他只看过一次。他们只会收一位弟子，因此那把剑会由师父传承到弟子手中，故骑士团的人数绝对不会轻易增加。

马修斯放弃了那把剑。同时也放弃了他背负至今的宿命。

「……即使如此，时间女神或许还是将慈悲赐予我了。虽然无法忘怀，但会变得淡薄。我也不用每天都闻到血腥味。光是这样，我就可以算是，活得很好了吧。」

「每天闻到血腥味……？」

「陛下您或许不知道，担纲圣职的骑士都会亲自张罗每天送入自己口中的食物。不过地位更高的圣职者绝对不会吃经过火炙的食物。传说这是在从前太古时期，人类反复做出焚烧世界这种愚蠢行为所留下的痕迹。不过骑士也不能不吃肉，因此作为修行的一环，我们会进入山里狩猎过活。因为有项教义提到，浑身浴血会使动物的生命力增加。」

路希德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在伊力卡——也就是安卡里恩星教中枢的那个半岛小国上，有人稀松平常地进行这样的行为……

「哎，话题稍微扯远了，不过我之所以不靠近他人，也是因为我在提防那些圣职者。就如同我从前曾说过的一样，我过去隶属于伊力卡某个有些麻烦的组织。虽然我在纪录上已经死亡，但难保哪天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还活着，并派遣刺客过来。尤其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他好像吃了一惊，下眼睑怱地绷紧。不过那抹惊愕也只有一瞬间，在他眨眼时就消失了，快得甚至让路希德觉得自己看错了。

「即使如此，来到艾兹森已过了数年，我遇到了众多圣职者们，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我也开始觉得一直维持单身很寂寞。就是在这种时候，与提亚菈相识的机会碰巧出现了。」

「这、这样啊……」

在吊灯的光芒下，坐在长椅上的马修斯背后拉出巨大的阴影。那庞大得就彷佛是他所背负的过去一般，让路希德心下一凛。或许是错觉吧？那道影子变得愈来愈大，彷佛想再度袭向马修斯背后。

这只是照明状况形成的错觉——他想如此说服自己。路希德慌了起来，决定改变话题。这个话题只会一个劲儿地刺激到马修斯背负的事物。

「对、对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正在为烛台添换新蜡烛的马修斯忽然抬起头。

「真稀奇呢。没想到陛下不是找王妃殿下，而是找我商量事情。」

「我还没跟她提这件事。应该说，我老是错过告诉她的时机。喏，就是关于荷莉赫丝跟艾尼的那件事。」

毕竟事关重大，路希德压低音量，身体前倾。

「你怎么想？到底为什么帕尔梅尼亚王御用的骑士团会送邀请函给我？」

「……这的确很奇怪呢。」

他把蜡烛盒收进柜子后，又将葡萄酒倒进空了许久的高脚杯中。

「我想得到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帕尔梅尼亚国王索尔塔克希望你这个女婿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他不能公开寻求你的帮助，所以就利用星格里欧骑士团。」

路希德短促地点头。

与赫丝等人出乎意料的接触后，路希德要马修斯详细调查帕尔梅尼亚现在的状况。当然，他有定期派遣视察官到外地巡查，也一直有接获大使的报告，但是光靠常驻人员还是忙不过来。

结果马修斯带来他意想不到的事实。现在帕尔梅尼亚的宫廷中，以王位继承人——也就是王太子——的选拔为中心，分裂成国王派与反国王派这两个派系。

名列王太子候选人的有两人。一个是霍克兰德的嘉斯托公爵透鲁兹。他是霍克兰德王子韦斯利的孙子，同时也是独眼王米德雷德的养子——萨洛梅，帕沙?古兰维亚之妹的孙子。

另一人是索尔塔克的庶子——拜尔女公爵洁莉卡。这一位年方六岁，而且还是个女孩。

主张「虽说流有王室血脉，将他国王族迎为国王也未免太过荒唐」的护国派，以及主张「身为庶出之子且年纪尚幼的女王会成为国家的乱源」的大主教派的反复对立之中，国王本人至今依然还无法做出决定。而且索尔塔克还把原本从各个名门收养来继承王位的青年们，陆续从王太子候选人的位置上剔除，因而招来国内贵族的反戚。

在这种状况下，为王位继承者所恼的国王，有可能会把目光转向最心爱的女儿梅莉露萝丝的夫婿——艾兹森国王路希德身上。路希德本人虽然并没有流着帕尔梅尼亚王族的血脉，但只要哪一天他跟梅莉露萝丝的孩子诞生，就可以让那个孩子来继承王位。在这期间就由梅莉露萝丝即位，路希德成为摄政。就算索尔塔克王开始勾勒这样的蓝图也不足为奇。

「不过，那是建立在我娶的是梅莉露萝丝本人的前提上。」

路希德几乎一口气饮尽了倒进杯中的葡萄酒。

「从他把洁儿……把替身送过来这件事来看，索尔塔克王很明显轻视着艾兹森。事到如今还叫我帮忙他，这不是太不要脸了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这么做。」

「什么意思？」

「索尔塔克王无意让最心爱的女儿离开。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洁儿小姐作为替身嫁过来。然而状况恶化，国内的贵族开始对他心生厌烦了。对于扛着诸多负债，没有钱雇用佣兵团的索尔塔克王来说，艾兹森的四龙骑士团应该很有魅力吧。」

「哼，意思是说，我被选来当看门狗啊。」

「是的。而且是拿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当诱饵。」

路希德的头猛然一动。

「该不会……」

「索尔塔克王早就知道您看穿洁儿小姐是冒牌货喔。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在你们亲生的孩子诞生前采取行动。他相信如果是现在的话，您的心应该还留在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身边。

但是他对您有愧在先，无法正面提起梅莉露萝丝公主的事情，而替身这件事恐怕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极度机密，因此他才会利用星格里欧骑士团……」

「原来如此啊。」

路希德面露不豫之色，鼻子发出哼声。

「意思是说，他坚信着要是把梅莉露萝丝跟帕尔梅尼亚的摄政之位垂挂在我眼前，我就会乐呵呵地冲过去——受不了，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粗暴地踹向桌子后，他吐出这句话。

「索尔塔克王到底在想什么？收了好几个养子，却又不让他们当王太子，接着又对外国的王子跟庶子不满意，不惜讨好已经嫁出去的女儿的丈夫，也想让梅莉露萝丝继承王位。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梅莉露萝丝？就连她的母亲希蕾妃原本也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啊。」

过去曾集索尔塔克王的宠爱于一身的爱妾玛丽?希蕾是梅莉露萝丝的亲生母亲，但她已经不在人世。 自此之后，因希蕾的死而哀叹的国王不管在多么盛大的仪式上都只穿黑衣，并把听说与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梅莉露萝丝关在后宫深处，绝不让她出现在任何人眼前。面对这个溺爱方式脱离常轨、女儿已到适婚年纪却迟迟不肯放手的国王，人们频频谣传他是个疯子哎，毕竟帕尔梅尼亚的王家中，偶尔就是会出现精神异常的人嘛……]

马修斯一边用小刀削着大块的咸起司，一边说：

「哎，这也不出推测的范围。素尔塔克王的真正意图现在依然是个谜。此外还有另一个可以想得到的可能性。」

「是什么？」

他灵巧地将剥好的核桃跟咸起司放到盘子上。这里明明没有半点居家气息，下酒菜看起来倒是准备十足。

「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反叛。」

「！」

他提出了十分惊人的假设。路希德一边以核桃中和口中起司的咸味，一边问：

「反叛？为了什么？」

「星格里欧骑士团正如它的历史所证明的一样，握有相当强大的兵权。这一点甚至导致历代帕尔梅尼亚国王即位的同时，必须依照传统运用智勇使骑士团服从于他。」

马修斯如此说明。

「要是我属于反国王派的话，我应该会试图把坐拥强大兵力的星格里欧骑士团拉到同一边吧。如您所知，索尔塔克王至今一次都没有挑战过星格里欧骑士团。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统帅权。当然，骑士团的干部应该也很烦恼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他们该跟随霍克兰德的王子呢？还是跟追随六岁的王女呢？」

还是说，要拥戴艾兹森的国王呢？——他用挑战性的语气说。

「假设骑士团选择了您，那么他们之所以会试着私下接触您也是可以理解的了。他们想请您去挑战骑士团，要是您的能力受到所有团员认可，就把您奉为主人。」

「不过我是外国人喔。就算我是梅莉露萝丝的丈夫……」

「您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可能您认识的哪个人是骑士团的干部？」

「不，可是——」

路希德忽然屏息。一张怀念的面孔久违地浮现在脑中。

「是巴提斯塔?布兰。我还在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时候由他教导我剑术，当时他是骑士团的书记。我记得他现在应该是担任骑士团的顾问。」

假设那个男人判断路希德最适合登上王位，并向骑士团的干部如此建议的话，想鉴定他这个人的干部们会私下邀请路希德也是可以想见的。

「答案是哪一个？哪一个才是真相啊？」

粗鲁地撩起浏海后，路希德在长椅上仰躺下来。不能轻率地下判断。假如这是陷阱，那么也有可能一到达骑士团的根据地西克索斯，他就会立即遭到逮捕。然而如果真是因为后者的推测，不前往赴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得到强大骑士团支持的机会溜走。这是索尔塔克王的策略？还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专断独行？

「星格里欧骑士团啊……我还真想要呢。」

他这么说，流露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马上去挑战。不过现在再怎么说，都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您是指所罗门的建议吧。解除黎戴斯殿下的幽禁，恭请新法王前来巡幸……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

马修斯将高脚杯稍微就口，然后说：

「以我国的竞争者来说，首先可以预期到的是奥兹马尼亚和凡希坦斯。不过奥兹马尼亚的锡特王是谋杀身为他亲兄长的前任国王，藉此坐上王位的人物，清高的温里哥二世应该不喜欢他吧？为了跟奥兹马尼亚拉开差距，让黎戴斯殿下恢复地位是个好提案。」

「凡希坦斯那边如何？我听说哈克朗王相当有才干。」

「的确，他用短短十年就把琉璃玻璃都市打造成一大工匠之都，这等手腕非比寻常。他擅长经济学，领导国土不广的凡希坦斯成了一流国家。就算说凡希坦斯是现在最具有活力的国家也不为过。可是……」

他用否定性的语词来连接下文。

「听说哈克朗王本人的嗜好让人有些不敢领教。」

「怎么，他跟那个镀金王一样性好男色吗？」

「不不不，才不是。是相反的。他无法对人类产生爱情。听说他极度厌恶人类，虽然在继承自他父王的华美玻璃宫中聚集了众多美女，他却连碰都不碰，四处搜罗珍禽异兽收进被称为

赏玩宫的宫殿，整天都在那里处理政务。宰相马克巴金好像被他称为狮子马克，宠爱的美女则被称为猫咪琪琪，彻底被当成宠物对待……」

我也不是很清楚。马修斯耸着肩说，两手朝天一摊。

「宠物？你是说首相吗？」

「我并没有实际看过，不过关于哈克朗王的怪异传闻源源不绝呢。即便如此，他还是受到国民爱戴，这都是拜他的人格与政治能力所赐吧。」

原来如此。路希德仰天叹息。的确很难想象身为正常人的新法王，会选择远离人群、只宠爱动物的国王。

「可恶，如果把黎戴斯放出来，艾兹森就能成为王国吗……！」

呻吟般的低语从路希德紧咬的齿缝间窜出来。他明白。这是绝佳的机会。新法王必定会赐下恩宠，以此作为刚上任的招呼。只要路希德提出请求，艾兹森就会被承认为王国吧。相反

的，假如错过这个机会，就很难再碰上向法王请求升格为王国的时机。

（可是，我要把黎戴斯放出监牢吗？放他出来好吗？就算再度赋予他生命，我也不会后悔吗……）

「很遗憾，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新法王一定得在最近选出巡幸地点。为此，大使最迟也必须在明后天从珀鲁耶姆出发。」

「我明白……」

他伸手扶住额头。有种脑袋发烫的感觉。头好重。面临重大决断时，他总是会像现在这

样，陷入彷佛骨头突然变成铅块的感受。

（这就是所谓一国的重量吗？还是说，这是我对黎戴斯的纠葛的重量呢？）

接着，路希德不经意把视线转向他。

（马修斯也背负着同样的重量至今吗？在比我还要长上许多的期间内……）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他忽然就是想知道马修斯的过去。他至今都一直没有深入追

问，不过若是在今晚这种举杯共饮的时刻，马修斯说不定也会愿意开口。

该如何开口呢？路希德动起脑袋，想寻找一个完美的切入点。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酒意比想象中更浓，他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就在此时——

「……陛下！」

突然间，马修斯发出尖锐的声音。当他疑惑地转过去时，一把剑就飞了过来。是路克纳斯。

「怎、怎么……」

「很抱歉，看来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句话让强烈的紧张戚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路希德立刻抽出路克纳斯，探查四周状况。在

通往庭院平台的巨大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就是那家伙吗！）

或许是因为黑衣包覆着那人的全身，那人看起来几乎像是溶在黑暗之中。然而，他的身上

却散发出异样的杀气。

「杰西德他们搞什么啊？竟然这么轻易就容许入侵者闯入……」

「自费工夫。我让他们所有人都躺下了。」

入侵者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蒙面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

「请你不要误会。艾兹森国王路希德，我并不是要找你，所以我也没有伤害到卫兵。我不想制造出无谓的冤仇。」

一步，两步，入侵者逐渐靠近。男人被灯光照亮的身影大约跟路希德一样高，也或许稍矮一点。他的头发是近似红色的茶褐色，眼睛则有如据传南方人所喜爱的黑豆熬煮过后般的深茶

色，长发则在后方绑成一束。

（难道是教廷骑士？）

在这个大陆的文化圈中，留长发的男性若非伊瑟洛人，就是圣职者。而从外表来看，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东方人。

马修斯踩着安静的脚步，站到路希德面前。

「陛下请放心，这位客人与您无关。他要找的人是我。」

「马修斯……？」

仰起头来的马修斯脸上有着一如以往的平静，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惊讶或畏惧而动摇。

「你们认识……吗？」

「算是。尤基姆同志。他是我——从前的弟子。」

「不是从前，现在也是！」

被唤作尤基姆的男人怒喝。他缓缓摘掉面罩，在路希德他们面前现出容貌。他相当年轻。

由于他的体型健壮，所以路希德刚才没看出来，不过他的年纪大概跟路希德差不多。但是他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睛就像老鹰一样盯准了某个目标。这是曾数度与他人性命相搏的人特有的眼神。

「只要你不解除契约，我就永远都是你的弟子。吾师迪纳雷斯！你这个背叛者，杀害同伴的凶手！」

尤基姆用锐利的语调斥骂马修斯，用的是路希德不曾呼唤过的他过去的名字。

「都是因为你背叛组织，屠杀了同伴，跟女人一起逃亡，所以就连原为你弟子的我也被当成背叛者。我受到帝迪耶导师之命，花了四年净身洗去罪孽。在那之后，我有如活在地狱中。我被逐出法米玛司，位阶遭到剥夺，即便如此，我还是为了伊力卡效命至今。如今，结束对神明与星辰的赎罪总算到来了。

今天，我要杀掉你这个逃亡者，继承古冈托拉斯。」

路希德无法理解他所说的内容，立刻看向马修斯。他没有拿任何武器，手无寸铁地挡在路希德身前。 如同一堵坚固的墙。

「所谓的古冈托拉斯，就是即便在我等教廷骑士之中，也只有拥有神兵称号的特别优秀者才能得到的长剑。这是被打造来作为伊力卡三十二柱的一部分，会由优秀的骑士继承，而每个神兵骑士只会收一名弟子。这是因为当那个人得到位阶而离开骑士团时，就会由弟子继承那柄剑。」

「也就是绝对骑士制度吧。」

关于这项知名的规定，路希德也曾经在传闻里听说过。他也听说骑士只收一名弟子的这个说法，就是从这个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神兵教育开始流传开的。

「你的弟子就是这个叫做尤基姆的男人对吧？」

「没错。我没有将自己的古冈托拉斯传承给他，就从骑士团逃亡了。基本上师徒是一体同心的，也就是说，他承受了我的罪孽。」

尤基姆依然带着像是要射穿他的眼神，一步步走到灯光下。马修斯一步也没有动。他的神情也没有黯淡下来。马修斯只是看着他，看着自称是他从前弟子的男人。

「我很对不起你，尤基姆。」

那是路希德不认识，并且直到前一刻都还渴望能认识的马修斯。

「可是古冈托拉斯不在这里。我已经舍弃那把剑了。」

「然后你就舍弃名字、舍弃身分，甚至完全舍弃了过去，现在已经爬到艾兹森男爵大人的高位了，是吗？连剑也不挥，而是靠暗中造谣并投靠掌权者的方法。曾经被称为斗神迪纳雷斯的男人竟然会变成这样！」

虽然言语中充满杀气，尤基姆却没有动手拔出背在背上的剑。不仅如此，他手上甚至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的两只手中明显都空无一物，站姿也显得自然而放松。

这是因为即便以路希德或龙骑士等人为对手，他们也不需要武器。还有，除了面对被认定有罪的对象，他们绝不会挥动武器。不轻率杀生，这就是被歌颂为世界最强的伊力卡神兵真正的强大之处。

「……随便你怎么想都没关系，不过剑并不在这里。我已经葬送那把剑了。」

「葬送……？」

「很遗憾，不过我没有任何可以让你继承的事物。」

这个瞬间，尤基姆的双眼有如被注入油的火焰一样通红。

「那么我就杀掉你，以此作为证据！」

以眨眼问就有可能错失这一幕的速度，尤基姆拔出背上的剑，大步向前，直接斩向马修斯。

「马修斯！」

路希德大声叫喊。然而马修斯却纹风不动，依然像一堵墙般挡在路希德面前。一动也不动。

「马修……」

剑停住了。正确来说，它彷佛被钉在马修斯的脸正前方一样静止住了。那并不是把普通的剑。那是比一个人还更沉重的铁块，长度也约等于一个成人的身高。而尤基姆却能单手将之拔出，单手使之停止。他的腕力与本领都强得可怕，令路希德忍不住睁大眼睛。

（马修斯，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不抵抗？你应该做得到才对啊。）

更让路希德惊讶的，是马修斯的模样。

马修斯就像是动也不动地受到雨水拍打般，看着尤基姆。他没有任何动作，唯有周围的空气被时间冲刷而去。

——不，不对。唯有一道声音搅乱了这片寂静。那是不断重复着「滴答滴答」的微小机械声。

（是马修斯的金怀表……）

「我就答应你所有的要求吧，尤基姆。」

过了一会儿，马修斯终于开口，只说了这句话。

「你说什……」

「相对的，麻烦你今天先离开。我不会逃也不会躲。以你的个性，想必早已调查好我周围

的事情了吧？」

这次轮到尤基姆要从马修斯的表情猜测他的思绪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某些事情，

不久后他说：

「好吧。不过你绝对不要做垂死挣扎。你挣扎的话，就会替你的主人增加无谓的敌人。」

路希德心下一惊。尤基姆很明显是在威胁说，假如发生什么问题，他就会杀掉自己。即便如此，马修斯的脸色还是没有改变。他身上带着彷佛一切都被抹除之后的奇特气息。

「我以剑锋的锐利和与星辰的光辉立誓。」

「那么，我就在剑锋的锐利与星辰的光辉下等待。」

说出对一般人而言十分陌生的誓词后，尤基姆与来时一样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们脚边逐渐堆积起无声的静寂。

「……好啦。」

忽然问，像石头一样僵住的马修斯动了。

「哎呀哎呀，给您添麻烦了。没想到在陛下莅临的时候，竟有那样的客人来访呢。」

或许是看到自己露出了相当没用的神情吧。马修斯说：

「没问题的，尤基姆已经发过誓了。那孩子还是个僧侣，无法违背誓言。」

「可是、可是啊，马修斯！」

「而且那孩子想要的是古冈托拉斯。那才是身为获选的神兵的证明。在得到那把剑之前，

那孩子无法夺去我的性命喔。」

没问题的。马修斯重复着这句话。

「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就找到那把剑。」

——隔天，早起到连守夜的随从都吓了一跳的路希德草草吃过早餐，就前往位于左翼宫的执务室。上午八点之后，上早班的马修斯应该也会来到城堡才对。

然而不管等多久，马修斯都没有来到圣?安琪莉城。

派遣到马修斯宅邸查看的使者说，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留着给通勤到他家工作的老夫妇的酬谢金，以及一样物品。

「是绑架吗？是不是该立即向所有关卡发出告示？」

面对如此提议的杰西德，路希德默默摇头。

他没办法去追。马修斯是在下定决心后才失踪的。

若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留下了怀表。

「路希德！听说马修斯不见了，这是真的吗——！」

看着彷佛要超越通报声般小跑步冲过来的洁儿，路希德露出有如迷惘孩童似的表情。

「路希德……」

「妳看。这真的会发出跟心跳声很像的声音。」

他把掌心上的金怀表朝洁儿递过去。

「——好沉重啊。」

他明白了马修斯的觉悟的分量。

马修斯离开时，留下了自己的心。

滴答滴答的声响传人耳中。

不用看也知道，这是马修斯的怀表声响，是铁片触动着弹簧的声音。这道声响总是切割着自己的时间，听起来极为烦人。他一直不懂马修斯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随身携带着怀表。

的确，精密时钟是种高价商品，能够以此得知更为正确的时间，然而这种物品只有少部分的贵族，或是富裕阶级的人们才能拥有。一股平民都是靠设置在城中各处的水钟、按时巡逻的巡逻队笛声，或是教会的钟声来得知时间。此外，十分钟这种单位也不存在。他们是以一刻或是半刻的单位悠闲地使用着时间，绝对不会被秒针催促着快快上完厕所。

对于过去曾经以人质身分长期住在帕尔梅尼亚的路希德而言，时间原本也是同样的事物。

早晨进城拜谒的时间将至时奔驰进来的马车声，宣告开城门的铜锣声，以及告知市场开张的喇叭声。不管它们发出多么吵闹的声响，都跟路希德无缘。没有人会催促身为人质的他赶时间。

他很自由，却又因为自由而孤独。没有人会需要他的时间。

早上一醒来，暖炉里就已经生了火，接着早餐会被送过来。更衣当然是由自己动手，但是他的衣服也不虞匮乏。而穿好衣服、吃完早餐后，每天都有大量的自由时间等着他。在年幼时，他也曾和索尔塔克王的养子或随从们一起跟随教师学习，但当他们长到十三岁，达到可以加入骑士团的年纪时，大家就各自分别行动了。其中也有些王子的身影就此从艾斯帕尔达王宫消失。路希德从侍女们的闲话中，得知他们失去了作为王子的资格，回到外地了。

他唯一能感到热衷的只有剑术。唯有在尽情活动身体，伴随着锐利的剑尖一起进行赌命搏斗的瞬间，能让路希德忘却孤独。讨厌的诗文、古语、帝王学和经济学等等，他根本就没有学进去。他的剑术老师看出路希德拥有佣兵的才能，建议他尽可能地大量阅读过去战役的纪录，再用棋子在被称为西雷库的棋盘上重现那场战争，不过路希德比较喜欢活动身体。

真想变成马啊。好想拥有像骏马一般健美的腿。

遭到囚禁的人时常会哀叹想要拥有跟飞鸟一样的翅膀，然而比起翅膀，路希德更想要拥有马的腿。要是现在能马上变成一匹马，他八成会毫不犹豫地奔出王宫，回到艾兹森那令人怀念的风中吧。

[———马有这么稀奇吗？」

为了排解愁闷而到洛兰特的平民区间晃时，路希德被一个奇怪的男人攀谈。

[那些人是塔克西的马商人喔，每年到了这个时期，他们就会来到这里，目的是向看起来手头宽裕的佣兵兜售老马。他们会说，假如骑马的话，一下子就能到达下一个有举办比武大会的城市喽]

向他如此搭话的，是个仿佛别有内情般压低兜帽、身穿旅行装扮的高挑男子。男子并没有佩戴武器，所以不是预定在明天举办的比武大赛的出场者。既然如此，难道他是赌徒？路希德也知道有些人会把与比武大赛同时举办的赌博当做目标，跟佣兵们一起到处旅行。

这个男人感觉起来很可疑，他竟让在这种夜里的酒馆，向显然是个孩子的自己答话。

[…那么。你也是一样是马商人吗？]

路希德这么说。他一抬头，就撞上男人的视线，看来对方并非因为闲得发慌而想找人聊天。

[我看起来像是有带着马吗？]

[不，你带的马跑得比风还快。]

他是情报贩子，路希德以直觉了解到这一点，情报贩子有千百种，上至受到银行雇佣者，下至地痞流氓都有，然而男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因染上欲念而变得世故，这点让他印象深刻。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路希德才会兴起与他稍微聊聊的年头。

自称是马修斯的男人说，她大约是一年前开始在洛兰特住下。他微笑道：[每当来到巡礼者们或佣兵等人聚集的酒馆，我就会抓住或许可以卖钱的情报卖给某个人。没有猎物的时候，我也会向贵族夫人告发丈夫的外遇对象，以此赚取一点小钱喔]

[那么，你接近我也是为了要把情报卖给哪个人吗？]

[也对呢，例如说，照理而言是个人质的艾兹森王子夜复一夜跑到酒馆，在赌场一掷千金，还在安迪鲁过夜，早上才回到自己的寝室等等。]

[……]

他早就猜到大概是这么回事。路希德耸肩。今年满是四岁的他虽然自付体格高大，剑术也相当优秀，然而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也没有宽容到能让孩子肆无忌惮的在赌场游玩。他时常光临的是一家与他有深交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团员们流连的赌场。不管是赌博，喝酒还是玩女人，他都是从他们身上学到的。

[不过我在外头游荡的事情，王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喔。]

[我想也是。]

[哈哈，真抱歉啊，这个情报不值钱。]

[那么，这个情报如何呢？艾兹森国王向帕尔梅尼亚提出请求，希望他让儿子回国。]

路希德停下大口豪饮廉价劣质酒的动作，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马修斯。

[…你想贩卖这个情报的对象，是我吗？]

[就算是免费奉送也没问题喔。]

[怎么可能，我才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把我带到艾兹森去。]

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路希德屛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什么？]

[请把我当成你的左右手，我想我应该能派得上用场。]

[…你还真是个好事之人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让你成为这个帕尔梅尼亚的国王。]

[我？开什么玩笑啊。]

感觉到自己好像快被对方的魄力吞没，路希德刻意别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是我受到父母的疏远，若非如此，他们怎么会特地把长子交出去当人质啊？而且到头来，索尔塔克王还没有下诏收我为养子，至今我已经在宫里生活了八年，虽然跟国王的亲生女儿感情深厚，但是他一次都不曾征询过我的意愿。这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希望。我不可能成为艾兹森国王，也不可能成为帕尔梅尼亚王的养子并迎娶公主。

…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期待。就算回到艾兹森，结果也只是会被丢到遥远外地吧？]

理应喝惯的混酒尝起来莫名苦涩，让舌头阵阵作痛，这肯定不是因为酒的缘故。这根本不是酒的苦味，而是现实的苦涩。

我明白，我知道为什么索尔塔克王不把我收为养子。因为我没有后台。他召唤到王宫里收为养子的少年们，无一不是地方上有力贵族或他国王族，拥有雄厚的背景，是索尔塔克王收为养子后能够得利的人选。然而艾兹森并非如此。艾兹森原本是帕尔梅尼亚的属国，无论内政或外交都时常得看帕尔梅尼亚的脸色，对他而言是个不值一提的对象。比起被落后的乡下小国舍弃的王子，索尔塔克王当然更想从至今都不肯对自己臣服的南部地区收得养子。

我不受任何人期待，谁都不肯呆在我身边，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么，你自己成为艾兹森国王就好了。]

马修斯在这天让路希德二度说不出话来，靠的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提案。

[从父亲手上夺来王位，放逐弟弟并成为国王后，再堂堂正正迎娶梅莉露萝丝公主就行了。如此间接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之后，你只要不慌不忙等待索尔塔克王自毙即可。]

[什…]

不知为何，现在明明是夏天，他却感受到犹如严冬般的寒气，顿时寒毛直竖。马修斯的语气很平稳，然而其中蕴含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那是一种可以视为怨恨的重量，以及决心。

[为什么你要说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会期待索尔塔克王灭亡？]

[——是因为很单纯的原因喔。我的妻女被他杀了。]

他用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此述说。看在酒馆里的其他人眼里，他们看起来或许只是出乎意料的意气相投的陌生人吧。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故乡，也没有家。现在的我就如同靠着机关活动的机器。唯有这股懊悔，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人类。]

我一无所有。

叫做马修斯的男人重复了这句话。

（他没有家也没有故乡，拥有的只有对妻女的思念。）

这简直就像没办法回到艾兹森，无法在帕尔梅尼亚任官，也成不了国王的养子，除了对梅莉露萝丝隐而不宣的爱慕之外，对将来无法怀抱任何期待的自己，只是换上不同颜色的头发与眼睛坐在那里一样。

路希德专注的看着这个刚认识的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恐怕…）

路希德领悟到这一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的前因后果让他失去了妻女，不过他在那之后大概为了向索尔塔克王复仇，不断搜集着情报吧，走过众多国家，精通非法手段，隐身于黑暗之中，一点一点地出售他人的弱点，煽动人们的欲望，以此换取金钱糊口的同时，他一直都在等待，这都是为了找出像路希德这样有特殊内情的人——只要自己提供协助，就能与索尔塔克王正面交战的某个人。

（他一直在等我吧）

从以前开始，他就不擅长处理需要动脑的事情，不过唯独对方是否有意加害自己，是否有敌意这一类的判断，不知为何从未失准。若是依这股直觉来看，路希德明白马修斯是认真地。他是真心想跟路希德一起前往艾兹森，帮助路希德想父亲费尔扎特举旗造反，并且靠力量夺取未来。

要是他所言为真——自己的双亲真的打算将自己召回艾兹森的话，那么路希德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他的心在刹那间就下了决定，剩下的，就是要信任这个男人到什么程度的问题了。

[我也可以提出一项条件吗？]

[请尽管说。]

[那么，请你明天跟我一起参加比武大会。]

那一天，路希德在相遇之后首度成功让马修斯瞠目结舌。

[…你是说，我吗？]

[当然啊，无法让我交付背后的人，我没办法信任。]

「但是我的剑……」

「那么，你只要拿盾就好。你双手各拿一面盾牌掩护我。如此一来，我就能信任你。很简单吧？」

「…………」

「怎么样？」

路希德想，无论是在那之前或是之后，这都是他唯一一次见到马修斯那么愁眉苦脸。他彷佛腹痛得快呻吟出声般皱起眉头，但是不久他就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果然还是算了吗？」

「不。」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圆形物品。令人惊讶的是，那竟然是个系有锁链的精密怀表。

「啊，登记所快要关门了。我们快去吧。」

把这餐的费用往桌上一扔，马修斯匆忙冲出酒馆。路希德也慌慌张张地追在后面。

「喂，你是真心决定要参赛吗？」

当然。他这么说。

「……不过，我真的不会拿剑喔。」

路希德以为马修斯所说的就算参加比武大会也不会拿剑，意思是指他不懂如何战斗。

然而他错了。一旦试着将背后交给马修斯后，路希德马上就发现他拥有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不过，一如他的宣言，他只带着紧急从家用品商店张罗到的平底锅跟砧板登场，换言之，就是只靠这种有如厨师的装备，便完美地达成了路希德的要求。不知道他过去是侍奉哪个人的剑士，还是流浪的佣兵，马修斯的动作中没有一丝破绽，交战对手的武器一次都不曾逼近路希德身边。当他回过神时，两人已经顺利连战连胜，只好抛下与王家骑士在御前进行的总决赛逃掉了。再怎么说，理应被幽禁的人质，总不能在素尔塔克王面前悠哉悠哉地战斗给他看吧。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背后交给刚认识的人。但是马修斯宽阔的背脊比任何盾牌与墙壁都还刚强，让他有种正受到守护的安心感。路希德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在完全没有关联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刚认识不久的男子身上，得到甚至在有血缘联系的亲戚、家人身上，都没有感受过的安心感呢？明明自己对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自从刚见面就马上交付背后之后，路希德就一直将背后交给马修斯。马修斯比自己年长，也有丰富的人生经验，总是委婉地规劝容易意气用事的路希德，引导着他。此后，路希德不再毫无目标地在街上晃荡，每当他溜出城堡，就会造访藏身在被称为蜂窝的最底层平民区的马修斯。

而关于回到艾兹森后的行动方式、与在演变成内战时可能会跟随自己的地方豪族们私下联系、开始在帕尔梅尼亚有力人士们的晚宴中露脸等等，也都是马修斯的建议。路希德慎重地依计行事。这全都是为了达成自己和马修斯的野心。

他每一天都实际体会到，原来具有相同目的的人是如此有力的存在。他跟自己拥有共通的信念。即使如此，路希德之所以会对此心怀感激，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是马修斯的缘故呢？正因为是马修斯，所以才会成为特别的存在？

不管是回到艾兹森的时候、被厌恶自己的双亲赶出宫廷并降职调派到外地的时候、还是因为同伴的背叛而败退，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马修斯都没有舍弃自己。只要一回头，路希德就会看到有如盾牌一般站在那里，持续守护着他的马修斯。

一直都是如此。

（没错，一直都是。）

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帕尔梅尼亚的小路捡到的那个男人，以及从他胸前口袋所发出的怀表滴答声，都融入了路希德的日常光景之中。只要一回头，他就会看到马修斯一手拿着滴答作响的金色怀表站在那里。他没有一天不是被这个声响唤醒，没有一天不是被这个声音催着离开厕所。那个时而成为路希德强大盾牌的存在，对时间有着令人意外的坚持，总是有如被金色怀表操纵般催促着他。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留意时间？」

偶尔路希德会忍耐着想把那个怀表夺过来丢掉的冲动这么说。马修斯笑了，接着他每次都必定会说出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因为这是我的神啊。」

「…神？」

到最后，他还是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陛下……？」

突然受到呼唤，路希德倏然抬起头。

「啊……」

他眨了眨眼。在他意识到位于自己视线前方的美丽脸庞是谁为止，时钟的秒针前进了几格。

「你吃下的食物里，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洁儿这么说。听她这么问，路希德才想起这里是一如以往的早餐室，自己在不久前起床，被引领到这里，向洁儿打过招呼后就喝起了蚕豆汤。定睛一看，那碗汤早已冰凉，一丝热气也看不到。记得汤刚被送上来的时候还很热，所以他才会愣愣地等着汤凉下来。

（对喔。平时洁儿都会试毒，因此不会在这么滚烫的状态下送到我眼前——）

不过强烈要求她别再试毒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现在正一脸担忧地停下撕开厚实腌肉的手，盯着路希德的脸看。

「不，没事。我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路希德生硬一笑，然后大口喝下苹果酒。要是说出刚才汤很烫，难保那个洁儿不会说出果然还是由她来试毒比较好之类的话。

他不能再让洁儿做那种事了。她有多么聪颖，对于自我牺牲就有多么鲁莽。以她那没有多少重量的纤细身体，要是再次被灌下毒药，恐怕会有性命危险吧。

已经失去了马修斯，他无法忍受再失去洁儿。他至今让她做出太多奉献了。他希望从今以后她能在自己的身边尽可能健康且幸福地笑着。

他感觉到洁儿目不转睛地朝他望来的强烈视线。由于她太过关心路希德的健康状况，因此无论什么随口说出的搪塞之词或谎言都会被看穿。他的内心感到焦虑。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她或许又会开始制作促进安眠的香草，或是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根茎之类的药物。

不想被她这么直盯着看，路希德连忙要求再倒一杯苹果酒。

「喂，马修斯，再帮我倒一杯。」

拿着杯子举起来的瞬间，路希德就僵住了。站在那里的，是随侍洁儿的宫廷侍女可可。他记得洁儿以「若是可可的话，被她听到什么事情都没关系」为由，命她代替马修斯担任早餐时的侍者。

「啊，对不……」

「遵命，国王陛下。」

可可是个熟练的侍女，并没有因为路希德叫错名字而慌了手脚，她一用托盘接下杯子，就消失在屏风的另一侧。

「路希德。」

洁儿担忧地唤了他一声。明明很清楚她是在关怀自己，然而这反而让路希德感到不舒服。他忙不迭地开始找借口。

「哈、哈哈……真没用。我好像还不太习惯……明明已经过很久了……」

路希德静静放下汤匙后，就从座位上站起。

「路希德？」

「我要走了。还有昨天剩下的工作要做。妳多吃一点再走喔。」

抛下讶异的洁儿，路希德与倒了新的一杯苹果酒同到这里的可可擦身而过，走出房间。

（我在搞什么啊？）

他烦躁地咂舌。侍女们小心翼翼的眼神，以及洁儿紧咬下唇，将话语咽下的神情……自己竟然会让她们露出那样的表情，真是太没用了。只不过是马修斯离开了而已。

只不过是如此。

一来到走廊上，阴凉的空气与寂静就包围住他。

路希德握紧双拳。此时，鸦雀无声的走廊上响起了「滴答滴答」的机械声。

（马修斯？）

路希德反射性地回头，然而那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强而有力、令人安心的盾已经不在了。在那里的只有自己延伸得细细长长的影子……

他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不对，怀表在我这里。从那家伙离去的那一天起，我就放到胸前的口袋。因为那家伙留下这个就离开了。他把称之为自己的神的「时间」留在这里。）

站在稍远处的卫兵吓了一跳似地立正行礼。摇头示意没什么事后，路希德开始快步走向执务室。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当他像现在这样把它放在与心脏重迭的位置，就会觉得身体好像是由机械运转的一样。

但是现在这样就好。路希德强烈地这么想。希望这个声音能一点一点地飘落，堆积在自己

的身体之中。管它是什么都行，只要能填补自己心中裂开的这个空洞就好……

只要能排遗这份寂寞就好。

虽说是秋天，但在距离中午一段时间后就会渐渐变冷。当好几个月来都没有轮班过的添柴火工作开始在侍女们之间轮转时，暖炉里就会燃起熊熊火焰，让人戚受到冬天的到来。

「最近南塞也开了好几家大量贩卖花茶用花的店翁喔，王妃殿下。」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一天到晚跟妻子一起来到珀鲁耶姆的南塞公爵，萨拉密司?毕居。

「我们今天带来的是一种叫雪花的珍贵花朵哟。在它还是花苞时摘下并做干燥处理后，甜味就会更加浓厚，而且注入热水时，花朵就会轻轻绽放。」

萨拉密司的妻子——在一番迂回曲折后于上侗月嫁到南塞的奥兹马尼亚王女?凯缇库克亲自拿着银茶壶，将热水注入杯中。这套绘有美丽图案的陶瓷茶具是只有贵族或富商才能拿到手的极高价品。不过她们是治理艾兹霖国内屈指可数的大都巾的领主夫妻，就算有一、两组爱用茶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不在于茶具……）

洁儿这么想。因为在她们身上，有着足以让茶具显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奇怪之处。

那就是她们同为女性，却是在神前立下誓言的假面夫妻的这个奇妙状况。

「请您听我说喔，王妃殿下。凯缇她几乎每天都出门买东西，像是东方的茶啦、山羊尾巴

的毛制成的刷子啦，最后连翡翠发簪、婚礼用的蜡染绸缎都买下来了喔。我明明就无论如何都

无法穿戴嘛。」

继承了南塞公爵，表面上完全以男性身分活动的萨拉密司噘着嘴说。为了贫困的老家，以及为了养育她的老组母，她加入了南塞领主的竞争。顺利地正式成为南塞公爵后，她也依然随时都要装成男性的模样。这是因为她娶了妻子。

而她的妻子凯缇库克则带着意义深长的笑容说：

「哎呀，那才不是单纯的购物。我是为了忙碌的妳而在南塞市到处视察喔。妳懂吧，夫君大人？」

说完，她撒娇似地靠到扮演丈夫的萨拉密司身上。她的父亲虽是奥兹马尼亚的前任国王，但是被现任国王、也就是她的叔叔锡塔哈特谋杀了。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她一直陷在遭到幽禁的困境之中的缘故，嫁到南塞后的凯缇库克彷佛得了水的鱼儿股生气蓬勃。

「而且妳一直都只顾着在大学念书，完全没有陪我，对吧？我们明明是新婚耶。」

「那是因为我想带妳到珀鲁耶姆来啊。」

萨拉密司在椅子上微微耸肩。

「在南塞要顾虑旁人的眼光，我们两人不能公开走在一起啊，对吧。不过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不就很轻松了？而且如果要学经济的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到耶姆大学留学。托凯缇的福，我也开始对宗教学感兴趣了。

「对。问题就是在于读书。妳回到南塞后也一样，为了进入大学，妳身边每天都跟着六位家庭教师，从早到晚都只顾着读书……我根本没办法做任何像个新婚妻子的事情呀。不过是购物这点小事，妳不觉得不算什么吗？」

「可是我也没办法嘛。我至令根本没写过什么论文，而且也不习惯口试……」

「…………」

所谓的「夫妻吵架连猫都懒得理一就是指这种状况吗？洁儿一边将茶杯拿近唇边，一边这么想。

当然，从旁人眼光来看，两人是对感情融洽的年轻夫妇。萨拉密司刚满十四岁，而凯缇库克很快就要满十六岁。由于妻子的年纪较大，萨拉密司无论如何就是会显得不可靠，然而这位年纪较小的丈夫也在短期间内的冲刺后，成功进入了耶姆大学。从今年冬天开始，她们正式在珀鲁耶姆的王宫附近购屋，萨拉密司将过着在大学兴第而官邸间，而凯缇库克则是在南塞城与第二官邸间往返的生活。

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她们实际上是同为女性的假面夫妻。凯缇库克是为了逃离幽禁状态，而萨拉密司是为了得到钱，彼此的利害关系一致，因此掩饰性别结成夫妻。

（哎，至少从旁人的角度看起来，她们感情很和睦，这样就够了……）

洁儿再度无声啜饮几乎没有味道的茶。这种名为雪花的茶在注入热水后，花朵就会悠然绽放，看起来确实很美丽，但是就洁儿的喜好来说，她更想把用满满的猪骨和猪肉熬煮出的汤，倒进需要用两手捧住的大碗里，一口气喝光。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贵妇人的生活……）

「哎，您觉得这种在杯中绽放的花如何呢，王妃殿下？」

「这个嘛，很漂亮。」

她最后还是说出这种无趣的回答。虽然洁儿并没有询问价钱，不过听说这种雪花昂贵到需要用金币购买。与其花钱在这种奠名其妙的花朵上，洁儿还是更想用大锅子烹煮一整头猪。

（还是说，要在这种事物上砸钱并享受，这样才像个王妃的行径吗？路希德希望我这么做吗？）

比起兴高采烈地切开一整头猪的妻子，他更喜欢这样吗？

（或许就是如此。）

一直以来，我都对这副有如平坦砧板般的身体讨厌得不得了。所以我才会遵照全世界最美丽的姊姊的建议，尽可能地吃肉。嫁来艾兹森后，饮食骤然充足了起来，我一直相信这干瘪的臀部肯定会变得浑圆，可是状况迟迟没有如我所愿，所以我还认真地烦恼过，是否该改成一天四餐地大吃特吃。

然而路希德却希望我做「王妃该做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洁儿就满心沉重。而且之前还发生了「那件事」。路希德现在坠人了无底深渊。我明明就不想再让他更加忧烦，或是有多余的担心了。

「虽然这的确很漂亮，不过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奢侈品呢。」

不知道是不是跟洁儿有同感，萨拉密司望着杯中感慨地说。

「凯缇，多了一个杯子耶。」

「啊，这是因为……

凯缇稍微皱起脸，看着桌上另一个备好的茶杯，以及没有人坐的椅子说；

「……我以为国王陛下也会莅临。」

房内变得一片寂静。

为了招待在赌博庆典之后首度访问珀鲁耶姆的南塞公爵夫妻，他们事先把今天下午的行程空了下来。然而路希德现在却不在这里，表面上的说法是他有事要办，但实际上是因为他现在根本无心悠闲喝茶吧。

「国王陛下应该也觉得很寂寞吧。」

凯缇说得很沉重。

（没错，路希德的确变了。）

自从马修斯失踪后，路希德处理政务的态度就变得异常精力充沛。晚上他没有再睡在厕所，而是睡在长期闲置的个人寝室，过着规律到连侍从们也吓坏、觉得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生活。当然，他对洁儿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一如以往，两人在早餐室会针对政务交换意见，他也依然会倚赖她的帮助。

然而这份[一如以往」本身就有问题。发生了这样的重大事件，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古怪。可以称得上是左右手的马修斯明明失踪了，路希德却没有特别动摇，也没有发脾气，认真地处理政务，这对洁儿来说太不对劲了。

（太奇怪了。马修斯失踪后还表现得一如往常，就表示他的状况根本就不正常。）

路希德很明显受到了伤害。今天早上也一样，在早餐室用餐时，路希德想要再添一杯苹果酒，于是喊出马修斯的名字。在周一早晨前任阳台时也是，他会突如其来地回头寻找马修斯。接着，在兴洁儿的目光交会的瞬间，他露出了想哭的表情。糟糕。洁儿这么想着，于是皱起眉头，他心里好像也想着「糟糕」一样，露出僵硬的神情。

她当时想，要是自己别开视线就好了。

人就算想表现得一切如常，只要没有受过大量训练，就会在意想不到的瞬间流露出不协调感。路希德不想让周遭众人看到因为失去马修斯而悲伤的自己。理由大概有很多吧，比如身为君主的自尊，或是考虑到其他大臣的感受。就算马修斯被认为是与国王最亲近的人，他终究只是国王的秘书官，而不是国家重臣。要是他表现出多余的动摇，应该会让其他重臣们有不好的观感。

但是洁儿更不想看到的，是他渐渐变得寡言、内心感到悲伤却一直假装并不悲伤的模样。看着路希德试图用忙碌填补忽然裂开的空洞，让她十分心痛。

为了拯救他，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想要找出马修斯。

为此，洁儿决定请求萨拉密司跟凯缇库克协助。她期待着若是同样怀抱着假面夫妻这个秘密，对洁儿等人的真实情况有某种程度了解的她们的话，或许能替同伴稀少的洁儿他们增添贵重战力。

「听到这件事，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那位秘书官是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相关人员。」

凯缇如此说道，同时将剩下的雪放进逛路希德用的茶杯，并慢慢注入热水。

「我个人非常清楚那个骑士团的事情，因为那个集团的职责就是狩猎异教徒。」

「狩猎异教徒？」

「对。那是安卡里恩星教的最高权力机构——伊力卡星山厅拥有的武力集团，是唯一一个不管在哪个国家从事军事行动都会受到认可的组织。虽然信奉对极神谢里苏的东方信仰也同样属于异教，不过由于他们跟伊瑟洛有建交，因此就现状而言，法米玛司骑士团并没有在那里公开活动。听说他们主要狩猎的是信奉古老无名神祇的人们。」

「古老的无名神祇吗……？」

洁儿放下杯子，如此响应。安卡里恩星教的安卡里恩，指的是古代的星之女神。听说在月之时代迎向终结时，一位女性宣扬道：新的时代将是如星辰般的时代——也就是所有人类都会散发光辉的时代。那位女性领导者没有名字，后来人们就称呼她为安卡里恩。

「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安卡里恩最初的教义为何。由于之后她的后继者们想拓宽信仰圈，因此他们就将在那个国家受到信仰的原生神祇认定为安卡里恩的神明。于是，世界上的诸多神祇全部被分成受到伊力卡允许信仰的神明，以及不被允许信仰的神明。不被允许、不被承认的神明全都被称为恶神。这是因为传说信仰那类神明的话，神就会得到力量，总有一天会被那个神毁灭。」

「像是杰夫利之类的神，对吧？一

萨拉密司稍微压低声音说。

「那是魔法时代的闇之精灵王吧，听说它憎恨着人类：因此曾毁灭这个世界。所以大家都说不可以信仰杰夫利、与袍有关的冥王萨尔加利或是魔物的使者，因为只要信仰它们，神明就会拥有力量，不久就会以魔法向人类复仇。」

「我听说即便在法米玛司骑士团之中，被称为神兵骑士的战士也是最为高阶的成员。由于他们会从师父手中继承被称为三十二[柱]的长剑，因此在这世界上仅有三十二人，谣传他们每个人都强到足以在瞬间独自打倒一支大型军队。」

「妳知道得真清楚呢，凯缇。」

萨拉密司睁圆了眼，询问有如学者般滔滔不绝的妻子。凯缇库克看起来很难以启齿般地抿起嘴。

「因为我住在奥兹马尼亚时，暗地里向我求助的人们源源不绝。在被称为异教徒的许多人之中，也有人信奉与东方信仰相近的神祗。我猜想我母亲以前一直都瞒着父亲，将值钱的财物送给那些人们。因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至今依然维持着东方信仰的凯缇库克，彷佛吞下了苦涩果实般地说：

「不过我没想到马修斯大人就是[柱]。我听说那个骑士团的约束力很强，根本无法从中脱身……一

「他说过这是因为他逃亡了。马修斯提过他曾有妻女，所以恐怕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这样啊…」

洁儿轻轻呼出一口气。果然向凯缇她们吐露这件事、询问她们意见是正确的决定。关于法米玛司骑士团的谜题特别多，而且若非身为异教徒，一般来说根本不会见到他们的身影；然而如果是她们的话，说不定会跟异教徒们有横向联系，甚或是知道隐密村落的情报。这是洁儿的想法。

至于原因为何，那是因为听说前来杀掉马修斯的弟子一直在寻求那把「长剑」。

（马修斯以前曾经说过，他把剑当成妻子的墓碑了。假如马修斯的妻子是异教徒，并遭到骑士团狩猎的话，他会舍弃剑而逃亡也是可以理解的。）

还有，假如能得知立下墓碑的地点，或许就能知道马修斯的去向。线索就只有这一项。关于马修斯的详细经历，就连路希德都不是很清楚。

凯缇说：

「隐密村落会在被发现之前反复地移动又移动：所以说不定已经不在我所知道的地点了；不过我听说过有个统整这类隐密村落的组织存在。」

「原来有负责统整的组织啊？」

「与其说是负责，我听说他们单纯是将值钱物品交给掘墓人，以此作为联系。掘墓人会藉由流浪的送葬者——浪迹于各地举办葬礼的流浪民族——来联络那个组织。视状况以及聚集到的值钱物品而定，组织会派遣出『老手。披我所闻，那些人那拥有古神之名。」

「古神之名……

「不过他们几乎不会自报姓名，所以我们也无从得知就是了。」

洁儿在无意识之中皱起脸来。怎么搞的，古神之名……好像有某件事牵动了记忆……

「能不能拜托妳告诉我，曾将值钱物品交给掘墓人，在超过七年以前被骑士团毁灭的异教徒隐密村落位在哪里呢？」

即便知道有难度，洁儿依然恳求般地说。她想设法找到马修斯的所在地，并且拯救他。这是为了曾经数度帮助洁儿的马修斯，更重要的是为了路希德。

「……马修斯的事情固然很令人震惊，但是现在的艾兹森有着比这更严重的诸多难题。在其他家臣们面前，路希德不能过于公开地寻找马修斯。」

凯缇库克拈起撒了蜜糖粉的橘子干，优雅地用水盆里的水清洗手指。

「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您说的是黎戴斯殿下的事情对吧？」

萨拉密司的手也在盛着烘焙点心的盘子与嘴巴之间来回。

「我有听说哟。陛下似乎被迫面临是否该将黎戴斯殿下从幽禁中解放的判断。」

「我觉得这是一把双刃剑啊。那位黎戴斯大人是因为违逆国王陛下才会被幽禁，对不对？要是把那样的人放出来，以后好像会变得很棘手呢。一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新法王的巡幸地点就会变成奥兹马尼亚唷，萨拉。」

「哦，原来是这样啊。」

像只松鼠一样忙碌地变换着表情的萨拉密司说：

「的确，要是错过这个时机，艾兹森就会更难以升格为王国。反过来说，假如能被承认是个王国，即便会议在奥兹马尼亚召开，也不会有不受邀请的问题出现。难道只剩这个方法了吗？」

只剩这个方法吗？洁儿心中也确实跟萨拉密司有一样的疑问。对于解除黎戴斯的幽禁、赐予他地位一事，她感受到一抹不安。

（偏偏选在马修斯不在的时候……）

然而仔细想想，马修斯消失的时机似乎也太过恰巧。他是个违抗伊力卡的反叛者。要是被人发现艾兹森将他提拔到秘书官的地位，升格为王国的希望就会消失无踪。

马修斯最担心的肯定是这样的后果。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趁着事情闹大以前，在受到弟子袭击的隔天就消失了身影吧？

（…这也就是说，马修斯的期望是无论如何都要趁这个机会争取升格为王国。既然如此，我们就势必得解除黎戴斯的幽禁。）

能不能至少跟马修斯取得联络呢？洁儿殷切地如此盼望着。虽然她明白再也无法恢复成以往的关系了。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来历，最起码在法王巡幸结束之前，都得麻烦他不要现身才行。要是法王之后也想跟艾兹森维持友好关系，身为国王的路希德，大概也非得永久放逐马修斯不可吧。

「在我们昨晚参加的贝林伯爵家的晚宴中，这件事也已经有流言传开了。听说索亚森男爵是国王陛下于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时期以来的盟友。表面上的说法是他作为使者被派遣到外国，而且陛下也显得神色如常，所以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不过不久后大家就会议论纷纷吧。」

「也对呢。」

神色如常……旁人看来是这样的吗？洁儿感到非常失望。只要稍微注意他的话，明明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现在并非处于普通状况。

（这表示他的同伴有多么稀少。）

君王真是种孤独的存在啊。现在的路希德犹如两边羽翼都被扯下的老鹰。他没有展翅高飞的力量，即便如此却依然拚命在地上爬行，同时还挣扎着试图飞起来…：

（我可以明白他现在感受到的虚无感与无力感。这跟卡露莲妈妈被杀，琪琪为了钱而被卖掉的时候，我只能在一旁观望时的心情一样。我好歹也知道被人口贩子卖掉的女孩会走向什么样的命运。现在的琪琪究竟过得怎么檨呢？那个为了拯救我们：自己跟着人口贩子离开的坚强姊姊……

当时的我只能旁观。但是现在我应该能做到更多事情才对。为了自己重要的人，我应该能做得更多——

叮铃叮铃。铃声响起，守在门口的摇铃侍女通知有人前来。不久，伴随着慎重的脚步声，一位身材高挑的侍女出现了。是可可。

「——王妃殿下，您久候的人回来了。」

她轻声向洁儿耳语。所谓「久候的人」，当然是指作为洁儿的密探为她工作的吉奇，巴隆。他是可可的哥哥。

以眼神示意「我知道了」的洁儿，留意到她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此外，有项消息想禀报王妃殿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说方才在宗教会议之中，国王陛下正式宣布要解除黎戴斯殿下的幽禁。」

她的声音似乎也十分清楚地传进萨拉密司跟凯缇耳中。那两人倒抽一口气，看向洁儿。洁儿缓缓站起身。向两位客人得到离席的谅解后，她滑步般离开了房间。

（黎戴斯终于要离开监牢了吗？）

一想到下了这个决定的路希德心中会有何等痛楚，洁儿忍不忙紧紧揪住胸口。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夫妇俩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却仿佛连接在一起般，为同样的事情感到心痛。

她明明就时常认为他的内心难以捉摸。

无法拯救他的心这件事，明明会让她感到如此痛苦。

王弟黎戴斯?穆里?艾兹森终于将从幽禁中解放了。

……这件事实比任何一阵北风都还更快席卷了艾兹森国内。

清楚四年前父子引发的内战的人民们纷纷谈论起来。再怎么说都过了四年，路希德身为国王的地位也在某种程度上得到确立，所以才展现出了对弟弟的慈悲吧。

「毕竟他们是兄弟嘛，而且还是双胞胎。国王大概心生怜悯了吧。」

「不不不，这肯定是作戏给新法王看啦。假如世界会议一如谣言在奥兹马尼亚召开的话，大公园艾兹森有可能会被摒除在外-

「要是又发生内战怎么办啊，我反对这项决定：」

接着，他们就会一同仰望圣?安琪莉城，异口同声地说：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而那个受到全国担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兄弟中的哥哥，预定于今天下午与弟弟会面。在这之前，他都过着无论面对何事都显得小心翼翼的日子。

（路希德在那之后又变得更加沉默了。）

一如以往地让众多侍女挽起头发，被服侍着穿上按照路希德的要求紧急缝制的洋装，洁儿凝神陷入沉思之中。

宣布要解放黎戴斯之后，路希德表面上装出冷静的面孔，继续精力旺盛地处理政务。为了把他原谅黎戴斯的事情传达给新法王跟国外知道，听说他打算特地请珀鲁耶姆主教举行和解与原谅的仪式。讨厌铺张，而且一直都极度厌恶跟宗教扯上关系的他，竟然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让人感受到他非同小可的决心。

乍看之下他一脸平静，但是他的内心必定是拚命用自制力压抑着屈辱感。

路希德无论如何都想让艾兹森成为王国。

即便要他讨好僧侣，大赦宿敌黎戴斯也一样。

——在那之后，他果然有点改变了。

他几乎不冉表现出感情，时常一声不吭地关在房间里思索些什么。听说他也不时会将四龙师团的团长们叫到房间里，热烈谈论某些军事议题。

实际上，前几天路希德也叫来财务官，针对补给路线的确保与粮食的储备量等等事项，讨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说不定他预定在近期内到哪个地方去远征。

（不过现在不可能搞什么远征。一方面是因为那场会议，最重要的是黎戴斯明明就要离开监牢了，怎么可以让珀鲁耶姆无人坐镇。）

他对洁儿则依旧坚持「不要乱来」的要求。他禁止洁儿出入北塔，有时会执拗地询问她之前被乌兰加灌下的毒药有没有造成后遗症。他也很难得地在大臣家里的晚宴上露面，甚至还仔细询问侍女长嘉亚泰葛丝「王妃有没有订制新衣服」这种打扮方面的问题。

（难道我真的那么见不得人吗？一

在不久之前，她的确被他说过「我不看好妳不行，所以我会监视妳」。他当时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听到他这么说，她就觉得「作为一个女人，我果然不像样到让他跟我在一起时会感到丢脸吗」，这让她悲伤了起来。

有时候，路希德会突然遥望远方发呆，这也让她很在意。他也曾在想呼唤某个人时突然闭口不语。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会不禁会对他投以同情般的眼神，惹得他更不高兴，

「国王陛下就寝时，好像会将金怀表放在枕头下。那是马修斯大人留下的东西对吧——放在那种地方，陛下难道不会觉得很吵吗？对不对，王妃殿下？」

虽然莉莉卡等人说出这种毫无紧张感的话，但是洁儿好像有点明白路希德把马修斯留下的怀表放在枕头下入睡的心情。

您不觉得这跟心跳的声音很相似吗？。

她回想起从前马修斯曾经将怀表轻轻贴在洁儿耳边，说出这句话。

「王妃殿下。」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在她耳边悄声说。看来已经梳妆完成了。洁儿无声站起，跟随着侍女的引导前进。

她从有别于大臣们使用的入口走向王座。在前方不远处，路希德正在等她。之前等人的那方明明都是洁儿，不过最近路希德几乎没有迟到。

这是件好事。然而，自己却无法单纯地为他的变化感到欣喜。

「走吧。」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被他用手拉住时，她的心不知为何高昂了起来。

一直都是如此。明明这是每个礼拜、每逢仪式典礼时都会重复的举动，然而她就是忍不住觉得，唯有在这短暂的期间，才能跟他联系在一起。

（真不想放开手啊。）

无意识之中，洁儿用力回握住路希德的手。

（现在这只手就是我的救生索。如果没有这只手，我肯定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驾临！」

传令官高声宣告夫妻俩的入场后，作为会场的「典礼厅」就响起了欢呼声。在这个由两间房间连接而成的空间里，住在王都的艾兹森贵族们摩肩擦踵。他们全是都市或是南部地主晋升而成的贵族。在那个乌兰加掀起的宠妾事件后，路希德一边巧妙地控制北部的骑马民族与南部的都市贵族们，一边运作政治手段。或许是他的努力收到了成效，最近在王都建居并寻求官职的南部贵族们急违增加了。

剩下的就是该拿尚未跟从路希德的其他北方部族们怎么办。对路希德来说，这可以算是国内剩下的最大问题。

（假如所罗门能够如他所说，为我们说服那些北方部族的话，他的功绩就会凌驾罪行吧。不过我觉得那个男人或许做得到……）

随着路希德的成长，艾兹森逐渐累积起了力量。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能否在被承认为王国、地位受到全世界认可后，主张拥有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了。

路希德的手自然地松开，朝着聚集的大臣们轻轻挥动。洁儿也一样这么做。他们的脸上虽然在笑，但唯有目光奇妙地紧绷。每个人却很紧张。只要是住在艾兹森的人，任谁都明白这对双胞胎兄弟的悲剧。一方是身为嗣子，却不知为何被送到帕雨梅尼亚当人质的王子；另一方是在母亲的溺爱下成长，后来遭到哥哥幽禁的王子。被命运摆布的两人现在即将于此再度面对面。

路希德到底会怎么应付黎戴斯呢？

而黎戴斯对此又会有什么样的回应呢？

就算说艾兹森的未来掌握在这对兄弟之后的发展中也不为过。也有很多人觉得这个决定就有如将毒蛇野放，对于解放黎戴斯一事满心警戒。不说别人，就连洁儿到了这个一刻，也还是无法拭去那一抹不安。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路希德向随从们抛去一个眼神，示意让黎戴斯进入房间。黎戴斯应该从昨天晚上就被放出地下牢房，花一整天打理成可以见人的模样了才对。

「黎戴斯王弟殿下驾到！」

会场中流窜过一股丝线突然绷紧股的紧张感。尤其是路希德，他的红色眼眸仿佛结冻的太阳般动也不动。

（黎戴靳终于要出来了！）

状似沉重的双开门被打开，伴随着[叽嘎」的声响，那个身影出现了。此时，靠近入口处的贵族们发出了惊呼声。

「太惊人了」

「该说真不愧是双胞胎吗？真是相像啊。」

这样的声音随着叹息声从人们口中传出。

黎戴斯低垂着比路希德更加浓烈的红色眼眸，缓缓穿过人墙，来到王座面前。他的身高跟路希德差不多，也或许是更高一点。有别于路希德散发着阳光气息的精悍面容，他的容貌真要说的话更会让人联想到弯刀般的月亮，但两人还是很相像。唯有一个极大的差异，那就是头发。

她曾经从路希德口中稍微听说过，至今一直像个幽魂般放弃活下去的他，现在已经逐渐恢复了健康的身体。实际上，他的体态已经变得厚实，看起来跟普通的青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要让在长久的幽禁生活中变得那么消瘦的身体，恢复成这么接近原本的模样，是个极为困难的工作吧。

但是唯独发色怎么样都变不回去。他有着色素褪去、让人想起月下白雪的银发。听说他的头发以前也跟路希德一样，是极度接近黑色的漂褐色。将一部分的头发绑成一束的他，在黑发者众多的艾兹森宫廷里看起来更加显眼。

黎戴斯一走到路希德面前，就当场单膝跪下，同一边的手也贴到地板上。在他背后，跟着继所罗门?索克之后成为宫廷主教的巴洛主教。接下来就是要由这位主教来进行和解仪式。

「对于国王陛下开恩宽宥鄙人从前过失，那宽厚慈悲的心，我要致上感谢之意。」

听到他的声音，人们又别过脸去窃窃私语。他们连声音都很相似。

每个人都带着紧张的神情，等待路希德会如何对他开口。洁儿也关注着路希德。他用毫无

戚情说：

「……愿你今后为艾兹森鞠躬尽瘁。」

叹息声响起。路希德的声音很僵硬，可以看出他根本不是打从心底原谅了黎戴斯。国王陛下果然是在不甘不愿之下原谅王弟殿下的。他是为了表现给新法王看，以及让艾兹森升格为王国。

这也难怪。家臣们脸上的表情半是理解，半是失望。遭到所有家人背叛，差点被以造反者的身分杀掉的国王陛下：心里的伤果然还没有痊愈。然而对重臣们来说，考虑到国家的利益，他们其实很希望此时兄弟俩能诚心和解，互相拥抱吧。

巴洛主教走上前，拿着长柄忏悔杖撞击地面两次。和解仪式就要开始了。

就在此时——

「请恕我冒昧，但是我想请巴洛主教在此担任证人，见证另一个有别于和解仪式的仪式。」

黎戴斯这么说。

「望您许可。」

听到他这么说，路希德的神情当然顿时严厉了起来。家臣们也缩起身子，旁观两人的模样，看黎戴斯到底会说出些什么？

（黎戴斯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有宫廷主教在此，今天的状况肯定会以报告书的形式传到新法王耳中吧。考虑到这一点，路希德不该在此时绷着脸，而是得微笑着答应他才行。

「……我许可。你说说看吧。」

「感谢您宽大的心胸，国王陛下。」

黎戴斯深深低下头后，这次他双膝跪下，两手贴地。每个人都看出这是在安卡里恩星教教义中的第一级宣誓姿势。他接下来即将立下某种绝对无法撤回的重要誓言。

「微臣殷禀吾王艾兹森国王陛下。我，艾兹森王弟黎戴斯，在此恳请您将我永久逐出艾兹森王家，并剥夺我的名号。」

这段宣言虽然宁静，却感受得到其中隐含的某种坚定。

（——他要归还族位？怎么可能！）

路希德什么都没说。不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听到黎戴斯说出这个完全出乎他预料之外的请求后，不只是表情，他甚至全身都僵住了。

「什么，王弟殿下要归还头衔？」

「他希望失去王族身分吗？这样一来——」

对于说出接下来的话语，每个人都有所犹豫。若黎戴斯不再是王族，这意味着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具有王位继承权。当然，在他结婚之后，他的子孙也没有名列王族的资格。

「在四年的幽禁期间，微臣的财产已经一点也不剩了，聚集于此的诸位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这个头衔还留着。在感谢宽恕微臣的国王陛下宽大心胸的同时，也愿您能允许我为祖国效力。」

说完，他的两手交叉，掌心贴到地面，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地上。

（终生誓言？）

在所有誓言仪式之中，终生誓言是最为沉重的一种。假如违反这项誓言，他就得以自己的性命来偿还。也就是说，就算黎戴斯日后向路希德举旗造反，法王也不会允许。他往后绝对无法成为国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样。

巴洛主教用忏悔杖数度拍打黎戴斯的背部。这是将邪念赶出身体的仪式，而路希德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被数度击打。家臣们也默默望着长杖在黎戴斯背上击打三十二次。身为罪人的弟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所有人大概都想着，这次轮到他们的君主做出最妥善的抉择了。

（路希德，拜托你务必要抹杀掉情绪，就算只是演戏也好，你要原谅他。这会决定你身为一个君主的器量！）

三十二次的杖击结束，主教离开黎戴斯身边。黎戴斯依然伏跪不动，而路希德也还没有开口说出是否原谅。唯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然而这个景象却仍旧没有任何变化。每个人都一动也不动，甚至有人屏住呼吸。

（路希德，拜托你！）

「喀」的一声响起。洁儿抬起头一看，发现这是路希德从王座上站起，逐步走下阶梯的声音。家臣们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站到伏跪在地的黎戴斯面前。接着，下个瞬间发生了令人讶异的事情。路希德夺过主教的忏悔杖，朝着黎戴斯用力打了下去。

（啊！）

无论是谁都闭上了眼睛，以为路希德是因为太过愤怒才会这么做。但是路希德马上就在原地单膝跪下。

「这样你的罪孽就全部消失了。」

他握住黎戴斯依然交叉着的双手。接着说道；

「站起来。」

黎戴斯诚惶诚恐似地站起身。十分相似的两张脸面对面。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有人这么说。

「如你所愿，剥夺你穆里?艾兹森的名号，并将你从艾兹森王族之列中除名。从今起，你就使用黎戴斯?修毕福隆这个名字吧。」

四周响起了惊叹声。修毕福隆是他们的表姊雅薇赛娜过去所拥有的名誉公爵爵位，没有领地也没有任何实权。但是现在于此赐予黎戴斯这个名字，就能明白路希德对弟弟采取何等判断。

尽己所能地秉持着一国之君应有的考虑，路希德原谅了黎戴斯。

「恭喜两位。国王陛下，这会成为比什么都具有说服力的和解仪式吧。」

听到温厚的巴洛主教诚挚的祝贺，一直屏住气息的家臣们也发出盛大的鼓掌与欢呼。

「恭喜国王陛下、公爵阁下！」

「愿艾兹森王家繁荣兴盛！」

「愿兄弟两人幸福平安！」

即便听到诸多祝福之声，黎戴斯的表情依旧僵硬。在路希德即将开口时，他才拾起头。路希德几乎是毫无预警地将黎戴斯拉了过去，用力抱住他。

「……王兄？」

洁儿也看得出黎戴斯原先一脸惊讶地僵硬着身体，接着他的紧绷情绪突然消失了。他似乎万分感动地红了眼眶，伸手环住路希德的背。

「我原谅你，所以不准再背叛我。我命你为国家效力，黎戴斯。」

「是。」

「我允许你住在王宫中。在我身边工作吧。」

「……是，我明白了。」

令人感动的兄弟和解场面，让家臣们陷入狂热。双开门已经大开，宫廷朝臣们正在向外奔

去，以便将这件可喜可贺的喜事散布到全国。

「万岁！」

「艾兹森万岁！」

在异口同声地恭喜兄弟两人和解的欢呼声中，唯有洁儿一个人不安地伫立在原地。

（路希德……）

在那种场面下，路希德确实非得原谅黎戴斯不可。就结果来说，他那样拥抱黎戴斯的举动营造出了令人感动的场面，以政治方面的效果而言成效超群。

然而洁儿最在意的是，路希德让黎戴斯继承了雅薇赛娜的名字。这个举止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作戏，反而像是真心倚赖着黎戴斯……

（他看起来好像想用黎戴斯来填补因马修斯而裂开的空洞。可是路希德，这样很危险。他……黎戴斯无法代替马修斯。因为他并不是马修斯啊！）

希望自己的这份担忧单纯只是想太多了。除了站在原地如此祈祷以外，洁儿没有其他消除不安的方法。

国王陛下路希德赦免了长年不和的王弟黎戴斯的消息，一眨眼就传遍了整个大陆。

接着，当黎戴斯为了防止国家混乱，主动放弃王位继承权的事情传开时，人们为这次戚感人的兄弟和解而落泪，充满希望地预言此后将会有长久的荣光降临于艾兹森。

这段期间，当路希德每周一都必定在王妃梅莉露萝丝公主的伴随下出现在露台上时，还特别带着黎戴斯一同露面的这项举动，让直到最后都对兄弟和解抱有疑心的人们充分认知到这项事实。对国王路希德的执政而言，长年遭到幽禁的黎戴斯一直是个沉重的枷锁，这次艾兹森才真正从父子相争的那场内战的束缚中得到解放。如人们谈论的，如此一来，只要再等王妃殿下生出继承人就没什么好抱怨了呢。

「人类到底是有多爱自说自话啊……」

在染上红褐色的中庭里，路希德仰躺在松软枯叶铺成的地毯上深深叹气。

在执务室进行文书作业、听取报告，以及接见各方人士、视察国情。国王每天就是重复着这些工作。抱着十几种不同文件待签的书记官有如斑嘴鸭的小鸭般跟在他后头，还要接见无分贵贱身分的人物，或是为各种争端做出判决。为了视察骑士团的训练、土木灌溉工程、耶姆湖的海军等，他根本无暇喘息。

但是他最近得以稍微偷闲，像现在这样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自在休息。当然，远处还是有侍从跟侍卫存在，附近应该也有侍女在待命，但是这比待在封闭的执务室跟充满旁人目光盯着的地方好多了。

他知道为什么会跟至今为止都不一样。

因为马修斯不在。

「 —快点快点，在您这样窝在厕所里的期间，为了等待您的签名而夜不成眠的外地居民不胜枚举喔！快，出去出去！」

那个会说出这种话，并不断督促路希德的能干秘书官不在了。那个会安排严密预定行程的

人已经消失了，所以他才有了闲暇。仅只是如此而已。

没错，仅只是如此而已。人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很明白。他无论何时都一边恐惧着这点，一边活到现在。

（但这发生得太突然了。在我过于幸福、觉得这一切仿佛理所当然的时候，忽然就发生了。）

他拉出放在内侧口袋的金怀表。他已经拿掉了马修斯装的粗链，却依然沉重。

「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这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他的心中裂开了一个空洞。那明明在自己心里造成了足以致命的痛苦，日常生活却在完全没有他的存在下不断流逝而去。然后，他不在的事实总有一天会变得稀松平常。所有人都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若无其事地度过日常生活。

（我一定也是像这样被父母遗忘的。到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儿子就跟已经死了没两样。）

我明明就还活着。

明明就还活着，而且每天都在思念着故乡。

「……我在感伤什么啊。真无聊。」

他将怀表轻轻一抛，用手接住。明明觉得这是再怎么想也没用的事情，为什么人类还是会忍不住反复思考同样的事情呢？

「啊啊，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路希德站起身。他一边用力拍落站在头上的枯叶，一边说，

「为了让法王至此巡幸，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现在要优先找出响应星格里欧骑士团的策略。」

「——原来如此。您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进攻对吧？」

听到这道出乎意料的旁人的声音，路希德惊讶地转过头。

「是谁！」

当他抓住放在身边的路克纳斯想站起身时，一个轻飘飘的白色影子穿过他的视野。不对，那不是影子。那是个人。雪白的色彩来自于一头长发，而那头长发的主人是……

「黎戴斯……！」

行了臣下之礼后，他在原地单膝跪下。

「抱歉打扰您的休息，国王陛下，」

「…什、什么事？」

路希德无意识地做出超乎必要的警戒。但是黎戴斯好像没注意到一样，他慢慢靠近路希德，朝他伸出手。

「什么……」

黎戴斯白皙的手彷佛要插进路希德的脖子股伸了过来，然后无声地收回手。他的指间有着黄色的树叶。

「啊，原来是这种颜色啊。」

「什么……？」

「真不可思议，即使身在监牢中，也听得到树叶落下的声音喔。在那种时候，我就会想象从前看过的秋天。虽然再不情愿也会察觉到冬季跟夏季的到来，不过若是在那之间的季节，不凝神留意的话就难以察觉。」

说完，他那已完全恢复健康血色的面孔转向路希德，露出微微一笑。

「青龙骑士团长在找陛下，所以我就来帮他找您啰。他似乎很急呢。」

「杰西德吗？」

他的动摇倏然消融，一瞬间露出了军人的神情。既然杰西德已回国，这肯定意味着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打探到了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动向。

星格里欧骑士团的真正意图究竟何在？他们是真的想得到路希德本人，还是说这是索尔塔克的陷阱呢？假如不先搞清楚这一点，一围之吾就无法轻易采取行动吧。

过了一会儿，在侍从通报过后，传闻中的杰西德出现了。他发现黎戴斯的存在后，只将一个小纸筒交给路希德后便立刻退下。路希德急忙打开确认——

一个名叫洛黎恩?佛罗狄的年轻画家从几年前板始寞然崭露头角，现在他以替索尔塔克的爱妾作画为由出入后宫。但是他离开时，总是会把带进去的数块画布全都留在宫中。

（真可疑啊……）

路希德连黎戴斯的存在都忘了，当场陷入沉思。不能把画好的图带出去，这表示他画的是让外界看到会有麻烦的图画。但索尔塔克王的爱妾画像会不方便让外界看到吗？这也太奇怪了。按常理来想，那个叫佛罗狄的画家画的应该就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

「…原来如此，梅莉露萝丝还留在那个艾斯帕尔达王宫中对吧。」

这道声音让路希德吓得抬起头。黎戴斯依然站在自己的正前方。他看不到纸。可是……

「你为什么会……！」

「在看这种东西时，要一边用手遮着背面一边读喔，王兄。便宜的羊皮纸很薄，会从背面透出来。」

黎戴斯笑嘻嘻地说。这是自己的疏忽招来的后果，所以他难以反驳。真是严重失态啊。他竟然让或许是自己敌人的男人得知了情报，而且偏偏还是一项超级机密。

要是当时跟杰西德一起离开就好了。路希德后侮地这么想。自己竟然胡涂到让敌人站在眼前，真是没用至极。自从马修斯离开以后，他才清楚明白到马修斯一直默默帮忙弥补自己这种粗心的一面。

「嗯，若是这样的话，这可真是奇怪。我不太明白索尔塔克王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把梅莉露萝丝留在身边。」

彷佛对路希德的迟疑毫不在意似的，黎戴斯用拇指抵住嘴唇。

「若要冒着将替身嫁到他国被揭发的危险，还不如声称她已经死去还比较好，或者是招赘就行了。然而不管是哪种方法，索尔塔克王都不愿采纳……这是为什么呢？」

「你怎么会知道……！」

「真是抱歉呢，不过被幽禁的人唯一比旁人多的就只有时间。也就是说，我当时闲得发慌。只能无数次地从不同角度检视得自王兄的少许情报，并进行推理。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个呢。喏，王兄以前也是这样对吧？」

「不、不要叫我王兄！真是不要脸。你已经被贬为臣子了，既不是王族，也不是我弟弟。你不是主动发了这个誓吗？」

「是是是。那么叫您国王陛下总行了吧。」

黎戴斯打从心底感到无所谓般地说。比起称呼，他的关心似乎已经转往杰西德带来的新情报。

「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就用您喜欢的方式来称呼您喔。所以啦，请您听我说。索尔塔克王为什么会将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嫁给您呢？还有，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他会再度向您求援呢？」

「为、为什么你……」

「哦，我果然猜中啦。」

黎戴斯一脸无趣地叹了口气。

「王兄的脸真的不会说谎呢。凭您这个样子，真亏您能以老奸巨猾的野心家为对手，直到现在都还坐在王位上。唯独对您的好运，我相当佩服喔。」

「我说过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我不是说过我会用您喜欢的方式称呼您吗？比起这个，我对索尔塔克王想跟王兄接触的事情更感兴趣呢……原来如此，现在采取行动的是杰西德，这表示对手不是文官，而是武将吧？」

路希德不禁倒抽一口气。黎戴斯推理能力之敏锐和头脑运转之迅速，他根本就跟不上。

（这群人太夸张了。不管是洁儿也好、所罗门也好、还是这个家伙，我身旁的人全都是怪物吗！）

「记得杰西德在我们三天前的和解仪式中没有出席呢。这样的话，就代表他前往了相当遥远的地方……但是他还无法与对方接触。原来如此。看来王兄您们还是无法确信这是索尔塔克王的邀请吧。」

「…………」

不能流露出讶异神情真是件辛苦的事，然而路希德确实命令杰西德前往巴雷萨。商业都市巴雷萨是帕尔梅尼亚北部的都市，但这个城市与其他城市有个不同之处，就是它位在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巡行路线之中。

「那么，请问他去了什么地方呢？」

「……为、为什么我得跟你说啊？」

「因为我想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开什么玩笑。路希德摇着头这么说，试图躲开黎戴斯的追问。

「我哪有时间陪你玩推理游戏啊。政务并不是游戏。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滚到一边去……」

被他这么说的黎戴斯带着既似悲哀，又似无奈的复杂神情说：

「……希望您能用稍微象样一点的方式驱赶我。」

「这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好吧！你不走我走。不要继续在王宫里乱晃了！」

怒吼般地说完，路希德马上就想离开这个地万。就在此时，有个东西从他手中倏然滑落。枯叶柔软地承接住那个东西。

路希德表情扭曲地发出了惊愕声。掉下去的是马修斯的金怀表。在他连忙想捡起来之前，黎戴斯就先拨开叶子将之捡起。

他好像觉得很稀奇般直盯着怀表看。

「时钟这种东西还真是重啊。」

「还给我！」

路希德粗鲁地从黎戴斯手中夺过怀表。滴答滴答的发条声听起来莫名响亮，彷佛自己的心脏正在如擂鼓般跳动一样。

「——听说马修斯消失了呢。」

「……！」

伤口被粗暴地撒上了盐。路希德顿时别过脸去，保持沉默。

「他留下这个之后就离开了，意味着他是做好觉悟后才失踪的吧。」

「闭嘴，这件事跟你无关。」

「也对呢。不过我猜测得到他身在何处喔。」

听到这句话，路希德就停下了脚步。明明不想理会黎戴斯所说的话语，身体却不听使唤。

「……马修斯是法米玛司的人，对不对？」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路希德正要这么说时，他的声音嘶哑了。不会有错，黎戴斯跟马修斯应该没见过几次面才对。他也不曾让马修斯独目前往地下监牢。

然而黎戴斯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耸肩。

「我并没有确切根据喔，我只是一直觉得他是位剑士。他总是用左手拿提灯，但他明明不是左撇子。于是我突然想起来，由于右撇子剑士的身体右侧肌肉比左侧发达，整体的平衡会变差，所以使用沉重武器的剑士平时会刻意使用左手。还有就是他的腔调里没有口音，这让我觉得他说的是受人教导而学到的语言。他身上几乎没有散发出受过教育的味道，却能毫无困难地学会艾兹森的语言，这一点也很奇妙……更重要的是，他的用语中有许多宗教方面的惯用语，例如说一般人会说“时间”，而他说了好几次“时刻”」

既然能猜得这么清楚，若是黎戴斯的话，说不定会知道马修斯到哪里去了。路希德的心中萌生了些许这样的希望。他急忙问道：

「那么，现在那家伙在哪里？他果然是被那个男人带走了吗？」

「那个男人……？」

路希德已然失去了冷静下判断的从容。他告诉黎戴斯，那天夜里有个突然来到马修斯家的访客，他是马修斯从前唯一的弟子，还有那个男人想拿到一柄名为古冈托拉斯的长剑。黎戴斯彷佛忘记呼吸般，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说道：

「原来如此。」

他恢复了呼吸。

「那么，那位叫尤基姆的男人就是在寻找马修斯妻女的坟墓啰。因为马修斯把古冈托拉斯当成了妻女的墓碑。」

「对。我想马修斯应该在以前他跟妻女所住的故乡。」

「这个嘛，很难说。」

黎戴斯如钢铁般的细眉微微一动。

「马修斯的妻女是因为法米玛司骑士团的袭击而被杀的，对吧？既然如此，下达命令的人应该也很清楚地点在哪里。而且既然尤基姆是幸存者，那么他好歹会记得地点才对。在那之后，马修斯肯定把遗体移动到某个地方了，所以才会连尤基姆也找不到。」

一股寒意彷佛在他背上蠕动攀爬般地涌了上来。假如他没猜错，那么当时还是教廷骑士的马修斯曾背着死去的妻子与女儿的尸体，独自在山野中徘徊吗？耗费无数个日子，独自一人抵达谁都无法到达的山林深处……

（我不认识这样的马修斯。）

以伊力卡神兵的身分狩猎了数干名异教徒，被称为死神的男人。

得到名为古冈托拉斯的长剑，剑术高超的神兵骑士。

而他也是为了妻女而背叛伙伴，将部下全数杀光的男人。

逃离教团，背离所有神祇的男人……

他愈听就愈是无法抹去这股不协调感。无法想象这跟每天都像影子一样跟随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但是毫无疑问，那个冷酷的男人就是马修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消失。

「我记得马修斯对帕尔梅尼亚怀有恨意对吧？」

黎戴斯说。

「既然如此，那个坟墓就有可能位在帕尔梅尼亚国内。接下来只要调查当时曾经出入帕尔梅尼亚的枢机即可。若是能找到那个枢机所执行的肃清纪录——也就是狩猎异教徒的档案，或许能在哪个地方找到也不一定。」

「原、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路希德的神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虽然不能公开为了马修斯而动用军队，即使如此，要是就这样在永不相见的状况下结束一生，他也没办法接受。如果马修斯对于自己是叛离教团的身分感到在意，路希德希望他至少把安身的地点告诉自己一声。

可是黎戴斯的表情依然笼罩着阴霾。

「就算是这样，阶级高到足以继承古冈托拉斯的神兵骑士，为什么会有妻女呢？」

「咦……」

「假设马修斯是因为想跟妻子结婚，才合逃离教团的话，他会特地带着古冈托拉斯逃走吗？」

这是从他不曾想过的方向抛过来的质疑。

「而且会受到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狩猎，就表示说马修斯的妻女是异教徒。照理说，他不可能把古冈托拉斯带进那个异教徒的村子。要是他真的早已脱离教团，那个叫尤基姆的男人就会前来寻找古冈托拉斯。」

「这……或许吧。」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与妻女一同住在那个隐密村落时，马修斯还是教团的一员。当时古冈托拉斯仍为他所有，但是他把剑藏在那个村落以外的某个地方。

这也就是说，马修斯当时是在执行潜入隐密村落的工作。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喔。假如他的妻女被法米玛司骑士团杀掉，那么他理论上应该不会想要毁灭帕尔梅尼亚才对。马修斯憎恨的对象应该要指向教团吧？可是他却从头到尾都执着于帕尔梅尼亚的灭亡。

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似乎隐藏着可以找到马修斯现在身在何处的关键。」

「…………」

路希德没办法响应黎戴斯，他踩在枯叶上，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回想起来，马修斯无论在路希德遭人袭击时，还是在为了拯救洁儿而闯进教堂时，都从没想过要伸手拿剑。他以为这单纯是出自他的某种坚持，因此并没有特别注意，但这个现象之中或许隐藏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我真没用啊。明明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却什么都不知道。离开监牢后才听到来龙去脉的你，竟然比我还更了解他。」

近似干笑的声音涌上喉头。一阵风拂来，枯叶无声地落在他低垂的头上。

「……太过靠近时，反而会看不到某些事物。这表示你们的关系就是这么亲近啊。」

黎戴斯这么说，但路希德却摇头。光是受到他安慰的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他羞愧地觉得自己真是不中用。我在说什么啊！不要示弱！这家伙是敌人，可不是同伴啊！

他明明就不是马修斯。

「……虽然我无法成为任何人的代替品，但我至少可以为您拿下您头上的枯叶喔。」

黎戴斯叹息似地说。路希德抬起头。宛如幻影般柔软的银发，让这个与自己相像的男人看起来彷若精灵。他跟刚才所做的一样，伸出自皙的修长手指，捏住路希德头上的桔叶。路希德动也不动，任凭他摆弄。

不久，路希德说：

「你觉得马修斯为什么会在离开时留下怀表？」

「有时候不管说什么，言语都不及心情的万分之一。这或许也代表着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不能说出口？」

「是的。就是，总有一天，我想再回到这里。

路希德屏息。

「无论何时，人类都无法将从心里诞生的情感，全数化作精确的言语喔。因此才会产生龃龉。

例如说，我跟您虽然是兄弟，但是您对我一无所知。这并不是距离太近或太远的问题。我跟马修斯有相同理由。」

「你跟马修斯……？」

面对露出讶异神情的路希德，黎戴斯玩笑般地竖起食指。

「我啊，一直很羡慕您。」

这是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自白。路希德忍不住瞠目结舌。

「怎么可能！」

「是因为我受到母后所爱，父王将您抛在一旁，将我认定为嗣子的缘故吗？可是，这真的能作为幸福的全部衡量吗？」

那个瞬间，他的呼吸停止了。黎戴斯的这句提问，比起任何锐利的箭矢都还深入地刺中路希德最不愿为人所知的部分。

「若以爱这个名义来表达的话，那不可能是幸福。」

犹如宣布判决的法官一般，黎戴斯如此断言。

「受到幽禁的期间，我一直思考的是您的青梅竹马，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事情。她受到父亲深爱着的这件事应该是事实吧。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关在鸟笼中。她有什么想法呢？她对于现状感到满足吗？她不会想离开那里吗？假如那份爱是种夺去她的自由、令她感到不愉快的情感的话——」

「你……！」

黎戴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对路希德露出温柔的笑脸。

「得不到的事物总是最美好的，不是吗？或许您确实没有受到母后所爱，但是您得到了梅莉露萝丝的爱。在您照理说已被祖国抛弃，被当成人质送到帕尔梅尼亚时，您也得到了难能可贵的左右手，而且是靠自己的力量。虽然您为了失去马修斯而悲伤，但是我对此十分羡慕。因为我并没有在失去后足以让我乱了心神的事物。」

这是段让人无法想象出自黎戴斯之口，蕴含着强烈热度的言词。

（黎戴斯……？）

路希德用不同于以往的眼神望向他。

「假如之后这条命得以延续下去，我想要爱着某个人，爱到若被夺走就会活不下去的地步。就算对方不需要这份爱也没有关系。」

要是完整将渴望这种情绪化为声音的话，大概就是像这样吧？路希德这么想。

在他眼前的，确实是从很久以前就十分熟悉的面孔。他是将自己踢到一旁，夺走家人的所有爱情的弟弟。要是没有他，自己八成不会被丢到帕尔梅尼亚吧……明明是该在内心如此憎恨无数次的对象。然而为什么呢？他有种彷佛现在才刚认识这个男人的感觉。

……我很羡慕您。

（或许真的是如此。我得到了洁儿跟马修斯。正因为被丢到帕尔梅尼亚，我才能跟梅莉露萝丝相识。我早就已经得到所失去的一切的代价了。）

——这并不是因为距离太近或太远的问题。他刚才这么说。或许的确是如此吧？因为直到刚才为止，自己连这个亲弟弟在思考些什么都没能察觉。

「所以……你才会转而对洁儿而非梅莉露萝丝产生兴趣吗？」

他下意识地这么问。当他心想「糟糕」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洁儿……？哦，不是的。我中意那个人是因为别的理由。我跟那个人注视的是一样的事物喔。我们看着同样的人，想支持同样的对象，为他付出一切。」

「一样的人！」

路希德质问般地大喊：

「你有见过格列凡吗？」

「啊……？请问格列凡是谁？」

「唔……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无论怎么说，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在失言。路希德将自己心里的另一张嘴紧紧闭住。他明明还无法断定这家伙不是敌人，却脱口说出了格列凡的名字。

都是因为从刚才开始，大量的情报就如海啸般涌来，他无法在脑中做好整理的缘故。马修斯的事情、黎戴斯的真心，以及他对洁儿有兴趣的这件事情…：

（无法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风变强了。他转眼一望，发现太阳开始慢慢泛黄，宛如用变色的陈旧纸张制成的枯叶在风的带动之下飞起，又轻飘飘地落下。有别于飘落的花瓣，枯叶发出了有些寂寥的声响。

「您回到屋里比较好吧？这样会厌冒喔，王兄。」

路希德困惑地望着他。受到这个至今都只是憎恨与警戒对象的弟弟如此关怀，让他很不习惯。即使如此……不知为何，他还是看得出对方并无意加害自己。虽然不擅长玩弄权谋，但是他至少能靠感觉明白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黎戴斯对自己并无二心。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真的舍弃对王位的野心了吗？还是说，他本来就没有这种想法吗？确实在内战时，黎戴斯也没有对我表现出反抗态度。母后明明早就逃了，他却直到最后都留在圣?安琪莉，甚至还不战而降。）

「哎呀，还真冷。」

黎戴斯缩起身子，摩娑着上臂。

「我们快点回到屋里吧，王兄。对了，等一下要不要邀请您美丽的妻子，一起来喝个茶呢？啊啊，我也想吃烘焙点心呢。」

「你太厚脸皮了。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

他们踩着落叶前进。这种「沙沙沙」的声音，是不是某种事物从自己心中消失的声音呢？

（那么，是什么消失了……？）

路希德停下脚步。

先行回到走廊上的黎戴斯正在对侍女们吩咐些什么。忽然间他转过头，一脸寻常地说：

「对了，王兄，我们喝酥油茶好吗？」

这种平凡无奇的对话，让他一阵晕眩-

—因为这种平凡的感觉，实在让他感到太过舒适了。

在赌博庆典结束后过了两个月，饱含热气的夏风也稍微染上了秋天的气息。

无论是赌博庆典一结束就如雪片般送来的陈情书，还是用以决定税率的报告，这些根本就是秋季的特产。由于洁儿已经习惯将这种文件分类阅览，因此她也不再出入北塔，一味埋头于处理自己负责的份。来自地方上的报告中，最为重要的是其可信度，其中关于税务的项目尤其需要注意。这是因为明明没有歉收，却伪造成因歉收请求中央降低税率，中间的差额就全都进入官员口袋……这样的事件层出不穷。

在这一个月之间，洁儿几乎都是在文件包围下度过。直到刚才她才终于从忙碌中解脱，稍事休息。关于要先裁决哪份文件，假如随意交由他人判断的话，那人会有遭到贿赂之虞，结果还是只能由路希德跟洁儿来判断。不管在哪个时代，最让领导者烦恼的都是官员与人们互相勾结的问题。

但是这样的困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现在令她伤脑筋的是完全不同的烦恼。

那就是近来路希德出现了引人注目的奇怪行径。

（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首先，他开始以数日一次的频率与黎戴斯见面。

实际上，由于黎戴斯在圣?安琪莉王宫里拥有御赐的休息室，因此两人见面谈话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当然，重获自由后的黎戴斯已经被贬为臣属，所以也有相当多的舆论认为让他住在宫外较为适当，然而洁儿制止了他们。黎戴斯是个需要警戒的人物。就算他放弃了王位，也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他私下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违抗路希德。因此洁儿认为，还是让他待在触目能及的范围内会比较方便。

但是她完全没有料到那对兄弟的感情会有这么急速的进展。

（那个路希德究竟有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啊？）

而且这并不是因为黎戴斯主动采取了什么行动所致。他相当清楚自己的立场，诸如积极辅佐路希德的工作、到医院慰问……等等，这类感觉像是在博取民众支持的行为他一件也没做。根据服侍他的侍女报告，他似乎整天都只埋头看书，或是拨弄三弦琴，而路希德在工作闲暇之余偶尔会去听他弹奏。

（路希德竟然会听音乐！）

那个讨厌看书，最讨厌学习，完全不了解艺术的单细胞生物竟然会这么做。除了路希德心中突然有巨大转变以外，她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王妃殿下，差不多到试样的时间了。」

随侍王妃的侍女莉莉卡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正在享受下午茶的洁儿彷佛忍耐着头痛一般，伸手抵着头说：

「这样啊，又来了吗？」

「是。这是陛下送的礼物。这次的衣服也非常漂亮喔！尤其是裙襬一带的花朵状刺绣十分精巧。」

斜眼望着喜孜孜的莉莉卡，洁儿厌烦地叹气。

没错，眼下路希德让她烦恼的奇妙行动，并非只有关于黎戴斯的事情，还有这些堆积如山的礼品。

从几周前开始，几乎每个礼拜都会有新衣服在路希德的命令下缝制而成，导致洁儿差不多每天都被逼着试样。若是有官方活动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就洁儿所知的范围内，这阵子应该都没有大型典礼才对，然而路希德却不断地希望洁儿穿上新衣服。

（真是浪费！）

洁儿内心愤慨不已。明明没穿过几次的衣物还有一大堆，哪有必要订做新衣服啊。虽然她确实被他要求过平时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何必缝制这么多过剩的新衣呢？

（的确，即使在安迪鲁，高级娼妓们也经常会订制新衣……可是衣服明明都还能穿，竟然还要缝制新衣服。如果裙襬脏掉，像平民们一样剪下来并缝上蕾丝就好了嘛。）

洁儿已经忘了自己曾穿着务农用的劳动装在王宫里昂首阔步的事情。

不过，看在时常对于没兴趣装扮自己的王妃感到惋惜的莉莉卡等贴身侍女眼里，路希德的评价好像直线攀升了。

「陛下果然非常重视王妃殿下呢。」

「……重视？」

由于要用针别出需要修改的地方而紧张地站着的洁儿，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不由得追问

「要我缝制新衣，就等于他重视我吗？」

「当然啦。王妃殿下或许不明白，不过男士赠送爱慕对象衣物的行为中，带有想脱掉那件衣服的含意……呀啊！我真是的，竟然在王妃殿下面前说这种话！」

发出近似尖叫的声音后，莉莉卡捂住染上红晕的两颊。

但是洁儿依然皱着一张睑——

「脱掉……」

然后她就这么僵住了。

太奇怪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首先，照理说路希德现在还是爱着那个梅莉露萝丝。他应该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待洁儿，实际上也从来没有过。

（说到底，假如这些礼物包含有这样的用意，照理说他早就回到寝室睡觉了。但是他并没有…）

这表示路希德并没有把洁儿视为产生肉欲的对象。

那么，这种怒涛般的礼物攻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该不会也是监视的一环吧？或者也有可能是种调教。我确实有缺乏美感之处，也有许多以一个王妃而言不甚恰当的表现。）

「不对喔，莉莉卡，这并不表示他很重视我。」

当洁儿沉着地这么说，莉莉卡就脸色大变地辩驳：

「没有这种事啦，王妃殿下。」

「不，我明白，因为我以前跟路希德曾经立下约定。其实，这有着重要的意义。」

洁儿十分得意且自豪地发出宣言：

…这是路希德对我的调教。」

匡当！

那个瞬间，裁缝侍女们把放着针线盒的托盘整个摔到地上。

「失、失礼了！」

但是噪音没有就此停止。正在调整洁儿洋装裙襬部分的裁缝侍女们，竟然一同把针刺到指头上了。

「啊！」

「咦！」

「好、好痛！」

只见她们一个个连忙道歉放下针，跟其他裁缝侍女换手，以免弄脏布料。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洁儿讶异地看向莉莉卡。从她开始，嘉亚泰葛丝与其他侍女们都像是在忍耐什么般颤抖个不停。

其中惊讶得最厉害的就是莉莉卡。她彷佛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般，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洁儿说：

「……没想到……两位之间有着这么激烈的行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洁儿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是哪一点让她这么震惊。

莉莉卡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我说了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哪知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已经达到远超过脱衣服的领域了。」

「领域？」

「是，那是一种究极的领域。国王陛下真是太惊人了。那个在这方面看起来木讷又纯情到了极点的陛下，竟然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事情……！」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看来莉莉卡对路希德刮目相看了。她频频称赞他，这让洁儿的心情变得莫名开心。

「对呀，路希德真的很厉害。」

当她这么一说……

「国王陛下很厉害……」

其他裁缝侍女们也窸窸窣窣地复诵。洁儿更加得意忘形了起来。

「没有错。前几天他也相当温柔，要我不用再做肮脏的工作了。」

「肮脏的工作！」

「看来他们是这样约定的！」

不知为何，侍女们发出了赞叹声。莉莉卡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一样，用力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王妃殿下才会需要很多衣服啊。哎，不过只要能从旧衣服开始依序使用的话，嗯，也没什么关系啦。」

「使用？」

「没有，没什么事。」

接着，她朝洁儿露出含蓄的笑容，说：

「没问题的，王妃殿下。我想对两位来说，也很快就不再需要用到这些衣服了。」

「……？．？．？．？．是吗？．？．」

侍女们的笑脸显得莫名耀眼。为什么大家都要不约而同地露齿灿笑呢？

试穿完三件洋装后，路希德的随从正好前来告知国王在休息室中等待。闻言，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梳妆侍女们涌了回来，以惊人的速度为洁儿再次化好妆。

「好，这样就做好战斗的准备了，王妃殿下！」

「请您加油。今天的洋装是陛下从未看过的新品喔。」

「……好……」

彷佛被她们灿烂的笑脸与魄力，以及连呼的万岁声推出去一样，洁儿迈步前往丈夫等待的休息室。虽然不明白侍女们为什么突然大力协助她，不过由于她们口中小声说着似乎是称赞路希德的话语，这让她很是庆幸。

（等一下刚好可以让他看看这件洋装。）

在前阵子「打扮漂亮一点」的发言后过了一个月，多亏裁缝侍女们的奋斗，洁儿结婚以来一次都没有新制过的冬季洋装又多了两件。尤其她现在穿的是在白底上缀有蓝色小花的可爱洋装，比起侍女们推荐的大红色性感洋装，她更加喜欢这一件。

（既不是裙襬经过缝补的衣服，也没有任何污渍。若是这件衣服的话，路希德肯定会满意吧。）

或许他之所以突然呼唤我过去，就是因为有哪个人告诉他这件新洋装做好了，因此他打算要监视妆扮得比平时都还漂亮的妻子也说不定。

（我得配合路希德的调教才行。）

洁儿再度下定决心。

虽然说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可能拥有像姊姊琪琪那样的女性化的美丽，不过若借助新缝制的衣物的力量，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说不定看起来也会变得象样点。洁儿如此期待着。

可是——

「哦，妳来了啊。」

自己要求妻子打扮漂亮的丈夫只瞥了走进房间的洁儿一眼，就一脸兴致缺缺地将视线移回文件上。

「那个……」

洁儿装模作样地假咳一声。

「……咳咳。」

「怎么了，赶快坐下啊。」

「唔———咳咳、咳咳。」

面对迟迟没走进房间的洁儿，路希德皱着眉头问：

「妳感冒了吗？」

啪。她脑中响起某种事物断了线的声音。

洁儿毫不掩饰失望神情地说：

「路希德，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她一说，路希德的上半身就从长椅上仰起。

「做、做什么啊？突然这么大声。」

「我依照你的吩咐做了喔！」

洁儿两手叉腰，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彷佛「喏，快看吧」的动作。

但是很遗憾，她的想法似乎没有传达给迟钝的丈夫。

「啊？……妳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啊？」

接着，他指向被卷成筒状的文件插成剑山的长箱子说：

「喏，快点把那些看一看。累积了相当多文件啊。今年西部似乎在流行羊疫病。幸好是在冬天之前流行，所以我想疫情很快就会稳定下来，不过税务官希望我能考虑一下今年的税务……」

不管怎么等，他都无意正眼看向洁儿。何止如此，他口中说的全都是政务，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新制的洋装。

（明……明明是你自己要我裁制新衣的！）

就算是洁儿也渐渐进退两难了起来。再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朝着身为自己的丈夫以及一国之君的他，做出激烈怒骂这等荒唐行径。

「……路希德。」

洁儿并没有坐在备好的另一张椅子，而是在路希德所坐的长椅上慢慢弯腰坐下。

「我有话要说。」

「…………」

「我?有?话?要?说！」

「是！」

面对败在妻子的魄力之下挺直了背脊的路希德，洁儿迅速逼近。

「我对你太失望了。」

简洁的表达方式果然更有冲击力。

「啊欸？」

「我明明那么强烈地要求你疼爱我的。」

一脸惋惜地紧咬下唇后，她说：

「听好了，陛下。身为一个王妃，我的外表确实见不得人，脸色也很差，再加上我拥有银发蓝眼这种让脸色显得更糟糕的组合，而且不管是胸部还是臀部都干干瘪瘪，摸起来的手感也不好。」

「妳、妳在说什么摸起来的手感啊……」

这不是该突然在大白天摆出恶鬼般的模样，一边逼近丈夫一边说出口的话。

「而且眼看着就要升格为王国，来到恭请新法王莅临的紧要关头，王妃可不能继续穿着满是缝补痕迹的洋装，这点我也很清楚。」

「喔、喔。」

虽然路希德用表情诉说着「我还是不太懂妳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答腔。

「没、没错。我也跟妳说过嘛，昨晚从伊力卡来了联络，听说新法王已经得知黎戴斯的事情了。之前我遵照妳的建议，没有对那个巴洛主教做无谓的贿赂或游说，这样的态度立下了大功。奥兹马尼亚的那个变态王好像送了堆积如山的贿赂给他们的宫廷主教，反而激怒了主教。」

相较之下，法王似乎觉得艾兹森宫廷比想象中更加清廉，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变好了。

「这全都是拜妳所赐。黎戴斯那家伙目前好像也很安分，而且由于他放弃王位继承权的关系，重要的贵族们也不会试着接近他。他的公爵爵位也只是名誉头衔，没有任何实权。我们赌赢了。之后就只要等新法王巡幸……」

「哦——这可真是太好了。」

彷佛季节突然快转了一般，洁儿冷冰冰地瞪着路希德。

「妳为什么要用这种不带感情的语调……」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马修斯的事情而万分消沉，想不到陛下似乎相当致力于处理政务，所以我也放心了。可是，这跟那是两回事！」

她发出「嘿咻」一声，做了个把话题放到旁边的动作。

「现在是在谈疼爱的问题。」

「疼、疼爱……」

听到她这么说，路希德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下方泛起一阵红潮。

坐在眼前的洁儿逐渐逼近，让路希德不由得坐在椅子上往后挪。

「等等，洁儿，妳从刚才开始就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喔。」

「真抱歉喔，我的脸长得很奇怪。我还以为这张脸是你唯一中意的地方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好了，路希德。我就坦白说吧，你——」

她用力地以食指指着他的脸。

「根本没做到疼爱的基本！」

路希德僵住了。

对丈夫的显着变化视若无睹的洁儿严厉地说：

「果然不该交给你来办的。没想到你连自己说出口的事情都完全无法遵守。」

她这声失望感表露无遗的叹气，似乎让路希德大吃了一惊，反驳道：

「喂，才不是这样。妳听好，我啊……」

「不，我不听。我要求你尽快改善。首先，你要先掌握疼爱的基本原则。」

洁儿带着趾高气昂的表情如此命令。

「接下来，我要你实际应用。」

「应用是什么意思啊？」

路希德的表情已经超越惊愕，而是冻结住了。

「应用就是应用。这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妳根本就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啊！」

「不，就算我不懂也没关系。毕竟这是给我的惊喜啊。」

「对我来说，妳的思考才是一种惊吓！」

吐出不知为何有如全力奔跑过后般急促的呼吸，路希德站起身。

「妳是怎么搞的？说起来，，疼爱这个要求根本不具体吧。拜托妳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好不好？害我还在听到马修斯有恋人后……」

突然间，他支吾了起来。洁儿对这个初次听闻的情报起了反应。

「马修斯有恋人吗……？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思，好像有……在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一晚，我们有谈到这件事。这么说来，那个女人去哪了呢？」

根据路希德所说，最近马修斯似乎有一位会造访家中的恋人。但是之后通勤到他家工作的雇佣夫妻却说他们一次都没见过那个人。不过由于他们在天黑前就会回去，假如马修斯跟恋人是在晚上见面的话，他们没见过面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那真的是恋人吗？难道不是烟花女子……」

「不，不可能吧？再怎么说，我都具体听到了马修斯疼爱那个女人的方法……」

糟了。路希德这么想着，并用拳头捣住了嘴。但是洁儿已经听到了。她听到路希德为了实现跟洁儿的约定，做了慎重的事前准备。

「路希德！」

「是！」

他不禁气势十足地回答。

「——请你实行。」

「妳说啥？」

「请你现在、马上、实行疼爱的方式。我会详尽确认！」

「啊？」

洁儿宛如眼前有个难以应付的交涉对象一样，用真挚的眼神说：

「你不是学到疼爱的秘诀了吗？那么现在马上就实行。来，快点快点。」

「等等，不可能啦！」

路希德激烈反驳。

「而且，这、这种事也不是妳说‘来，请开始吧’就能马上做的事情吧。那、那、那种……」

「现在不做的话，你何时才能做啊！」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做！」

「骗人。你最近明明就一直跟那个人待在一起！」

洁儿终究还是吐出了一直堵在自己胸口的疙瘩。

「为了讨好新法王，要你放出黎戴斯的人确实是所罗门跟我。我也非常清楚这件事害你操了很多心，你也一直为此烦恼。但是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会被这样完全丢着不管。

这样的话语自然而然从洁儿心中窜出，一路涌到喉头。

他们还不清楚黎戴斯在想什么，而且也还没决定他的立场，以及今后该如何对待他，但是她以为会坚决抗拒他的路希德，竟然马上就决定跟他和好了。何止如此，还彷佛想告诉她没有人能胜过血缘羁绊一样，每天急速地缩短着距离。让她不禁有种被他丢着不管的感受。

「对、对不起……」

洁儿慌张地压低声音。她无意责备路希德。因为马修斯的突然失踪而心神动摇的路希德，想靠另一个人来填补裂开的空洞，这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的结果。她也明白黎戴斯正巧是个符合条件的亲人。原本就渴望得到血亲或家人这类羁绊的路希德，与此时碰巧在身边的黎戴斯以某种形式和好后，会想把他就这样留在身边也不奇怪。

自己没道理生气。这本来就是一个家庭该有的型态。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会这么想。如果是以前的话，肯定是由我来填补马修斯留下的空洞啊…）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无意紧缚住你。」

她才刚说完，路希德就大惊失色。

「啊，是束缚。我有点弄错了。」

[这叫有点吗？」

路希德再度弯身在长椅上坐下后，显得有些害羞，并露出不知该如何拣选言词的模样，小心地说：

「……那个啊，我明白妳想说什么啦。妳想告诉我没人知道黎戴斯在想什么，要我再更小心一点，对吧？」

他忽然伸手握住洁儿的手。被路希德彷佛想确认她的存在般紧紧地握住双手，她停止了呼吸。正确来说，是无法呼吸。

真不可思议。明明没有在呼吸：心脏却发出「怦咚怦咚」的声音，不断主张着自己的存在，到了会让她感到疼痛的地步。

「我也并非完全信任那个家伙。只是对方明显地表现出想亲近我的态度，我也不必一味严词拒绝，平白制造出敌人吧。而且在法王的巡幸结束前，我既不能把他赶出王宫，也不能放逐他。我现在也没有跟他谈论涉及国政的话题喔。」

他想让洁儿安心似地露出笑容。

「没问题啦。我之所以偶尔会去那家伙的房间，也只是为了听他弹三弦琴。听着那个音乐，我就会莫名觉得想睡，这样刚好可以睡个午觉。我在房间里安排了三名近卫，他不可能对我做什么可疑的事啦。哎，洁儿，妳跟那家伙不一样喔。我跟妳可以像这样谈论国家大事。因为妳是我重要的伙伴。」

伙伴——听他这么说，她的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妳是无可取代的啊。对吧？」

紧握住双手的手又大又炙热。但是为什么呢？她感受不到那双手上的体温，碰触不到他的心。明明他们是这么靠近地碰触着彼此。

她并不觉得欣喜。

（妳是无可取代的。）

他这么说。基于各种危险的考虑，我确实不希望他跟黎戴斯谈论国政。路希德能主动对黎戴斯设下防线，这也让我很满意……

（但是，我想要的其实不是这样——：）

她想当的并不只是与路希德讨论国政的对象，而是想成为能让他觉得放松想睡午觉的存在。所以——她嫉妒着能提供他温暖的黎戴斯。

总觉得不太对劲。洁儿这么想着，自觉到自己的心情很浮躁。

至今为止，路希德身边有过众多女性。有初恋的影子梅莉露萝丝，表姊雅薇赛娜，原为爱妾候选者的乌兰加。洁儿自己也推荐过许多侍女成为他的爱妾。

但是她至今从未对任何人抱持过这样的心情。

然而——

（我很不对劲。）

路希德想起他找来洁儿的理由，于是再次摊开插在长箱里的文件，朝她抛出问题。洁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路希德的问题，一边茫然地思考。

我很不对劲……

怎么搞的，这股郁闷不乐、有如生病般的不安定心情是什么？

——结果那一天，路希德一次也没有注意到洁儿新制的洋装。

残有绿意的枯叶已经完全掉光了，从此之后，北方国家艾兹森终于正式开始准备过冬。侍女们一大早就大口吐着白雾，为了添加屋内的柴火而奔走，到处换上新蜡烛，甚至得跟朋友们轮流去买可有效治疗手部干裂的乳霜。

「只要在杏仁油里混入质量优良的蜂蜡跟迷迭香精，就可以拿来用了。这个可以自己做，所以妳就把材料放在房里吧，这样无论何时都可以制作。」

自从洁儿提出擅长的药理学如此教导莉莉卡后，侍女们之间似乎开始流行起制作乳霜。听说今天莉莉卡要出去买材料，因此洁儿请她帮忙买缬草精油。相传缬草可有效治疗失眠，而在洁儿尝试过的诸多药草中，它最能提升睡眠的舒适度。当然，根据个人的状况，也有人比较适合用熏衣草。

为了最近似乎睡得不好的路希德，洁儿想帮上一点忙……应该说，既然没办法像黎戴斯一样，提供令人心情畅快的音色，那么就只能以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来对抗了。

「你们还是一样，明明是夫妻却分开睡呢。」

依旧戴着黑面罩，宛如影子一样穿得全身黑的吉奇?巴隆说。

「你也还是一样，总是一身黑呢。」

「既然要从事这种工作，被对方记住长相会很伤脑筋啊。派搏特团的成员们很多都衣衫褴褛。不管是巡礼团、僧侣、流浪佣兵还是葬仪业者……我们什么都做。」

他警惕地背向墙壁，维持抹消气息的状态悄声说：

「首先是关于妳姊姊跟妹妹的事情，但妳姊姊的状况我还不清楚。她似乎曾被人口贩子带到摩塔尼亚，不过我收到了一项奇怪的情报。」

「奇怪的情报？」

「有传闻说，那个人口贩子不是一般的人口贩子。他好像是一个凡希坦斯大臣的门生，现在正在从全世界搜罗美女。」

「原来如此，他是后宫的差役吧。」

洁儿明白了。的确，琪琪的美貌遗传自能在安迪鲁守住花冠地位长达十年的母亲。她有着揉合了银粉的蜜色发丝、可以让人感受到生命力的祖母绿眼瞳、优美的四肢，以及只要是男人，肯定会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的丰满身躯。要是哪个王国的后宫差役觉得非得把她献给国王不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么，这表示琪琪身在凡希坦斯的希兰谢林吗？」

「关于这点，妳再稍等一阵子，我们现在正在确认。不过既然身在铃玻璃王宫，那么她暂时还算安全吧。」

伴随着安心的叹息，洁儿点头。虽然不知道哈克朗王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既然她没有被卖到哪个廉价红灯区，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接着是关于妳妹妹的事情。」

「荷莉赫丝之前待在珀鲁耶姆吗？」

面对诘问般地这么说的洁儿，吉奇似乎在面罩下露出苦笑。

「怎么了？一旦事关妳的姊妹，妳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那是因为……」

洁儿不禁支吾了起来。在母亲卡露莲席思猝死后接踵而来的灾难，使得对她们照顾有加的娼馆陷入了经营不下去的窘境。这是因为佩拉的店碰上原因不明的起火，背负了大笔债务。此时，最先成为牺牲品的是姊姊琪琪。

琪琪成功地高价出售自己的美貌，将妹妹们托付给佩拉老板娘后，就被人口贩子带走了。下一个离开的是赫丝。为了帮助佩拉，她说要与她的搭档在比武大赛中大捞一笔，于是离开了洛兰特。

就在这个时候，洛兰特王宫派来了一位秘密使者。那个人说要买下洁儿，作为交换，可以让所有负债一笔勾销。洁儿根本无法拒绝。佩拉的存在就有如她的第二位母亲，她们母女两代不知道受了她多少照顾。本来洁儿跟赫丝也有可能会被逼卖身，然而不管客人怎么强求，佩拉都遵照卡露莲席思的遗言不让她们接客，甚至连那个琪琪也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明白了。不管是卡露莲席思的猝死、琪琪的事情或是娼馆的起火，这一切都是帕尔梅尼亚当局为了让洁儿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所使出的策略。她们全都是因为自己才会陷入不幸。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让一切恢复原状不可。虽然卡露莲妈妈的性命再也回不来了……琪琪以前说过她想成为演员，而赫丝想去捕鱼。我想让她们实现梦想。假如没办法的话，我想再次和全家团聚一起生活。」

洁儿抬起头，表情充满觉悟。

「请你告诉我，吉奇。赫丝她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她把自己的踪迹抹除得一干二浮。」

「不知道现在在哪？那么……」

吉奇短促地点头。

「没错，跟妳想的一样。跟妳先生搭档的人，是一位名为荷莉赫丝的骑士。」

「哦哦！」

洁儿不禁用双手捣住嘴，发出喜悦的叹息。

「果然是这样。那个人就是赫丝！」

「但是，那个荷莉赫丝是男人喔。」

洁儿一时无法理解吉奇在说什么，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跟他一起行动的那个叫艾尼的男人似乎作证说，荷莉赫丝是个男人。听说他的身高约有

十八巴斯克，胃口奇大，简直像个挥舞着巨斧的野兽。」

「…………没有错。那是赫丝。」

洁儿如此断言。那就是她那个在安迪鲁担任警备工作的同时，还拥有一整票的娼妇支持者，每天都让她们请吃饭，一天六餐的妹妹。不会有错。

「赫丝的梦想就是加入远洋渔业，钓一只比她的身高还长的鲔鱼。为此，她还向渔夫学习使用斧头。」

「……她好像有点搞错狩猎的对象了。」

吉奇混杂着苦笑与些许惊讶这么说。然后接着报告，赫丝的踪迹消失得一干二净，意味着她现在大概是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吧。

「也就是说，她是个专门传达情报的佣兵。她假装参加各地的比武大赛，收集各种情报。因为在佣兵云集的比武大会中，也会有许多想雇用他们的人聚集过来。只要知道在哪里有什么样的人在招集人马，自然也能得知哪个国家在做战争的准备。总之，赫丝就是在哪个人的雇佣下来参加赌博庆典的吧。」

吉奇采查得到的情报就只有这样，但是对于担心那两人安危的洁儿来说，这是个很大的收获。因为至今为止，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难以找出两人的去向。

结束报告的他准备就这样离去，因此洁儿连忙叫住他。她还有事情想询问吉奇。

「请等一下，吉奇。」

「什么事？」

「派搏特团究竟是哪个人在什么时候成立的集团？」

为了不让隔着两间房间外的摇铃侍女听到声音，洁儿低声说。由于有可可在一旁待命，侍女并不会毫无预警地闯进来，不过在跟吉奇见面时，她随时都会保持警觉。

「……怎么，还真稀奇啊，妳竟然会对派搏特的事情表现出兴趣。」

洁儿心中一凛。这是因为她一直怀疑，从凯缇库克口中听到的「墓园」这个集团或许跟吉奇等人有关系。

要是派博特团跟墓园有联系的话，或许也能得到马修斯的情报。

「妳想知道些什么？洁儿，妳是我的恩人。妳第一次是拯救了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第二次则是救了我这条命。虽然我身为派搏特的首领，难以承办赚不了钱的工作，但是妳付得出充足的费用，所以做得到的事情我都会做。」

「……那么，我想知道，墓园的事情。」

洁儿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重点。

吉奇稍微瞇起眼睛。

「原来如此，妳认为派搏特跟墓园之间有什么关联啊。」

他似乎马上就察觉到她心中的想法，说道：

「就结论而雷，派搏特是个跟墓园无关的集团。我的同伴都拥有各自的信仰，也很重视出生日那天的守护圣人，并不会像墓园的那些人一样，只尊崇特定的神明。我们会在教会接受洗礼，拥有户籍，而且也申请得到通关文牒。」

不过所有人都是罪犯就是了。吉奇打趣地说。

「我听说派搏特原本是在暗地里进行暗杀或无法公开的工作，但是后来规模渐渐庞大起来，变成像是拦路抢劫的强盗。我们家好像是在我祖父的那一代开始担任首领。我祖父原本是某个地方的知名佣兵，结果他成了流浪者，一手建立起盗贼团。这是很常见的事。」

「那么，直到你爷爷那一代为止，派搏特都在从事非法的工作吗？」

「说起来就是这样。正确来说，是可可的祖父。我——是养子，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养子？」

这么说来，洁儿才想起一件事。可可曾说过她哥哥是在其他地方被养大的。

「比起无法温饱的普通家庭，盗贼团还更加富裕许多，这也真是讽刺啊。哎，不过无论有什么样的状况都不足为奇就是了。」

「……也就是说，派搏特团跟墓园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让洁儿十分失望。她本来以为让人员散布到世界各地以便贩卖情报

的派搏特，跟墓园那种潜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组织或许很相近…：

但是，吉奇露出了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清楚看得出的邪笑。

「派搏特本身虽然跟墓园无关，但是持有相关的情报。」

「真的吗？」

「妳想知道墓围的什么事情？告诉我妳想对那个组织出手的理由。」

受到他的催促，洁儿依序说出了理由。包括马修斯从前似乎是法米玛司骑士团干部、曾因任务而调查一个叫做墓园的组织、以及身为异教徒的妻女被同僚杀害，并让他逃离了伊力卡。

吉奇依然带着有如凝视着深渊底部般的目光，专心听着她说的内 不久后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记得是在超过五年以前吧。当时在伊力卡负责指挥帕尔梅尼亚对策的人，是枢机长帝迪耶。」

「……帝迪耶，就是帝迪耶?卡裴兰对吧。我听过他的名字。他曾经被推选为新法王的候选人，听说是个教团内的实力派人物。」

「没错。妳认为那个家伙为什么会被交付处理帕尔梅尼亚异教徒的任务？」

洁儿思考了一会儿后，马上抬起头来。

帕尔梅尼亚是个少见的一国两教制国家。虽然表面上信仰安卡里恩星教，但由于相传国王拥有精灵血统，因此这个国家并未舍弃古老信仰。在该国内有着圣地霍特山，由谣传是精灵后裔的半灵半人神官镇守。假如异教徒们为了投靠霍特山从全世界聚集而来，因而形成隐密村落也不奇怪。

然而这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马上就有办法解决的状况。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伊利卡的实力派人物，会陷入得在帕尔梅尼亚大动干戈的窘境？

假如有其他更为重大理由的话……？）

「你的意思是，某个帕尔梅尼亚的重要人士是异教徒」

「没错。就是国王索尔塔克一世。」

「！」

她还以为时间女神雅里欧奈将时间倏然静止了。洁儿有种错觉，彷佛所有肌肉都因为过于强烈的惊愕而变得像钢铁一样僵硬。

「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伊力卡也难以直接出手，因为他们也还没有把握。虽然他们积极地四处收集证据，不过国王那方也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而且异教徒究竟是只有索尔塔克一个人呢，还是被称为国王派的贵族全都是如此呢，在帕尔梅尼亚的中枢又有多少异教徒呢？关于这些问题，伊力卡也还没有完全掌握。」

洁儿连应声都忘了，凝神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要是索尔塔克一世是异教徒的话，她也能想象得到他失政的原因，以及出现难解行动的理由。

（索尔塔克不想选个异教徒成为梅莉露萝丝的丈夫，所以不让她跟任何人结婚，以等同于幽禁的方式对待她。假如梅莉露萝丝本人也是异教徒，那么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没有嫁到路希德身边。）

索尔塔克之所以收了好几名养子，却又没有立任何一位为太子，或许也是因为受到了教会的反对。这是因为假如索尔塔克要挑选继承人，他想必会选择同为异教徒的贵族之子。

她一直都觉得有什么问题发生了。从自己作为替身被送到艾兹森的时候开始，她也猜得到那个国家大概在某个地方出现了异状。但是帕尔梅尼亚的内部，竟然跟伊力卡的安卡里恩星教团展开了地下战争。

「那么，马修斯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才会故意跟异教徒结婚吧。所以他才会把神兵骑士的证明——古冈托拉斯藏在别的地方吗？」

「可是，马修斯在那之后杀光了法米玛司骑士团的所有人，然后逃亡了对吧？」

「……也对呢。」

「或许他是对虚假的妻女日久生情了吧。」

（……日久生情？是这样吗？）

洁儿对于吉奇所说的「日久生情」这句话感到有点不对劲。她确实听说过进行潜入搜查的人员会故意在敌国组织家庭，以此当成障眼法。可是马修斯真的也是这样吗？

（关于他心中的想法，不问他本人就无法得知。可是若说他单纯将妻女当成障眼法，他的话语中却又潜藏着如此沉重的感情。）

[您不觉得这跟心跳的声音很相似吗？]

马修斯曾让她听怀表的心跳声，并如此说道。他明明舍弃了剑，却唯独随身携带那个怀表；在离开前，他也留下那个金怀表来代替自己。

无论如何，这个金怀表似乎隐藏着可以指引出马修斯去向的意义。洁儿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吉奇，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洁儿从怀中拿出装满金币的小袋子，并说：

「我想请你帮我找找制造出某个金怀表的工作室。地点是在凡希坦斯的首都琉璃玻璃市。就是马修斯之前带在身上的金怀表。假如能找到来源，或许能追索出他在那之后的行动。」

一如以往，吉奇手上戴着紧贴到让人甚至看不到他肌肤颜色的手套，伸手接过了金币。

「……知道马修斯的所在地之后，妳打算怎么做，洁儿？」

受到他如此询问的洁儿无力地摇头。洁儿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现在想用全副心力思考某些事情。我想为路希德做点什么。虽然他教我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但是我顶多只能像这样在私底下耍手段，操纵谋略的丝线以便持续先发制人。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才能。

（我真是个自私的女人啊。）

洁儿对自己感到厌恶。这根本不是为了路希德，也不是因为担心马修斯，单纯是为了自己啊，不是吗？

然而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待在路希德身边。

在这个时候，洁儿的内心深处还没有留意到让她苦恼至此的理由。

当冬天有如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不安一样，无声地悄悄包覆住这个世界后，人们就会为了寻求温暖而与他人互相依偎。「在这种时候，他人的温暖就是治愈人心最好的特效药喔」，这是在洁儿小时候，母亲卡露莲席思告诉她的话。

不过，她是在年近十岁之后才开始跟妈妈一起住。在那之前，洁儿一直被养父格列凡牵着手，在世界各地旅行。她总是像个瘦小的影子一样，紧跟在动不动就想舍弃自己的格列凡身后。

（这么说来，我也没听格列凡提过故乡的事情，还有家人的事情也一样。）

她知道的事情，顶多就是他跟自己的父亲相识而已。由于有这一层关系，所以洁儿才会被托付给他。他无情地告诉洁儿她的父亲早就因病过世，并说「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我不会为妳做任何事」，再冷酷地将她一把推开。即便如此，洁儿还是爱慕着格列凡。她唯恐被他抛弃。

有如时间之神一般，格列凡在同一块土地只会停留一定的时间。对土地没有眷恋，对人也没有眷恋的他就像一阵风般吹过人们之间，不留下任何感情。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记得他的人很少。就算他极为难得地造访同样的地点，也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是，她还记得当他们将从一个城市移动到另一个城市时，格列凡会接下一种奇妙的工作。

那就是人。

幼小的婴儿。

格列凡会用衣服包裹着平凡无奇的脆弱婴孩，从上一个人手中托付给下一个人。这是常见的人口贩卖，世界上有一大堆父母会把养不起的孩子卖掉。但是有一件事很奇妙：无论是哪个孩子，身上的包巾都是崭新的。

（格列凡或许跟墓园有什么关系。）

洁儿会这么想，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他上教堂。那个冷淡、看起来八成没照顾过小孩的格列凡，之所以一直带着自己走动，或许也是一种避免让人起疑的伪装吧。

「……怎么了吗，王嫂？您怎么在发呆呢？」

她回过神，抬起头来一看，发现两个容貌相似的成年男子一脸狐疑地朝她望过来。

不用说，他们就是自己的丈夫路希德以及他的弟弟黎戴斯。

「您在思考些什么事情吗？新法王迟迟没有决定巡幸地点，这确实令人烦恼呢。不过没问题的。您们不就是为此才会把我从地下放出来吗？而且是在王嫂的建议之下。」

「…………」

洁儿不想回答，故意啜饮起备好的花茶。这是凯缇库克以洋甘菊为主调，调配出来送给她的礼物。最近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容易血压上升，喝点具有宁神功效的香草茶刚刚好。

（真是假惺惺。他明明就知道我不是梅莉露萝丝。）

由于他知道洁儿的名字，对此厌到可疑的洁儿一逼问，路希德就干脆地招认自己在黎戴斯面前说溜嘴的事情。受不了，这个丈夫真是不可靠。

「也对呢，假如法王没有到此巡幸的话，是不是该请你再度回到地下呢？」

「真过分啊，王嫂，您为什么会如此焦躁呢？哎，虽然我也很喜欢王嫂这样的表情。冷淡又美丽，有如您胸前的蓝宝石一样。」

「黎戴斯，你这家伙！」

路希德生气地瞪大眼睛。

「王兄也别生气、别生气。这就是社交辞令啊。虽说是冒牌货，但这就是拥有美丽妻子的丈夫的宿命喔。」

「吵死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

洁儿一个劲儿地假装在喝茶，并保持沉默。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被当成兄弟问嬉闹的道具了。

最近在路希德的强烈希望下，像现在这样三人一起喝茶的机会也变多了（他好像记起洁儿曾经因为他跟黎戴斯两人独处而责备他，所以他就觉得「既然如此，那就三个人一起喝茶吧」），但是在喝茶的期间，一直都是这副德性。洁儿完全是陪衬，或者该说是碍事者。

即使如此，包含王妃在内，三人感情加深的情况大受周遭众人的好评，看到国王开始在各方面倚赖弟弟帮助的模样，原本害怕会爆发内战的艾兹森国民们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国家，以及为了路希德着想，这样很好。

就只有洁儿感到不愉快而已。

（黎戴斯真的完全填补了马修斯所造成的空洞呢。）

洁儿又偷瞄在眼前重复着老套兄弟拌嘴的两人一眼。

在黎戴斯从幽禁中被解放，闪电发表放弃王位继承权的宣言后，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惊人的是，他的身影已经充分融入这个圣?安琪莉城了。虽然他还未获准可离开王宫，但他似乎时而为卫兵举行三弦琴的演奏会，时而跟他们玩三角将棋（一种将棋子放在三角锥状的立体盘上争夺地盘的游戏），时而跟侍女们比赛钩针，以此打发时间。虽然她一直有听到这些传闻，不过当他某次跟裁缝房最资深的侍女比赛纺织，赢过认真挑战他的年长侍女时，她已经超越惊讶，根本就是吓呆了。听说在那天傍晚，一条织着祈祷排便顺畅与治疗腹痛之祝词的美丽毛毯送到了路希德的房间。

「下次我也会织给王嫂喔。」

「不需要。」

「哎呀，别这么说。我会织上祈祷夫妻和睦的祝词喔。我还想改天要来织条壁毯呢。」

——就像这样，他以家人的态度彻底介入，并融入了他们夫妻之间。

明明那么笃定地坚称自己不会跟黎戴斯商量国策，不知何时路希德已经开始会跟他商量重要问题。

在黎戴斯列席的茶会中，她从路希德口中得知他曾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的私下邀请。但比起这件事本身，黎戴斯已经先行知道的事实更让洁儿受到震撼。

然而这是路希德选择的道路。他选择再度接纳弟弟。洁儿从前也跟姊姊琪琪以及妹妹赫丝有过严重争执，即便如此，姊妹的羁绊也不会改变。因此，她想尊重路希德决定要相信黎戴斯的这份想法。

（我只要留意黎戴斯的行动，确保他绝对不会背叛路希德就好。）

即便内心有许多想法，洁儿也不再表现出不平或不满。因为黎戴斯的真正意图虽然难料，但就算是如此，洁儿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对路希德的敌意或加害之意。

「现在还不清楚的是，这份邀请是来自星格里欧骑士团本身，还是来自于帕尔梅尼亚王。」

听到路希德的提问，洁儿轻轻摇头。

「恕我直言，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帕尔梅尼亚王看来并不是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嗯，为什么？」

洁儿向路希德等人说明才刚从吉奇口中得到的情报，也就是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一世或许是异教徒。要是星格里欧骑士团作为帕尔梅尼亚王的手下行动的话，星格里欧骑士团的所有人也很可能都是异教徒。

「不过赫丝并不是这样。那家伙在我面前正式向神宣誓时，说出口的并非陌生神明的名讳喔。」

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了这个名字，洁儿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了，洁儿？」

她慌慌张张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里有黎戴斯在。就算路希德已经接纳他，要是让他得知自己的私事，再怎么说都会令人不安。

「没、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比起这个，那个叫赫丝的人，就是跟陛下一起参加比武大赛的骑士吧。」

「对，没错。正式的名字是荷莉赫丝。」

果然没有错。洁儿在如此确信的同时，继续说：

「假如陛下所言为真，可以想见星格里欧骑士团已经跟索尔塔克王分道扬镳了。也就是说，骑士团那边发现索尔塔克王是个异教徒，得出『无法继续支持这种国王』的结论。接着，他们前来与你接触。

你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丈夫，以武艺闻名的艾兹森国王。比起仰伊力卡鼻息的名门子弟或是异教徒的养子，他们会认为你更为合适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来如此。的确，事实说不定就跟王嫂所说的一样。」

黎戴斯带着慎重的表情同意洁儿。

「那么王兄就非得做出选择不可。要选择梅莉露萝丝呢，还是要选星格里欧骑士团？」

「！」

洁儿也不禁凝视黎戴斯的脸。

（没错。为什么我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洁儿承认黎戴斯指出的问题是正确的。要是那两者没有连手，抱着各自的想法向路希德伸出手的话，路希德早晚得选择握住其中一方的手。他要不是选择在国内树立了诸多敌人的异教徒帕尔梅尼亚王，就是选择想将国运导回正途的星格里欧骑士团。

「……但是，艾兹森现在处于必须依附新法王的时期。没有办法支持蒙上异教徒疑云的索尔塔克王……」

「那么，就得请王兄永远忘记初恋了呢。」

「黎戴斯！」

无惧于忍不住勃然大怒的路希德，黎戴斯转身以正面面向他。

「不，这是很重要的问题，王兄。若是为了艾兹森着想，您现在绝对不能称索尔塔克王的意。换言之，就是您非得忘掉梅莉露萝丝不可。

对艾兹森而言最好的一条路，就是迎接法王，在获准升格为王国后挑战星格里欧骑士团，将他们收为部下。如此就能堂堂正正地打出帕尔梅尼亚下任国王的名号。只要让新法王在背后撑腰，自然也能拉拢到帕尔梅尼亚的反国王派；—换言之就是帝迪耶等人的那一派成为同伴吧。」

「……」

听到这段过于条理分明的合理论述，就连路希德似乎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但是，他的话也是正确的。）

洁儿有些懊悔地关注着他的摸样。这本来是自己必须说出口的话语，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她说不出「请你忘记梅莉露萝丝」这种话。

起初路希德彷佛血冲脑门般涨红着脸，但他马上就克制住了激动情绪。接着，他在用力叹口气之后说：

「我知道了。」

黎戴斯紧接着向他确认：

「您是指不会让梅莉露萝丝的问题跟国策扯上关系吗？您会忘记她？」

「我不会忘记她。」

他这么说的瞬间，洁儿发现自己的心中响起了裂痕的声音。

「但是，这是以我个人的身分所下的决定。身为政府要员……身为艾兹森国王的我会以国家利益为优先。首先要让艾兹森升格为王国。」

如此宣言的路希德眼中，没有至今为止的迷惘与不满。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愧是王兄。」

「唔？」

「奥兹马尼亚已经自掘坟墓了。新法王的巡幸地点等于已经决定是艾兹森。接下来必须仔细斟酌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帕尔梅尼亚国内的情势，决定该怎么攻破位于西克索斯的骑士团堡垒才行。哎，这一方面就是王兄擅长的领域了。」

「……我说过不要叫我王兄，真是厚颜无耻。」

「您还在说这句话啊。没问题喔，您要我改口多少次都行，国王陛下。」

他们看起来在拌嘴，实际上却好像在炫耀两人的距离有多么接近一样，让洁儿觉得很悲哀。

（真羡慕黎戴斯。）

无论彼此之间横亘着什么样的憎恨、有什么样的过往，他们都有血的羁绊。

但是自己什么都没有。

自己是他的妻子的替身。一旦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出现在他身边，路希德说不定会打算在此时实现长年以来的梦想。

（那样的话，我就会被抛弃。）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寒。自己不像黎戴斯那样拥有血缘羁绊这种坚定依靠，也没有支柱。她只是个会因正牌梅莉露萝丝的一个念头，就轻易消散的卑微存在。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摇摇欲坠、有如即将脱落的牙齿般的不安了。这种感觉就跟总是恐惧着何时会被抛弃，追逐着格列凡背影的幼年时期一样…：

突然间，摇铃侍女起身摇响铃铛。接着，路希德的侍从之一前来告知时间。

「两位殿下，时间就快到了。」

洁儿急忙站起身。今天他们还安排了与好几国使者会面的预定，其中也有来自梅莉露萝丝祖国帕尔梅尼亚的礼品。再怎么说，索尔塔克王在表面上是将女儿嫁到这里，因此他会定期送来彷佛在表达对女儿关怀之意的礼物。

谒见厅里铺着豪华的地毯，好几口长箱在地毯上排得满满的。已经是熟面孔的帕尔梅尼亚使者一看到两人的身影，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原地单膝跪地行礼。他是驻艾兹森大使基摩?帕帕拉奇的徒弟，因其容貌而被称为桶子子爵的塔利子爵。

「好久不见，艾兹森国王陛下，以及梅莉露萝丝殿下。奉我主索尔塔克王的命令，在漫长冬季降临前到此向两位问好。」

无论是哪个国家，最富裕的时间都是在刚收成后的秋天；再加上在漫长严冬期间，与北方国家之间的外交等同于实质断绝，因此各国大使的例行问候或致敬大多是集中在丰年祭后的初冬季节。塔利子爵像这样以大使身分前来问候也已经是第四次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自从梅莉露萝丝殿下嫁到艾兹森后，第四个冬季也即将到来了呢。」

（这个大使每年说的台词都一样，而且体型也是一如往常地像个桶子。）

（不一样的就只有年度呢。）

夫妇俩在扇子后方窃窃私语。

在老套的问候过后，塔利子爵一边摇晃着大肚子，一边解说起每一项馈赠品。穿戴在身上的装饰品之所以特别多，是因为表面上嫁出去的是自己的女儿吧。里面有着没有任何脏污或内含物的硕大璀璨宝石、罗朗产的稀有金绢与翡翠，其中也有里面封有蝴蝶的琥珀摆设。

这是无论是谁都会睁大眼睛说「不愧是西方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大手笔。光是看礼品的数量，也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帕尔梅尼亚内部的状况已经火烧眉毛了。

（看来就算已经衰退，帕尔梅尼亚还是不可小觑啊……）

洁儿再度体认到他们试图得到手的国家有多么强大。

不知道桶子子爵对于国王夫妇的内心想法是知或不知，他流畅地持续朗声介绍各项馈赠品。

「那么，最后请看看这个特别出色、包含特别心意的礼物。」

他一举手示意，就有两位随从抱来一个盖着布的庞大物品。看起来似乎是个约有两臂平伸大小的椭圆形美术品。或许是什么巨幅绘画或是壁毯吧？

伴随着「请看」的一声吆喝，布被掀开了。看到该物品的瞬间，路希德叫出声——

（那是……？）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框在豪华画框中的绘画，而画在画布上的人物是拥有美丽银发及碧眼的妖精，梅莉露萝丝——

「还附有一封信。即便相隔遥远，我依然无论何时都爱着你。希望你能偶尔想起我。」

「……！」

路希德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腕不停颤抖。不管怎么看，送来这幅画的都不是索尔塔克王，而是梅莉露萝丝。洁儿如此确信。这是因为她对签在巨幅画布下方的小小签名有印象，还有她长年在旁注视的那个彷佛会刻进画布里的笔触——

（洛黎恩？）

为什么她的童年玩伴洛黎恩会画了梅莉露萝丝的画呢？虽然他以前确实是个实习画家，在他们最后分别之前就在宫廷画家的工作室出入了。

「这是现在当红的天才画家洛黎恩，佛罗狄所画的作品。听说这是以留在索尔塔克王身边的大量素描为本完成的画像，成品就有如亲眼看着梅莉露萝丝殿下昼出来的一样吧。」

听到塔利子爵的声音，路希德猛然抬起头。接着他目不转晴地凝视洁儿。

（为什么路希德会知道洛黎恩的名字？）

路希德不可能是从他的画家身分认识他，因为就连洁儿也是刚刚才知道洛黎恩已经成了有名的画家。

洁儿不知道梅莉露萝丝是在什么样的缘由之下，重用了她的童年玩伴洛黎恩。但是若要以偶然一词作结，这则讯息又太过耐人寻味。这十之八九是来自梅莉露萝丝的警告—-

『请不要忘记我。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她之所以会特地送来洛黎恩的画，除了对洁儿的牵制外不作他想。她缓缓与路希德四目相接。

而对路希德来说，这幅画又带有其他意义。总算结束塔利子爵的谒见后，洁儿跟路希德按照预定听取来自他国的报告后，匆匆离席回到左翼宫。今晚有个宴请塔瑞亚纳大使的晚餐会，在那之前洁儿必须跟塔利子爵的夫人们共度

下午。夜里有以男性为中心的晚餐会，下午则是与宫廷女性们的下午茶会，男女分别有不同的活动。

说真的，洁儿不知道该怎么跟路希德谈论那个塔利子爵带来的肖像画。正当她打算直接快步离去时，路希德叫住她。

「等一下，喂！」

为了避人耳目，洁儿走进一旁的房间。要等随侍人员全数支开后才能回答路希德。

「洛黎恩?佛罗狄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待在梅莉露萝丝身边？」

看到他神色大变的模样，洁儿不知为何很想咬住下唇。

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果然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在梅莉露萝丝身边，让他感到不愉快吗？

（说不定就是这样，毕竟洛黎恩是个温柔又帅气的男性。知道梅莉露萝丝身边有别的男人存在，他心里应该也不太平静。）

「……他是画家，是个相当有才能的人。曾经在宫廷画家札克?杜拉的画室出入，所以他应该是受到肯定，成为宫廷画家了吧。」

「妳为什么会知道……？妳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青梅竹马。」

洁儿极为干脆地陈述事实。

「青、青梅竹马？」

「在安迪鲁这种花街附近，有好几个画家或雕刻家等艺术家的画室。这是因为娼妓们会请他们画画送给客人，或是委托制作缀有自己名字或花押的小东西。洛黎恩他家也是这种小画室。我的母亲曾关照过他父亲的生意，所以他也是从小就出入安迪鲁。」

当然，像他一样在花街出入，以众多美丽女子们为模特儿来锻炼技巧的艺术家很多。反过来说，也有娼妓援助这些人的例子，许多未成名的艺术家就曾经由她们的中介进入大型画室，并得到了大好机会。

听说是洛黎恩现在附属的宫廷画家札克?杜拉等人，就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型艺术家。他曾眷顾过好几个拥有「王」的称号的高级娼妓们，是个有名的好色男子，甚至也曾对她姊姊琪琪的初夜表示出兴趣。

「这在花街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吗？」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在宫廷出入？」

「我不清楚。不过宫廷画家是种荣耀。而且他从以前开始就富有才能，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洁儿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逐渐下沉。光是知道梅莉露萝丝身边有男人存在，他就在意成这样。看来路希德现在也依然一心一思地爱着梅莉露萝丝吧。

所以他才会这么在意洛黎恩的事情。

「比起这件事，路希德，关于那张肖像画……」

洁儿不想谈论洛黎恩的事情，于是强行将话题引到其他方面。实际上，从特地送来那张肖像昼的行为看来，帕尔梅尼亚方面的意图明显可见。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了艾兹森在探听帕尔梅尼亚的内部状况，因此特意告诉路希德加入他们的阵线吧。

（恐怕是因为国王派得知法王派跟路希德之间展开了某些接触，而且由于路希德原谅了黎戴斯，艾兹森几乎已经确定会晋升为王国，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们才会慌张地送来这幅昼……）

重要的问题有三件——

其一，帕尔梅尼亚现在分裂为国王派跟法王派，唯独星格里欧骑士团还在反复思量要投向哪一方，而他们为此与路希德接触。

另一个是艾兹森的升格问题，以及为此该给予黎戴斯何种待遇。

第三个是奥兹马尼亚的会议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要是在任何一个判断中出错，艾兹森就会有一口气被逼进劣势中的危险。此时非得尽可能慎重地行动不可。

「这下就能搞清楚国王那方的意图了。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们要跟谁连手……」

然而——

「现在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重要的是洛黎恩的问题！」

「……啊？」

明明处在这个重要时期，路希德却好像还无法顺利把脑袋转换过来。

「太奇怪了吧？他竟然这么突然就成了宫廷画家。这该不会跟妳有关系吧？」

路希德用力抓住困惑的洁儿的肩膀。

「那个男人是妳的什么人？恋人吗？所以他才会追着妳进入宫廷吗？难道他不是为此才进入宫廷画家的工作室吗？」

「哪有这种事……你突然之间在说些什么啊？」

这个没头没脑的发言，让洁儿呆住了。洛黎恩从以前就一直说想要成为知名画家，而且实习画家当然会期望能进入有力画家的画室。

「说什么恋人……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且他真的一直都以画家为目标，我也是从小时候就时常当他的模特儿。」

「模特儿？」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惊讶，路希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果然就是这样嘛！」

「什么啊？」

「那家伙的目的就是妳啊！」

洁儿疑惑地皱起脸。不管思考多少次，她都看不出他在担心什么。

「怎么会？他还有一大堆其他的模特儿喔。而且洛黎恩容貌俊俏个性温柔，很受安迪鲁的公主们欢迎。如果是他的话，要找多少模特儿就有多少……」

「妳说他容貌俊俏，难道妳也这么想吗？」

听到他逼问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洁儿老实地点头。

「是啊。我觉得他的五官相当端正。他的眼睛尤其漂亮，带着森林般的深绿色。」

孩提时候的洛黎恩，真的是有一张美丽又可爱到足以被误认为公主的面孔，而且他也比自己还更适合穿戴女性长袍跟宝冠。洁儿其实在心中偷偷地羡慕洛黎恩，想着「我也好想生来就长得那么可爱」。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身形逐渐抽长，原本可爱的圆润脸颊也变得精悍了。

不过自己欠了他很多人情。小时候她曾在尿床后让他帮忙处理善后（而且还在被母亲发现后，把责任推到洛黎恩头上），也时常偷偷吃掉他的饭（害得洛黎恩只有水喝），还曾经因为不想穿着公主的服装参加游行，硬逼着不甘愿的他穿上女装，让他去参加游行。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非常对不起他。

「可以的话，真想再见他一面……因为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她想见见他，跟他谈谈琪琪跟赫丝的事情。他在年幼时，就失去了身为娼妓的母亲。在那之后，洁儿的妈妈卡露莲席思就一直支持着贫困的父子俩。洛黎恩就像是她的兄弟一样。然而路希德却一脸愤怒地横眉竖目，在抓住洁儿的手上注入更多力道。

「特别？特别是怎么回事啊！」

「呃，所以说……」

「你们有过什么特别的约定吗……像是想成为一家人之类的。」

「没什么成为不成为的，我们早已像是一家人一样。我们之间的交情不需要任何约定。」

「唔……！唔……！唔唔……！」

路希德依然睁大着眼睛，转瞬间像石头一样僵硬住了。而他光靠这个模样，就让周围的空气紧绷了起来。

（原来路希德这么在意洛黎恩啊？的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正在画梅莉露萝丝的肖像，这就表示他知道「嫁到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是冒牌的，本人则是待在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深处」这个秘密。）

梅莉露萝丝恐怕也是把洛黎恩当成人质，为了不让洁儿向路希德建议站在法王那方，因而对她提出警告。要是艾兹森赞同法王那方，洛黎恩就没命了。这就是梅莉露萝丝想表达的意思。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背叛国王那方的话，洛黎恩就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若与法王为敌，艾兹森将无望升格为王国，这样放出黎戴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伴随着马修斯的失踪、琪琪和赫丝的去向等疑问，无尽的难题像海啸般不断涌过来。虽然她觉得现在是头脑最需要冷静下来的时候，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路希德的手轻轻离开洁儿的肩膀。

他默默远离她，准备走出房间。接下来他是不是会独自望着梅莉露萝丝的画，回想起她的事情呢？洁儿这么想着，胸口不知为何一阵苦闷。

「……妳一定也一样——」

忽然问，路希德停下脚步低声说。

「咦？」

「妳也一样，会选择家人而不是我……然后丢下我离开对吧？」

与其说是他的低语，这道声音更像是叹息，因此洁儿终究还是无法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没事。」

路希德说完，有气无力地走出房间。

他的身影就如同没有影子的人一样单薄。

目送路希德毫无存在感的背影离去后，洁儿有好半晌都在茫然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你们好像谈到了很令人怀念的话题呢，洁儿。」

一阵宛如啮咬薄荷叶时的清凉感轻轻飘过，熟悉的声音参杂进空气中。洁儿抬起头。那个存在久违地在自己面前现出了身影。

「妳在啊？蜜瑟罗黛。」

「我随时都在妳身边，只是妳忘记我的存在，或者是我隐去身形罢了。」

自从被路希德禁止进出北塔后，洁儿就失去了单独跟蜜瑟罗黛悠闲谈话的地点。身为王妃的洁儿身边必定会随侍着护卫人员，房间外也有负责摇铃的年轻侍女待命，因此洁儿就算看到蜜瑟罗黛的身影，也鲜少对她说话。

「妳现在还是想回去帕尔梅尼亚吗？蜜瑟。」

洁儿说。

「妳在刚见面的时候说过吧？妳说只要我带妳去帕尔悔尼亚，就协助我达成野心。」

「我是这么说过。现在我也还是在等待，看你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攻入帕尔梅尼亚。」

「妳为什么如此想去帕尔梅尼亚？难道宝石精灵也有故乡吗？」

蜜瑟罗黛像风一样穿过洁儿身边后，用有如人类的动作在椅子上坐下。

「故乡啊。虽然不知道这跟你们的定义是否相同，但我对诞生地这个地方有些许记忆。不过我之所以想去帕尔梅尼亚，并不是因为故乡在那里。」

「哦，那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人类。」

洁儿说不出话来。她想都不曾想过，从非人类的口中竟然会蹦出这句话。

「蜜瑟想成为人类吗？」

蜜瑟罗黛似乎很不满地皱起眉。

「当然啊。」

「……我、都不知道。原来精灵会这样想啊。」

洁儿伸指按在嘴边，沉吟着陷入深思之中。蜜瑟罗黛原本是路希德为了梅莉露萝丝所准备的结婚礼物之一。她曾一度向他询问出处，但是当时他找来了所有找得到的宝石商，所以他也不知道蜜瑟罗黛究竟是经由什么样的管道买来的。

「妳要怎么成为人类？只要到帕尔梅尼亚，就能变成人类吗？」

「并不是这样。我们也不太清楚要用什么方法，我们就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如愿以偿吧。」

「如愿以偿？」

「就是“好想见面”的愿望。」

原来蜜瑟罗黛有个想见的人。洁儿从她反常地炙热的话语里了解到这一点。

无论是谁，都有想见的人存在。一如自己想见琪琪、赫丝跟洛黎恩等人，蜜瑟罗黛也想见某个人，而路希德的心中则有梅莉露萝丝。

（梅莉露萝丝，那个废弃庭园中的公主。）

老实讲，洁儿跟她之间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因为洁儿回想得出的，就只有被醉心于调教她的教习侍女逼着做过讨厌的事情。例如被丢进全是男性犯人的监牢，被迫在严冬穿着内衣裤扫除花园的水池……或是被要求吃下明知有毒、味道依然苦涩的果实。

但是在自己的记忆中有如恶魔的梅莉露萝丝，在路希德的脑海里大概像个妖精一样清纯美丽吧。

「——我一定会带妳到帕尔梅尼亚。毕竟这是约定嘛。」

她一碰触胸前斗大的蓝宝石，它就像做出回应似地光芒一闪。洁儿不经意一看，发现椅子上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有人的气息靠近。一个是匆匆忙忙往前走的绢鞋声，一个是走在后头的些微脚步声。是莉莉卡跟可可。

「王妃殿下，已经做好更衣的准备了，请您尽快……」

「——王妃殿下。」

可可打断莉莉卡的话。

「在那之前，有位您久候的人来访。」

每当她提及「久候的人」，就代表吉奇来了。他说不定比她所预期的更快掌握到了与马修斯有关的线索。

「我知道了。莉莉卡，妳去告诉更衣间的人，说我会晚一点到。要是浴汤冷掉就不好了。」

重新放热水对侍女而言是相当繁重的工作。莉莉卡点头说「是的」，接着马上退出房间。莉莉卡才刚随着绢布摩擦声一同离去，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吉奇总是无声地出现，有如只有影子的幽魂一般。

「真快呢，吉奇。」

他稍微眨了眨眼后，面罩的口唇部位震动着说：

「我知道那个秘书官拥有的怀表出自哪里了。」

「马修斯的怀表？」

这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好消息。马修斯的那个怀表是装有金锁炼的高价品。就算他过去被称为神兵，是在这个世界上仅有三十二人的骑士，这也不是那么容易取得的物品。

「请告诉我。马修斯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如何得到那个怀表的？」

「——凡希坦斯王宫。」

「咦？」

「那是在凡希坦斯的雕金工房制造的物品之一，在马修斯还是个神兵骑士时受赏的。听说是出于极为私人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只有国王知道。」

吉奇带来的情报出乎洁儿的意料之外。没想到马修斯跟凡希坦斯王竟然有私人的交情。

（而且说到凡希坦斯王，那里不就是琪琪可能在的地方吗！）

然而吉奇彷佛在告诫面露喜色的洁儿般地说：

「但是也有一个噩耗随之而来。这很快就会传入妳耳中吧。」

「噩耗？」

在她追问之前，她就察觉到有个原先已远离房间的衣物摩擦声靠近。吉奇的气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响起。那个脚步声八成是侍女长嘉亚泰葛丝。

「失礼了。王妃殿下，陛下紧急召唤您。」

「路希德？」

他不久前才满脸苍白地走出去，现在又有什么事？

「就在方才，法王猊下的使者从伊力卡莅临，公告法王猊下的首次巡幸地点。」

「！」

伊力卡的使者。这是她等待已久的词语。解除黎戴斯的幽禁后，洁儿等人长久以来一直期望法王的巡幸地点会定在艾兹森。这是为了请求法王赐下恩宠，让艾兹森升格为王国。

「然后呢，那个使者说了什么？」

「是个坏消息。」

嘉亚泰葛丝语气慎重，仅只是简短地道出了事实。

「是凡希坦斯。」

「咦？」

洁儿又问了一次。可可的表情顿时黯淡下来。嘉亚泰葛丝好像不敢看洁儿的脸一样，深深地低着头说：

「据传温里哥法王猊下的巡幸地点，已经决定是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都市。」

——这意味着艾兹森晋升为王国的期望落空了。

「凡希坦斯……」

「同一时间，凡希坦斯国王陛下派遣的使者也到达了。」

「使者？为什么会在同一时期过来？」

「不清楚……听说由于凡希坦斯将会召开世界会议，故而前来提出正式邀请。那位使者跟法王猊下的使者大人一同前来，所以这个传闻在宫廷里已经甚嚣尘上……」

（世界会议！）

洁儿紧咬住下唇。若说到世界会议，那不就是奥兹马尼亚的锡特王主张由他自己作为发起人的会议吗？竟然连凡希坦斯王都提出要举办会议，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传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传闻？请详尽地告诉我。」

洁儿慎重地询问。要是接下来马上去见路希德，她就无暇去掌握住宫廷内的传闻。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情报，常常比来自任何正式大使的报告都还更快速正确。

「这终究只是传闻……」

嘉亚泰葛丝难以敔齿似地稍微拣选了一下话语后，她说：

「谣传凡希坦斯王指定黎戴斯殿下跟王妃殿下，担任那场世界会议的大使。」

——她有种风波即将到来的预感。

第六卷 谁都无法取代之卷 短篇--国王的猫之卷

要存很多很多钱。

假如国王厌倦了我，我就要马上辞退这个身分，姊妹三人一起用存到的钱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哎，虽然不确定国王是否真能舍弃我这张美丽至极的脸蛋，不过就算是我也知道，一个人重要的不是只有容貌，而且就连那个卡露莲妈妈也抓不住所有的客人。

所以就算从国王手中得到很多礼物，我也不会随便浪费。

这就是我现在的野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顺利达成。

我明明就是因为这最高级的美貌受到赏识，才会被卖到凡斯坦斯的后宫。

我明明是为了成为国王的情妇，才会被送入后宫的。

不知为何，我却还没有成为国王的情妇。

因为我身处于国王的宠物所居住的奇珍异兽宫殿。

「过来，琪琪。」

彷佛一手拿着鱼以引诱猫一样，那个男人招了招手。我不悦地哼气。

「我不要。」

「别这么说嘛。我也有准备妳喜欢的烘焙点心喔。妳比起鱼竟然更喜欢烘焙点心，真是只奇怪的猫。」

哼。

我更加不满。

没错，猫。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因缘，我并没有成为凡希坦斯王戴米思?哈克朗的宠妾，当然也没有当上妃子，而是被当成宠物猫对待。

铃声响起。

代替钟声的铃声响起。

铃铃叮铃、叮铃、叮铃。

这个王宫被人以「铃玻璃王宫」的别名称呼，正如其名，玻璃铃铛的声音也十分清脆美丽。

这里——凡希坦斯是个位在大陆西北部的小王国。

虽然它历史悠久，却没有什么资源。国内多山，道路并不普及，因此也很难激起其他国家的野心。在长久的历史中，相较于邻国奥兹马尼亚，它一直被评为阴柔的国家。

听说这个凡希坦斯是在前两代国王的时代开始，成为众所皆知的大陆第一工业王国。在原本玻璃工艺兴盛的首都琉璃玻璃市里，聚集了许多手腕高超的工匠。有一次，由于工匠实在太多，公会之间发生了争端，而判决的结果就是其中一方的公会不能再制作玻璃了。

一筹莫展的公会在当时的国王建议下，开始进行制造小型时钟或金属加工的工作。接着，琉璃玻璃都市转眼问就变成了有名的精密机械产地。

……这些全都是琪琪跟她的贴身侍女香草现学现卖的。不过对琪琪来说，这里是什么国家根本就不重要。对她而言，现在自己身处的状况简直不可理喻，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为什么我不能参加玻璃殿的供奉仪式啊！」

琪琪坐在据传于百年前身亡的白老虎毛皮上，气呼呼地高声抗议。

琉璃殿跟玻璃殿是历史悠久到仅次于帕尔梅尼亚的凡希坦斯的神殿。按照古老习俗，这个国家保存着某种仪式。他们会在琉璃殿献上该年于国内挖采到的矿物或产物，在玻璃殿则是献上加工品。两个仪式分别在春天跟秋天举行，下礼拜预定会举行玻璃大祭。

在这一天，从全国严选出来的工人们会将为了这一天所制作的作品，献给国王或国王的妃妾们。比宝石还美丽的玻璃首饰、如绘画般绘有图案的绸缎、全新设计的洋装或腰带等都会在这一天亮相，以此为目标而特地前来的旅行商人也为数众多。玻璃大祭可说是全世界女性垂涎的目标。

然而琪琪那天明明身在王宫，却无法参加大祭。她明明就几乎每天都像这样在国王身边侍候。

却只因为琪琪是「猫」。

「因为妳是猫啊。」

哈克朗好像觉得无关紧要般地在毛皮上滚了一圈。从刚才开始，他就在琪琪眼前像一根圆木一样滚来滚去。看他这个模样，真不知道谁才是猫。

「我说过我才不是猫！」

「妳说什么啊。妳是猫。妳是从我出生以来，就一直跟我在一起的‘琪琪’的转世。」

带着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眼神，凡希坦斯王哈克朗这么说。

「第一次看到妳的时候，我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本以为后宫差役们又学不乖地带了女人过来，结果竟然是一只猫。」

「可是我是人类耶。」

「妳跟琪琪长得如出一辙。那只猫是稀有的金色猫，是东方的罗朗送来的贡品，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牠的眼眸像翡翠一样美丽，就跟妳一模一样。」

「金发绿眼的人不是多到泛滥吗？」

「但是妳连名字都一样。这是命运。妳就是琪琪的投胎转世。」

「…………」

顺带一提，琪琪的本名叫做加芙里尔。由于她自己无法发音，所以母亲用琪琪这个匿称称呼她。

（笨蛋国王。他的脑袋一定哪里有问题。）

真可怜。琪琪这么想着，偷偷为他在心里向智慧之神祈祷。竟然会让美貌虽然世界第一，但是也对自己头脑不太好这点有所自觉的琪琪为他祈祷这种事情。虽然很遗憾，不过凡希坦斯的未来并不乐观。

人们都称赞这个哈克朗王是位能人。他们说，将这个被贫瘠山地包围的凡希坦斯打造成一大工业国的不是别人，就是靠这个男人的手腕。

但是尽管这个男人成为国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他却完全不碰女人，让从全世界搜罗而来的珍禽异兽住在被称为赏玩宫的离宫，一天里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那里度过。

哈克朗王不会爱上人类。他所爱的全都是非人生物。

在这里，无论是银色的豹、两边翅膀分别是白色跟黑色的鸽子、成天诉说爱意的鹦鹉，还是圆点花纹的蛇，所有的非人生物们都被尊称为「大人」，受到珍重对待——而琪琪也一样。

（啊啊，不能继续这样了。我得快点、快点存到钱才行，洁儿跟赫丝还在洛兰特等我啊。）

琪琪当初是因为她的美貌被相中，才会被差役带到这里。今年即将二十五岁的国王完全没有对女性表现出兴趣，顺带一提，他对男人也没兴趣，是个讨厌人类、只疼爱动物的异常人物。而重臣们的烦恼就是，再这样下去就不会有继承人诞生，王家血脉将就此断绝。虽然哈克朗王有个双胞胎妹妹，但是她十年前就在旅行中不知所踪，生存机率已经近乎绝望。

因此，后宫的差役们只要听说有美女，就会分头走遍全世界，寻找能引起国王兴趣的女性。琪琪就是被这种差役的其中一人找到，并带到这里。

当初她对于前往王宫这件事相当积极。虽然她的梦想原本是成为演员，但是在失去母亲之后，等同于她们家的娼馆又因失火而背负庞大的债务。为了拯救两个妹妹以及代替母亲照顾她们的老板娘，那位差役愿意支付的治装费不可或缺。

当然，琪琪很有自信。若说到自己的优点，自然就是遗传自母亲的美貌。她不像小妹洁儿那样学识丰富，也没有赫丝那样的怪力，但是唯独脸蛋标致到不会输给任何人。老实说，她一直认为这是出自美神之手的艺术品。

「国王一定会看上我。然后我要成为国王的情妇，退休后要领很多情妇年金，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在晚年所住的家中，我想建个大浴池呢。」

她完全没想到要生下国王的孩子并成为妃子、在历史上留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国王等等，这一点可说是小市民出身的思考界限。

在这个时期，凡希坦斯的后宫里随时都有上百名由差役们带来的女性。以后宫女官的位阶来说，会称呼生下继承人的一名妃子为王后，称有生下孩子的爱妾为妃，而除此之外都称为爱妾，然而现在当然没有王后也没有妃子，因此所有人都是爱妾。琪琪也是以爱妾候补的女官身分进入后宫的。在国王临幸后，女官才会被称为爱妾。

琪琪绷紧了神经。

再怎么说，王宫里总是会有年轻貌美的女官在等待国王造访。而大部分的人终究都会年老色衰，无声无息地离开后宫。她期待地想，总之只要先让国王临幸一次，肯定就能得到一大笔养老金吧。但首先就是要受过一次临幸。不管国王造访后是否会中意自己，反正只要先共度一夜，接下来就能如她所愿了。

但是，对方比想象中更难缠。

进入后宫的半年间，国王并没有探访琪琪。她不是爱妾，因此也无法在正式场合被介绍给国王，所以琪琪每天都一个劲儿地制作化妆水、制作乳液、做美容按摩、做体操等等度日。乍看下似乎是种优雅的生活，但琪琪十分着急。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美貌保持在完美的状态，可是没有人会看到并予以赞赏的话就没意义了。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要是待在安迪鲁的话，应该会有成千上万的男人称赞我的美貌，金币会如大雨般倾注而下；然而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北部的乡下地方，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日渐腐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能维持美丽模样的时间有限。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富有文化涵养，脑袋灵活又很会说话，所以才能在安迪鲁称霸十年之久。然而琪琪不具备这些条件。无论是加法或减法她都不擅长，乘法跟除法在她看起来根本就只是暗号。困难的文章看起来全都像刺绣，而诗人吟咏的诗歌听起来全都像梦话。她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受到国王的宠爱长达十年。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待在这里就是浪掷自己难得的美貌。在反复思量过后—

琪琪决定逃跑。

虽然轻率，但这是琪琪发挥贫乏的想象力所得到的结论。她把能带走的财产都缠在身上，半夜偷偷溜出房间，爬上了墙壁。接着，她被发现了，而且还是被同样正在逃跑的哈克朗王本人逮个正着。

哈克朗王一看到琪琪，就坚称她是从前自己心爱的猫的投胎转世。琪琪没想到这个脑袋有问题的男人就是国王，她因自己的逃跑行动曝光而意志消沉，唯恐会被送进禁闭室。

但是隔天琪琪并没有被带到牢房，而是被带进这个珍兽宫。

在那之后，琪琪就成了哈克朗王宠爱的猫大人，以首领的身分君临这个珍兽宫。

「不——对！我并不是想成为猫大王！」

琪琪十分愤怒。

「我是为了成为哈克朗王，也就是你的爱妾而来的喔。我才不是为了在这里陪你玩毛线球、让你喂养食物、跟你一起滚来滚去、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妳真是一只话很多的猫啊。」

哈克朗很钦佩似地抬起头。

「琪琪也是一只很聪明的猫。牠常常抓老鼠过来。」

「我说过我不是猫！」

面对一脸不满地把头撇到一旁的琪琪，哈克朗显得很无奈。

「妳有什么不满啊？我应该很珍惜妳吧？我不是跟妳约好，妳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妳吗？」

「……是啊，你指的是鱼跟鱼跟鱼还有铃铛铃铛铃铛跟玩具玩具之类的吧。」

也就是说，全都是猫咪的用品。

「才没有这种事呢。」

「那么我就代替别人称赞妳吧。妳的毛色真是美丽绝伦，琪琪。」

（毛色！）

琪琪「哇」地一声大喊，趴倒在地。她才不想要这种赞赏。

（啊啊，我真的好想逃走。我想回去洛兰特！）

琪琪眼眶含泪，抬头瞪向在一旁滚来滚去的高个子男人。可恶、可恶，因为这个男人是个对女人（跟男人）没兴趣的变态，才会害她现在虚度着自己最为美丽的时期。

戴米思?哈克朗。这是个凡希坦斯式的名字，家名放在前面。戴米思是王朝的名号，而他的名字是哈克朗，因此他被称为哈克朗王。

但是他的真面目是个跟国王这种强健的存在感相去甚远的男人。他邋遢地将头发留到像女人一样长，总是披着长到拖地的长袍，一脸困倦地来到琪琪的房间。由于在这个国家里，地位高的人会穿着未经染色的白衣，因此国王的这个模样看起来就像夜里的幽魂一样，让琪琪讨厌得不得了。

蜿蜿蜒蜒地摊在眼前的发丝的颜色，呈现有如生锈的铜一般的少见色彩。他的眼睛也是同样的颜色，在来到凡希坦斯之前，琪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发色。他的身材瘦长，手脚也很修长，虽然微微下垂的眼睛不符合琪琪所好，但是长相可说是十分英俊。因此被带到后宫后，偷看到国王身影的女孩们都说着「就让我得到那位君王的宠爱给你看」并振奋了起来。

但是，这一点都不符合琪琪的喜好。

琪琪喜欢的是以前妈妈卡露莲席思的常客蒙巴顿公爵、骑士长拉薛霍普之类的勇猛男子，会豪迈地花钱、身强体健、口才佳、又能讨女人欢心的时髦男性。

不过她想结婚的对象是与此相反的男人。就算不起眼也没关系。她要的是会为了某项才能赌上一切的那种爱作梦的男人。她想支持那样的男人，与他一起吃苦。当然，她并不想要一直受苦，不过她至今在花街时时看到的尽是想用金钱买下她们的男人，所以她喜欢拥有金钱买不到的某些事物的人。

（当然，这要等我趁年轻的时候海捞一笔，建立起庞大财产之后再说。而且夫妇的财产要彻底分开管理。）

不管在什么时代，金钱都很重要。

总而言之，现在懒散地躺卧在眼前的男人，从头到脚都跟琪琪的喜好完全相反。他明明有钱，却不花在女人身上。他讨厌女人而且讨厌人类，只对动物敞开心胸，既不梦幻也不浪漫。

要是她早知道后宫之主是这样的男人，就绝对不会来到这见鬼的凡希坦斯！

（而且还被当成猫咪对待！）

连女人都不如。

琪琪面向有如圆木般在自己面前打滚的国王。

「我说呀。就算你待在这种地方，我也什么都不会做。陛下你快点去你的后宫如何啊？去那边的话，大家都会勤奋地帮你槌背或按摩手臂喔。」

琪琪不客气地说完，就开始自斟自饮侍女准备的青酒。要是不这么做，她在这个不断有鸟振翅飞来飞去、豹慢悠悠地穿过房间、大象在发出「叭——」的叫声后现身的这种宫殿里，根本没办法精神正常地过日子。

「……妳真是一只有趣的猫啊。」

「我说过了，我不是猫！」

「妳是猫啊。如果妳是女人的话，不会叫我去别的女人身边吧。」

我说啊，那是因为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琪琪差点说出这句话，接着又闭上嘴。

「后宫的女人都是这副德性。为了希望我看向她们，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真是丑陋。」

「你最喜欢的公孔雀不也是这样吗？你看，牠现在也在对面拍着翅膀摇来摇去喔。」

当哈克朗隔着走廊看向另一栋建筑，他就看到那里有一只严重发情的孔雀正在跳舞。

「这也就是说，大家都很喜欢你啊。大家都爱着哈克朗大人你。既然如此，你成全她们不就好了吗？」

「妳要赍盗以粮吗？」

「啥？我听不懂赍盗以粮是什么意思。」

琪琪又大口喝下青酒。受不了，要是不喝酒，她根本就谈不下去这种话题。

「我只是觉得，自己身边幸福的人多一点不是比较好吗？就算那些女孩陷入不幸，我也不会因此得到幸福啊。」

一边说着，她的脑袋渐渐朦胧了起来。由于凡希坦斯的药草酿成的青酒入口甘甜，让人不禁一口接着一口，但是之后酒意就会让人腰部软了。这种酒比预料中还更烈。

「唔？」

「我是不太懂啦，可是国王陛下得跟各种国家平等地往来才行，不然就糟糕了，对不对？既然做得到这种事，那么照理说你也可以跟各个侍女或爱妾们融洽相处才对。」

「明明没有感情，却还要装出爱着她们的模样吗？」

「哈克朗大人喜欢其他所有国家吗？你喜欢那些国家，所以才会跟它们进行贸易吗？」

「……原来如此。也对，妳说的是至理名言啊。」

哈克朗不知为何露出莫名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自己也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做到这样就好了，但就是做不到。身为猫的妳能够明白吗？执行政务时的我跟现在的我是不同的人，而那个家伙非常孱弱，一下子就变得破破烂烂。待在这里就很轻松。我不用说谎，也不用戴上面具，更不需要穿戴规定的服装和王冠。没有人会要求我这么做。我可以当一只普通的动物。」

「原——来如此——啥克壤大人想变成动物啊——」

琪琪已经口齿不清了。

「没错。」

「那就变啊——然后就在后宫里，像孔雀一样挥舞着翅膀跳舞如何？我想那样会很好玩喔。」

「……不，我说我想变成动物，并不是指那个意思……」

大人物必须要思考许多问题，感觉好像很辛苦。唯有这点，连头脑不好的琪琪也能明白。大概是因为他们过于聪明，太过敏锐地察觉到许多事情的缘故吧。

他在国家与政治的世界肯定说了太多谎言，因此他已经不想为了生下孩子而对女人们说谎，或是听她们说谎也说不一定。所以他才会来到可以不用说话的珍兽宫，因为动物不会对自己说谎。

但是，那样不是有点寂寞吗？哈克朗大人。因为啊，我妈妈曾经说过一句话。

她说，能拯救人的只有人而已喔。

因言语而受伤的心，不靠言语就无法治愈。所以不管有多爱不会说话的动物，他心里溃烂的地方也无法完全痊愈。

（哎，不过我就算说这种话，也只是在臭美啦。）

当她用迷蒙的视线抬头看向他，就看到哈克朗趴在松松软软的毛皮上，像个小孩一样把脸埋进毛里。一只佩古鲁（全身长着像绵羊毛的小马）从另一头走来，开始嚼食起哈克朗的头发。

哎呀，再不逃走，你会被啃到变秃头喔，哈克朗大人……

睡魔与醉意完美地混杂在一块儿，琪琪发出「嗯呵呵」的笑声。此时，依然躺着的哈克朗对她频频招手。

「过来，琪琪。让我来摸摸妳吧。」

又把人当成猫了。虽然这么想，琪琪还是老实地依言而行。总是如此。只要哈克朗来到琪琪的房间，他在这张毛皮地毯上尽情打滚后，就会让她靠在腿上，抚摸她的头。他以前肯定也曾对猫咪琪琪这么做吧。

哈克朗缓缓坐起身。琪琪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再将脸颊贴到手上。他的大手靠了过来。在这种时候，琪琪就会觉得哈克朗是个成年男子。

哈克朗用手指梳理着琪琪的头发。想起以前卡露莲妈妈会用猪毛制的大梳子帮自己梳头发的事情，琪琪心中有种怀念的感觉。被那把梳子梳着头发时，再怎么没有睡意都会感到困倦。

她时常跟妹妹们谈论说，那把梳子是魔法梳子。哈克朗的手跟那把梳子很像。

「哈克朗大人好像猪喔。」

当她嘟嘟哝哝地这么说，哈克朗不知为何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她明明是在称赞他，为什么他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哈克朗果然是个奇怪的男人。

或许她可以大发慈悲，稍微在这里再多待一阵子。琪琪闭着眼睛这么想。虽然跟珍禽异兽们的同居生活让人受不了，不过她很喜欢像这样在哈克朗的腿上打盹。

真奇怪。被不是丈夫的男人当成猫咪对待，即便如此，她竟然也会觉得这样还不赖。

——或许我真的是一只猫吧。

第六卷 谁都无法取代之卷 插图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恋爱的嫩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清影

录入：清影

亲爱的父亲大人，您近来身体是否安泰无恙呢？

莉莉卡过得很好。最近诸事繁忙，迟于书写回信，请您千万不要生气喔。

时间过得真快，我服侍王妃殿下至今已过了两年。

老实说，我一开始对于能否顺利在王宫这种地方生活，内心感到非常非常地不安；但是现

在我已经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喔。

即便如此，每当父亲大人来信，我的心总会宛如回到远在奥基德县的家。是不是因为闻到

父亲大人常用的那种掺核桃油墨水味道的关系呢？

到了对了，说到核桃，我就想到母亲大人常常做给我吃的核桃派！那真的很好吃。此外还

有用鸡蛋做的漏斗蛋糕、撒上当季鲜花的布丁等等。来自故乡的书信，总是能鼓舞我的心情——，当然零用钱也是。这是个重点。

对了对了，我有一个请求。

我的请求是……那个，请问不知能否请您减少来信的次数呢？

最近由于您的来信太多，稍微引起了周遭众人的疑惑。，

前阵子我甚至还被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大人（还是在所有侍女们面前！）责备道：

「妳有乖乖写回信吗？不可以做出让父母担忧的行为，否则不只是负责监督妳的我，就连

王妃殿下也很有可能被质疑督导不周呀！」

我实在是难为情到耳朵里都快流出什么东西来了。

迟于回信的我固然也有错，但再这样下去，我就无法成为后辈的榜样了。

啊，对了，我忘记告诉您了呢。

后辈！我终于也有后辈了。

那个新人跟我一样专门服侍王妃，名叫可可，出身于帕尔帕堤的瑞德诺家，父亲大人是否曾耳闻瑞德诺家呢？该不会比我们家门第更高吧？要是门第比我们家高的话，如果不对她好一点就糟了，所以请您马上告诉我喔，也顺便请您送点可以贿赂她的东西过来。当然，对我来说她是第一个后辈，所以我当然有努力教导她各式各样的事情。

不过最近那女孩好像有点怪……该怎么说呢，态度好像突然就变了。她对原本一直说很喜欢的演员卡牌好像没兴趣了，而且也开始经常不出席侍女的聚会，变得得很不合群耶——

组成「赶走欧露帕莉娜队」的时候，她总是跟我一起（而且相当生龙活虎地）搜索房内，

故意不打扫房间，或是扮鬼在半夜里吓人啊…！

哎呀真是的，请您不要误会喔。我并不是成天都在做这种事，我也有认真在工作的。

我记得以前曾经告诉过您，有位硬把自己送上门的宠妾来到圣·安琪莉王宫吧。

告诉您一个秘密喔，从那时候开始，国王陛下跟王妃殿下的关系似乎变得比以前更个。我们这些侍女们都担心死了！他们已经长时间分房而眠，这难道不是夫妇危机的象征吗？

我们得在此时拔刀相助才对，所以侍女们组成一个新的队伍，正干劲十足地努力帮忙唷！

您想想嘛，不是有听说王妃殿下受到她的父亲索尔塔克王过度保护，不曾离开过大帕尔梅

尼亚王宫的深宫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有些不同于常人，就算我想帮忙也力不从心。

坊问似乎有人谣传王妃殿下是「魔女」或是称呼她为「冰之女王」……关于这点，虽然我偶尔也会觉得她有点异于常人，但她绝对不是会令人讨厌、也不是个可怕的人。

不如说，王妃殿下明明是帕尔梅尼亚的第一王女，却一点都不会摆架子，个性随和，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侍女们，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最近王妃殿下的亲卫队也慢慢地在增加，老实说就是我的对手变多了，就算我是王妃殿下最喜爱的侍女，也不能轻忽大意。总觉得王妃殿下也渐渐会仰赖可可了，唔唔唔唔……明明就是我服侍王妃殿下的时间比较长……那女孩真的愈来愈碍事

哎——，话虽是这么说，不过诸如装饰在发间的鲜花该用什么才好、时下的流行趋势等等的问题，王妃殿下现在都会率先地询问我喔！

前阵子也是一样，当我跟可可两人随侍在侧时，她都一定都会委托我「莉莉卡，请妳拿壶茶过来」或是情妳拿熬煮出猪肉精华的汤过来」之类的事情。

我很厉害吧，嘿嘿。

因此我完完全全没有回乡省亲的闲暇。

因为这样，所以请您撤回要我「取得返乡许可回家一趟」这种无理的要求喔。

当然啦，父亲大人会担心我，让我很开心。

但是我的事情就用不着您担心，请您就像往常一样，一边计算着装在床下壶中的零钱，一边做着安详的梦吧……啊，对了，虽然有点无关紧要，不过您最好在被母亲大人发现之前，快点将那些钱移到别的地方喔。

还有还有，说到希望您不要担心，那个……就是关于我的婚事问题……

当然，我想我很明白父亲大人想说的话。

我也知道父亲大人非常非常担心在姊妹之中唯一迟迟未嫁的我，为此还让我到王都任

职。依父亲大人您的性格，肯定是想要我尽早找到条件优秀的冠军马，并紧抓不放吧」

我希望您不要一个劲儿地催我说，既然过了两年都找不到出色的男性，那就赶紧回家跟堂哥凯萨结婚吧。

其实呢，那个……呃…

是、是这样啦！

之前一直瞒着父亲大人您……其实，我在王都已经有恋人了。

对方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出色男子，也是拥有爵位的贵族，而且相当受到陛下器重。

他是个好到我配不上的人，在侍女们之间受欢迎的程度也首届一指。

迟迟无法告知您这件事，我很抱歉。

不过基于他的身分，我觉得过于轻率地说出口也不太好……而且他现在处在非常重要的时期，我不想让他因我而烦心……

因此结婚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

他也跟我说，等到有望能跟我订下婚约时，届时他想去拜会父亲大人。

所以拜托您不要再提起什么动作再不快点，就要让我跟那个秃头不对，是跟堂哥凯萨结婚这种恐怖的话了

您完全不用担心

我真的没有问题！

那么，我就此搁笔

希望您不要再担心我的事情也请不要催促我早日结婚

致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爱您的莉莉卡敬上

那一天，莉莉卡陷入极度的绝望

「妳、妳要结婚了——！？」

这里是位于大陆北方的新兴国家艾兹森。

位在首都珀鲁耶姆的圣·安琪莉城不只住着身为主人的国王夫妇，还有各式各样的女性在此共同生活，可说是女性的园地。

虽然不及邻近大国帕尔梅尼亚的艾斯帕尔达王宫，但是包括裁缝侍女、厨娘、清洁仆妇到杂役仆妇在内，女性仆役人数甚至远超过男性。

不过从事这类工作的女性们全都是平民出身，身分低微，几乎不会与身分高贵的人见到

面，因为她们工作的地点与国王夫妇生活的区域被严格地划分开来。

在此之中，负责打理身为王宫之主的国王夫妇生活大小事的，是以莉莉卡为首，职位为女官的女孩们。

她们跟低阶的杂役仆妇不同，全都是地方领主、或是富裕农家的女儿。若没有清白的家世背景并携带介绍函，就无法进入王宫的大门。

虽然身分背景不同，但这些年轻女孩们（她们绝大多数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离开王宫）被关在同一个空间的现状，与低阶仆役并没有什么差别。

因此，为了纡解平日的烦闷，或是为了寻求稀少的娱乐，兴趣相同的女官们会成立类似同好会的聚会。加入这类聚会的女官们有时会偷偷地聚集在女官宿舍其中一个房间里轮流举办聚会或是召开茶会。

而现在—

「结、结婚……妳说妳要结婚……」

众多同好会之一的「努力妆点王妃殿下队」的队长——也就是莉莉卡·奥基德——这位入宫第二年的女官，发出彷佛踏到老鼠尾巴时发出的尖叫声。

「安妮，真的是妳要结婚了吗？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妳妹妹要结婚，也并非只是想戏弄我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小姐……？」

她以宛如听到恋人突然提出分手般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朋友。

时值夕阳已完全西沉的时分，是离艾兹森公园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的诞辰还有三天的忙碌

夜晚。

在一间现在无人使用的女官宿舍的房间内，莉莉卡正在与身为队友的几位同僚进行「妆点队」的聚会。

「妳真的要结、结、结…」

「嘘——不行啦，莉莉卡。妳那么大声的话——」

身为引发骚动元凶的侍女同伴安妮噘着嘴说。听到她指出这点，莉莉卡连忙捣住嘴。

现在莉莉卡等人聚会的地点，是目前用来当成储藏室的房间。此处位于女官宿舍中平时没人使用的房间所聚集的一隅，房中有着不再使用的椅子，或是以卷起来的状态堆栈起来的陈旧挂毯。

莉莉卡她们就会在这间屋里点亮烛火凑在一块儿。当然，她们会把带来的书充当屏风，以避免蜡烛的光流泄到外头。

也就是说，她们正在这里打混摸鱼。

「所以说……是真的吗，安妮？妳要跟近卫队的那个人结婚……」

这么说的同时，她的喉头发出咕嘟一声。

身边的同僚们似乎也跟她拥有相同的心情，全都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安妮。

安妮·休列特是与莉莉卡同期进宫的侍女之一。由于两人均出身于南部附近，再加上年纪相同，她们很快就亲近了起来。她并不是绝世美女，但是笑起来时露出的酒窝十分娇柔可爱，带着金色的茶发令人联想到小麦的麦穗……是个带有些许纯朴气息的少女。

而那位安妮则是说：

「真的啦，我没有开玩笑唷。」

「是、是吗…」

「虽然这么说，不过还要过一阵子才会结婚。喏，王妃殿下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到时候我们双方的父母好像都会从家乡来到王都……所以要先介绍彼此的父母认识……」

说着，她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地微微羞红了脸。

莉莉卡感到绝望。最大的原因是，这样，一来，自己就成了同期进宫的未婚侍女中最年长的一个。

（怎、怎么会这样？进王宫任职时多达五位的待嫁之友中，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谢谢妳，莉莉卡。我能跟他有这样的结果，都是多亏了妳喔。」

「咦？」

对着被突如其来的感谢吓一跳的莉莉卡，安妮带着滢滢泪光说：

「妳还记得吧，妳不是跟我换班了好几次吗？他是个忙碌的人，本来我们很难见面，但是多亏莉莉卡跟我换班，才能拥有两人独处的时间。还在王宫中约会了好几次唷。有时候我们也会两人溜出职场到城里去，真是的……」

「……这、这样啊……」

莉莉卡想好好回应却做不好，只能暧昧地点头。

（混账，竟然给我跷了那么多次班……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朋友坏话的时候。）

她之前就知道从好几个月以前，安妮就迷上了一位国王的侍卫。莉莉卡觉得就算是从远处也好，她肯定很想看看他的身影，因此跟她换了休息时间好几次，但是没想到安妮竟然趁机跟他发展成订下婚约的关系….

（真是不可小觑啊，安妮！）

她不着痕迹地窥伺周围同伴们的神情，发现每个人果然都如出一辙，露出好像想替她开心，却又无法率直地感到欣喜的复杂神情。

众人之所以脸色不佳，想必不是因为从配给的兽脂蜡烛涌起的黑烟在眼前蒸腾的缘故。

也就是说，大家都有同样的心情。

内心肯定都在这么想：

（竟然被安妮抢先了！）

说起来，以莉莉卡为首的众女官本来就是出生于地方望族、富农之家或富裕商家的女孩们。虽然并非足以出入宫廷的高贵家世，但相对地她们也是予取予求，过着更衣撑伞都由旁人代劳的奢侈生活。

这种没吃过苦的大小姐特地离开家中，到王都入宫服侍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简单来说，是为了镀上曾在王宫任职的这一层金。更重要的，是要逮到在国王身边任官的贵族——也就是更好的丈夫候选人的缘故。

她们的双亲也期待着自己的女儿能成为王都贵族的恋人，使自己能藉由这个管道在中央拥有人脉。无论是哪家的父母都是出于这个念头而让女儿到王城任职，因此平日从老家施加的压力总是非同小可。

当然，莉莉卡也一样。

她的老家奥基德家是在南普尔多一带拥有大片土地的乡间贵族门第。然而他们不过是在开国先王诺里昂统一艾兹森之际最早表态支持，才获赐这块土地作为回报。在喜欢说长论短的当地人之中，也有人嘲笑奥基德家只是一夕暴富的农民。

（所以大家才会殷切期待我能拐到首都的骑士或伯爵，成为对方的夫人吧……而且父亲大人每个月都会飞箭似地送来询问「妳找到恋人了吗」的催促信……）

莉莉卡上个月的确有寄信给父亲。

她在信中告诉父亲自己找到了拥有爵位的恋人，所以请他放下心来，并且别再叫她跟那个堂兄订下婚约。

然而，那是已经对父亲的催促感到厌烦的莉莉卡所撒的漫天大谎。

她才没有什么出色的恋人。

就连贵族千金小姐这种身分的友人都没有结交到半个，甚至连说不定能介绍她结婚对象的熟人都没有。

但是要是傻呼呼地照实报告，到最后肯定就是会被带回乡下，被迫嫁给那个少年秃的堂兄凯萨。

此时，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跟莉莉卡一样在思考同一件事，一位侍女说：

「恭喜妳，安妮。这真是太好了。」

真是句美丽的祝福话语……莉莉卡反省了起来。没错，我应该先跟安妮说这句话才对。由于太过震惊，我竟然出了这种纰漏……

但是那位侍女同伴忽然目光灼热地接着说：

「然后呀，妳能不能详细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例如在其他侍卫之中，有没有单身的骑

士！」

「对对，我也想问这件事。」

「我也是！」

一定要告诉我们喔，像是他有没有兄弟啊？」

「请详细说明这一点！」

接着在转瞬之间，安妮就被宛如猛兽般亢奋不已的同僚们团团包围。

看来大家听闻安妮掳获国王陛下近卫（而且听说是名门的继承人！）的心后，自己也无论如何都想效法她。众人凝视着安妮的视线，与其说是对朋友的婚约对象有兴趣，感觉更像是猎人盯上猎物的目光。

然而即便受到这样的炯炯目光注视，安妮本人仍毫不畏缩。她反而泛起充满慈爱与些许怜悯色彩的眼神，并且说道：

「当然好呀。」

完全是游刃有余的一句话。

（竟然还说「当然」！）

不顾陷入虚脱感之中的莉莉卡，，其他侍女们争先恐后地包围住安妮。无论被问到多么露骨

的问题，安妮的脸上都绽放着平稳的光彩，笑容也依然不变。

（胜利者……！那就是胜利者的眼神！）

莉莉卡不得不确信这伴事。

安妮在这场王宫侍女的战争中获胜了。她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没有受到任何人责备（女人的嫉妒很恐怖），撑到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再过几个月，她应该就会获得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赏赐与祝福，比任何人都还要抬头挺胸地离开这座王宫吧。

反观莉莉卡自己呢？

（我都在搞什么啊。每天都只想着下次放假要采购的零食、新发饰跟帽子之类的……）

无论自己心中有何想法，身为王宫侍女，最该留心的就是寻找自己的结婚对象。毕竟莉莉卡已经二十一岁，早就到了差不多该嫁人的年龄。

（——结婚对象啊。）

莉莉卡感受到无以比拟的挫败感。

既然别人那么容易就能找到，那就说明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付出过比每次领到薪水就跑去买零食还更多的努力。

「所以您今天才会卯起来打扮吗？」

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的是莉莉卡的后辈，同样随侍王妃的可可·瑞德诺。

那具以女性来说稍嫌过高的苗条肢体上，包覆着与莉莉卡相同的侍女工作服。双层腰带象征着她的职务是比摇铃侍女高阶的高级女官。

但是莉莉卡比她更加精心打扮。规定严谨的工作服上能做的花样有限，但她将绑在发上的缎带跟插在发间的珠花缀饰都换成新品，也比平时花更多时间描画眼线，并用混入磨碎珍珠粉的珍藏白粉来化妆。

「…明明是在王宫内，您却打扮得这么用心呢。」

「这是当然的啊，附近说不定就长着恋情的嫩芽呢。」

莉莉卡意气昂扬地宣言道。

「我无论如何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恋人，让大家跟父亲大人说不出话来！」

在安妮做出冲击性发言的隔日。

为了物色未来的夫婿，莉莉卡马上请同僚跟她换班，并装作是廊上的秉烛侍女，打算前往

政府机关所在的珍珠宫。

（珍珠宫是政府机关所在地，也有国王陛下的亲信在此走动。只要稍微跟人碰撞一下，假装贫血发作，请对方把自己送回宿舍，藉此询问他的姓名，之后当然要回礼，这样就能慢慢接近对方！）

这是她偷偷塞了礼物，才得到安妮传授的「骑士攻略法」。

虽然如此，独自一人实行也会有点不安，因此她恳求刚好不用执动的可可前来协防。

「寻找恋人吗……」

可可眨了眨宛如煮过头的焦糖般色彩浓厚的眼眸，一脸困惑地凝视着莉莉卡。

「听好啰？可可，根据古老的情歌，恋爱的预兆似乎就是一股想更了解对方的冲动喔」所以我要寻找冲动，找个能让我坐立难安的人，也就是寻找恋情的嫩芽！」

莉莉卡哼唱起艾兹森少女都知道的古老情歌。

[恋情的嫩芽，即必然的冲动。

那是伸展枝叶，冲破炙热的胸口—

让你的手脚擅自活动起来的邪恶魔物。]

「……这不过就是一首歌吧？」

「就是因为这只是一首歌，才证明歌词内容可以套用在大多数人身上呀！」

从刚才开始，莉莉卡脑中就出现了玫瑰花华丽飘散，宝石如雨落下的夸张妄想。

「只不过走动个一天就能找到吗？」

「就算妳这么说，但如果不去寻找就一定找不到嘛。毕竟翡翠宫只有女人，就算撒下渔

网，也只会捕到待嫁的老小姐啦！」

「您怎么说得像是撒网捕鱼一样……」

「哎呀，有什么关系。然后啊，可可，我听安妮说，每次她故意强调眼妆时，她的男友都会十分赞赏。我要靠这点来大肆诱惑一番喔。只要努力，我也能变得很性感吧？」

「性感……」

可可不知为何一时说不出话。

「哎，毕竟每个人的感性都有所不同。」

最后她说出这个瞹昧不清的回应。

「而且为了正式上场时做准备，事先探勘的确很重要。」

「没错！正如妳所说！」

也就是说，今天只是前哨战。

只要能知道对方的长相跟名字，或许就会有再次交谈的机会。之后只要按照安妮的完美作战来执行，就能制造出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的理由。

「为此，无论如何都要创造出契机——！」

但是相较于干劲十足的莉莉卡……

「请您加油喔。」

可可只是淡然地附和。

最近的她实在很不配合。如果是以前的她，此时应该会说自己也要寻找恋人，跟莉莉卡一起热烈欢谈…．

（这么说来，她也没有来参加昨天的聚会。）

莉莉卡斜眼偷偷地窥伺着可可的模样。

「我说呀，可可。妳不能像现在这样松懈喔。轻忽这件事的话，妳也很快就会变成老小姐喔。」

面对充满气魄地要她别故作从容的莉莉卡，可可却说：

「我无意在此寻找恋人，所以不劳您担心。」

「咦，这样啊？」

「是的。」

她毫无犹豫地点头。莉莉卡发现自己没有听错可可的回答，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如前所述，不同于打杂的女孩们，能服侍贵族的女官们几乎都是打着学习礼仪的名目，为了寻找结婚对象而来到王城任职。

因此，可以说几乎不会有女官对寻找恋人毫无兴趣。

明明情况是如此，却会说自己无意寻找恋人的人，要不是已经放弃结婚，就是处在没有必要寻找恋人的立场……，只有这两种可能。

也就是说……

「诶，可可。妳该不会，呃……已已已已已经有恋人，或或或或是在家乡有未婚夫了吧…」

莉莉卡显得战战兢兢，询问眼前冷静沉着的后辈。与此同时，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是祈祷可可会摇头否认。

然而——

「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到底是哪样啊，这点请妳详细说明！」

「前辈！？」

「究竟是恋人还是未婚夫，光是这点就有差异了吧！怎么样，那个人是家里决定的对象，

还是说……」

「是家里决定的对象喔。并不算是恋人呢。」

「怎么这样？妳可以接受这种事吗！？」

「是的，因为对方是我喜欢的人。」

莉莉卡大受打击。

（呜——）

宛如头部被人从后方重重殴打般的冲击感袭向心中。

莉莉卡秉持着前辈的尊严，勉强抑制住忍不住想当场蹲下的冲动。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有出乎意料的伏兵。不只被好友抢先，竟然还会被后辈超越……

（啊，可恶，不管哪个家伙竟然都只顾着自保，太狡猾了吧！笨蛋笨蛋，我未来的丈夫究

竟在哪里啦！？）

「啊，前辈，请等一下。」

可可慌忙追着迁怒似地踹着地面，并大步地在走廊上前进的莉莉卡。

突然间，彷佛要盖过她的声音一般，走廊另一端有一道十分着急的声音响起。

「陛下——请乖乖现身——！您躲起来也没用，完全没用喔——！」

她讶异地抬头一看，发现有一迭大量的纸张从另一头走来。

不对……那是人。

那是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的——

「马修斯大人？」

莉莉卡不禁惊呼出声。

大声呼喊着走过来的，竟然是国王的首席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

总是宛如路希德的影子一般在他身旁待命，是国王的第一亲信，并且以从那柔和的容貌难

以想象的严格态度，不容分说地鞭策国王按照行程表行动，甚至有人谣传他前世肯定是放高利贷的。

「是女官小姐啊，来得正好。」

马修斯带着少见的焦躁神情叫住莉莉卡她们。

「妳们有在哪里看到那个笨……不对，看到陛下吗？」

他重新抱好厚厚一大迭文件后，彷佛想按捺住怒火般揉了揉太阳穴。

「又来了吗？」

「是啊，又来了。」

莉莉卡和可可面面相觊，同时发出叹息。

艾兹森的国王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国王陛下有个坏习惯：每当工作量太大或是有事烦心时，他就会躲在喜爱的地点——也就是厕所中闭门不出。

「在我稍微移开目光的空档，陛下就逃跑了。现在我正在四处搜索城堡中的洗手间……但是数量太多了。」

马修斯像是头很痛似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路希德中意的那间位于翡翠宫的洗手间正在改装。听说他甚至把长椅跟桌子搬进去，与其说是洗手间，那里似乎已经成为豪华到更适合称作「附有厕所的执务室」了。

因此他现在才会窝在与平时不同的洗手间里吧？

（我们的国家没问题吗？）

莉莉卡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发展感到些许不安。

马修斯瞥向总是带在身上的那个小型怀表——他也因此被称作「时钟男爵」——接着说：

「啊，已经浪费掉二十八分三十七秒了！得快点找到陛下才行。两位若是见到陛下，请务必联络我。」

「我、我知道了。」

莉莉卡顺从地点头。两人同样侍奉行为奇特的主人，这让她莫名能够理解马修斯的辛劳。

「那么，我就此告辞。」

接着，马修斯留下一句「要是看到陛下，请绝对不要让他逃走」后，再度匆忙离去。

莉莉卡目送着他的背影，并想：

（马修斯大人也很辛苦呢……）

她发自内心感到同情。

这次国王陛下似乎「闭关」得相当高明。他应该不可能跑到城堡外，不过竟然会让那个马修斯着急起来，此事非同小可。被找到之后，肯定会有恐怖的惩罚时间在等待他吧。

（我们的国家真的没问题吗….？）

「…．然后呢，您觉得如何？」

忽然间，一直默默在莉莉卡身后待命的可可说。

「什么东西如何？」

「没有，只是作为前辈的恋人候选人，刚才的马修斯大人感觉颇为合适。」

「咦！？呃，啊！」 ，

莉莉卡眨了眨眼。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她一时无法理解话中意涵。

（唔唔——这样啊，马修斯大人吗？不过那个人虽然很帅，但却难以捉摸呢……）

莉莉卡在口中嘀咕着。

对方是国王的秘书官，处于像跟屁虫一样一直追着陛下到处跑的立场」因此两人几乎每天都会碰面。但是认识他已经两年了，马修斯的本质还是难以掌握，神秘如故。

「神秘，是吗？」

「是啊。怎么说呢，该说他没什么活着的感觉吗？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像陛下的影子一样随侍在侧吧。」

这么说来，她没听说过任何一位侍女把马修斯当成目标的传闻。莉莉卡心想，也许是因为他的来历有太多谜团吧。毕竟他不是艾兹森国民，原本也非贵族。就算相当受到国王器重，也是处在「一旦失宠，连爵位都不见得能保住的立场。」

对女官们而言，把这种人视为追求对象的话，风险实在太高了。

「不过马修斯大人的长相还算帅气，更重要的是声音很好听呢。怎么说呢…或许该说他

的声音似乎能轻易解开紧紧系在心上的缎带吧。」

「您真是个纯情少女呢，前辈。」

「哎，不过我也不能挑三拣四啦。要是再不设法找到恋人，这次我真的会被带回老家。」

闻言，可可看起来有些困惑地歪过头。

「您要回乡吗？」

「我才不要回去呢！我的梦想是在这里找到身为贵族的恋人，在王都养育小孩！不过我父

亲寄来的信上，总是只写着“找到好对象了吗”这种话。每个女官家里都是这样啦。」

「而您被带回去之后，就要跟令尊决定的对象结婚吗？」

「想必如此…，」

莉莉卡忍不住呻吟。

如此一来，她肯定会被迫与没有丝毫爱情、唯有身分相配的痴肥中年大叔，或是父亲莫名中意的那个少年秃…不对，是跟堂兄凯撒结婚。

这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就算我很平凡，但要跟毫无感情的丈夫一起生活也太可怜了。

「不过我绝对不会回去！…唯有秃头的家伙我绝对不要！」

面对突然吶喊起来的莉莉卡，可可吓一跳似地圆睁双眼。

「秃头…是吗？」

「是啊，我那个堂兄是少年秃。唯有秃头，打死我都无法接受。」

莉莉卡咬牙切齿，用力地咬住手帕。

堂兄凯萨跟莉莉卡的年纪明明只有大约一轮的差距，发线却不知为何已经撤退到后脑勺。

平时他一个劲儿地隐藏这件事，假装成时髦男子，对穿戴的帽子很讲究，但他的房间墙壁后头有个隐藏的衣柜，里头摆满光泽亮丽的人发制成的高级假发。碰巧发现那个隐藏房间时，莉莉卡的内心受到了无法形容的冲击。

「那家伙明明还不到三十岁，但每次和他见面时，他的发线却愈变愈高。我可无意一生陪伴着那个秃头凯萨，从作为女人的人生中撤退喔，所以不管父亲大人寄多少信过来都没用没用啦！」

「这么说来，最近来信相当频繁呢。昨日也有信寄来。」

「哦．妳说的是这封吧……」

莉莉卡拿出提不起劲阅读，一直塞在工作服内袋的信件

「可是，假如那是紧急通知的话……」

「不会啦、不会啦。这封信上肯定也只写着一如以往的牢骚。说来说去，父亲大人还是很……疼……我……」

她这么说着，并展信一看

（咦．．．．．．）

随着她往下阅读信件内文，莉莉卡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频频颤抖

「前辈？」

可可一脸讶异地皱眉

但是莉莉卡已经因父亲寄来的信而个硬住，甚至连可可的询问都置若罔闻

“就是这样，我也决定趁着王妃殿下的诞辰前往王都，所以希望妳务必让我跟妳那位恋人见个面，父字”

出乎意料的内文，让莉莉卡差点松手放开信件。

「什……」

她连忙重读了好几次，但是她并没有看错信中的内容。

（什、什什什么——么！？）

莉莉卡心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妳那位恋人”所指的，该不会是她前几天寄出的信上写的那些胡说八道的内容吧？

难道父亲相信了她的胡扯吗？

不对，就是因为他不相信，才会特地前来确认。

他将特地来到这座圣·安琪莉城，确认事情的真相——！

「惨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甚至忘记这里是她前来物色男性的珍珠宫，莉莉卡发出惨叫。

为了敷衍父亲缠人的催促，前几天莉莉卡的确寄出「“找到恋人了”这种胡说八道的回信。」

她没想到会导致这种结果。原本她还乐观地以为只要那样写，父亲肯定会认为她找到恋人而放下心来，大约半年不会对她啰嗉的！

现在已经不是说什么浪漫的相遇、诗篇般的恋情的时候了。

（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得在王妃殿下的诞辰祭典之前捕获男人——不对，找到恋人才行！）

莉莉卡以宛如见到世界末日似的表情吶喊：

「要不然我就真的会被带回去了啦——！」

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直线前进，自己的辞典中没有撤退或后退等词语的莉莉卡匆忙改变预定，放弃原本要在珍珠宫猎捕单身贵族的计划。

新的目标是位在王城东侧的骑士值动处。她从可可那里听到情报，得知现在奉命负责城堡守卫的龙骑士们正在那里的演习场轮流进行训练。

龙骑士团是在国王路希德首批整顿出的「艾兹森正规军」中占半数的军队，由青、黄、黑、白四师构成。他们全都是在北方部族中拥有强大势力的年轻人，由于在数年前的内战之际拥护路希德，得到了活跃的机会，因而获得国王直属骑士的光荣地位。

作为恋人候选人，莉莉卡首先盯上的就是那四位龙骑士团团长。

「但是为什么要选龙骑士呢？」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莉卡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人数很多啊！」

没错，乱枪打鸟也总会打中一只。说不定会有喜欢莉莉卡平凡的容貌，还能让她感到「坐

立难安」的人物存在。

换言之，就是恋爱的嫩芽。

「您该不会接下来就要往那里冲吧？然后上演，不小心“晕倒的戏码”？」

「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啊。他们相当受到侍女欢迎喔，甚至还有粉丝团呢。」

「粉丝团？」

「哎呀，可可妳真是的！」

莉莉卡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她住在这座王城之中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就算被怀疑是外人混进宫来的也是无可奈何。

实际上，想接近他们的深宫女官们多不胜数。只要几个人聚集起来，诸如缎带的颜色被称赞、被人以头发的光泽为借口搭讪等等的话题随时都会蹦出来。

由于每个女官都想担任龙骑士团团长们举行例行会议时的摇铃侍女，台面下总是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战…，

莉莉卡彷佛变成哪个热心的大婶一样，兴奋地对她耳语：

「那么，想必妳也不知道“想嫁给龙骑士团之队”那些女孩的德行吧。唯有这一点你

最好趁着在这里的时候先见识过一次比较好，这样妳再不情愿也会明白到女官的力量。」

「不，我已经充分体会过了……」

当然，他们会受到女官们的欢迎，是有理由的。

首先：比起担任闲职的肥胖贵族，或是仅有头衔却没有内涵的愚蠢贵族子弟，秉持实力主义的骑士们更加受到欢迎。

而在骑士之中，龙骑士团也最受现任国王路希德宠爱。

路希德喜爱战斗。一实际上，自从他坐上国王宝座后，艾兹森的军队就就日益增强。这是因为国内也还称不上完全安定，接下来还会有许多战争的缘故吧。

既然如此，作为国王直属军队，受到路希德重用的他们未来肯定会十分活跃。

虽然他们现在于珀鲁耶姆的地位尚低，但日后出人头地封侯赐爵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容貌十分俊俏。

龙骑士团的骑士们，个个生得像演员似的，侍女们甚至私下散布他们的画像。

莉莉卡吐出一口气，然后说：

「不过没想到妳这么不了解那些团长的事情呢，至今为止，妳完全没在意过吗？」

一般来说，只要是对恋爱有那么点兴趣的女官（当然也不仅限于女官），当有长相俊秀的

优秀男性在身边的话都会有点在意吧。

「因为那种瘦弱的人不太符合我的喜好。」

「咦？」

「大概要肌肉更发达一点，最好轮廓要更深邃、更有男子气概……我想想喔，至少要有胸毛，而且胸膛厚度至少要像一个人的胳膊那么宽比较好。」

「噗哧！胸……」

莉莉卡笑了出来。后辈出乎意料的喜好真是惊人。

（嗯、哎，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相同嘛……）

看来可可喜欢的似乎是肌肉发达，胸毛浓密的男人。

莉莉卡来到演习场的时间碰巧在休息钟声响起之后，所有的骑士似乎都已停止训练，回到阴影处补给水分或休息。

通往演习场的入口大门处，代表青龙骑士团的象征性蓝旗翻飞。这表示青龙骑士团团长，

春狼族的继承人杰西德就在这里。

（杰西德大人在侍女们之间也很受欢迎呢，展觉竞争很激烈。）

春狼族的杰西德是个美青年，丝毫没有草原出身男性惯有的粗鲁之处，在师团长们之间特别受欢迎。宛如马尾巴一样高高扎起的头发颇具特色，身材也相当修长，即便在骑士群中也是醒目的存在。

再加上他年纪轻，个性认真，是个态度谦和的绅士。在在符合众人流传的好男人形象。

骑士们展开有条不紊的动作，在煌煌剑光之间，莉莉卡把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大，寻找杰西德的身影。

果然，马上就发现了他的身姿。

（找到了！）

他在置于演习场角落的简易桌子边，似乎正在写信。

这么说来，记得「热爱杰西德小队之队」的侍女们说过，他是个随身携带墨水跟羽毛笔的知识分子。

她们常常陶醉地说：他肯定是在写诗之类的吧？真希望哪一天能拜读他的大作，那个忧郁的神情真让人受不了…

（不过他究竟在写什么呢？）

奇妙的是，队上其他团员们也都一脸拚命地振笔疾书。

「欸，可可，难道青龙骑士团的每个成员兴趣都是写诗吗？可是我没听说过啊。」

「……我不太清楚。J

可可并没有特别露出经过思考的表情，说得很干脆。莉莉卡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未看向杰西德，而是溜往体格特别壮硕的掌旗骑士的胸口。

（总而言之，在这里没办法执行冲进去撞到人然后晕倒的作战。只能故作自然地靠近，创造出谈话的契机。）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可不能用害臊当做借口了。与其被迫成为那个少年秃凯萨的无望人生旅伴，在此大胆地抛弃羞耻心前往突击还好一百万倍。

「上吧。」

「我知道了。」

她抽出代替慰劳品的手帕，以宛如皮球弹起之势当场飞奔出去。

莉莉卡妄想了起来。她要递出这条手帕，笑吟吟地说：辛苦了，杰西德大人。请您用这个来擦汗吧。啊，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是路过的无名侍女……当然，莉莉卡的名字早已牢牢绣在手帕上了。

但是莉莉卡的突击却遭到阻挠而被迫中断了。

「呜！」

从可以望见演习场的回廊一带，好几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侍女们成群冲了出来。

「杰西德大人，辛苦了！」

「请用水！」

「这是给您擦汗的毛巾！」

「您要不要吃甜食呢？」

转眼之间，杰西德的身影连同摆在那里的简易桌子都被侍女们团团包围，完全不见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连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杰西德身上的可可，似乎也因那股猛烈的攻势傻住了。

莉莉卡马上认清状况。

（难道说，那是「递毛巾队」！）

这是在杰西德的亲卫队之中，特别会在演习等等的休息时间闯入，将照料杰西德各种大小事当成生存意义的侍女们组成的同好会。

如同「杰西德亲卫队」一样，在「想嫁队」之中存在着每一位团长的亲卫队，而在那之中又有好几个像「递毛巾队」一样的小队各自活动。顺带一提，这些同好会之间的关系都相当紧张。

接着，她们一同拿着慰劳品跑向看中的骑士们后……

狠狠一瞪。

她们朝莉莉卡及可可露出宛如恶鬼的眼神。

（不、不行，被盯上了！）

莉莉卡不禁诅咒了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忘记了当杰西德待在这座王城的期间，随时都会有侍女的目光盯着他。

而且这并不只限于杰西德。

龙骑士团团长们可以说是全都被侍女们这样监视着。尤其是只会远眺团长们的「欣赏队」

，听说她们会从所有建筑物的阴影处或是挂毯缝隙，欣赏着团长们的一举一动。

「好恐怖，我绝对没办法跟那种人一对一对抗！」

莉莉卡几乎是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第一演习场。

「啊，不过不管是哪个骑士团，状况是不是都像刚才那样呢？若是如此，我不就完全没办法找到恋爱的嫩芽了吗？」

连接值动处跟右翼宫的道路在去程感觉起来那么短，现在却让她感到无比漫长。

毕竟她完全没有决定好下一个目的地。

「果然还是只能低头拜托安妮，请她介绍哪个侍卫吗？啊，可是安妮想必已经接受到一大堆这种要求了……」

「前辈——莉莉卡前辈！」

可可不知为何听越来有些焦急地呼唤她。真难得。究竟有多久没有听到可可动摇的声音了

「怎么了啊，可可。我现在正在想下一个计划——」

莉莉卡忽然撞到眼前的某个东西

突然的意外导致她不小心发出了不符合女官身分的怪声

糟糕，她太过专注于思考，完全没有看前面。可可刚才就是因此而着急吧。不过她究竟撞

上了什么？

「妳是怎么回事？」

声音从她的正上方落下

这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早在那道声音跟记忆链接起来之前，包覆住男人身躯的黄色外袍就

让莉莉卡察觉到他的身分

她猛然抬头

「麦、麦古尼卡斯大人！」

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登场，让莉莉卡吓到以为心脏会从嘴里蹦出来。

黄龙骑士园团长，麦古尼卡斯·贾德里。

身为被称为「草原之牙」的勇猛果敢一族——夏蛇族继承人的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眼前。

「非、非常抱歉！」

莉莉卡连忙谢罪。夏蛇族是草原上最凶暴的少数部族。他们总是带着宛如猛禽类一般锐利的目光，在男性之间颇受敬重，在女性之间则令人畏惧。

（竟然偏偏撞到那位麦古尼卡斯大人，我会被欺负、被挖苦！会被调戏、被一把抓住、被掀裙子！）

但是此时被莉莉卡撞到的麦古尼卡斯的气息却不同于以往。

「怎么，妳是侍女啊……」

平日的凶狠目光与语气强硬的说话方式都荡然无存，他现在看起来就像只败犬似的，正筋疲力竭地垂下唇膀。

「来得正好，妳能不能稍微帮我一个忙？」

「请、请问是什么事呢？」

「帮我……买……酒……」

莉莉卡哑口无言。仔细一看，麦古尼卡斯带着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颤抖着拿出零

钱包后，说道：

「我们一旦没酒喝，就鼓不起勇气。这样不行啊，这样跟秋族那些家伙的战斗不就会输了吗？」

「酒……」

这么说来，据说夏蛇族时时刻刻都沉浸在酒乡中，但现在的麦古尼卡斯身上却完全没有酒

他哭哭啼啼地说，得去复仇才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们碰到袭击……」

「袭击？」

「我们的部族总是把烈酒当水喝。」

「这个……我知道…」

「而那些酒被法尔康那些混账家伙偷走了！」

呜喔嘎喔喔喔喔喔喔！麦古尼卡斯两手高举向天，高声疾呼：

「那些个混账壶痴？，嚷嚷着什么“美丽的壶就该让真正理解壶之美的人拥有”，趁夜把所有的酒都拿走了。而且那些家伙是爱着壶的变态，他们说只要有壶就够了，因此把内容物全都倒掉——咕哈」

不知道是否回想了起当时的冲击，麦古尼卡斯突然趴倒在地，有如被翻过来的虫一样手脚乱挥。

「求、求求妳，再不喝酒的话，我们就要死掉了。我身负拯救部族、取回一族荣耀、打破全世界的壶的使命啊啊啊！」

此时莉莉卡确信贾德里跟法尔康之间爆发了壶之战争。

麦古尼卡斯尽全力展开八成至今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恳求，拜托着莉莉卡。

一拜、拜托妳，我已经不行了。拜托把我的骨头跟十年的陈年烈酒混合在一起，埋进地区

使之熟成。绝对要放进酒桶里，不可以放到壶中……壶……」

宛如述说遗言般留下这段话后，麦古尼卡斯冷不防地就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莉莉卡静悄悄离开现场。

「走吧，可可。快点，别戳他了。」

只要当过两年的侍女，装作视而不见已经是职场必备的技能了。

莉莉卡知道艾兹森黑龙骑士团的团员全都是由被称为秋虎族法尔康的部族构成，也知道法尔康的继承人渥尔特·法尔康任职黑龙骑士团团长。

但是—

「咦，这是怎么回事？」

听完麦古尼卡斯的遗言后，来到黑龙骑士团团员宿舍的莉莉卡从远处观察着他们的状况，并说：

「他们看起来好像就只是在把壶擦亮耶。」

「看起来确实是在把壶擦亮没错。」

可可满不在乎地同意。

骑士团团长渥尔特拿着一个白底上绘有大朵蓝花的壶。上半部呈椭圆状向外鼓起，形状并

不常见，不过对壶没有兴趣的莉莉卡完全不懂那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不进行训练吗？」

「谁知道呢。」

「他们不是骑士吗？」

「谁知道呢……」

在这群人之中，黑龙骑士团团长渥尔特也因总是随身携带不同的壶而特别出名。虽然不只是他，秋虎族的所有人都会这么做，但他经常为了购买新的壶而在珀鲁耶姆的街道上徘徊。

「我真的不曾在训练场看过渥尔特大人呢。他好像总是为了寻找壶而在街上晃来晃去。」

「老是为了寻找新的甜派而在街上晃来晃去的前辈您都这么说了，想必是真的吧。」

他们对壶的爱超越一切，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抱着带去的壶，因此比起勇猛秋虎的名号，

壶族这个名字在这块大陆上更加为人所知。

（那样不会很碍事吗？）

莉莉卡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根据传闻，他们每天都会像换衣服一样抱着不同的壶，而携带的壶听说会依照当天的天气或心情而变化。

「在我们的勇气与壶神的指引之下，我们成功救出了被蛮族俘虏的可怜同胞。今天是庆祝的日子！」

渥尔特一抱住壶，近百人的骑士团团员们就各自高高举起擦亮的壶。

「咦，那不是麦古尼卡斯大人他们的酒壶吗？」

「他们称之为同胞呢。」

过几天后，酒气冲天的世界第一凶暴的酒鬼族肯定会前来打破那些大量的壶。

莉莉卡感到头晕。

「不行，我做不到……无论是酒鬼还是壶，我都无法理解……不管是抱着壶睡觉的丈夫还是发酒疯的丈夫我都不要。」

无论是跟渥尔特并肩擦壶的自己，还是跟麦古尼卡斯一起发酒疯的自己，她都无法想象。

说到底，现在她都已经这么强烈感受到与可能成为丈夫的人之间的文化差异，这样哪有可能过着正常的婚姻生活啊。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冬凤一族”了呢。」

可可冷静地断言。

就在此时——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与此同时，附近响起宛如飞鸟拍动翅膀的优雅振翅声。

她讶异地回头一看，色彩宛如孔雀之类的鲜艳巨大鸟类羽毛就率先映入眼帘。

是帽子。

帽子的布料上到处缝满羽毛，并用玻璃亮片缀满了复杂装饰。

「说人人到呢。他们是来侦查的吗？」

莉莉卡把正打算继续冷静分析的可可拉到树后。

「听好了，诸位。接下来愚蠢的壶笨蛋跟粗暴的酒鬼集团恐怕会展开丑陋的争斗吧。但是我等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保持优雅，要我们提供援助更是想都别想。」

男人轻呼一口气，微微摇头。

但光这个动作就带得羽毛啪沙、啪沙地大幅晃动，将风送到头发绑成一束的莉莉卡颈边。

「知道吗，各位，要优雅！」

「要优雅！」

「为了帽子！」

「为了帽子！」

莉莉卡说：

「我记得那些人是骑士吧？」

「确实是骑士呢。」

会戴这种帽子的人，在艾兹森仅限于一小部分的人。

也就是也被嘲弄为帽子族、与其他龙骑士们同属北方部族的冬凤族库里。而若说到能以亲

昵的语气跟他们喊话的人，在这个圣·安琪莉城中就只有一个。 ‘

即白龙骑士团的领袖，冬凤族的继承人——

艾斯迈亚德·库里。

其他人则是他的手下。

「那些人真的都不会摘下帽子呢。」

「是啊。」

「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帽子呢……呃，难道说——」

……莉莉卡顿时陷入有点想又不太想提及某神可能性的处境。

「呃、欸，可可，那些人该不会全都是秃头……」

明明天气不冷，她的身体却抖个不停。

「那只是前辈的被害妄想而已。」

「真的吗？」

但是可可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瞇起眼说：

「这么说来，由于他们太过坚持不肯摘下帽子（连就寝跟洗澡时也戴着）

，因此确实有传闻道冬凤族的男性可能都顶上稀疏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爆料，让莉莉卡脸颊一个。

（稀疏！？）

她刚才说了什么？不对，怎么可能，一定是莉莉卡听错了。

因为有发线危机就意味着头顶稀薄，讲白点不就是已经「秃」了吗？

「果然就是这样嘛！」

她发出哀号。

「每、每个人都是秃头啊！」

「不，所以说这只是传闻……毕竟谁都不曾看过帽子底下的状况喔？」

「就是这样才糟啊！」

「咦！？ J

「这就表示战况果然已经撤退到壕沟处……不对，或许已经举起白旗了！」

「请冷静下来，前辈。」

叮咚——当咚

「…………」

于沉默之中，在呆立当场的莉莉卡她们头上，告知她们的休息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

在莉莉卡耳中，这听起来就好像是一道告知她人生终结的无比残酷钟响…

（绝望原来就是这样的心情啊。）

象样的男人全都是一群变态。面对那些男人，她完全不觉得能感受到「宛如会冲破炙热胸口的冲动」。如此一来，既不可能找到父母所期望的出色女婿，也不可能发现恋情的嫩芽。就算天崩地裂，她也不可能请人介绍自己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怎、怎么办啦，可可。为什么正常的男人会这么少！？」

莉莉卡嚷嚷着极度自我中心的主张。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泪汪汪地朝着与少年秃堂兄的绝望婚礼直线前进了。

（怎么办，父亲大人下礼拜就要来了啊”）

——之后莉莉卡像横冲直撞的山猪一样，向无数年轻男子展开突击，但依旧得不到一个满意的战果。最后，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诞辰终于到来了。

（呜呜呜……这本来就是件不可能办得到的事啊。想在一、两天内找到恋人这件事本身就

是荒诞的垂死挣扎嘛。）

她望向远方，「唉」地吐出不符合她个性的讽刺叹息。

为了迎接王妃的诞辰，整座圣·安琪莉城充满着欢乐的庆祝气息。

警卫兵比以往安排得更多，送给王妃的礼物堆积如山，如流水一般被运进屋内，四处回响

着被指派担任各个房间摇铃侍女的女官们告知贵族来访的声音……就连平时并没有太多人走动的珍珠宫，唯独在这一天也显得特别热闹喧腾。

一面将送给梅莉露萝丝的各项礼品送往她的房间，莉莉卡一面祈祷，希望这一天能快点结束。

（唉，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不想见到父亲大人的一天。虽然他本来就是属于让我不太想看见的体型就是了。）

她回想起父亲那宛如在摇晃的桶子上头放上膨松白面包般的身影。

听说莉莉卡的父亲早已抵达珀鲁耶姆。前天夜里，她熟悉的奥基德家仆人前来转达父亲想见莉莉卡的传言。当然，他来首都表面上的目的是向王妃梅莉露萝丝献上贺礼，并请求获准谒见。

莉莉卡无视了父亲的所有要求。明知道只要见面就会被逼问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恋人的事情并被带回去，她哪有可能去见父亲。老实说，她根本不想跟他见面。

不过话说回来，很遗憾地，以奥基德家的地位不可能进入王城，也无缘到王宫内谒见，因此她一如以往地执行侍女的工作。总之只要待在王宫里，就不会碰到父亲吧。

真希望能就这样在不见到父亲的情况下了事。要是能这么做的话，那该有多么轻松啊……

「——就算您想逃跑也没用喔！」

她的脸颊一个。

「咦！？」

莉莉卡连忙抬头，发现有个熟悉的人物正大步地经过她身边。

「啊啊啊，可恶，这次躲到哪里了！——哎呀？」

似乎是注意到莉莉卡的视线，马修斯停下脚步。今天他当然没有抱着文件，但是身旁依然

没看见国王陛下的身影。

也就是说……

「请问，该不会，又来了吧？」

「是的，又来了……」

马修斯笑着说。那个笑容就像暴风雪一样，在他叫醒爱赖床的国王时偶尔会出现这种表 「受不了，真的很想请他收敛点。看来我真切的心情没有顺利传达给陛下呢……竟然连如此重要的王妃殿下诞辰之日都行踪不明，这下我可不会光把他剥光并用席子包起来就轻饶喔。」

（剥光并用席子包起来……）

莉莉卡不由得往后退。看起来好恐怖，看来马修斯这次真的生气了。不过比剥光并用席子包起来还更恐怖的处罚究竟是什么…：

「呃，我记得王妃殿下等一下会出席晚餐会。」

回想起今天一大早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告知的今日预定行程，莉莉卡这么说。不过梅莉露萝丝在上午接见过无论如何都必须见面的重要人物后，马上就窝进北塔了。

「王妃殿下现在也正在休憩。我建议她让人按摩一下，但殿下说没这个必要。」

她似乎已疲于应付礼物攻势（贵族的谄媚攻势），所以现在莉莉卡才会陷入不停将贺礼搬到房间的处境。

马修斯领会到她的意思，点头说：

「当然，我绝对会让他出席晚餐会。不管怎么说，今天是王妃殿下的喜庆日。」

「是啊……」

一般来说，夫妻在这种日子应该要度过甜蜜的时光，然而国王与王妃似乎不适用于所谓的「一般」情况。这么说来，感觉今早的梅莉露萝丝从梳妆打扮的时候开始，好像就已经显得有

些不高兴。

「难……难道说，陛下忘记王妃殿下的生日了……或是正在吵架之类的，应该没有这种事吧！？」

她很想相信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若是如此，总觉得好像就能明白王妃不开心的原因，以及马上窝进北塔的理由了。

「不，为了陛下的名誉我要澄清一下，并没有这种事。」

「呼，太好了。」

莉莉卡打从心底感到安心。今天侍女们举办了惯例的「王妃殿下与陛下的争执赌局」，但她认为今天不太可能会吵架吧，因此没有拿零用钱下注。

「总之，今天这一天我不会让他溜掉。我一大早就先在全城堡中的洗手间……甚至连城外的士兵用洗手间都布下眼线了。照理说他应该无处可躲才对，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真不傀是马修斯，竟然已经在整座城堡里的洗手间布下天罗地网；不过能穿过那重重包围网躲起来的路希德倒也挺厉害的。

他沉思了一阵子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点头。

「那么我就此告辞。我要去找找看其他地方。」

大概是有什么头绪了吧，脸色好了几分的马修斯对莉莉卡简单致谢后，准备就此离去。

「——找到妳了，莉莉卡！」

怱然间，出乎意料的怀念声音，并且也是照理说不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狠狠地甩了莉莉卡一巴掌。

（呜！）

莉莉卡震惊地抬头。她将绷紧的脸缓缓转向声音的来源，在那里的果然是莉莉卡认识的脸孔。

「父、父、父亲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妳在这里啊，莉莉卡，我心爱的女儿啊！」

一面摇晃着简直像是装有水的皮袋般的肚子，莉莉卡的父亲费尔曼·奥基德张开双臂。

「等、等等……为、为什么父亲大人会在这里……」

（话说，他又变胖了……！）

她跟父亲将近两年没见了，但父亲跟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好像完全没有改变，仍像是在晃动的桶子上放上蓬松的白面包一样。父亲的体型简直就是贪婪乡下领主的范本一般。

他有张看似讨喜的柔和面孔，但是莉莉卡知道只要听到有利可图的话题，他马上就会像找

到猎物的猫似地眼神一瞇，露出藏起的爪子。

「哎呀，我应该有派人传达要妳来露个面吧，但妳却完全没有来见我，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子到处找妳！」

（别找我啦！）

莉莉卡个住了。不用说也知道，这里是国王夫妇极为私密的居住区域，并非一介乡下领主能够不经许可就到处寻找女儿的地方。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女儿急切的心声似乎没能传达给父亲。

「怎么了，连跟好久不见的爸爸打招呼都不会吗，莉莉卡！」

「好、好久不见，父亲大人。能见到您……我很……开心……」

莉莉卡尽全力活动脸部肌肉，试图露出微笑。说出违心之论时，脸颊无论如何就是会个硬得不得了。

「但是我现在正在工作，所以就是这样——」

丢下一句「再见」后，莉莉卡马上就想转过身。

但是对手也不是简单人物。

「不过才一阵子没见，妳就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啦，愈来愈像妳妈妈了。这样王城里的男人们也不会对妳视而不见吧，哈哈哈。」

他带着轻松闲聊般的语气，继续做出完全无关紧要又搞不清楚状况的发言。

「那、那个，父亲大人，虽然您应该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在这里……」

「我也一直希望妳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啊。为此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让妳到宫中任职。然后呢，妳的恋人是什么样的人？」

「什、什、什么样……」

「对了，妳今晚把他带到我的宅邸吧，就这么办！」

父亲继续擅自下决定。

「宅、宅邸是指……」

「哎呀，我还没跟妳说吗？这阵子我也终于决定在珀鲁耶姆置产了。虽然房子有点狭小，不过这样随时都可以来王都关心妳了喔，哈哈哈。」

他摇晃着丰满的腹部，笑得十分开怀。

（根本没听说过——：）

莉莉卡拚命按捺住随时都会尖叫出声的心情。

假如父亲来到王都时是借宿或是另找方法，他都无法久留于此，但是一旦拥有自己的别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他在珀鲁耶姆置产并非为了带莉莉卡回家乡，而是因为近来南部贵族们流行在此建置豪宅举办聚会，让他有种不能跟不上这个趋势的心情吧。

但是这不会改变父亲变得可以在王都久留的事实。

（超级不妙啊！）

莉莉卡将手藏在袖子里握紧拳头，并不停打颤。

如此一来状况就更糟了。能以工作繁忙为由摆脱父亲的日子有限，她没有恋人的事情也迟早会败露。

「他叫什么名字啊？喏，莉莉卡，就是妳的恋人……」

「这、这、这个嘛……」

被费尔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莉莉卡绷紧身体心想：难道最后还是只能做好被带回家的觉悟吗？

有没有什么可以顺利打发父亲的方法呢？一定有才对。但是她什么都想不到，思绪完全被父亲的气势给推挤开了！

「……那、那、那个，我……」

啊啊，直接坦白说「我根本没有恋人，那是胡诌的」很容易，然而从实招来之后，等待她的是强制被送回乡下，每天梳理丈夫假发的地狱。

她才不要过这种人生。

（我可以退一百万步，接受丈夫是少年秃；但是我可无法忍受连儿子都秃头！）

正当莉莉卡即将绝望的那一刻，身旁传来有人移动的气息。

「啊……」

她讶异地转过头，发现一直像是死去一样隐藏着气息的马修斯一脸尴尬，正在犹豫是否该离去。

原本好像除了女儿以外谁都没看到的费尔曼，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

「哎呀，您该不会是秘书官大人……哎呀，竟然让您看到如此丢脸的场面。」

费尔曼凶巴巴的表情顿时化作一笑。看来他似乎判断讨好国王的秘书不会有坏处。

这一幕感觉就像是照进莉莉卡心中的一线希望之光。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再这样下去，她的人生就要被强制葬送了。

莉莉卡带着豁出去的表情，转身面向好像随时都会离去的马修斯。

「请等一下，马修斯大人！」

她猛扑过去，从后方抱住马修斯。

「什么……」

面对这个突然像蚱蜢一样飞摸过来的年轻女孩，就连少有事情能使之动摇的秘书官马修斯的表情也个硬住了。

「我来向您介绍，父亲大人，就是这个人！」

莉莉卡有些自暴自弃地大喊：

「这位大人就是我的恋人！」

瞬间，这一带被几乎令人恐惧的沉默包围。

「什、什么——」

费尔曼近乎尖叫的声音，让莉莉卡回过神。

「妳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他凝视着双眼睁得圆圆的马修斯。

「秘书官大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小女真的跟大人您……」

「啊……不，那是……呃、咦咦咦……？」

从气息就能察觉到马修斯个硬住了。这也难怪。他们并不是情侣，正确来说连朋友都不

是，再加上她根本连详细情况都没告诉他。虽然她剎那问脱口将马修斯称为恋人，但就突然被卷入的马修斯而言，这只是个大麻烦罢了。

（我、我刚才做了天大的傻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秘书官大人！」

莉莉卡想吞咽口水，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太过紧张，口中干燥不已。

奇妙的沉默笼罩了这一带。两道视线动也不动地倾注在马修斯身上。

不久，他彷佛认命似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我并没有跟她定下结婚的约定。」

「……」

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一句话，斩钉截铁的拒绝话语还是让她眼前瞬间一暗。

然而片刻过后，将意识差点中断的莉莉卡拉回来的是一声干咳，以及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但是我跟莉莉卡小姐的关系十分密切。」

莉莉卡大吃一惊地看着马修斯。

「咦……」

「十分密切……」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马修斯并未全盘否定莉莉卡的荒谬宣言，而是带着一如以往的平静神情说道：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基于我个人的情况，还没跟莉莉卡小姐好好商量过未来，所以她也一直因为顾虑到不能说出我的名字而犹豫吧。」

莉莉卡张口结舌地注视着马修斯，费尔曼也一样张大嘴。

「那、那么，您真的跟小女…请问，“密切”是多密切呢……」

「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然是清清白白。」

面对眼睛睁大到眼珠子好像会掉出来的费尔曼，马修斯立即如此回答。

「关于这件事，我打算日后再正式登门造访，因此在这个场合希望能请您见谅。」

「那、那个，可、可、可是……」

「而且这里是翡翠宫。未经国王陛下许可就擅自闯入，这样您的立场也会……」

面对露出无懈可击微笑的马修斯，费尔曼好像也完全被他的气势给吞没。

「啊，您、您说得也对呢……哎呀，真抱歉。真是的，我竟然造成您的困扰……」

莉莉卡提心吊胆地看向马修斯。

他的脸上没有一滴心虚的汗水，甚至连动摇的迹象都看不到。

（马修斯大人……）

这个太过自然的发展，让莉莉卡一时之间差点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但是从掌心沁出的冷汗告诉她这不是梦。

（他巧妙地配合了我的说法，只因为他看不下去我困扰的模样……）

听到她跟马修斯交往的消息后，父亲费尔曼摇晃着像桶子一样的身体，一脸满意地回

去了。

「马修斯大人，非常抱歉！」

为了避免被旁人目击，跟马修斯进到空房两人独处后，莉莉卡以彷佛会在地上穿破一个洞的力道猛然低下头。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不不，请您拾起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我来说很不得了啊！要是马修斯大人没有提供协助，我绝对会直接被带回老家…」

马修斯似乎从这句话中察觉到大致的来龙去脉，朝她投来促狭的眼神。

「呵呵，不过好像顺利瞒过去了呢。」

「但是却害得马修斯大人跟我……那个，假装跟我、跟我……」

太过惊人的发展，让她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可是，怎、怎么办啊？家父十分爱慕虚荣，而且很爱到处乱说话。知道国王陛下宠信的

秘书官是女儿的恋人后，他肯定会到处大肆吹嘘。父亲他一定不会轻易放马修斯大人逃掉，绝对会试图让您跟我结婚。该、该、该怎么办……没错，在家父心中，马修斯大人必定已经变成女婿了……这样会给马修斯大人添许多麻烦……」

由于太容易就能想象到那个父亲摇晃着满肚子脂肪，到处宣扬马修斯跟自己之间捏造的恋情，莉莉卡感到一阵头晕。

但是马修斯依旧没有露出着急神色。

「哎，如果变成这种情况，就到时候再说。在刚才那种场面下，不就只能那样说了吗？」

他说得很豁达。

「可是，那个，要是您有真正在交往的对象，或是有其他心仪的人，我会老实告诉家父

的！我会说出那是个谎言……」

「如果是这点的话，请不用担心。我并没有那种对象。」

这是一句明确的否定。虽然觉得意外，莉莉卡还是继续说：

「不过就算现在没有，将来或许会出现也说不定啊？」

「这是不可能的，往后肯定也不会有吧。」

（往后也不会有……？）

莉莉卡隐约感觉到在这句话中蕴含着某神思绪，那与年轻女孩在失恋后宣称「我再也不谈

恋爱了」这种一时意气用事、只是嘴上讲讲的发言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竟然说往后也不会结婚——）

就算从莉莉卡这种对政治没什么兴趣的立场来看，她也认为像马修斯这样的身分应该尽早结婚才对。他是个外国人，这是全宫廷皆知的事实。应该要快点跟艾兹森王公贵族的女儿结婚，以示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忠诚之心，这样对自己的前途也比较好。

然而他却说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

「总而言之，莉莉卡小姐真的可以不用在意喔。同时，我也无意让您被迫与我结婚。这是个很简单就可以回避的问题。」

马修斯那不知为何彷佛带有确信的语气，让莉莉卡疑惑地歪头。

「您有什么高明的借口吗？」

他微微耸肩。

「……这个嘛，若说得简单明了一点，这是因为我根本就不适合和您结婚啊。」

「不适合？一

「——其实我是个鳏夫。」

莉莉卡哑口无言。她第一次听说马修斯是已婚人士。

「鳏夫……」

「我也有过孩子，妳应该不愿意跟这种男人结婚吧。不过我现在如您所见，已经变成单身就是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实在太过沉静，莉莉卡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孩子……）

这是个让人无法想象出自于天天跟钟表指针大眼瞪小眼，频频催促路希德的这个男人口中的言词。

她完全无法想象他从前有妻有子，有一个家庭。虽然他的确充满了神秘感……

「哎呀，您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呢。」

「没、没有这种事！」

也就是说，他的家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莉莉卡领悟到这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意外，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结论都是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吧。

过去——

原来如此啊，总是在马修斯身上感受到的不自然，或许就是源自于此。莉莉卡这么想着。

「这样啊……马修斯大人选爱着已故的尊夫人对吧，所以才会说以后不会结婚……」

马修斯只是默默笑了。那张笑脸感觉就像是一把指向他自己的利刃般，充满了尖锐的自嘲，让莉莉卡屏住气息。

（怎么搞的，他刚才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仍爱着亡故的妻子所以不再结婚。她在某些茶会上听到说书人所说的恋爱故事中，有好几则这种感人的故事。

但是马修斯方才的神情十分紧绷，就连迟钝的莉莉卡都感到颤栗。

（总觉得我一说出那句话，空气好像就产生了变化……）

不对，并非产生变化，而是凝滞了。莉莉卡这么想着。

——马修斯让心中的时间流逝停止了。

大抵而言，人的时间会冻结，都是在心灵失去温暖的时候。

莉莉卡愣愣地看着他。他心中最不愿让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大概因为某些缘故冻结在过去的状态，宛如冰中的花朵一样永不凋零。

（这个人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非常突然地，莉莉卡的喉咙中彷佛被塞进什么东西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孤身一人伴随国王路希德，从帕尔梅尼亚来到艾兹森的异国之民。

对于国王试图提拔这个身分不明的男子，当初家臣们也曾传出许多不满之声，但他明知道

有这样的声音存在，还是尽忠职守地服侍国王。他并未像其他贵族一样拚命结群成党，也并未自认宠臣就恃宠而骄，听说他就算受赐男爵，依然像僧侣一样过着清贫的生活。

这也是源自于他想隐藏的过去吗？

她觉得就算现在像自己这样的一介侍女随口说些什么，肯定都不会传到马修斯心中。

这个人是属于过去的人。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他并无意活在现在。

「不、不过，我觉得样很寂寞。」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莉莉卡被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驱使，大喊似的说：

「您现在依然重视这以前的尊夫人跟孩子，我认为这是件好事；可是我觉得因此不谈恋爱，或是不跟任何人结婚是不对的！」

任凭自己也不懂的冲动推动，莉莉卡说个不停。

「这样讲很老掉牙，不过尊夫人肯定也希望马修斯大人能得到幸福，所以您不能继续这样

下去，不可以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

「就、就是好像觉得人生目的仅此唯一的表情。没有这种事。就连对我这样的小丫头来说也一样，人生是为了感受到许多乐趣而存在的。我这种人选不是只会妄想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白马王子，每天都忍耐着严苛的前辈女官的坏心眼行径。所以……」

连她都搞不懂自己在讲些什么了。但是，莉莉卡无论如何都想在此提醒他别再过那种过于禁欲自持的生活方式。

「或、或许您想说不会有比尊夫人更能让您深爱的人存在，但是这种事、这种事也很难说啊。恋爱这档事，说起来就像意外一样，天晓得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样的方式坠入爱河！而且马修斯大人还很年轻，长相虽然稍逊于言吉纳尔德，但也十分帅气，身高也到了几乎

高过头的程度，举止成熟又沉稳，看起来也具备包容力，在女官们之间受欢迎的程度甚至传出您跟路希德陛下关系瞹昧的传闻，家父也完全不会在意马修斯大人是再婚，而我、我、我也不太在意这种事——所以、所以……！」

眼前一片晕眩。从刚才开始，自己都在胡说些什么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卖力，而且还眼眶含泪地诉说着呢？

总觉得这好像在说自己想跟马修斯结婚一样……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停不下来。

简直就像遭到邪恶魔物操纵一样，

「所以……请您好好正视未来！」

莉莉卡声嘶力竭地说。就算她如此像傻子一样地长篇大论，被人用傻眼的神情盯着看，她也想对马修斯的消极态度加以否定。涌现的情绪让她的嘴擅自张阖着，她就只是想推翻马修斯的生活方式，并且希望他能向前看。

希望他能看着别的事物。

——看着自己。

「因为就算您如此珍惜地随身携带钟表，时间也不会往反方向行走呀！」

莉莉卡猛然抬头，随即发现马修斯以少见的惊讶神情凝视着自己。

「啊……」

好像在看什么珍奇事物一样：他那张端正的面孔像画家的摸特儿一样凝固了。

他什么也没说，现场只回荡着他随身携带的怀表滴答声。

（我、我刚才根本就是个超级怪女人……）

沉默令人尴尬，但她找不到任何一句可说的话，就在满心难耐的莉莉卡想逃离现场时——

「呵…」

一道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呵、呵呵、哈哈…」

莉莉卡连忙抬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不知为何伸拳抵在嘴边笑着的马修斯。

「请、请问……马修斯大人?」

「啊，不好意思。」

他用好像想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恶意的语气说：

「我有点惊讶。毕竟我边是第一次被人针对生活方式如此斥责。」

「非、非常抱歉。」

莉莉卡的眼睛下方顿时红了起来。自己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令人难为情。说到底，就算可能会被父亲带回家，但因为这样就一把抓住他，强迫他扮演恋人的自己哪能自以为了不起地对他说教呢？

「不，您说得很对，正常人就该看着前方，好好思考此后的事情才对。但是我这个人很笨

拙。」

马修斯再度说出与他不搭调的话语。

马修斯再度说出与他不搭调的语词。

「笨拙……马修斯大人会很笨拙吗？」

「其实我不擅长同时进行好几件事啊。也就是说，在过往的事情了结之前，我肯定无法前

进。」

「过往的事……」

「您不会变得跟我一样。」

接着马修斯慢慢笑了。

「像马修斯大人一样……？」

「哎，意思就是说，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寄托在别人身上。」

马修斯忽然看向怀表。

「那么，我差不多得去寻找陛下了。关于您跟我的事情，您再找机会跟令尊谈谈就行了

「是、是的，非常——感谢您……」

莉莉卡对马修斯深深低头道谢。

（……我、我说了什么蠢话啊……）

直到现在，紧张跟羞耻才让她涨红了脸颊。她说了什么不象样的话啊。不只抓住没什么交

情的人，要他假装成自己的恋人，甚至对他大肆说教。

（但是马修斯大人真是温柔，他竟然对我这么帮忙…）

恋情的嫩芽，即必然的冲动b

莉莉卡抬起头。她的脸颊满是绋红，就像把腮红乱涂一通的失败妆容似的。

明明是至今目送过几百次的背影，但她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那道背影离去，而陶中剧烈的

心跳也停不下来。

「那是伸展枝叶，冲破炙热的胸口——

让你的手脚擅自活动起来的邪恶魔物。」

「这就是……魔物……？」

莉莉卡自言自语地说道。

脸颊上的热度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褪去。脸颊上的热度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褪去。

一段时间后，一边往回走向梅莉露王妃窝着的北塔的路上，莉莉卡一边愣愣地思考着马修

斯的事情。

（我刚才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她为当时自己采取的行动感到后悔不已。就算她当时因意外与父亲重逢而陷入恐慌，也不能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可以称得上是恩人的人说教。

即使如此，马修斯对得意忘形的莉莉卡还是很温柔。他不觉得自己被冒犯，把这件事当成纯粹的意外插曲。正因为那份从容与体贴沁入她的心中，莉莉卡才更因他不爱惜自己的模样感到十分气愤。

（哎，虽然根本轮不到我来生气啦……）

她希望马修斯能对他自己付出多一点关心。她不想见到像那样严苛地逼迫自己舍弃一切，如此才终于能够原谅自己的马修斯。为什么他要那么随便地糟蹋自己呢？他应该要更重视自己一些才对。她是这么想的……马修斯大人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寄托在别人身上。」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仔细思考过后，莉莉卡就愈来愈觉得这次马修斯包庇她，并向她坦白往事的这件事，其实是一神非常拐弯抹角的激励。

这或许是对在无意识之中，纯粹把结婚这件事当成人生坟场的她提出忠告。

「我真儍啊。说了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但是真正不重视自己的人不就是我吗？」

找到出色的恋人并结婚。

对为了寻找结婚对象而来到王城的女官来说，这确实是必要的吧。莉莉卡一直认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让自己得到认可的方法。

但是这样的婚姻反而像是将自身价值所在轻易托付于他人之手一样啊，不是吗？这不过是为了让父母安心，保住身为低阶乡间世绅之女的颜面，过着金钱不虞匮乏的生活……

但是这样的婚姻就纯粹是一神手段，如此一来，与听父母之命跟那个堂兄结婚又有什么不同？那些都不是属于自己的幸福。就算被说是轻易放弃争取幸福的努力，她也无话可说。

于是，莉莉卡下定决心。

——亲爱的父亲大人，您近来是否身体安泰呢？

日前没想到会在王宫见到父亲大人，结果吓到您了，真是抱歉。

那时候由于太过讶异，我想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但是在谈及那个问题之前，现在我希

望您能给我一些时间。

看似绕远路，但我觉得其实这才是接近某个重要答案的方法。

为了让您的女儿获得那个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出并非只顾着自己好，而是能好好重视自己的方法，请允许我多加思量。

然后，能在您面前诚实坦白的时刻一日一到来，到时候莉莉卡一定会回家去吃令人怀念的核桃派。

……而且，我也会带着寻找到的答案回去的。

「因为这样，我想更了解马修斯大人。」

莉莉卡感觉到，有生以来首度在自己心中燃起的奇妙求知欲之火，逐渐照亮了自己眼前。

「前辈您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

同样担任摇铃侍女的工作，却从刚才开始就在打瞌睡的可可一脸困倦地说。

「听我说，可可。幸福婚姻的前一个阶段果然还是恋爱，而恋爱的前一个阶段则是想更了解对方的冲动喔。若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正站在火热恋情的入口呢！」

为了培育恋情，需要许多因素。

首先，她有必要更了解让她发现到必须重视自己的马修斯大人。

再怎么说，为了蜕变成自己所不明白的崭新自身，这是最快的快捷方式。

一心打定这个主意的莉莉卡发出宣言：

「首先，我要加入『担忧陛下与马修斯大人的未来队』！」

「担忧陛下与马修斯大人的未来队」

如名所示，这是天天拚命暗中观察马修斯与路希德两人的小队

不知为何，那一队有种稍微不同于其他队的独特气质，所以她至今一直都无法靠近，但是

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那个……为什么要加入那个团体呢？就算在包罗万象的同好会之中，那里也是被评为最

极端的喔。」

基于那一队的主旨，女性若想接近那两人的话，应该会被严重排挤吧？面对她这样的忠

告，莉莉卡说：

「不管是什么都没差，第一步就是要从收集情报开始。妳不也说过事前准备很重要吗？

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该怎么做才好？关于这点，古人是怎么说的．．．幸福婚姻的嫩芽

是恋爱，而恋爱的嫩芽是——

（嫩芽．．．）

那时她明明只是在跟马修斯说话，突然在胸口诞生的魔物却以惊人的速度开枝散叶，冲破了某些事物。那个魔物任意操纵莉莉卡的手脚跟嘴，让她脱口说出连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话

语，让她被刺穿的胸口始终疼痛不已。

那就是冲动。

就是所讲的「坐立难安」

这肯定就是—— ．，

「我的“恋情的嫩芽”」

——另一方面，完全状况外的国王夫妇的反应则是…

「没想到那个马修斯会趁机对侍女出手！」

在王妃诞辰的隔天，两人将偶然从马修斯口中听到的事情当成话题，聊得不亦乐乎。

「而且还是对那个莉莉卡！」

而洁儿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响应。

为了实现某个没有尽头的野心而召开危险会议，国王夫妻的早餐会报席上只有当事人马修斯、路希德以及王妃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也就是洁儿的身影。

仗着这点，路希德把这当成调侃马修斯的难得机会，尽情地乱说话。

「我被骗了——被马修斯背叛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可是陛下，莉莉卡是个好女孩喔。虽然她的思想有点激烈，又会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

老是功亏一篑就是了……」

「……两位请适可而止。」

而当事人马修斯对于路希德不留余地的取笑，摆出了厌烦的神情。

正确来说，他是被利用的。

就算告诉他好几次那是为了瞒过莉莉卡双亲的权宜之计，路希德也完全不肯听他说话。何止如此，路希德还不断装出闹别扭的模样，想藉此偷懒不办公。

「不过没想到侍女们会因寻找结婚对象而如此困扰。」

然而比马修斯本人的表情更加严肃的是洁儿。她对于两人的对话满不在乎，似乎正在为完全无关的问题感到头痛。

「而且我竟然至今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不够格做为她们的主人。」

「不，王妃殿下，那是……」

马修斯连忙插嘴，但这句话根本没有传进洁儿耳中。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就举办女官们和单身贵族的相亲大会吧！」

「相亲大会？」

起初路希德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以为洁儿又想出无谓的主意，但他好像也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也开口说道：

「也对，安排家臣的婚事也是身为主子的责任。考虑到艾兹森的繁荣，也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是呀，路希德。那么赶快来准备……」

「请等——一下，陛下，王妃殿下。」

马修斯赶忙插嘴。

「怎么了吗？」

「干嘛？」

「两位担心我们这些家臣的幸福，真的非常令人感谢。没错，这件事当然感动到几乎令人落泪；但是在担心他人之前，我认为两位之间好像有个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洁儿一脸困惑地眨眼。

「是的，就是这样。请两位把手放到胸前，好—好地思考看看。」

两人同时乖乖地把手放到自己胸前，接着满脸奠名其妙地抬眼看向马修斯。

「请问两位明白些什么了吗？」

「不……」

「什么都不懂……」

路西德和洁儿疑惑地面面相觑，歪着头陷入思考。

望着那样的两人，他吐出长长的叹息。

「两位这样就叫做把自己的事情置之不理啊，请两位务必记住这一点。」

然后，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请女官们教这两位唱唱通俗的情歌吧……他如此想着。

（这两人的恋情的嫩芽，明明也差不多该萌芽了啊。）

——圣·安琪莉王宫今天也很和平。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月色赞歌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名为艾兹森的新兴小国。

那个国家有位名叫路希德的年轻开朗国王，以及名叫梅莉露萝丝的绝美王妃。

这两人虽是在政治联姻之下结合，但是外表看来感情十分融洽，王妃为忙于征战的国王陛下提供许多帮助，使艾兹森这个国家迈向繁华。

然而，这两人有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那就是，感情如此和睦的这两人——

其实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妇」。

他们其实是为了打倒共同敌人而缔结同盟的战友！

有个名为艾兹森的国家。

其国土位于大陆北部稍微偏东之处，这块拥有草原与火山、资源丰富丰富的北方土地，原本是个性刚强的游牧民族争夺各自土地的无法地带。

将那块土地统整为一，创建艾兹森这个国家的是现任国王的祖父——吉哈德·诺里昂大王。

在那之后过了五十年。

作为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庇护国，艾兹森一直刻划着自己的历史。

而令，经由打到身为前任国王的亲生父亲、年仅十八岁就得到王位的路希德·穆里·艾兹森之手，艾兹森才在不久之前再次统一。

然而虽然正式地再次一统国家，路希德的心却少有能休息的时候。

毕竟身为一国之主的国王，他自然十分忙碌。在资历尚浅的国家中，光是想前进一步，也有许多非得仰赖国王下决断不可的待决事项堆积如山地阻挡在前。在每天的政务之外，也要镇压不断掀起叛乱的北方部族，还要与只中饱私囊的贵族们进行没有进展的议论……

因此国王陛下根本无暇休息。

而现在——

「陛下，请您起床，陛下。非常遗憾，已经到了晨起的时间了。」

「呜……」

近在耳边细语的声音，让路希德发出呻吟。

（唔……我……还很困……啊…） ．

如前所述，国王是个工作相当繁重的职务。

所以就算到早上起床时间也无法马上睁开眼睛，这绝对不是自己贪睡的缘故……路希德如此认为。

他紧抓住床单不放并苦苦哀求，宛始一只空腹的猫。

「呜呜……马修斯，再让我睡一下下」

「不可以，您已经赖床十二分又三十五秒了。允许您赖床到这个时候，也是出于我的温柔喔。」

这个一大早就出言不逊的人，是路希德的首席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

「我不要！—」

「由不得您说不要。请您快点起床，陛下！您是小孩子吗！」

他狠狠地斥责路希德。为什么只不过是让自己赖床数十分钟，就非得被他用自以为了不起的口气这样训话呢……路希德在脑中某处想着。

「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马修斯。而且今天……又不是庶民朝贺的日子……」

彷佛想阻挡住秘书官毫不留情的话语，路希德扯过被单，当头罩下。

这也是因为站在枕边的他所持的钟表滴答声很刺耳。马修斯无论何时都不会放下怀表。他总是一手拿着以制造精密机械闻名的凡希坦斯制的小型钟表，以分秒为单位催促着路希德。

就算他是管理路希德行程安排的秘书官，做得也稍嫌过火了。他本人跟「时钟男爵」这个绰号简直绝配。

「受不了，要不要属下把国王陛下的这个模样在艾兹森全国国民面前暴露出来呢？」

马修斯重重叹气。

他是不是难得地死心了呢？带着睡迷糊的脑袋，路希德抱持这样的一线希望，然而…

「快点，我不会再说第二次啰，陛下。请·您·起·床。」

「不要。我好困。闪边去。」

「哦……您要我闪边去啊。对我这个忠诚的秘书官，您居然说了闪边去这种话……」

路希德确实感受到在床单另一头，那位忠诚的秘书官散发出愈来愈强烈的危险气息。

马修斯用力发出哼声。

「——好吧。既然您不肯起床，我也自有办法。」

「……什、什么办法啊？」

「假如陛下还不肯乖乖起床——我就打算从现在开始大声地一一揭露您丢脸的过去！」

他如此高声宣言。

像毛毛虫一样卷在被单里的路希德不由得一惊。

「……什么！？」

「第一件——」

陛下在帕尔梅尼亚时代，曾受到众多男性示好！」

「呜！」

突如其来的大声爆料，让路希德用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但是马修斯似乎无法满足于

此。

他更进一步把手搭在嘴边喊：

「那是在距今两年以前，王妃殿下尚未嫁过来的时候。在某国大使造访时，陛下在某位大人物的聚会中喝得烂醉如泥，最后由于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性好男色的传闻——」

「哇——”」

路希德大声吶喊，想盖过他的声音。

「你、你这家伙乱说些什么啊！」

但是眼前的马修斯依旧一脸平静。

「哇什么哇。您再不快点起床前往更衣间，我还会继续揭露喔。」

（什么……）

路希德一下子脸色刷白。

虽说这里是国王的寝室，但也不过是间用挂毯遮蔽着的房间。被他用大嗓门这样一喊，外头肯定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现在走廊上应该聚集了一大堆负责为路希德更衣的晨间更衣侍女。

「啊，别、别再说了，马修斯！」

「第二件——前几天国王陛下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却还是试图自己剪脚趾甲，错手剪

得太深，结果三天都无法好好走路，因此——」

「喂，我叫你等一下！」

在挂毯另一头，依稀传来侍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完了，一旦被那些女人们知道，就等于被全人类知道……

马修斯依然持续揭露路希德丢脸的过去。

「第三件——以前陛下曾坚称自己长针眼而遮住脸孔，实则是因为在修脸时愚蠢地打了个喷嚏，导致连眉毛都被剃得干干净净……」

「马修斯！」

「第四件——同样是在帕尔梅尼亚时代。明明没必要这么做，陛下却跟人赌骰子输了

个精光，由于手头没有财物，他当场被男人们从后方架住，轮流将衣服——」

「呜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要是丢脸的过去继续被揭露下去那还得了，路希德弹跳似地挺起上半身。

「够了，马修斯！我起床了，起·床·了·喔，你看！」

他抬头望向站在枕边的马修斯，不出所料，他带着好像在说「成功了」的表情，露出清爽的微笑。

「早安，陛下。今天也是个很美好的早晨喔。」

「你啊，要叫人起床的话，应该有更好一点的方式吧！」

「错的是太过忠实于欲望的陛下。要是您学会自律一点，我就不会做出这么粗暴的举

动。」

说完，马修斯好像想到了什么，当场屈膝跪下。宛如骑士宣示忠诚时一样，他轻轻碰触路

希德随意伸展开的腿。

「不过趾甲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呢。」

「当然啊，那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吧。」

他直盯着路希德那有着渗血痕迹的脚趾，放心似地吐出一口气。

「您那么笨拙，请别做您不习惯的事情。只不过是脚趾甲，由我来帮您剪就行了。」

「没那个必要。」

路希德有点不悦，将腿往上缩到腰边。

「哎，您不要客气，请尽情使唤我。所谓的臣子，就是要巧妙运用才会有价值喔。」

「我说啊，就是因为要巧妙运用才行啊，你不是为了帮我剪趾甲才待在我身边的吧。」

「努力不懈地让陛下过得健健康康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彷佛看着什么令人莞尔的事物一样，马修斯瞇起眼。

（可恶……他还是一副超然脱俗的模样……）

路希德绷着脸陷入沉默。

马修斯·索亚森男爵可以说是路希德唯一推心置腹的心腹部下。

他也是「同盟者」……是知道路希德的真实想法，怀抱同样野心的少数同伴之一。

再加上在从路希德即位成为艾兹森国王之前，他们就开始有来往。就算想在几乎尽知路希

德的笨拙与无用之处的马修斯面前掩饰些什么，事到如今也已无半点意义。

「……然后呢，特地在跟庶民朝贺日一样早的时间把我叫醒的理由是什么？」

路希德有些火大地寻求答案，马修斯却说：

「您该不会忘记了吧？今天的预定行程是一年一度的……也就是对陛下而言尤其『特别』的日子。」

「对我而言很特别？」

看到马修斯惊讶的神情，他再次试着让脑袋运作起来。

（今天是什么节庆假日吗？）

在一国之君的众多职务之中，有一项是早晨的庶民朝贺。

这是个必须对一大早就聚集在王城广场的人民说出祝福话语的仪式……而且固定每周会举行一次。

对于最不擅长早起的路希德而言，这是个地狱般的习俗，然而这是伟大的初代大王吉哈

德·诺里昂起头的宫廷习俗，他这个做孙子的哪有办法提出异议。当然，赖床更是不应出现的行为。

但是——

（今天不是礼拜一，照理说不是庶民朝贺的日子……）

那么，究竟有什么事？今天好像也不是同样每周召开一次的御前会议的日子……

路希德忽然留意到理应在他身旁的那个身影不在现场，便问道：

「那个……什么嘛，既然今天是节日，那家伙……洁儿已经起床了吗？」

若是一般的夫妇，结婚后同床共枕才是「正常」的。

闻言，马修斯一副无奈至极地说：

「当然。王妃殿下已经梳妆完毕，正在露台前等您。」

「在露台！？l

听到自己的王妃已经做好出席朝贺的准备，路希德更加困惑。看来他不能像平常一样拖拖拉拉地躺在床上了。

所以今天果然有庶民朝贺吗？就算是这样，今天明明不是礼拜一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所以也请陛下尽快更衣。啊啊，真是的，这张脸真是见不得人啊，请快点把您的口水擦掉。来人啊，拿热水过来。

还有，赶紧从更衣问拿陛下今天要穿的衣物过来。已经没有时间去更衣间了——」

「喂，马修斯。」

路希德连忙询问正准备将晨间更衣侍女叫进房里的马修斯。

「请问有什么事吗？」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今天到底要去外头做什么？为什么明明不是礼拜一，却要出席朝贺？」

「陛下……」

马修斯突然愣愣地张开嘴。

但是马修斯随即用彷佛看到可悲至极的人那种目光，俯视依然坐在床上裹着被单的路希德，神色冰冷。

「难道您真的忘了吗？您不是开玩笑？」

「别装模作样了，快点说！」

一副想说「真是受不了您」似的，马修斯夸张地摊开手说：

「今天有个对我国而言非常重要的喜事，那就是某位高贵人物的诞辰。」

「高贵人物？那是谁啊。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喔。」

「用不着您说我也知道。如果是您的生日，我根本不会允许您赖床到这种时候。准备好了吗，陛下？请挖干净您那尚未恢复机能的耳朵，听！好啰——」

路希德吞下唾沫，等待马修斯为他带来正确解答。由于满心在意回答，他连前头那句相当失礼的开场白都没注意到。

「……的生日。」

「啊？」

面对陌生的词语，耳朵似乎不小心听漏了。路希德用请他再说一次的眼神催促着。

「……今天是您的正妃，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的生日。」

（啊！！）

路希德以几乎是用跳起来的力道从床上弹起，随即滚下床。

「快快快，请您动作快一点，陛下。呜哇，距离开始时间剩不到十分钟了！」

他修长的手指宛如弹奏乐器般打了个响指示意，似乎等待这个信号已久的国王贴身侍女军团抱着一大堆洗脸用的水罐、脸盆、服装等等，一下子蜂拥而入。

「日安，国王陛下！」

「今天是王妃殿下诞辰，恭喜国王陛下！」

「王妃殿下今天妆扮得格外美丽喔！」

「喔、哦……是喔……」

路希德冒着冷汗，回应着侍女们这些一反常态的开心神情与祝福话语。

（要是说我忘得一干二净，这些家伙明天就不肯来了吧。）

何止如此，还会展开恐怖的恶作剧吧。对路希德来说，现任王妃明明是个不可爱到凶恶地步的女人，但是不知为何，虽然没有任何贿赂的迹象，她在女官们之间却拥有空前的人望。

（女性的集团真是难以理解。）

头发被用马油梳整，并让人为他套上长衣的同时，路希德半迁怒地瞪着马修斯，接着小声嘀咕：

「受不了，这种事情你要更早一点说出来啊！」

没错，要是他早一点说出来，路希德就不会紧黏在被窝中那么久了。

但马修斯没有丝毫愧疚之色。

「您在说什么啊，是忘记这件事的陛下本身不对吧。推卸责任很难看喔。」

「呜……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因此路希德不得不陷入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时间了，路希德被有些粗暴地用热水擦拭过全身后，就以惊人的速度被服侍更衣。

在有些乱翘的头发被梳子梳整的期间，他的睡衣被快速地脱下，取而代之的是戒指、手环等擦得亮晶晶的金属饰品，一个接着一个被戴到他的手腕与胸前……路希德想，每当将这些物品戴到身上，那份重量就好像跟着压上心头一样。当然，这一方面也是因为对于自己竟忘记这个重要日子感到内疚。

（——啊啊啊，这一切都要怪昨天送来的新种类蜂蜜酒。）

由于宿醉，以及已经有预感接下来自己即将被骂得狗血淋头，路希德感到更加泄气。他在

心中发誓下次试喝要限制在一天一瓶，然而就算现在后悔昨晚喝过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放在绸缎垫子上宝冠被恭恭敬敬地捧到眼前。唯有这个不能让随从或侍女帮他戴上，非

得自己亲自动手不可。因为这顶证明他是艾兹森国主的宝冠，是在神与星教会的名下赐予路希德之物，区区侍从绝对不能直接碰触此物。

将沉甸甸的宝冠小心翼翼地戴到自己头上的同时，路希德不由得用力皱起脸来。

（这样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吗？）

对安卡里恩星教的信徒来说，生日是决定自己守护神的重要日子。照理来说，他应该一见面就祝贺她生日快乐吧。

但是关于是否该对她这么说，路希德其实一直在烦恼着。

（因为不管怎么想，跟那家伙说「生日快乐」都很奇怪啊。）

路希德顶着沉重的脑袋不高兴地想着。

当然，国王一定得向自己的王妃道贺、在正式场合尤其是如此。

但是他照道理说不该这么做。

因为今天终究只是梅莉露萝丝的生日，并非「她」真正的生日。

对自己虚假的伴侣，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对她——

对「洁儿」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路希德有个唯一至今依然深信的约定。

那是在自己以人质的身分，被扣留在将艾兹森纳为从属国的大帕尔梅尼亚的艾斯帕尔达王

宫的那段日子。

在那个无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信任的童年时代……会温柔对待孤零零的自己的人只有公主梅莉露萝丝。当时，他对公主定下了唯一的约定。

「——将来有一天，我能有幸来迎接你吗？梅莉露萝丝殿下。」

原为神圣帕尔梅尼亚庇护国的艾兹森经常会按照惯例，交出王室子女作为人质。

第一位是开国之祖吉哈德的女儿，哈儿姬。

第二位是吉哈德的外孙，帕哈夏。

而身为他的直系孙子的路希德，尽管是生为艾兹森嫡长子的王子，却从六岁起就被留在帕尔梅尼亚。

他遭到所有人遗忘，父母只疼爱双胞胎弟弟黎戴斯，而他孤身一人来到毫无依靠，没有

朋友，连同乡没有的异国炼狱。

对这样的他而言，唯一的救赎就是本该属于敌国帕爵梅尼亚第一公主的梅莉露萝丝。

快过来，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喔，那里是我重要的秘密花园。

那个公主比他大一岁，并未因他人质的身分施以差别待遇，而是像真正的弟弟一样疼爱他。

路希德一直爱着那样的她。

所以在他即将回国之际，他与她定下总有一天必定会来迎接她的约定。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

为了争夺艾兹森王位，他与生父交战。他将推举双胞胎弟弟黎戴斯成为继承人的母亲置于死地，在内战的最后打败父亲，按照草原习俗亲手砍下其头颅。当要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提前继承家业时，若非举办继承仪式，就是要以决斗来决定，这是草原民族的古老成规，而路希德也照做了。他心中没有悔恨。不过，他当然还是有点哀伤。

他早就明白自己并未得到父亲的爱，所以他希望身边能有个爱他的人。被所有人遗忘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就是她，梅莉露萝丝。而为了得到她，他就需要向大国王女求婚时必要的头衔——也就是王位。

路希德才刚即位，马上就表示希望能娶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为自己的王妃。

他其实不认为她会答应。因为很遗憾地，艾兹森还不是王国。与帕尔梅尼亚相较，这里领地狭小，生产量始终低落，文化层次也很薄弱。他本以为梅莉露萝丝的父亲索尔塔克王不可能会把最心爱的独生女交给他。

但是帕尔梅尼亚王意外接受了路希德的求婚，允许让公主下嫁。藉由这次婚姻，路希德终于得以让从前他有生以来首次求婚的对象…让听到路希德的告白后欣喜流泪的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两人睽违四年后重逢，然后结婚，在神前一起发誓成为夫妇。

——但是……

「直到刚才为止，请问你都在做些什么？」

向仓皇失措地抵达露台的路希德抛来的，是这句毫无温情，也没有慰劳之意的一句话。

「呜……」

「没想到你竟然连这种日子都会睡过头。明明事先已经从马修斯口中得知今天的预定行程

了，你未免也太缺乏身为国君的自觉。真受不了…」

宛如孕育着星辰的美丽蓝色双眼，正严厉地凝视着自己。

美丽的不只是眼眸。她有着血色有些淡薄，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以及让人觉得彷佛是玻璃

制的蜘蛛在月光下纺织出来的一样，蕴含着点点寒光的银发。

然而那张若不说话就是无可挑剔的与梅莉露萝丝一模一样的脸，现在却以无奈至极的

神色，仰望着路希德。

——洁儿萝娣·格朗恩。

唯有外表跟梅莉露萝丝一模一样、实则完全是另一个人。

其实她是被帕尔梅尼亚送过来，宣称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替身。

她的真实身分是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鲁出身的娼妇之女。

她既不是贵族，甚至并非出自富裕商家，而是卖笑女子的女儿。洁儿的出身就是这个最下

层阶级的卑微身分。

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作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被送进艾兹森来呢？这依旧是个谜团。

「你这阵子好不容易进步到唯有礼拜一能够准时到来，但其他早晨果然还是一如以往呢，

国王陛下。」

在王城的最南侧，面朝广场的巨大露台上，路希德默默听着投向自己的挖苦。

大量聚集在广场的珀鲁耶姆城居民们的欢呼，依然兴奋不减地从露台外侧传来。

他们是为了祝贺王妃梅莉露萝丝的生日，以及瞻仰国王夫妇容颜而聚集于此的珀鲁耶姆市民。像现在这样在节庆假日于市民面前现身，就是国王夫妇当天第一项公务。

「对、对不起啦。但是我赶上了，这样就够了吧—」

一面笑容可掬地朝市民挥手，路希德一面这么说。

但是她并不是看到对方稍微反省，就会从宽发落的那种人。

「我在说的并不是这种事。陛下，这是心态的问题。若不认真对待典礼，就得不到民众的信赖。」

「所以说，我不是都道歉了吗？受不了，不要再谈这件事了。」

路希德用力甩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但是她朝路希德射出冰冷的目光，并说：

「陛下的赖床状况也不仅止于今天吧。我听说你昨天很早就窝进寝室了。既然是这样，陛下究竟一天要睡几个小时才满意呢？」

「只不过是因为昨天碰巧难以入睡罢了。」

「……这还真是稀奇。」

一副想说「你明明是一决定要睡觉，就会在三秒内入睡的人」一样，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总之，等这个仪式结束后，请你马上前往早餐室。今天在这之后也排满了谒见的预定行程。」

「我知道啦！」

「虽然大家都只是来祝贺我的生日，不过人数相当庞大，请你千万不要在我身旁打瞌睡

喔，这事关国王的威严。」

「我都说了我知道啊！」

在满面笑容之下叽叽咕咕地重复着不太和平的争吵，对这两人来说并不是新鲜事。即便如此，光是学会能始终保持着唇边的霞笑，就可看出路希德也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身为国王的义务。

朝贺时间结束后，国王夫妇刚从露台退下，脸上笑容就瞬间卸下，消失无踪，

（累死人了。）

小心着不要被马上准备朝餐厅走去的妻子看见，路希德轻声叹息

「您果然被骂了吧，陛下。」

一直在背后关注两人模样的马修斯，以似乎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路希德咒骂道：

「哼。今天是她生日，她挥手的时候明明可以更亲切一点啊。」

「哎，关于这点，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明明是生日，她却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以女性而言，这点可真不讨人喜欢。但是她在今

天这个日子并未特别高兴是有理由的

因为今天并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洁儿并不是路希德的青梅竹马——帕尔梅尼亚的公主梅莉露萝丝。她既非他的初恋对象，也非他约好赌上性命也要前往迎接的人冒牌的妻子

两人不会以伴侣的身分相爱，也不会立下长相厮守的约定，就只是外人为了共通的目的，他们才会持续过着这个奇妙的冒牌夫妻生活。

目的无他，就是毁灭大国帕尔梅尼亚，将之并吞并为艾兹森的一部分。

路希德是出于身为艾兹森国王的野心。

洁儿则是为了救助天各一方的姊妹们，并为母亲复仇。

这是两人共有的秘密，并勾结合谋。

直到毁灭大国帕尔梅尼亚的那一天。

「喂，洁儿，等等。」

路希德追在立刻迈开步伐的洁儿身后。等到只剩下自己、她以及总是跟随在后的马修斯的时候，他才这样喊她。

「我在叫妳啊！」

「请问有什么事？」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路希德，就这样冷冰冰地背对着他。

「如果有话想讲，就请您快点说。」

见洁儿笑也不笑，淡漠地如此回应，路希德怒上心头。明明有话想问她，问题都卡在喉头了，他却忍不住开口说出与脑中所想完全不同的话语：

「什么嘛，尽是挑别人毛病，妳才是呢，露出快乐一点的表情如何？」

「这个……」

洁儿彷佛被踩到痛处一样支吾着。

但是她马上就恢复平时的表情。

「这也没办法吧。今天是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生日，又不是我生日。就算你要我发自内心感到喜悦，我也做不到。」

「就算是这样……妳也可以稍微试着努力笑一笑啊。」

「这张脸天生就是这样。」

「我说妳啊……！」

面对他说一句就回一句的洁儿，路希德差点忍不住发火。

他们确实不是真正的夫妻，而是分享彼此秘密的共犯「假面夫妇」。

但是他们也共同面对了降临这个艾兹森的灾难至今，这点情谊总是有的。

有时是路希德救了洁儿的性命。而有时自己也会反过来被她的智慧、勇气与大胆的判断拯

救。现在路希德视洁儿为自己无可取代的搭档，寄予强烈的信赖。

说实话，就算说他对她怀抱着超越信赖的某神情感也不为过。但是那份心情时时刻刻都在大幅变化，而且无法名状，因此路希德现在还迟迟无法对这样的感情产生任何认知。

总之，他现在相当重视洁儿，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路希德明明已经跟她结婚超过一年，却连她真正的生日都不知道。

「…喂，既然如此，就告诉我啊。」

不甘心的感受，以及被她冷淡对待的焦躁感，让他的话气不知不觉变得带刺。

「告诉你？」

「妳的生日在什么时候？」

「………什么？」

路希德的提问让洁儿露出错愕的表情，好像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一样。

「请问你刚刚说什么？」

「所以说，我在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啦，洁儿。」

「我的、生日？」

「对啊。」

他知道今天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由知道真相的自己跟马修斯私下帮洁

儿庆祝生日。路希德是这么想的。

然而——

「…………」

她陷入漫长的沉默。路希德讶异地想着为什么她没有马上回答，最后终于才听见了答复。

「——我不知道……」

听到她说得如此干脆，路希德发出傻呼呼的声音，，

「啊？」

「所以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路希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种事有可能吗……？）

在这块大陆上的主要国家几乎都信仰安卡里恩星教这个宗教，无论是在艾兹森或是洁儿的故乡帕尔梅尼亚都一样。

而在信仰安卡里恩星教的国家中，存在着一种叫圣人历的物品。

那是神在每一天记载一个圣人的日历，出生在安卡里恩信仰圈的人，都有将自己出生那天的圣人当成自身守护神的习惯。

例如交换发自内心的誓言之际，人们会向自己的荣耀与守护圣人立誓。

过去向梅莉露罗丝提出婚约时，路希德也曾对自己的守护圣人，斗神赞奇耶尔发下重誓。

对人们来说，自己出生的日子就是这么重要。

正因为如此，听到洁儿说她不知道自己生日，让路希德一时难以接受。

（洁儿的母亲确实是安迪鲁的高级妓女。但是就算她是妓女的孩子，，至少也该知道自己的生日吧……）

路希德眨着眼问：

「怎么可能，妳在开玩笑吧。出生后都要接受教会洗礼……而且妳应该也有守护圣人才

对。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

「就在这里呀。」

「什么叫做“就在这里”啊！」

「就算你这么说，事实上我就是不知道。」

接着，她一副想说「不要一直问」似的，厌烦地挥挥手说：

「所以陛下你不必特地关心我的生日，反正我今天会表现得像在过生日一样的。」

「妳说这什么话…」

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下去，在这种时候依然能干的秘书官马修斯立刻插嘴道：

「请冷静，陛下。在王妃殿下的诞辰，两位千万不能大吵一架。」

「可是，马修斯！」

「王妃殿下也请不要这么说。今天讲您一定要跟陛下和睦相处，不然对这类事情很敏锐的侍女们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喔。」

「呜……」

「啊……」

夫妻俩唯独会在这种时候相亲相爱地一起陷入沉默。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要是被人听到他

们在这种日子互骂，就算传出感情失和的谣言也无可奈何。

然而洁儿摇摇头，好像觉得他说的话很荒谬似的。

「不……今天请陛下独自度过，不用管我也没关系。」

她就这样迅速迈步走进餐厅。现在她依然自愿担任路希德的试毒工作，因此需要比他先吃

过送上来的食物。

「那个态度算什么啊！」

随着那道苗条的背影慢慢远去，路希德用力耸起肩膀。

「看来您完全搞坏了王妃殿下的心情呢。」

「干嘛啊，有问题的是那个家伙吧！？」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说到底，那有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那家伙就是不想告诉我而已，一定是这样…」

他一脸不甘心地紧咬住下唇。

路希德不是很清楚洁儿的过去。她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有时候也会表现出不愿旁人询问的拒绝态度，因此路希德也很难直接询问。 ！

闻言，马修斯说：

「哎．．假如王妃殿下真的自己的生日，那她有点……该怎么说呢，该说是令人同情吗？」

「同情？」

马修斯说了声「是啊」，并压低声音说：

「处在这个信仰圈中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我想光是这样就是一件令人相当不安的事喔。

因为没有人能记得自己出生时的事情，实际上生日这种事只能由旁人告诉自己。」

「的确是这样…」

「假如没有任何人告诉陛下您的生日，您会怎么样呢？您真正的心情，应该是不太希望别人碰触到这个话题吧。就算想发誓也做不到，而且说不定根本没接受过洗礼……」

「…没接受过洗礼……」

路希德沉默了。

假如洁儿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假如她是不曾接受洗礼的孩子。

那么自己是不是对她问出了绝对不能问的问题呢？

（这样啊……她的确也有没接受过洗礼的可能性。那家伙说过她以前并不是跟母亲生活在一起。

假使她一出生，母亲就决定要隐瞒她是妓女之子的事实，那么自然就不会经由母亲的手

受过洗礼……）

——令人同情吗……

路希德难得坦率地反刍马修斯抛出的问题。

如果自己就是那个连出生的日子都不知道的人。

那么，自己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心情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日呢……

（以前我也曾一直等待着无论过几年都没有寄来的信，或是只字片语——既然如此……）

「我能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咦？」

「没错。得想点办法……这里就只有我能帮她过生日了……」

路希德连马修斯的疑问都没注意到，缓缓沉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气氛十分沉重的早餐结束后，冒牌王妃洁儿，即洁儿萝娣·格朗恩，像往常一样在无

人伴随之下前往王城北端的高塔。

每当办完公务，得到称微放松的时间后，为了逃离热心地想帮她打扮的侍女们，洁儿大多会来到这座塔。

身为王妃的她身边随时都会跟着一两位王妃贴身侍女，但是这也仅限于待在王宫中心区

域的时候。来到接近这座塔的入口处后，她们全都会折返。

因为那里是王妃专用的药物实验室。

今天侍女们也一致推荐她在接下来的谒见之前做个按摩。上流阶级的闲暇娱乐，确实就只有打扮、用餐与沐浴。尤其对身分高贵的女性来说，维持美丽是胜过一切的事物，所以她们理所当然地会养成一找到时间就泡澡，并让人按摩腰部或胸部的习惯。

但是对洁儿来说，自身美貌的优先顺序远低于食物。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身居高位的人过的生活可真麻烦呢…）

心生厌烦的同时，洁儿环顾久未造访的室内。

书架上排列着洁儿搜集到的书籍，桌上撂着满满的蒸馏器，坩镊、长柄杓等炼金器材。

除此之外，洁儿还在这座塔中栽培了数种坎特雷拉等毒草，以接骨木、鼠尾草为首的药

草，还有色彩斑斓的蕈菇等等。不过这间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是为了性命时常受到威胁的路希德而收集的。

为了能在他被下毒时迅速处理，洁儿认为自己有必要了解该神毒药。她只不过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研究所有的毒物与药物。

洁儿从小就旅行走访过世界各地，并曾女扮男装在帕尔梅尼亚的医校就读。从她的角度来看，艾兹森的医学不管哪方面都十分落后，尽是胡扯且无法信任。例如会声称是解毒剂而让人吞下胃结石，或是随便让缺乏体力的老人反复放血，最终引发坏疽。说真的，让高烧患者吃鹿脑究竟能有什么用啊？

她会判断「由自己来留意路希德的身体状况是最好的」也是很自然的吧。

但是看在不知内情者眼里，洁儿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只是沉溺于怪异魔术之中。毕竟这是一座不适合王妃窝在里头的诡异高塔……而且内部栽满蕈菇与毒草。客观来看，这一切确实太过可疑。

或许是这个缘故，现在洁儿在宫廷内外都煞有介事地被谣传成可与死灵对话的魔女。

（哎，从这个房间的状况来看，会被这样说确实也无可奈何。）

然而被视为魔女备受畏惧的女人，居然会在生日时收到堆积如山的礼物，这可真是奇妙……洁儿这么想着。

当然这是有理由的，因为在安卡里恩星教的习俗中，生日一方面也是要对自己的守护圣人表达感谢，照惯例要特别盛大庆祝。

洁儿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贵的女性——正确来说，是洁儿伪装的的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才对。

要是漫不经心地在房间休憩，她八成会被想引起她注意的各方势力、豪族以及贵族们充满不良居心的礼物淹没吧。预测到这点的她拜托随侍王妃的侍女莉莉卡，请她把送给自己的礼物全数送到休息室，自己则赶紧窝到这里。

当然，这是发生在她接见过至少非见不可的人之后的事。用完早餐后的三个小时之中，除去梳妆打理的时间，她几乎是持续不断蜷坐在王座上堆着笑脸。虽说是掌权者的惯常工作，但老是得应付这些人实在很让她提不起劲。但这是权贵的义务，所以也无可奈何。

但是唯有今天，她感到特别忧郁。

理由很明显。

因为今天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生日

是那个路希德的初恋对象。

（路希德其实想跟初恋的她一起庆祝吧，这也是当然的。所以他早上才会那么烦躁。）

当然，不管外貌再怎么相似，今天仍不是身为冒牌货的洁儿的生日。

何止如此，洁儿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虽然明白抱怨也没用，但是被人把别人的生日当成她的喜事一样大肆祝贺，说真的就只是麻烦一件罢了。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很奇怪吗……唉，一般人眼里看来或许就是这样吧。」

洁儿慢慢地低声吐出今早路希德对她说的话。

她一直试着不要在意，然而一旦独处，丈夫无心的一句话就在耳边清晰地复苏。

洁儿也明白，这在这个世界上是件相当奇怪的事情。对一般大众来说，出生时在命名之前就一定会先在星教会接受洗礼，几乎没有例外。就连私生子也一样，只要接受过迟来的洗礼，那一天就会成为正式的生日。

但是洁儿连这样的生日都没有。

「我有什么办法……，根本就没有人告诉我啊……」

她在椅子上弓着背，抱住膝盖。

没有意识的婴儿，不可能有办法记住出生那天是几年几月几日。若没有人告知，就无从得

知自己的生日。

就在此时，空气忽然喂喂一震，从空无一物之处响起了一道声音——

「对人类来说，生日有那么重要吗？」

洁儿稍微睁开眼，转头望向后方。

不知何时，那里忽然出现了一位发色湛蓝如水的高挑女性。

「生日对人类重要到甚至让失去眼泪的妳都会露出受伤的神情吗，洁儿萝娣？」

这么说的她维持着轻轻飘浮在空中的姿势，用戏谑的眼神凝视着洁儿。

「蜜瑟罗黛。」

洁儿呼唤她的名字。

当然，人类不可能像羽毛一样轻盈地飘在空中。

所以她并非人类。

她是星石精灵「蜜瑟罗黛」。

洁儿拥有一颗传说是在远古往昔降落于此世的星子，在大地上凝固而成的硕大蓝宝石。栖宿在那颗随时都作为坠饰挂在洁儿胸前的蓝色石头中的神秘生命——那就是蜜瑟罗黛的真实身份。

她能使用人类完全无法操控的法术，据说她生于己在遥远的过去灭绝的文明，而她幸存了下来。

洁儿时常受到她的法术帮助，或是受其考验，并且每次都会交出代价。

有一次是笑脸。

另一次是眼泪。

于是洁儿逐步失去表现情感的方法一无论是开心或悲伤的时候，甚至是引人落泪的残酷

场面，她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动摇。看到脸色不变地淡漠下令的她，每个人都谣传她是拥有寒冰之心的魔女。

不说别人，就连洁儿的丈夫路希德都一样。

「我……我才没有……受什么伤呢……」

洁儿轻轻抚摸着胸口的蓝宝石，并一边这么说。不知为何，唯有跟她说话时候，洁儿会

恢复待在帕尔梅尼亚时的随意口吻。

「我又不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生日，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啦。事到如今，我不会在意这种事。不过……．没有错，蜜瑟。对一般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但这件事无法套用在我身上。」

这是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拥有的事物。

但是洁儿没有。

在这种日子，她就会被迫深切体认到自己跟正常人有点差异。

「原来如此，那么从来不曾有人为妳庆祝过生日吗，洁儿？」

蜜瑟罗黛笑着问，言语闻带着一点戏弄的味道。

「既然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也不可能受到旁人祝贺。还是说，倒也并非如此？」

「有人为我庆生过喔。」

洁儿冷冷地说。

「哦…？」

「喏，我说过吧。还住在安迪鲁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帮我、琪琪还有赫丝一起庆祝生日。」

那是洁儿被当成梅莉露萝丝的替身，与母亲等人离散以前的事。那是在身为高级妓女的母亲与三姊妹一起生活的时候……是在过去幸福的时光中宛如宝石的回亿。

她们的生日总是一起庆祝的。

母亲卡露莲席思会帮她们烘烤加入满满蜂蜜的点心。不知道为什么，卡露莲席思送的礼物永远都是三人打从心底渴望的东西，记得最后一次过生日的那天，她得到的礼物是母亲为了想成为医生的洁儿收集的厚重药学书。

「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呢。」

对着轻声这么说的洁儿，蜜瑟罗黛说：

「但是那明明不是妳真正的生日啊？没人告诉过妳真正的生日吧？」

「是啊。不过很奇妙，我那时一点都不在意这点，因为我很清楚，卡露莲妈妈是真心为我

们庆祝的……」

「哦。不过真奇怪。」

蜜瑟罗黛一脸诧异地皱眉。

「奇怪？」

「妳不觉得吗？既然是你的亲生母亲，照理说应该会知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吧。」

这是个十分自然的疑问，让洁儿感觉到一股宛如被戳中伤口的疼痛。

「……她不肯告诉我」

洁儿将双手在胸前轻轻交叠，低下了头。

她并非对于三个人一起过生日有所不满，但是她们三姊妹的生日当然不可能都在同一天。

没有属于自己的守护圣人，感觉就跟无依无靠一样不安。洁儿曾问过母亲好几次，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但是母亲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她。

她说生日这种东西，只要有人庆祝她们诞生于此世就足够了——

（为什么卡露莲妈妈要隐瞒我们的生日呢？）

每当想起三人一起庆祝的生日，洁儿就会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母亲说不定根本不记得她出生的日子。

洁儿并非从出生后就跟母亲以及姊妹同住。懂事以来，洁儿就跟「那个男人」格列凡·米尔德瑞可一起到处旅行。

被母亲领回去后，洁儿从姐姐琪琪口中听过母亲让自己离开的理由。母亲似乎只对琪琪说过，她不希望让重要的孩子们成为安迪鲁的妓女，所以匆促地放手将她送到远方。

母亲并不是会对孩子说谎的人。当然，她无意怀疑这段话。但是在像今天这种忍不住会挖掘回忆的日子里，她总是会感受些许不安。

在母亲永远离世，且与亲爱的姐妹们离散的现在尤其是如此。

「假如之前没办法接受洗礼，确实也可以在来到安迪鲁之后受洗。有许多孩子都是在那之后才接受洗礼的。」

所以这表示洁儿、琪琪跟赫丝都已经在某个地方接受过洗礼，但因为某些缘故，母亲无法讲明这件事。

（为什么呢？我觉的这并不是需要特别隐瞒的事情啊。）

洁儿漠然地想。

还是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无可奈何的理由吗？难道还有什么非得隐藏起亲生女儿出生日

期不可的理由——

蜜瑟罗黛一脸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果然是一对奇怪的夫妻。明明是有喜事的日子，其中一人却在这种地方闭门不出。

你们明明可以度过更有夫妻情调的时光啊。」

「哪有可能。」

洁儿看起来有点闹脾气地在椅子上坐下。

「反正今天路希德一定是窝在厕所里啦。刚才马修斯好像也在到处找他。」

她耸了耸肩，并说：

「因为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梅莉露萝丝的诞辰呀。对路希德而言，这肯定是重要的

日子。我……不想打扰他。」

原本该嫁到他身边的，应该是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萝丝。

听说她跟路希德是在他作为人质被留在帕尔梅尼亚王宫时相遇的。

在那段期间，他跟梅莉露萝丝之间有许多洁儿不知道的回忆，想必也有强烈的羁绊与约定吧。事实上，路希德发自内心爱着她。即便在分离了数年过后，一次也不曾如愿与她交换只字片语的现在依然是如此。

然而她却让路希德挂心不已，真是过意不去。

比起关心自己，慢慢回忆着与梅莉露萝丝共度的日子，对他或许会更好吧。在有着许多回

忆的今天，他其实也比较想怀念着心爱的人度过吧。

更重要的是，在会让人回想起梅莉露萝丝的这一天，她不想待在他身边。让他从自己身上回想起她的点点滴滴——真的很痛苦。

．这是为什么呢？

「而且跟我待在一起的话，路希德的心情一定会变差。他说过就算我们长相相同，内在却完全不一样。我想，今天不要待在他身变比较好吧。」

闻言，蜜瑟罗黛露出像泡沫一样轻盈的微笑。

「人类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口中所言与实际行为并不会完全一样。就算妳说自己不在乎，

其实还是会在意。就连妳这种聪颖的人也一样。」

「妳说我会在意？」

「当然。」

非人的蜜瑟罗黛似乎难以理解……洁儿她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似地这么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蜜瑟。」

洁儿宛如眺望远方一般眯起眼。

因为不管怎么想，生日果然还是特别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

光是这样，就让她忍不住觉得自己或许不是活人……或许是个幽灵。

（啊，真希望今天这一天快点过去。）

洁儿如此强烈地盼望着。

没错，今天就早点上床睡觉吧。只要今天过去，明天开始就会回到一如以往的日子。路希

德也会慢慢抛开回忆，不再看着梅莉露萝丝，转而看向我吧。

太阳啊，快点西沉，并赐予我安详的时光吧。然后，请让他尽早脱离感伤的深渊。

洁儿久违地低声说出祈祷词。

她向自己的守护圣人——据说会祝福于当天诞生的所有婴孩的那位无名神祇祷告着……

接着，在那一天夜已深沉的时刻…

傍晚之前，与路希德一同接见过好几个人，接着到庆祝就梅莉露萝丝诞辰的晚餐会上露面，洁儿总算得以在睽违数小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夫妇的寝室是共享的，但是路希德——不在这里。

在这几个月，国王夫妇分别睡在不同的寝室，就是处于在王宫内分居的状态。原因是自从宠妾欧露帕莉娜事件过后，夫妇双方都完全努力让寝室恢复以前的状况。

而且不知为何，一用完晚餐，路希德马上就跟马修斯一起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虽然早就心里有数，洁儿心中还是感到失望。

她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个妨碍。现在他或许正在做为他另一间私人房间的豪华版厕所中，独自沉浸于快乐的回忆里。他是如此深爱着梅莉露萝丝，在他同样深爱的厕所中回想起她，对他而言大概就是无上的幸福吧。

但是她依然有些无法释怀的事情。路希德很难得几乎没吃几口，连酒也没喝，一下子就离席不知所踪。就算今天是他充满回忆的日子，见到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早早离席，洁儿哪里能平心静气。

（他们有过什么样的回忆呢？小时候，他是怎么在艾斯帕尔达王宫帮梅莉露萝丝庆生的

呢……？）

负责看管照明的仆役熄灭屋中灯火后已过了一段时间，洁儿仍在床上思考着这件事。

（……他是否曾经送礼物给她？）

但是她也无法想象路希德为了别人（而且还是为了女性）绞尽脑汁，挑选生日礼物的模样。

而且那时的他是帕尔梅尼亚的人质。以那样的身分，能自由接触到的人或事物应该都不多吧。

（那两人是青梅竹马呢。）

洁儿也有能称作青梅竹马的存在，那就是有个画家父亲的洛黎恩·佛罗狄。他常常跟为了洁儿母亲画肖像画的父亲一起来店里，而他的父亲在画卡露莲妈妈的画像时，他同样会在一旁素描洁儿的身影。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进出王宫的知名画家。』

洛黎恩好几次把这句话挂在嘴上。拥有宛如演员般端正的容貌，以及带点蓝绿色的少见发色，让他在安迪鲁的妓女之间大受欢迎。但他本人对自己的长相或人气似乎不感兴趣，只顾对着画布以呕心沥血的气魄进行绘画。

从洁儿扮男装到洛兰特的医校上学之后，洛黎恩也离开了画室，转而出入知名画家的画室间。听说新出道的画家都是先从基层做起，藉此掌握住人脉，才能得到好的投资者。

每当看到他出入富裕的银行家寡妇或贵族宅邸，洁儿就觉得他跟娼妓没有两样。此外，她也感到悲哀。

那些女人都渴望得到洛黎恩。她们把他当成装饰自身的饰品，让这位深受期待的新进画家为自己描绘肖像画，带他到处参加聚会。想将他占为已有的女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欣赏他出色的绘画才华。

即便如此，虽然被周遭众人嘲弄为玩偶或男妓，洛黎恩心中却密藏着不屈的斗志。他想成名，想得到名声，想让世间上的傲慢贵族们拜倒在自己面前。洛黎恩总是说，像他们那样的穷人若想踩到那些家伙头上，就只有这个方法。

『——总有一天，等我成为受到世间承认的画家后，到时候……洁儿……』

忘了是在何时，在安迪鲁的天门附近的桥，妓女们目送客人离去时，会特意请对方回头

一次，故而得名的「回盼桥」上，洛黎恩曾带着充满苦恼的眼神这么说。

『希望妳能听听我的愿望。无论在现在或是过去，我虽有志向，却始终只有一个愿望。』

虽然听不太懂，洁儿还是点头。关于洛黎恩的愿望，无论今昔，她一直都只听说过成为知名画家出人头地这一项。就算他有比这更强烈的愿望，洁儿也无法想象。

但是她把他当成家人一样重视，所以如果是他的愿望，她什么都会答应。

现在他是否仍维持着那种作画方式呢？打从心底蔑视贵族们的洛黎恩若被委托画肖像画，他总是会先画出对方拚命隐藏的一面，再将颜料迭在上头，画下他被要求作画的画像。 『若想要看到下方的画，就得把上方的画完全刮除。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所以不会出问题

的。』

洁儿总是担心这么做会被发现，但他带着坏心眼的表情笑着这么说。

（洛黎恩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洁儿以公主梅莉露萝丝的身分出嫁的时候。当时，她与以知名画家罗伊斯·普鲁克斯的随从来到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洛黎恩，在王宫中偶然重逢。

但是她无法出声唤他。自己正在出嫁队伍中，而且是公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王宫深处的梅莉露萝丝，不可能认识身为一介画家的他。

那时候，洛黎恩因惊愕而睁大眼睛。他按捺着想要大喊的冲动，彷佛想咬碎激动情绪一样紧咬着牙。洁儿从未见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洛黎恩露出那么激动的表情。

（青梅竹马就像家人一样，他总是对我们三姊妹很温柔。路希德对梅莉露萝丝肯定也很温柔吧，梅莉露萝丝对路希德应该也是一样……）

然而梅莉露萝丝公主对待洁儿就像炼狱的寒冰一样冷酷，宛如浑身缠绕着残酷一般。

但是，现在洁儿好像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情。

据说梅莉露萝丝从以前就受到身为帕尔梅尼亚国王的父亲强烈溺爱。当时她的父王索尔塔克的恶政产生出了许多批判者，会做出不能把她这个国王独生女嫁出去的政治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为她找了替身。

但是她自己又有何想法呢？假如路希德所言为真，那么她也爱着这位青梅竹马。对于即将

嫁给自己心上人的女人，她肯定恨不得想把自己千刀万刚吧。

无论是谁都有两张脸。何如那个会温柔对待洁儿等人的洛黎恩，会有轻蔑贵族时的冰冷神

情……以及对路希德而言是永恒挚爱的梅莉露萝丝，面对洁儿时展现出的疯狂。

（这表示梅莉露萝丝喜欢路希德到了会露出那种表情的程度。那时候她甚至说还，她想杀

掉即将成为她替身的我……）

此时路希德想必在某处默默回忆着梅莉露萝丝，并一边举杯小酌。

没错，那两人是相爱的。

虽然当时那两人年纪尚幼，不过他假诺不定曾经亲吻、拥抱过。那种回忆肯定比我对妈妈

跟姊妹的回忆更加热情吧。

（那个路希德的吻……）

自己也曾受到他亲吻。第一次是在大婚时，第二次是在初夜时，第三次以后几乎都是情势

所致。

（对象是梅莉露萝丝的话，他的吻就不会是这样吧。．）

假如对象是梅莉露萝丝，路希德应该会更加投身于喜悦之中吧。他应该会爱怜无比地紧抱住她，对她说出甜甜情话，给予她更多关怀与示爱。

他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注视梅莉露萝丝呢，现在她非常想知道这点。

如果她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话——

（为什么我不是梅莉露萝丝呢……）

想到这里，她猛然回过神。

（我、我为什么会这么想……这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两人的过去。管他们发生还什么，我都……）

从刚才开始，自己尽是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啊？这不就好像在嫉妒路希德跟梅莉露萝丝的关系一样吗？

（管他们发生过什么…）

发现自己脸颊发烫后，她以几乎会让自己窒息的猛烈力道把脸埋进毛毯中。无意义地挥舞着手脚胡闹了一阵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于是又停下来。

（不、不管了，赶快睡吧。反正路希德今天八成又会熬夜。）

为了逃离稍微流泄而进的亮光，洁儿将被单当头罩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床上胡乱大闹的缘故，她的身体发热，看来无法顺利入睡。

这种感觉真怪。她一整天都陪着假笑，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就算她是在挂念路希德的

事，也有秘书官马修斯形影不离地跟在身边照顾他。

明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然而她却如此心神不宁，这是为什么？

忽然间，鸦雀无声的走廊上传来有人蹑足走来的脚步声。

（哎呀？）

过了一会儿，一道轻微的声音呼唤她：

「王妃殿下，抱歉在您就寝时打扰。」

恐怕是今晚值夜的侍女吧，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声音中带着慌张。

「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陛下他……」 ‘

洁儿瞬间神情紧绷，用力掀开毛毯跳了起来。

「怎么了，难道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不是这样…」

此时，另一道嗓音插了进来，而其实出乎洁儿预料的声音——

「——怎么，原来妳已经睡了啊？」

被侍女手上那盖有挡风罩的蜡烛火映照出的那张脸，让洁儿惊讶得睁圆了眼。

「陛、陛下？」

「真难得妳会这么早上床睡觉。妳很累吗？」

「不、不是……这个……」

洁儿陷入沉默。「因为我希望今天快点结束」这种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妳现在方便走动吗？」

「可、可以。」

「那就过来。」

突然进入寝室的路希德从侍女手中接过蜡烛后，一把拉起洁儿的手，接着直接把她拉到房

间外，想把她带到其他地方。

「请问陛下，你究竟要去哪里……」

此时洁儿忽然感觉到理应握惯的手不太对劲，连忙把视线转过去。

「难道你的手受伤了……？」

她用双手捧起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把手掌翻过来一看，发现他的手指上竟然到处缠着药用布条，而且几乎十指都有。

「这究竟是……路希德，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只是紧张地肩膀一震。

「这、这是……稍微割到罢了。不用担心。

「割到？」

「啊，没有，只是小伤啦……」

「您说什么呀，这样不行，你有好好消毒吗？不可以小看截伤或擦伤。要是不处理，有演变成破伤风的危——！」

但路希德没有让洁儿说到最后。

「别管了，闭上嘴跟我来啦！」

「可是……」

「我说别管了！」

他的强硬态度让洁儿感到困惑。她还以为他铁定会待在心爱的厕所里，沉浸于与梅莉露萝丝的回忆之中度过今晚。

是说，他接下来到底要带她去哪里啊？自己身上只穿着睡衣，这副模样可不能见人。

再加上现在是深夜。

（究竟有什么事啊？）

但是路希德好像全然不在意洁儿的混乱，毫不迟疑地向前迈步。

不久，两人来到圣·安琪莉城北侧人烟稀少的后门。那是在左翼宫工作的侍女们因私事出入时使用的门。

洁儿发现门边已备好一匹马，恐怕是他心爱的那匹雌马吧。那是一匹颈部参杂着白毛，美丽的短毛草原马。

但是现在的洁儿根本没那闲工夫好好欣赏这匹马。

「那个、陛下，你在做什么……！」

她一下就被推到马鞍上，还来不及眨眼，路希德就跨坐到后方。发现自己陷入与他共骑的状况时，马儿已经发力奔驰了。

深夜之中，唯有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一路响起。没有挽起的头发与脸颊就这么被晚风吹拂着。

而眼前是一片黑暗。

「路希德！」

近似尖叫的声音差点从口中窜出，洁儿拚命地忍了下来。

「抓好！」

路希德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他伸手将洁儿的上臂连同身子用力拉过去，使得洁儿的脸贴

住他的胸膛。

（啊！）

瞬间将手臂环到他腰上后，与他太过接近的距离让洁儿动摇不已。

上流社会贵族女性骑马时，为了避免让脚露出裙裙摆外，得采侧坐的方式。并非跨坐在马身上，而是以两腿垂在其中一侧的姿势骑乘。

要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骑马当然需要训练，更何况若是想让马全力奔驰，就得熟练到一定程度才行。

然而并非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洁儿没有那种经验，。虽然有过正面骑马的经验，但她还没习惯侧骑。只能一个劲儿地紧搂住路希德，以免摔下马背。

所以现在会形成紧抱住他的姿势是出于不可抗力，绝对不是她主动抱住路希德……

（没、没错，这是不可抗……不可……不可可可可……）

由于太过混乱，就连在脑中都口齿不清了起来”。毕竟当初虽然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洁儿却从来不曾跟丈夫贴得这么近。

至今为止，他们几乎不曾触碰彼此。

唯有一周一次到露台出席朝贺时，他们才会牵起手。那不过是出于义务，也是一种契约。

是始于决定伪装成艾兹森王妃时的虚有其表关系——

然而现在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男人的身体真是坚硬啊，硬邦邦的，就像岩石一样。但是好温暖……）

她闭上双眼。丧失五感之一的视觉后，她觉得耳朵似乎比平常更加灵敏。

听得到路希德的呼吸声。

感觉得到路希德的心脏在跳动。

从接触到的皮肤传来的热流，让她知道他的体温比自己还高。不，现在他之所以会脸颊发

烫，也许是因为他在策马奔驰……

（心、心跳声好吵。脸、脸好烫……）

洁儿拚命试着将意识转移到向后方流逝而去的景色上。没错，在这种时候更该冷静。冷静下来吧，思考路希德有什么意图。

说到底，在这种三更半夜，路希德究竟打算带自己去哪里？而且他们两人明明离开了城

堡，却连护卫都没有带。马修斯不可能允许这种状况发生，但他也没有追来的迹象。这代表什么意思？

（啊吗，可是我现在一片混乱，没办法好好思考！）

想问的问题明明多不胜数，但是好像张口就会咬到舌头。没错。就是因为有感觉，才会感

到害羞。要什么都不想，不要在意他的体温跟心跳的声音，委身于别种感觉就行了。

（只要去感受别种感觉……）

于是洁儿决定就这样乖乖将身体靠在他身上。

然后——

「喂，到了。」

策马奔驰一阵子后，路希德终于缓下速度，拉住缰绳。

朝先翻身下马的他伸出手，洁儿慢慢伸脚踏上地面。

「那个，这里是……」

脚下有着低矮杂草的触感。这是个像丘陵一样土堆隆起的地方。从奔驰过来的时间来算，

这里离城堡恐怕并不远。

或许是因为今晚月色皎洁，就算没有灯火，依然能轻易看清四周。

路希德将木桩打进地面，系好马匹，接着在原地摊开绑在马腹上的羊毛毯，催促洁儿坐下。

「坐吧。」

「请问……」

「好了啦，妳坐下。」

受到他强烈要求，洁儿不甘不愿地弯腰坐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请你说明一下，路希德。再怎么说，这么缺乏警惕的举动……」

要是被刺客还是什么人袭击怎么办？洁儿责备般地说。之所以从刚才开始心脏就乱跳个不

停，肯定就是因为她在挂念这件事。但是路希德一副没什么好担心的表情，说道：

「马修斯正在监视着这一带。他应该就在这个丘陵下方等着我们。」

「是……这样啊……」

洁儿再度环顾四周。原来如此，不远处确实隐隐约约有人活动的气息。

不过一思及在这种三更半夜被派遣来的近卫军，洁儿就觉得同情得不得了。究竟是出于什

么样的一时兴起，让路希德做出这种完全不在预定行程内的事呢？

「真是的，你的所作所为总是太过唐突，让人搞不懂」

你又冒出什么鬼主意了……洁儿愤慨地这么说。就算对方是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地被随意摆布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在这种大半夜，来户外做什么……」

「别说了，安安静静地等吧。看就知道了。」

「喔。」

路希德的语气感觉起来跟平时有点不同，因此洁儿依言在铺巾上抱膝而坐。

接着，他开始打开一同绑在马背上的行囊，里面连大块木炭都有。他慢慢撒上油，将之丢

入火中后，视野一下子膨胀，周围感觉好像开开了起来。

「这个味道是……」

用鞣革跟油纸包裹住的是烧烤带尾羊肉，边有好几神起司，此外还有已经剥皮的肥硕鹌鹑。

路希德用小刀切开鹌鹑的腹部，将香草、彩盐、起司以及蒸煮过的核桃、栗子和米塞进里头。最后他用铁串穿过到口，竖立在火堆附近。

准备好「鹌鹑镶坚果」之后，路希德接着开始处理的是还在滴血的羊肉。同样用铁串穿过，撒上挂在腰间的小瓶中的漆黑液体，然后放到火边。

看起来虽然像是露营时吃的朴素餐点，但是艾兹森的都市人几乎不吃羊肉。而且这种加入果酿黑醋以去除骚味的吃法，明确表现出了地域性。这个——

（大概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食物……）

洁儿心中注意到了这点。听说路希德前往帕尔梅尼亚前，曾在北艾兹森的草原地带成长。

这样看来，他现在倒入木碗的就是马奶酿造的乌兹酒吗？

「……喝吧。」

他突然这么说。

「咦，喝这个吗？」

「对。」

「呃…就算你突然要我这么做……」

他究竟在想什么？

（搞不太懂……不过……）

洁儿讶异地偷看路希德。就在这一刹那与他看似不安的目光交会了。

「这不是什么怪东西，快喝啦！」

他别过脸去这么说。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洁儿还是将注入碗中的浊酒送到嘴边。酒比想象中还烈。胃像是烧起来一样开始发热。

「怎么样，味道如何？好喝吗？」

「嗯……很美味……不过……」

洁儿才刚这么说，眼前那紧张得僵硬不已的脸庞忽地放松。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吧。很——好！」

路希德马上露出宛如在比赛中胜利的小孩般的笑容，握拳砰地打了一下另一只手掌心，看

上去高兴不已。

（路希德怪怪的。）

洁儿不禁傻住。

虽然她会考虑到路希德的健康跟身体状况，对菜单提出建议，但洁儿一次也不曾挑剔过送

上来的餐点的味道。

但是为什么他今天偏偏问了这个问题呢？

（而且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高兴？）

在洁儿说不出话的期间，路希德也不在意她这个模样，从串上拔起眼前烤得恰到好处、塞入许多馅料的鹌鹑。插入小刀后，烤成金色的栗子冒着蒸汽现身了。他将之盛到木盘上，然后拿起先烤好的那块散发某神甜蜜香气的羊肉（看来刚才撒在肉上的不是醋，而是渍有胡椒的黑蜜）。

「啊，请等一下，路希德！」

看到路希德马上就要把食物送到嘴边，洁儿连忙阻止。

「那些东西还没经过试毒，请你等我试毒之后再享用。」

「不用试什么毒啦。」

一下子停下动作的路希德支吾着些什么。洁儿绷起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说这什废话啊。要是发生什么万一，就无法挽救了。好了，快点交给我……！」

「……不用了，没这个必要！」

「可是……！」

「不需要。」

面对莫名不听话的路希德，洁儿探身向前想制止他，但是……

「我都说不用了——因为这是我做的」

「咦…………」 ．、

他的下一句话让她不禁顿时停止动作。洁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做的」？）

洁儿蹙起眉头，全身僵硬。

（也就是说，他特地准备好这块肉跟馅料吗？所以……这是路希德亲手制作的料理……？）

这让她有点难以置信。没想到那个路希德会准备料理，而且还款待她这个冒牌的妻子，这是比他被毒杀还要更不可能的事。

要是他说这是他猎来的野猪肉之类的东西，她反而还能理解。

（不对，羊不是用猎的）

归根究底，就算艾兹森是草原之国，羊也几乎不会栖息在森林里，而是人类饲育的家畜。

（……或者说，他吃了什么怪东西吗？还是说在哪里撞到头……对了，有一种恶疾会导致毒素侵袭到大脑，也可能是他老糊涂了，以至于做出无心之举…）

看到洁儿像石像一样完全僵硬住，路希德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害羞，依旧面朝着另一边说：

「难道妳完全不相信？」

「…你现在并没有喝醉吧？」…

「才没有。」

「那么，毒气终于侵蚀到大脑了？」

「我只不过是做了菜而已吧！」

砰的一声，装有分好的鹌鹑的木碗被有些粗鲁地放到她眼前。洁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容器。鹌鹑肉看起来汁多肥美，烤得恰到好处。熟透变成金色的栗子、核桃、蒸饭等等从中散落而出，看起来美味可口。

他突然想吃久违许久、喜爱草原系菜肴——这种想法她可以理解，但若是如此，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间，而且还是这种地点用餐不可呢？洁儿暗自感到疑惑。

难道说，在户外吃比较有气氛吗？

还是说草原民族都是在这种夜半时分用晚餐吗？而且还要强行把正在睡觉的妻子带出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好歹也会做点菜，而且也没有让马修斯帮忙喔！」

「那个，你真的是一个人准备的吗？」

「为什么？」

路希德看起来很烦躁地发出啧的一声。

「喂，给我听好。这是…J

「这是？」

「这是为了庆生而做的！」

太过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洁儿甚至忘记眨眼。

（什么？）

假如他是一脸自以为了不起地摆着架子说出这句话，她马上就能出口反驳。

但是看到他大喊出声，而且不只耳后，连脖子一带都变得通红的表情，搞得连她自己都好像混乱了起来。

「那个，就算你这么说，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那种事我也知道！」

听见他说的如此果断，洁儿更加讶异地睁圆了眼。

路希德果然很奇怪。既然知道今天不是洁儿的生日，他为什么还要特地做这种事呢？

（啊，难道说……）

在脑海中浮现的好几个猜测之中，洁儿说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那一个。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陛下想跟梅莉露萝丝一起用餐吧。」

她才刚这么说，这次就换成路希德愕然地张开嘴。

「啥？妳在说什么…」

「她本人在遥远的帕尔梅尼亚，因此你把我当成代替品……」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她啊？还有，谁说妳是代替品啊！」

「咦，那么，你真的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妳啊！」

遭到全面否定后，洁儿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失准了。

『我想帮妳庆祝啦，要不然按照这个情况，无论过多久都无法为妳身在此处的事情庆祝了啊！」

他那孩子般的口吻让洁儿有些傻住。这个模样就跟闹脾气没什么两样。

「妳懂吗，生日本来就是为了让别人为自己庆祝而存在的。没有任何人帮忙庆生的生日，

就等同于不存在。我不喜欢这样。」

「路希德……」

「要是就这样不为妳庆祝生日的话，总觉得好像在否定妳的存在一样。我想对妳表示出一些诚意，但又不清楚有什么方法。而且我……也不曾想你会想要什么东西。」

他宛如找借口的孩子一样躲避着她的视线，并说：

「所以我一直在想妳的事情，结果总觉得……我就只想得起妳在我面前狼吞虎咽的模样。」

「怎么这样……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爱吃！」

「会在早餐前仔细磨刀的女人只有妳吧！」

被他指出这件事实，洁儿陷入深深的沉默。

「哎，因此我想起了草原上的喜庆。我觉得那个非常适合妳。」

「适合我？」

他连珠炮似地告诉她，这是他在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强古·嘉顾大老的一族——辉龙族的土

地上生活时，当时照顾他的部族居民告诉他的习俗。

「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这件事妳知道吧。」

「嗯，是在你母亲的故里吧。」

「我住在那里的期间是从出生到六岁为止，所以记忆很模糊，没有一件事情记得清楚。但是很奇妙，我唯独清楚的一件事就是那里跟我很契合。听说母亲生下我之后，马上就带着我弟弟回到珀鲁耶姆，而我则被留在那里喝羊奶长大。

我在十四岁时回到艾兹森，接着马上成为北卢安的总督。卢安是我母亲的老家。之后直到继承王位为止，我一直都生活在草原上。虽然当时就跟被流放到首都之外一样，但我很开心。我很喜欢那里……」

他一脸怀念地仰望着天空，讲起各式各样的事情。

「我母亲是嘉顾大老的侄女。嘉顾没有女儿，所以把他的侄女，也就是我母亲当成结盟的证据交给我父亲。听说母亲当初难以习惯首都的生活方式，常常病倒。从怀上我们之前开始，她就常常回到卢安。

那时候卢安的部族几乎已经习于定居在一定的地域，但是地道的游牧民族现在依然会移动聚落。他们随着羊一起迁移居所，穿羊毛做成的衣服，喝羊奶制成的酒，吃羊肉。」

说着，他饮尽倒入木碗中的白浊奶酒。

「——得知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时，让我想起了过去。」

「过去……？」

「就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帮我庆生的日子。」

他慢慢将鹌鹑切分到自己吃得一干一净的碗中。

「这道镶料鹌鹑叫做基纳，意思是祝福。在草原的习俗中，好像不会按照日子一一庆祝生日。哎，不过将安卡里恩星教奉为国教后就不能说这种话，所以大家现在都会去教会就是了。以前大家都会在每个季节集合庆祝。春天诞生的孩子就跟春天的自然恩泽一同欢庆，秋天出生的孩子就跟森林的累累结实一起庆祝，该年出生的孩子，年纪都是随着季节增长的，所以大家都不会一一记住自己的生日。这是很普遍的情形。」

「这很普遍？」

没错，他点头这么说。

「那是在我快要十六岁的时候，我在任职的卢安蒙上反叛父亲的嫌疑。那个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整个部族为我庆生。嘉顾大老、舅父跟部族之长为我齐聚一堂，设宴庆祝我成为成人。但那场宴会遭人质疑为我有心谋反而召开的会议。

可是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我父母亲就从来不曾为我庆祝过什么，更遑论是在我以人质身分前往帕尔梅尼亚之后。

我并不是想跟黎戴斯一样，得到玩具木马、发条玩偶或精心装饰的剑。我想要的只是祗祷的话语。我希望有人能为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开心——」

「路希德……」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这样子讲起自己的事情。洁儿握紧盛着酒的木碗，凝神侧耳倾听。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杀掉了亲生父亲，是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跟那个奥兹玛尼亚王也没有两样。但是那时侯——引发内乱的前一刻，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我设下祝贺的宴席。命令我马上留下士兵前往投降的诏书就是在在那时候送到的。

那时我并没有反抗父亲的意图，可是谁都看得出我只要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草原部落的族长们要我起兵。我必须当场在父亲或是草原部族间做出抉择。他们不过是为了庆祝我的成人礼远道前来—而且原本来早该在十三岁时就时就举行的。我父亲则远在他方，自我出生以来，他就是个一直距离我很遥远的人。

我手中拿着祝贺的酒。为我倒入这杯酒的，是血缘疏远的草原男儿们。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下定决心对父亲等人举旗造反。」

他说了「父亲等人」。那就是与一次也不曾为他的诞生献上祝福的家人们，在真正意义

上诀别的时刻吧。

此时路希德的眼眸如同明月一般澄澈。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路希德的「心声」。）

众所皆知，路希德幼时就被送到帕尔梅尼亚的王宫当人质，而他有个现在被幽禁在这座王城深处的双胞胎弟弟黎戴斯。同一天生日，拥有同一个守护神的唯一手足……

然而受到双亲所爱的唯有黎戴斯一人。路希德完全没有被父母爱过。尽管生为艾兹森的嫡长子，他仍被置之不理。

从路希德的口气听起来，他待在帕尔梅尼亚的期间恐怕也不曾收到双亲的贺礼，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收到过。

现在他身为国王，转变为受到全国盛大祝贺的立场。他的诞辰被定为这个国家的节日，有

许许多多人会为他的诞生祝贺。

但那不是他真心渴求的事物。

为他达成夙愿的人不是双亲，而是身为远亲的草原男女们。

与定居于一处的我们不同，他们能搬运的只有靠自己能携带的东西。当然，每天的餐点跟

洁儿天天在早餐室吃到的菜肴不可同日而语，种类稀少又简朴。

但就是这些仅只是将羊、土鸡放进大锅里炊煮，以醋或蜜调味而食的简朴晚餐，拯救了路希德原本孤独的心灵。那里头添加的是人情这种比什么都难得的调味料。

「啊啊——好久没有吃得这么满足了！毕竟总不能要求来自爱德里亚的厨师直接烤整头羊啊——」

路希德猛然躺倒在草地上，一副很舒服地伸着懒腰。

「我之前就想亲手好好做一次，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何？妳也觉得比起收到什么

东西，有得吃比较好吧。」

「呜……」

听到他说出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洁儿无言以对。

「因为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你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你对宝石啦、衣服之类的也没兴趣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妳特别爱吃东西」

「……我不是爱吃东西，只是珍惜食物罢了。」

「所以说——会把连在一起的整串香肠全部吃掉的女人好意思这样说吗？」

「那、那是……」

洁儿一口吞下还散发着木炭香气的鹌鹑，因超乎预料的美味与芳香而看向路希德。

「喂，洁儿。我不太清楚安卡里恩的教义，也没兴趣知道那些哲学家如何定义生命。但无

论是什么样的人生，我认为都有一件事物对于活下去是必要的。」

「你是说生日吗？」

「不是啦！是听到别人对自己说“我很高兴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是无数次，可

以的话最好是每年都要听到。」

洁儿再度说不出话。

真正想听到「很高兴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句话的人，其实是你吗？

这句话瞬间溢满洁儿的胸臆，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才会对别人这么温柔吗？

因为你从小就一直受尽伤害……

（所以你的声音才会传进我心中，而且如此强烈。）

「为了不知道自己何时生日的妳，我思考过该在何时为妳做些什么才是最好的。虽然是这么说，如果在别的日子盛大庆祝，家臣们会起疑吧，可是偷偷摸摸的也让人不舒服。

结果我就想，如果不知道是哪一天，干脆就选今天光明正大地庆祝不就好了吗？因为我太晚想到这点，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路希德……」

看到洁儿的反应，他忽然神色一暗。

「妳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我哪会不喜欢……」

她连忙摇头。

「如果不管是哪一天都没差，那么今天应该也可以吧。可以的话，我想在众人面前为妳庆

生，所以我才会选在今天，把今天当成妳的生日……没问题吧？明年我们也像这样烤羊肉吧。我会做基纳给妳吃。我们就喝着乌兹酒赏月，直到月亮回到东方。」

「……」

洁儿按捺不住地抬起头。

「……怎么了？」

她直视着自己丈夫的眼睛说：

「谢谢你。我真的、好开心……」

她深深地凝望着丈夫的双眼，诉说着发自内心的感谢。

就算真正的生日被遗忘也没关系。

因为重要的并不是生日的日期。

得到一句发自内心的「生日快乐」的时候，人才会注意到自己确实是被需要的……

要是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哪怕只有一个——如此便已经足够。

这样就够了。

「洁儿……」

他看着洁儿。朝霞色的双眼宛如在黑暗中燃起的灿灿火光，照亮了她，并拭去她的不安。

总是如此……

这让她感到莫名羞怯，于是拿起一直拿在手上、那碗装有白浊酒水的器皿仰头饮下。酒像火焰一样抚过洁儿的喉咙，炙热的呼吸混杂着叹息流露而出。这种酒比想象中还烈。

「我吓了一跳……不过，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哈哈，妳果然有吓到吧！」

路希德好像觉得正中下怀一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突然被从房间里带出来，还把我强掳上马……这样谁都会吓到啊。」

洁儿忍不住回想起将脸颊贴在路希德胸口时，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不禁支吾了起来。

「我就是想吓妳一跳。看看妳惊讶的样子」

「咦……」

「妳吓到的时候有作什么感觉啊，说说看吧」

「就、就算你要我说说看，我一下子也……」

那时发现他的体温比自己还高后，无端加速的心跳就停不下来。为什么呢，明明只不过是

很温暖罢了。她有种心脏好像就在耳边的错觉，这让她难为情得不得了。

「当时我发现你的体温远比我的还要炙热……让我很惊讶。」

「什么嘛，是为了这种事啊。」

「然后隔着胸口听着你急速的心跳声时，这次连我的心脏都开始怦怦乱跳……」

「咦……」

笑容顿时从路希德脸上消失。

「我、我搞不懂为什么，满心混乱。虽然想松手放开你，但这么做的话我可能会摔下去，

于是我又连忙抱紧，结果你的身体变得更热……」

「…洁儿……」

「我好像一直一直只想着你的事情，一想到我们从来不曾像这样子长时间贴在一起，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

不知为何，路希德带着紧张的神情等待洁儿说下去。那个模样更加搅乱了洁儿的心，不容许她自己说出用来蒙混过关的敷衍之词。

她只能说出实话。没有话语可以掩饰，她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所以？」

「所以我就想……如果会混乱成这样，我干脆暂时把耳目感官与肌肤接触忘光好了。」

「然后？」

「我之后就真的是……一心只顾着……」

洁儿求救似地仰望路希德，带着认真的神情宣言：

「嗅闻、你的体味。」

——时间停、了、一拍。

「…………」

在丈夫开口说话之前的这一段期间，洁儿一直用苦恼的神情凝视着他。

另一方面，被坦白告知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路希德连眨眼都忘了，一脸木然地陷入沉

默，唇瓣微启，半是茫然。这个回答似乎相当超出他的预料。

「稍微等一下。」

路希德终于眨眼。

「怎么了？」

「我……我实在……实在搞不懂妳。」

他露出彷佛碰到重大国家政策问题时一样的困惑神情。

「妳意外被带出门，跟我共骑一匹马并紧贴在一起，因而心跳加速了，对吧。这反而是正中我的下怀……不对，是正常的感觉不是吗？到此为止都很好，问题在于之后。」

「……？」

洁儿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丈夫。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脸颊发热。自己脸红了吗？

「为什么妳在那时候会闻我的体味啊」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她一副觉得很烦似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并夺过放在路希德腰间的马奶酒。

「因为你的心跳声好吵，体温又高，而我眼前就是你的胸膛，所以除了集中于嗅觉以外，

我没有其他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不用分散注意力啊！」

路希德认真地断言道：

「那时候该做的不是分散注意力，而是……而是要沉浸其中才对吧！」

「没必要这么生气吧。而且体味是用来掌握那个人健康状况的重要因素喔。」

她解开装有酒的皮袋，将里头的酒倒进碗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当然，她只倒了自己的份。

「出汗过多是血液疾病的的征兆，长时间没有清洁身体就会造成皮肤病。要是长疥疮就很可怕了，而梅毒则会散发出甜腻的味道。在这个季节，累积的体味一旦过个三天就会从皮肤上散发出来，从第四天开始就会浮现油脂，变成一股酸味。你老是说你很累，一下子就睡着了，所以……」

「我想听的不是关于体味的讲座！」

「那么请问你想听到的是什么？」

「呜。」

洁儿莫名锐利的眼神，让路希德一时无话可说。

「那是……要是妳的思考回路正常运作的话…」

「就——算你这么说，我到现在也还是听不懂。来，请快点讲清楚。」

「不、不对，我的作战应该是正确的，奇怪的是妳！」

路希德终于恼羞成怒。

「全都是因为妳乱闻我的体味，一切都泡汤了！」

「你还要提这件事吗！」

「当然要。为什么妳总是、总是在重要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希德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叫。洁儿冷冰冰地俯视着这样的丈夫，再次喝光碗中的酒，迅速消耗掉皮袋中的液体。

「……你就觉得这么厌恶吗……」

路希德的哀叹戛然而止。他战战兢兢地从指缝将视线转过去，看到眼前那个双眼已完全发直的妻子正盘腿坐着。

「洁儿……妳……」

「你那么不愿意让我闻来闻七吗……这样啊……」

「妳的发音好像怪怪的喔。」

洁儿忽然把脸凑到路希德眼前，「呼——」地朝他吹了口气。那股强烈的酒味让路希德不由得脸色发青。

「妳从刚才开始喝了多少啊？咦，啊！」

看到里头的酒已倒得精光，像空荡荡的胃囊一样干瘪的皮袋，路希德发出惨叫。

「妳搞什么啊，马奶酒就跟蒸馏酒一样烈耶！」

「我——才不管呢。斯你拿来说要庆祝的吧……重点斯——」

洁儿用粗鲁的动作将皮袋拨到旁边。接着，面对因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而缩起身子的

丈夫，她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你就那摸厌恶吗？」

说完，她突然跳也似地将体重压到路希德身上。

「呜哇，等……」

砰的一声，路希德的身体正好形成被压倒在草皮上的姿势。

对着满脸搞不清楚发生何事的路希德，洁儿强行将脸靠过去，好像想咬住他的颈项一般。

接着——

「哼哼，哼哼。」

她开始轻哼。

「呜哇，好、好痒……」

路希德慌了起来，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采取莫名行动的自家妻子抗议。

「住手，洁儿！妳在做……」

「我要做你讨厌的事。」

「妳在讲什么啊！」

「我要骚扰你。」

「等…住手啦，喂！来人……」

受到两眼完全发直的洁儿袭击，路希德在草地上摔了个大跤。然而就算他想呼救，在丘陵下方燃着火把监视两人状况的士兵们也迟迟没有回应他的求援。何止如此，他们全都挥起拳头，还露出莫名满意的表情开始离去。

马修斯也一样。

「哇，你们不准逃——给我等等，想办法处理这家伙——」

「哼哼哼哼哼——」

「哇——”」

搔痒感，以及比这更强烈涌上的男人的微妙冲动，让路希德冒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脑内已经响起警钟，告诉他不能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不行。

到极限了。

不能放任这家伙在我身上闻来闻去。再继续下去，我的脑袋……应该说自己很有可能会失控——

（说来说去，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被发酒疯的妻子压着，与自己的理性奋战不可！？）

「喂，洁儿！」

用力抓住她的双肩后，路希德就这样抬起上半身。令他惊讶的是，她脸上带着他想都没想

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像是闹脾气的小孩般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觉得厌恶？」

「咦？」

「为什么呢？你真的很奇怪耶。当时我明明觉得很安心……」

接着，她这次再度像是柔软的毛毯一样，趴到路希德身上。

「明明很想一直这样下去。」

「呼」的一声，她呼出一口长气。酒气开始从她呼出的气息中消失，这让路希德稍微放下心来。

「……那么，就保持这个状态一阵子吧。」

他的双臂环住洁儿的纤腰，轻轻抱着她。

现在的心境很奇妙。他不像刚才那样情绪高昂，在夜空中那轮宛如银币一样飘浮着的月

亮，似乎吸走了他们的热度。

（受不了，这家伙真是奇怪透顶。究竟要经过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会变成这样的女人啊？）

因为不想要陷入混乱，所以专注于嗅觉——路希德完全不明白洁儿会如此思考的原因，不

过总觉得闲得无聊的他动了动鼻子。

有草的气息、仍在冒烟的篝火味道，还有从洁儿的发丝散发出她爱用香草的幽微残香……

「……其实，窝不太喜欢看着男人的背影……」

洁儿突然这么说。

「咦？」

「因为我觉得自己会被丢下。」

她用只有路希德听得见的微弱声音，如此低语。

「格列凡总是用那种方式启程。他会突然到来，在我连鞋子都没能穿上的时候，他就先走掉了。我每次都一边喊着他，一边哭着追在他后头。我明白，像我这种小孩子只要被丢下一定就会死。我好怕死亡。但是当时在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人就只有他……」

「………」

「我讨厌男人。他们总是在诉诸言语前就先采取行动，只会默默让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句话都不肯说……」

这句示弱之言是她喝下的马奶酒让她说出口的吗？

若是这样，平时洁儿是压抑住多少的「自我」，度过每一天的呢？路希德无法不去思考这件事。

直到在安迪鲁住下之前，洁儿曾与名为格列凡的男人有过仅有两人的流浪般的旅行，她不

知道出生的日子，也不知道故乡何在，没有家人或朋友，若说能依靠的人就只有那个男人。

若洁儿直到现在都觉得格列凡或许哪一天会突然来连接自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幼时深植于心的记忆不会那么轻易消失，而且对她来说？就连艾兹森王妃这个立场也十分动荡不定。

要是路希德说一句「我要选梅莉露萝丝」，她就会像尘埃一样消失无踪。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让洁儿明白，格列凡跟我是不一样的……？

（我只要说出口不就行了吗？）

噗通，心脏用力一跳。

（假如格列凡是个什么都不说的男人……假如害怕格列凡会什么也不说就转身背对她，那我——）

突然问，洁儿移开上半身。

「洁儿？」

她一语不发地从路希德身上推开，急急忙忙缩着身子站起来。从她嘟哝着「对不起」来看，她总算清醒了吧。

「那个……我刚才好像醉了。」

「……想必是这样。」

「我的脸在发热。」

「好像是这样……」

踩着脱去绢鞋的裸足，洁儿在草地上踏出一步。悬挂于夜空的月亮宛如撒满砂糖的柠檬一

样，其清澈的光辉，照亮了她的脚下。

「啊，不过心情畅快起来了。」

她就这样朝月亮的方向走去，路希德连忙追在后头。

「月色真是明亮呢。」

「是啊。」

「那么一心一意地追在太阳后头，月亮不觉得寂寞吗………」

「…………」

注意到他追上来的洁儿冷不防转过头。路希德不禁拉起她的手。

我不想让妳追上去。

妳不是月亮，洁儿。

妳不用追在太阳后头。

「手。」

「啊……？」

「回城堡后，请你好好消毒。」

她所指的是手上的伤口吧？路希德这么想，苦着一张脸转过头。

「……这点小伤又不算什么。」

「不可以这样，就算是小伤，一旦化脓就麻烦了。」

接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出来。

「如果拿的是路克纳斯，你明明拥有就算是一片树叶也能确实斩落的技术，但拿起菜刀就

会变这样呢。」

「什么啊，妳终于恢复原状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洁儿显得不知所措，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刚才喝醉的事情，稍微别开了脸。

啊，她现在是觉得难为情吗？路希德察觉到这一点。

（这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但是路希德已经知道，她平时那张讨人厌的冰冷铁面，其实不过是她用来扼杀掉某些事物的沉重封印。

（所以我只能说出口了。这是为了不要再度转身背对这个连生日都不知道的家伙。）

为了不让她追随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太阳而去…

「……那个、啊。」

不久，口中一直嘟嘟哝哝的路希德带着通红的脸轻声说。

「嗯？」

「那个……就是——我差点忘记说了。」

「说什么？」

「所以就是，谢、谢……」

「谢？」

洁儿以目光回应路希德的凝视。

——就连他也觉得自己摆出了十分别扭的表情。

「谢谢妳现在留在这里……」

没错。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物，就是因为会消失，才更引人爱怜。

如同刚才洁儿让他看见的内心深处的动荡一般。

如同她那难为情似地别过头，染上月色的侧脸一般。

我们保持着不安定的关系。

双方都一样。

无法要求对方一直留在这里。

不会说出我一直就在这里。

所以能感谢的只有现在。既然身为假面夫妇，这就是彼此之间关系本质能达到的界限。

（但是我的想法有传达过去吧，洁儿。）

曾经为了寻求自己的栖身之所，在宛如寒冰的大地上漂泊的我感觉得到这一点。

我现在很开心喔。

我现在很幸福。

因为有妳在。

「不客气。」

她这么说。

由于她背对着月亮，有点难看清她的表情。

（没错，妳就背对着月亮吧，洁儿。）

不用去追逐什么太阳。

我就在这里。

——妳只要注视着我就好。

就这样，艾兹森国王夫妇在月色下用过时间稍晚的晚餐。而在隔日早晨……

「陛下，请您动作快！再过三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咚咚咚，一边敲着国王专用厕所的屏风，自称是国王忠实秘书宫的马修斯，索亚森男爵现在正在叫喊着。

「您有听到吗，陛下？您在这里吧。

您早就已经被包围了。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啊——吵死人了，马修斯！」

那位国王陛下路希德，正坐在挖有大洞的如厕椅上，拚命忍耐着有如刀绞的腹痛。那个模样看上去有些窝囊。

「能出去的话我早就出去了！可是，呜呜……」

昨天吃太多了吗？还是说，问题出在自己亲手制作的料理呢？他竟然严重吃坏了肚子。

闻言，马修斯好像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所以说，要是您没有做出那种轻率的举动，而是送她宝石或发饰之类的东西就好了。竟然还装模作样……」

他说着这种事后风凉话。

「什么！」

维持着坐在便盆上的窝囊模样，路希德大喊：

「你也说过那家伙看起来不像会为那种东西感到高兴吧！」

「哎，是这样没错。」

虽然硬是决定要在当天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洁儿庆生，但路希德完全不知道该送她什么。

若说到她可能感兴趣的物品，他想得到的全都是毒草、蛇或蝙蝠这种在那座北塔中堆积如山的东西。

他当然无心送她那种东西，而且应该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些事物了。

百般烦恼后，路希德着眼于洁儿旺盛的食欲，其结果就是端出了男人的手制料理。

发出「唉——」的叹息后，马修斯说：

「男人的手制料理果然不是能吃的东西呢。还好就算您大力推荐，我也没有碰。不然可能也要蒙主宠召了。」

「你说什么！」

路希德再次呻吟了起来。

「那个女人不也大吃了一顿我做的菜吗？可是为什么只有那家伙一点事也没有啊，这太奇

怪了！那家伙果然哪里有问题啊，马修斯！」

「…………哎，不管怎样结论就是，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是不好的。

好了，废话就到此为止，您要不就上出来，要不就走出来。陛下，还剩两分钟喔！」

马修斯催促般地轻拍着手发出啪啪两声。而路希德则提出异议：

「呜啊——好痛！」

「请您快点上出来：」

「做不到」

「那就请您本人走出来！」

「更做不到”」

步步进逼的阵阵腹痛，以及秘书官催促的声音，让路希德忍不住发出临终惨叫般的哀号：

「啊啊啊，可恶，我再也不要做菜了——！」

之后——

——据说国王陛下可怜的呻吟声，一整天都从厕所中响彻四方。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既然生为王女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名为南塞、因商业而繁荣的贸易都市。

那个小国有位名为萨拉密司的年轻开朗公爵，以及名叫凯缇库克的美丽公爵夫人。

这两人虽是在政治联姻之下结合，但情爱甚笃，公爵夫人为勤奋向学的公爵提供许多帮

助，让南塞步向富裕繁华。

然而，这两人有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那就是，感情如此和睦的这两人——

其实都是女性。

她们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妇」

——可以感受到夏季风情的赌博庆典结束后，强烈的日光就会稍转柔和，早晚就会开始吹

起一阵凉风。

原本就是个草原之国的艾兹森日夜温差颇大，以至于一到晚上就会凉爽得让人无法想象现在是夏天。不带湿气的风干爽且触感舒适，日落后却伴随着一股冷意，让人们思及长袖外套以及过冬的准备。

不过这是艾兹森首都珀鲁耶姆的情况。对长期生活在比这里更北方，位在越过列昆山脉处的北方国家奥兹马尼亚的凯缇库克来说，珀鲁耶姆的夏天实在称不上凉爽。这里的夏季十分漫长，日照时间也长于奥兹马尼亚。

因此在转眼之间，夜晚就会过去。

（艾兹森是个有着美好黎明的国家。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自从跟艾兹森的南塞公爵结婚，开始在珀鲁耶姆生活后，她常常这么想。尤其是无雾的清晨与至今从未见过的鲜艳动植物，都让凯缇库克心仪不已。

过去凯缇库克生活的地方，是位在奥兹马尼亚首都班库修的金宫多拉罕的后宫，被称为花园宫的女性园地之中。

为奥兹马尼亚王打造的石造宫殿中，有好几问仿造伊瑟洛的潘帕里亚大王宫的房屋（奥兹

马尼亚是残留有强烈东方伊瑟洛文化色彩的国家），设计成有涓细人工河流入屋内的样式。

东方伊瑟洛是在大陆上拥有屈指可数古老历史的国家。传说那是源自于过去崇拜火之文明的人类愚昧地以火焚烧世界的时候，水精灵王救出向水寻求救赎的一部分人类，并赐予他们新土地。其后代伊瑟洛皇王现在仍恪守当时的教义，为全族持续守护着水源与丰富的大地恩泽，人们也总是将身体的一部分浸泡在水中生活，被引进屋内的河流就是为此存在。

嫁到南塞已将近两个月。

这个艾兹森公园与她生长的地方，在信仰跟文化上都不相同。

屋内流动的风没有水的气息，也不会直接坐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就算是将装饰在房间内的装饰品拿一个下来看，也能明白对艾兹森有强烈影响的不是东方的伊瑟洛，而是西方大国帕尔梅尼亚。

这个国家的一切，郡和自己的故乡不同。

正因为如此，她的心才会始终明朗。一切都是崭新的。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会让凯缇库克想起沉重过去的事物。

她和被囚禁在那个小世界时不一样，现茌的她感受不到忧烦。

除了她重要的「丈夫」以外。

「欸，妳也差不多该哭完了吧，萨拉密司。」

凯缇库克将脸埋进仍含着朝露的田旋花中，轻吐出一口气。一旁放着摆有银制高价茶具的推车。放在双层构造的茶壶上层的，就是混有这种田旋花的花茶。

这是她第一次喝这种配方的花茶。果然因为国家不同，用在茶中的花卉种类也大相径庭。

「欸，萨拉，拜托嘛。」

「我不要！」

视线前方可以看得到一团白色物体，那是被唰唰唰地撕碎的纸山。此外还有钻进耳中的擤鼻涕声。

——假如说现在有个唯一让凯缇库克心烦的事物，那就是在安排给她们的客房里，没完没了地抽抽噎噎哭泣的「丈夫」的怒气没有平息。

「葛雷斯尼早就已经走了，就算妳到现在才哭闹也没用呀。比起这种事，妳能不能到这里帮忙我混合新的花瓣？」

将经过干燥处理，用来制作花茶的花瓣在绢棘铺巾上摊开，凯缇库克朝她柔柔一笑，好像完全无意理会丈夫的哀叹。

「我一直在苦思该用什么材料，才能让茶散发出卡利亚柯利亚风的香味。说到卡利亚柯利亚，使用黑蜜果然还是最好的，但是这样难得的好茶看起来就会混浊不清，这点令人还

憾……」

「……好过分。」

萨拉密司抬起头，无论是眼睛下方还是眼中都像燃烧过一样通红。对于一点都不关心自

己，一直在旁边摆弄茶具的妻子，她似乎产生了不信任感。

「妳好过分喔，凯缇库克。虽然现在对你来说，或许是种新生活或兴奋雀跃的留学生活就是了。」

「留学的是妳吧，萨拉。我是随行家属。」

「可是！」

「亲爱的。」

听到凯缇库克的呼唤，萨拉密司睁开天蓝色的双眼，全身僵硬住了。

「身为我丈夫的人，竟然只不过因为被一个男人逃掉就方寸大乱，这样可是非常、相当、极度不象样喔。」

「……呜呜呜！」

萨拉密司像是受到责备的孩子一样，沮丧地垂下肩膀。那个模样令人不放心到要以丈夫称呼她都会心生迟疑。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刚在前几天结婚的萨拉密司下个月才会满十四岁。她比凯缇库克小三岁，还处在就算称之为小孩也不会有问题的年纪。

更重要的是，萨拉密斯虽是她的丈夫，却不是男性。她跟凯缇库克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女孩」，也就是同性。

至于同性的两人为何会正式在神前立誓成为夫妇呢……

「葛雷斯尼那个笨蛋！傻瓜！大白痴！」 ，

扔出被她迁怒的靠垫后，萨拉密司捂着脸，像蓑衣虫还是什么东西一样滚来滚去。

「好过分喔喔喔！欸，妳也觉得很过分吧，凯缇。这样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我跟妳的假结婚好不容易顺利进行，我被议会承认为南塞公爵，在珀鲁耶姆这里获赐宅邸，罗万家也搬到南塞，明明我们崭新的人生接下来就要展开了。

——他却突然默默消失，而且连我的生日他都不会回来！」

也就是说，她的假丈夫萨拉密司依然无法接受青梅伊马、像手足一样一起长大的葛雷斯尼瞒着自己离开的事情。

（哎，同为女性，我倒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听着不知何时滚到露台上的她大发牢骚，凯缇库克带着半是无奈、半是同情的心情叹气。

同性的凯缇库克跟萨拉密司成为「夫妻」是前一阵子的事了。

事情的开端是从奥兹马尼亚的锡塔哈特国王与其子欧斯，企图掠取因继承问题而动荡的小

国南塞开始。

锡特国王因此决定将哥哥的女儿，也就是侄女凯缇库克以养女的身分嫁给接下来会成为南塞新公爵的人，并且准备周到地推举出一个亲近奥兹马尼亚的公爵候选人。

若养女凯缇库克下嫁，亲奥兹马尼亚的公爵上位，奥兹马尼亚在南塞的支配力势必会变

强。

这个局势让南塞现在的所有者艾兹森相当着急。由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南塞被奥兹马尼亚夺走，国王夫妇用尽手段，最后找到众人皆以为不存在的、继承了前南塞公爵血脉的少年——萨拉密司，推举成为公爵候选人。

一开始奥兹马尼亚方推举的邻国帕姆家的青年——莱卡·帕姆被认为较为有利，但在国王路希德的活跃之下，再加上他们在赌上继承权的比武大会中得到胜利，由王妃梅莉露萝丝的机智策画的「萨拉密司与凯缇库克的强行结婚」奏下奇功，萨拉密司漂亮夺得南塞公爵的地位。

但是这并不表示问题全都解决了。

其实成为新公爵的萨拉密司并非少年，而是少女。因此萨拉密司只能装扮成男性，瞒骗所有的人。

现在除了计划发起人艾兹森国王夫妇以外，她其实是个女性的事情仍是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呀，萨拉密司。葛雷斯尼的信上也写得很清楚吧。他想测试看看自己的实力唷。为

了这个目的，他不能一直待在妳身边啊。」

凯缇库克对抱膝缩在长椅上的她这么说。

「妳得去理解他这种想法才行。葛雷斯尼是真正的战士喔，妳有看到他多么强悍吧。十五

岁的少年在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中得到冠军，这可是史上首度的壮举哟。」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啊！」

萨拉密司罕见的蜂蜜色发丝不停晃动。；

「我明白，我可以明白。我懂葛雷斯尼，也懂他的心情。但是，我无法接受！」

听到丈夫一个劲儿重复着与离才同样的话语，凯缇库克掩嘴叹息。

简单来说，她在闹别扭。葛雷斯尼拥有战士的天分，一起长大的她当然很清楚这点。萨拉

密司接受这个可以说是鲁莽的假结婚计划，有一半就是为了给予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萨拉密司气的不是葛雷斯尼的离开。

她在意的就只有他瞒着她离去的这一点。

而且还要加上他到现在完全都没有捎来联络。

「至、至、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葛雷斯尼不管要做什么都会跟我商量，没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可是……」

「曾几何时，他却变成了妳不认识的葛雷斯尼……？」

凯缇库克静静走向长椅，伸手放上萨拉密司闹着别扭的背上。

她点点头。

「欸，萨拉。明明一直在一起，却不知何时开始无法了解对方的心，这种事很常见喔。」

凯缇库克轻轻瞇起眼，慢慢抚摸萨拉密司的背。

葛雷斯尼离去的理由很明确：他不愿意让成为南塞公爵的她任命为骑士。

这次萨拉密司受到艾兹森国王的后援，得到名为南塞公爵的大权。以她的权限，就算将葛雷斯尼提拔为骑士也不会有问题吧。更何况葛雷斯尼也有作为萨拉密司的代理人在比武大会中获胜的实际成绩，照理说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但是葛雷斯尼并不满足于此。

他自有他的理由，不能踏上一味受到萨拉密司赐予的人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只能与她分离。为了得到与获得公爵地位的她相衬的地位与名誉，他只能自食其力……

——正因为如此，葛雷斯尼才会默默离开萨拉密司身边。

要是和她见面，肯定会受到逼问，然后她一定会在他面前大哭吧。到时候他有可能会输给

她的激情，不小心说出没出息的话。况且，他也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说出还不想说出口的话语。

（那是因为他爱着萨拉密司。）

凯缇库克多少可以理解葛雷斯尼作为男人的坚持。

但是身为当事者的萨拉密司无法理解他的内心想法。说得直接点，她大概有种宛如被抛弃

的心情吧。

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那么漫长。

漫长到无法想象其中一方会离开另一方身边。

「欸，萨拉。男人这种生物呀，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一找出煞有介事的理由唷。像是因为受到命令、因为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不能毁约……之类的。所以妳只能暂时让他自由行动喔。」

忽然间，萨拉密司的美丽天蓝色眼眸充满疑惑地看向凯缇库克。

「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都没什么问题。即使妳继承南塞公爵的血脉，妳还是什么都没有，能给他的只有安乐与爱情。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吧？妳可以给予他任何事物。」

「是啊，我甚至可以让葛雷斯尼马上成为骑士。他何必……何必特地到别国的比武大会从基层做起呀！」

萨拉密司激动地说道。但凯缇库克缓缓摇头。

「所以说，就是坏在这一点啊。」

「为什么啊？」

「这个吗，也就是说，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不过这就像是将他纳为妳的男宠一样。」

「咦咦！？」

不知道是不是男宠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遇刺激，萨拉密司抖了一下，睁圆了眼。

「男、男宠……哪有这回事，我一点都没有包养他的意思……」

「这是当然。不过就算妳没有这种想法，但就他的感觉来说就是这样。」

凯缇库克拉起萨拉密司的手让她站起来，邀她前往桌边。

「男人呀，跟女性不同，他们无法满足于仅只被人所爱。对男人来说，无论是情是爱都跟荣耀与名誉一样，都是想以自己的力量获取的事物之一。」

「那就是所谓的男人心……？」

「是呀。世界上也有太过亲近反而不会注意到的事情。太过于靠近，就会让人产生了解对方一切的错觉……或许就因为如此，才会在对方采取意外的行动时感到惊讶，或是觉得遭到背叛——」

她拈着玫瑰花瓣的手停止动作。凯缇库克呆愣地望着自己模糊地映照在银器上的脸庞。

「遭到背叛」。

这确实是我经历过的感情。

但是我想不起来。我是在何时，对谁怀抱过这种悲伤感受……？

坐在对面的萨拉密司小心翼翼地问：

「……凯缇妳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咦，妳问我为什么……」

「是因为妳以前也曾经遭到背叛吗…？比如说被那个——欧斯王子？」

「——」

突然冒出来的名字，让凯缇库克的身子猛然一震。玫瑰花瓣从指缝轻飘飘地落到盘上。

「凯缇，妳以前其实喜欢那个王子吧？」

「开、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对那个欧斯……」

凯缇库克用全力否定这个可能性。她慌忙聚集起散落在盘子上的玫瑰花瓣，塞进茶壶里。

但是萨拉密司带着一副无法信服的表情说；

「欸，我想听妳住在多拉罕时的故事。我知道凯缇恨着欧斯王子，不过啊，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呢。」

「什么叫不只是这样……」

「该说是女性的直觉吗？王子他好像也非常在意妳…我就觉得该不会就是这样？」

「不。」

凯缇库克发出一声嗤笑。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很遗憾，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妳所期待的事情喔，萨拉。」

「那也没关系啦。我只是想了解妳而已。」

萨拉密司温柔的声音，让凯缇库克蓦然睁大眼。在眼前的是被漂亮的蜂蜜色发丝框住的孩童面孔，但是现在却充满兴趣，以及更为浓厚的关切之情。

「欸，告诉我嘛。」

（明明直到刚刚都还生气地在地上打滚。）

凯缇库克差点笑出来，忍不住伸手捂住嘴边。只要了解萨拉密司这个人，就会知道她总是这样。她就像艾兹森这里的空气一样干爽而舒适。

葛雷斯尼是不是也老是被这个像天气一样多变的她要得团团转呢……

入口的另一头有铃声响起，负责在这间屋子服侍的侍女送来刚出炉的杏桃派。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若被人发现自己哭过很丢脸，萨控密司连忙用袖子擦拭眼角。

「那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讲呢……亲爱的丈夫？」

凯缇库克祈祷，希望糕点的甜味，能让我述说过去的口吻变得平稳和顺……

接着，她缓缓讲起有点不适合拿来闲话家常的故事。

「……如妳所知，我生为奥兹马尼亚的第二王女——」

——自己从前也有过不知憎恨为何物的时光。

她的父亲——前奥兹马尼亚王贝尔西希仍健在的时候，凯缇库克受到身为卡利亚柯利亚公主的高洁母亲以及温柔的父亲所爱，不用顾虑任何人，过着遵守东方信仰的生活。

母亲缇娜玛娜是当时卡利亚柯利亚王的第三王女，父亲在讨伐北方国界线的谋反贵族时，与卡利亚柯和亚结为同盟并向其借兵，听说这就是他们相遇的契机。

「那真的是命运的邂逅呢。」

母亲总是会如此开口，把他们的邂逅说得像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恋爱故事之始。

「妈妈我被妳们的外祖父命令为妳们的父亲斟酒·而我哭着闹脾气说，我才不想欢迎什么异教徒。」

母亲好几次在父亲面前讲起当时的事情，让父亲难为情不已，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想从父亲口中听到一句话。

她们的问题总是相同：为仟么父亲会跟身为异教徒的母亲结婚呢？明明全国人民都反对他们两人的恋情……

闻言，心地温柔的父亲就会一脸害羞地垂着头回答：那当然是因为我爱上了妳们的妈妈

啊。妳们的妈妈就是那么出色的人……

凯缇库克最喜欢的就是看到父亲说这句话，让母亲开心起来的景象。自己敬爱的父亲轻易跨越信仰与异文化的高墙选择了爱情，这让她单纯地感受到一种孩子气的冲动。

当时奥兹马尼亚国内还不像现在这么安定。她的父王为了镇压频繁爆发的地方叛乱，时常不在多拉罕宫。

她们总是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中等待父亲。

如同伊瑟洛的女人们所做的一样，她们会将祈祷的小船放到流进屋中的小河中，期盼父亲

等人能平安归来……

「既然妳们生为王女，就要为国家奉献出一生。」

她的母亲曾如此教导两个女儿。

女性在被围墙包围住的小院落中生活，这是东方的习俗。身为卡利亚柯和亚王族的母亲即便嫁到奥兹马尼亚，也依然没有舍弃对异族神明谢里苏的信仰，而在这位母亲身边长大的凯缇库克她们同样信仰东方众神。

但是奥兹马尼亚现在将安卡里恩星教奉为国教，她们母女当然会因此遭到非议，所以凯缇库克她们很少离开后宫。

虽然无法到外头走动，凯缇库克自己对此却没有特别不满。

更重要的是，她爱着这个小世界。

与水共处的生活，「连房屋之中都有小型人工河流在流动，与凯缇库克齐高的喷水池在日光照耀下，四处洒落光点。

蓝色与金色的装饰品妆点着美丽的室内。不晓得长久以来奉安卡里恩星教为国教的这个国家的人们知不知道——不过即便被忘却也不会改变，蓝色象徽着天空之神谢里，金色则象征大地之神苏。

从天花板垂挂而下的各种绳索装饰兴蕾丝挂毯，则是奥兹马尼亚特有的文化。

凯缇库克等人居住的小院落就像这样，是个明显融合两种文化的地方。这样的美景在她眼中，就好像是即便信仰不同神明，依然能融合在一起生活的证据。

（就跟这个小院落一样。）

在臣子之中，支持醉心于东方异教的国王是件不体面的事，听说认为该推举弟弟埃森公锡塔哈特为国王的声音也不少。

但是她相信，即便现在未能受到理解，这个国家总有一天会接纳她们。

毕竟她们的血统是无可掩饰的现实。她跟姊姊苏尔良娜继承了卡利亚柯利亚与奥兹马尼亚

的正统皇室血脉，这具身体的的其中一半确实留着奥兹马尼亚的血。

「妳们是奥兹马尼亚人。」

这是母亲比起任何摇篮曲与招呼都还常告诉孩子的一句话。

「妈妈是卡科亚柯科亚的公主，但你们是奥兹马尼亚的公主。不可以忘记感谢接纳你们的安卡里恩诸神，以及奥兹马尼亚的人民。等妳们长大后，要为国家牺牲奉献，这就是作为王族的义务，也是活着的证明。」

「既然生为王女」。

即使现在遭到疏远，总有一天她们也能成为这个国家众人的骄傲，背负着尊敬与威信站在众人之前吧……为此，自己必须为这个国家派上用场才行。母亲缇娜玛娜从姊姊跟她小的时后就一直如此叮咛。

就凯缇库克所知，母亲一直拚命努力成为奥兹马尼亚人。她不再穿东方式的多层服装，改穿贴身长洋装，也减少焚烧香炉的次数，不再将头发高高盘起，改为简略的样式。爱着东方文化的父王说她可以不用这么做，但母亲还是很担心她们会不会害父亲身为国王的立场动摇。

（所谓的为国奉献，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穿上奥兹马尼亚的服装就是为国奉献吗？）

对于母亲一天一天褪去祖国色彩，当时年纪尚幼的凯缇库克感到很遗憾。东方式的服装远比奥兹马尼亚的贴身长洋装更加美丽，高高盘起并以许多嵌玉发簪装饰的发型也比现在的单发髻更适合母亲。

还有其他美好的事物。例如一路从指根延伸到指甲前端、足以包覆住整根手指的金饰，还有在头发盘赶后光裸的颈项上垂落的长锦缎耳饰，这都是是她一直憧憬着，希望等哪一天长大后想拥有的东西。所以对她幼小的心灵来说，就算长大后也不能戴上那些饰品的这个现实，实在让她无法接受。

（为什么我们会遭到疏远呢？侍女们表面上笑容满面地到东方文化赞不绝口，背地里却蔑称我们为异教徒。我不懂。父亲无疑是奥兹马尼亚的国王。国王明明应该可以决定国家的一切才对……）

而且自己还没什么关系。只要到适婚年龄，就会被嫁到哪里去吧。

但是身为嫡长女的姊姊未来极有可能迎入赘婿，并以王妃身分留在这个国家。这样一来，姊姊会孤立无援。她必须独自在这个尽是冷眼的宫殿中度日。（我能为娜娜姊姊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受到这个国家的接纳与爱戴。我明明是公主，却一点都没有用。

若不做些什么，自己就不会得到认可。

但是凯缇库克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她不像姊姊一样擅长读书，口才也不好。在音乐方面没有天赋，也对绘画、作诗与刺绣感到棘手。

也不像母亲一样美丽。侍女仍说我是个妩媚可爱的美人，但我没有母亲那种女人味，也没有姊姊那种深邃的五官。

我明白。我没有任何才能。

没有才能。也就是说，自己并不是特别的人。

（这也难怪。姊姊那种人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但我不一样。我肯定会嫁给连看都没看过的某个外国王族，以后一生都不能再踏上奥兹马尼亚的土地吧）

凯缇库克稚嫩的心灵寂寞地想着。虽生为国王之女，却起不了作用。很遗憾，自己能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多。

——或许是怀有这种内疚感的缘故，凯缇库克时常避开啰嗦侍女的视线，前往没有人烟的后宫深处。

后宫这种地方基于其性质，有好几个内院，被邀进此处的贵妇人们都会拥有自己的庭院，将水引入院落中，过着随时保持身体洁净的日子。

她特别钟爱的是现在没有任何人使用的某一间屋子。听说那是父亲与母亲结婚前曾赐给宠妾、搭有藤架的凉亭，是十分美丽的屋舍。

现在那位宠妾已经结束她的职责并离开王宫。因此这个内院别说是有人居住，甚至连侍女都很少靠近。

（藤花已经开了……！）

在东方语言中，紫藤叫做法耶。在这里的语言中好像是叫弥萨拉……或许是因为没怎么经过修剪，庭院中的凉亭垂挂着好几串紫水晶色的藤花，叶子也恣意生长。

但是在内院流动的人工溪流并未混浊。这条小河开凿时流量经过计算，光靠高低差就能毫无阻塞地将水持续带到所有地方。

「好干净的水。」

宛如对世间矛盾一无所知的清澈水流，让她觉得若将身子浸泡在内，就能为她洗去自身之中的脏污。凯缇库克轻轻脱下凉鞋，将脚放进水中。

刺骨的冰冷在一段时间过后转变成舒适。凯缇库克踢着水。哗啦啦的声音轻响，水面喷溅

出水珠跃起。沿着水流泅泳的鱼儿们慌慌张张地翻身。

——千年的门扉啊，请待时而启。

吸入黄昏，吐出拂晓。

直到金之夜中的一只眼，银之晨中的两只眼——

三只眼阖上眼皮为止。

随着曲调，她哗啦哗啦地逆流前进。反正这里是现在没人使用的庭院，就算举动稍嫌随便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吧。她乐观地这么想，于是一下把开始结实的藤蔓拉过来，一下摘下藤花，放进水中当成船让它流走。

她喜欢船。凯缇库克尤其喜欢看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疾驰的船。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不过听说在这个世界上的水流全都跟位在大型贸易港跟南方尽头的大海连接在一起。

她想过，要是自己是一艘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沿着这道水流离开这个狭小的内院，航行到外头的世界。

如果能转世投胎，她想变成船。要是能在据诗人的诗歌所说会闪烁银光的大海上乘风破浪，那该有多棒啊。

那个时候，她觉得好像在水声的间隙中隐约听到有人吸气的声响。

「谁在那里！？」

凯缇库克连忙离开水中。在藤架下方，竟然早有来客。

带着好像有些束手无策的神情，一个孩子独自伫立在那里。

「——你是谁？」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孩。他的发色比凯缇库克的紫藤色秀发明亮许多，是宛如烙铁一样的

赤褐色。

而且他的双眸宛如天空的水蓝色一般。不对，真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灰色吧。那简直就像含有许多内含物的玻璃一样……

从他身上穿戴的物品来看，马上就能看出他出身高贵。但是，这里是后宫。就算他是贵

族，这里也不是一般王公大臣能频繁出入的地方。既然如此……

「快点报上名号。当然，前提是你要有能报上名号的身分。」

凯缇库克瞪着眼前的少年，藏不住心中的动摇。这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玩闹的模样一直被他看在眼中，让她感到难为情。

但是那个少年不为所动。他以连她都感到惊讶的稳重声音说：

「失礼了，我很在意大伯倾心的东方文化是什么样的事物，忍不住前来看看。」

他说得毫不愧疚。

「大伯……？」

他的语气非常不像个孩子。这种老成的措辞与他稚气未脱的脸庞相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词让凯缇库克恍然大悟。能出入国王后宫的人本来就有限，若是男性的话更是如此。

她的父亲贝尔西希王还没有儿子。父亲虽然有许多兄弟，但当中应该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最重要的一点是，能称呼国王为大伯的人相当有限。

凯缇库克拚命探索记忆。

她好像听说过父亲的弟弟锡塔哈特有个跟自己差不年纪的儿子。

他是父亲的弟弟所生的儿子。

「你是纳贾里斯·欧斯，我的堂弟……？」

「是的，没有错。」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凯缇库克的来历，十分短促地点点头。

堂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存在……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讶异感。至今他们全家在多拉

罕中陷入孤立，父亲也没有其他宠妃，所以她一直以为住在后宫的只有他们一家人。

（我听说锡塔啥特叔父的正妻已在数年前过世，还有他把一直生活在公爵领地的独生子叫

来多拉罕了。）

王弟锡塔哈特与她文静喜好阅读的父亲贝尔西希不同，是个爱好铺张、粗鲁、老是引起骚动的问题人士。看到那个人明明是男性，却像女性一样化着妆，用烫发钳烫出卷发，在严冬以半裸加上金色紧身裤的装扮在宫殿中缓慢行走时，她根本无法相信那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叔父。

（那个全身上下都是笑话的男人，竟然有这样的儿子！？）

虽说是孩子，但他与自己身高差不多，或许是态度沉稳的缘故，看起来有些老成。记得他的年纪好像比她小一岁？应该相差不大才对。

凯缇库克的语速变得有点急：

「你在做什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

纳贾利斯·欧斯紧抿着唇，没有打算说什么的迹象。一言以蔽之，他「僵硬住了」。他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自己的堂姊。

「答不出来吗？你真的是欧斯？」

「是的。」

「你是那个每天都做着惊人打扮，不管说什么都会一边唱着歌，一边充满抑扬顿挫地回

答；说什么这是为了了解狼的心理，于是突然戴上假耳朵跟假尾巴到街上去；说自己的臀部长痘痘，因此让教会祈祷了一整天的那位锡塔哈特王叔的儿子？一

「…………父亲是我一生的耻辱。」

这句毫无动摇的回答，让凯缇库克确定他就是纳贾和斯·欧斯。果然那位叔父就算从亲生儿子的角度来看，也令人相当难以言喻。

「那么，你刚才在看什么？你想跟我一起玩吗？那要不要来比赛谁能先抓到鱼？」

但是欧斯却忽然露出好像搞砸什么似的表情。

「不，不用了。」

「为什么啦？」

「很不巧，我跟妳不一样，没有那么闲。」

听到欧斯这个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回答，凯缇库克心头升起一把火。

（真、真嚣张！）

凯缇库克的个性并没有冷静到被看起来明显比自己小的少年瞧不起，还能继续保持冷静。

「你呀，是想找我吵架吗？好啊，要吵架也行，我可不会输。」

「妳在说笑吗？我只是说出诚实的心情罢了。我本来就是因为对东方式建筑感兴趣才来到

这里，现在已经四处观察够了，所以能请妳不要再管我了吗？」

用大人般的动作将视线从右扫到左后，欧斯轻声说：

「而且见到妳之后，我就确定妳的父王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你是什么意思。」

「实际一看就能清楚明白了。看来大伯相当沉迷于此，他竟然没有让自己的女儿穿上奥兹马尼亚的服装，放任妳为所欲为…」

凯缇库克知道自己因为欧斯口中吐出的狂妄言词，瞬间染红了双颊。

这里是奥兹马尼亚，始终信仰伊瑟洛的对极神的她们当然会受到疏远。这一点凯缇库克自己很清楚。

但是像这样当面遭到否定还是第一次。明明就连侍女们都只会在暗地里说坏话。

「什么啊，你不过是四处晃了一下，就以为自己了解我们了？这种想法才蠢呢。」

那个瞬间，凯缇库克发出连自己也感到惊讶的大喊。

「明明对我们什么都不了解，不要说得好像很懂一样！我只是因为喜欢才会穿着这种衣服，我的母亲不是有好好穿上奥兹马尼亚的贴身洋装吗？」

「但这是现在大家在王宫内耳语的事实。妳们是异类，而允许妳们维持异类的国王是错误的。」

「这只是你在胡说吧。说到底，若要说道异类，你的父亲又如何啊，他已经不只是异类，根本是荒谬透顶吧！」

「呜。」

可能终究还是被她说中真相了，欧斯好像被踩中痛处一样别过头。

「家、家父做为一个人来说确实荒谬透顶，这点我不会否定。」

「对吧。既然如此，就请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有我们的信仰。就算只有表面形式，现在

母后也为了成为奥兹马尼亚人而付出许多的努力。我也一样，在正式活动时也会穿上贴身洋装，以花代簪插在发间呀。」

「这种说法才是荒谬透顶。」

既尖锐又沉重的这句话，让人无法想象是出自十岁左右的孩子口中。

「对奥兹马尼亚人民来说，他们不需要异教徒王妃，更遑论不得不为了受到爱戴而努力的王妃。妳也一样，既然生为王女，就做好觉悟吧。」

「——！？」

凯缇库克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生为王女。」

他的发言非常合理。要是王妃与公主是异教徒的事情被人发现，安卡里恩星教会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不着痕迹地试图让她改变穿着卡利亚柯利亚的服装或祈祷习惯的侍女们，也时常会在私底下这么说。就连还只是个少女的凯缇库克也早已隐约理解到，这很有可能招来危及国家的危机。

但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无法赞同欧斯所言。她无法原谅他试图用强加于人的正义污辱她们的母亲！

「…………你说的话简直就像是从艰深的书读到的呢，王子殿下。」

凯缇库克挑衅似地说。

「那么，那是跟谁现学现卖的呀，从大学教授？还是书上写的？你这个小乖乖。」

欧斯锐利地看向凯缇库克。那个眼神是认真的，凯缇库克心想。总算看到他的表情了。不是掩饰得当的大人的假面具，而是堂弟那与年纪相符的真实面容。

「你想否定我的父亲不适合当个国王，所以你要取而代之坐上王位吗、，纳贾利斯·欧斯？

但这才叫做荒谬透顶。你没有继承权。这个国家的国王是我的父亲喔。你不管等到什么时候，都没办法成为国王呢，真遗憾啊！」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是愤怒与被人说中内心想法带来的羞耻感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哪里不对？你一直拚命否定我们，一脸贪婪地盯着王冠。说到底，在说奥兹马尼亚人如何如何之前，你先想办法处理你那非寻常人的父亲如何啊！」

「这、这跟父亲无关，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你不是他的儿子吗？十年后你也会在班库修的大道上一边大声唱歌一边脱光衣服啦！」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你一定会！」

彼此都知道现在已经沦为相当低水平的争论，但是不能在此时落居下风。当她为了想让对方消沉到无话可说，因而从自己的词典中挖出恶言恶语的时候…

「妳不过是个异教徒！」

欧斯猛然大吼。

（……这家伙！！）

眉眼上挑的同时，凯缇库克在瞬间从自己心中满溢而出的怒气带动之下举起手。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

接着，稍迟于此，一阵彷佛把什么巨大物体推进水面的水声响散四周。

她提心吊胆地将视线往下移，看到欧斯坐倒在一旁流动的小河中。

右手有种麻木的灼热感。这是当然的，因为刚才自己用尽全力打了他一个耳光，

似乎是正面被她用了一巴掌的欧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缓缓从水中站起。

「……那、那个，你还好……」

「会以为只要乱挥手脚哭闹就能随心所欲的，就只有婴儿而已。」

欧斯冷静的话语就像冷水一样泼凉了她的心，更加激起凯缇库克的羞耻心。

「……我……我…」

凯缇库克微微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无法顺利拣选出话语。被他在口舌上占上风令她不甘心，却无法像刚才一样流畅地反驳。

因为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讨厌这样……妈妈她们被瞧不起了，我得驳斥他才行……！）

耐不住这股奇妙的沉默，凯缇库克再度想高声怒骂。

「妳在做什么，凯缇？」

突然有声音响起。

这道熟悉的声音让凯缇库克连忙转头。

「娜娜姊姊！」

凯缇库克一看，发现一位绑着卡利亚柯利亚的女性特有的发型，将紫藤色长发在肩头松松绑起的女子站在那里。

她在欧斯与凯缇库克之间互相比较似地看了看，困惑地眯起那双灰色的眼眸。

迟疑片刻后，苏尔良娜似乎留意到欧斯浑身湿透了。

「哎呀，真糟糕。」

她发出难以辨认是否真的这么想的轻呼，接着迅速摊开手里拿的干布。这本来八成也是为凯缇库克准备的吧。凯缇库克总是会全身湿答答地回屋，这件事整个后宫的侍女们都知道。

「姊姊，那个……」

接着，她迅速穿过只能一脸窘迫地呆站着的凯缇库克身边，毫不犹豫地用力擦拭歌斯的头。

「什……」

突如其来的发展，似乎让欧斯完全无法动弹。他发出「啊……」「呜……」等破碎的声音试图抵抗，但苏尔良娜不容分说地将欧斯裹成白色蓑衣虫。

「现在要泡水冲一冲是不是还嫌太早了呢？会感冒喔。」

听到苏尔良娜温和地指出这点，他突然感到寒冷似地全身发抖。

「你是欧斯吧。」

「嗯……」

「你的侍女在找你喔。她说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看到你，担心你该不会发生了什么

从毛巾之间，隐约可以看见欧斯苦着一张脸，好像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一样。

「我现在正准备回去，所以请别在意我。」

「不行喔，你还湿淋淋的。」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已经干了。」

「不行啦。」

「可是——」

「——不行。」

欧斯的反驳彷佛被吸进看不见的洞里一样，倏然静下来。

（不愧是娜娜姊姊，竟然能这么轻易就让欧斯就范。）

凯缇库克带着半是讶异、半是理解的心情，望着两人的互动。

她好像可以明白他的心情。面对苏尔良娜时，不知为何想反驳、抵抗的心情都会被重重削弱。

「好，头发擦到这样就可以了。」

「…………谢谢。」

欧斯一脸相当不情愿地道谢。趁着苏尔良娜拿起毛巾的些许空档，他立刻拉开距离。

「那么，我就此告辞。」

他恢复原本那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的一本正经神情，马上就想离开此地。

但是——

「那边不是后宫的入口喔。」

苏尔良娜十分柔和地抛出来的指正，让欧斯的脚步乍然修止。…

（咦……）

凯缇库克因出乎意料的发展而睁大眼。

的确，刚才欧斯准备前往的方向只有另一间现在无人使用的房屋，在那前头应该是死路才

苏尔良娜用别有含意的声音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毕竟这里很宽广，也有很多间房屋。我小时候也常常迷路。」

（迷、路……？）

凯缇库克想到了欧斯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而迟迟不肯离去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的状况就是所谓的——

「……原来你迷路了？」

「！？」

凯缇库克不禁睁大眼睛。此时此刻，欧斯的脸就像是有烈酒当头淋下一般，一路红到耳后。

「……噗哧。」

腹部深处阵阵痉攀，这是因为笑意不断涌上来。

「我、我没有迷路！」

欧斯连耳尖都变得通红，大喊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就算他摆出那种表情大吼，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凯缇库克终于忍耐不住地放声大笑：

「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啊，刚才他的态度高傲得要命，原来是为了掩饰自己迷路。）

基于他那种明明是个孩子，却高傲无比的个性，就算在中途迷路，他肯定也没办法询问侍女们离开后宫的出口在哪个方向。

而在一阵徘徊后，他走到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心里肯定感到彷徨不安吧。

她在内心某处感到安心。虽然说了一大堆好像很了不起的话，但他的所作所为果然还是个孩子——就跟她一样。

（他是纳贾利斯·欧斯。是只比我小一岁的堂弟。）

笑了一阵子后，凯缇库克擦掉眼角的泪水，变得有点得意洋洋地说：

「告诉你怎么走也无妨喔，小欧。我们是堂姊弟嘛。」

——与名叫纳贾利斯·欧斯的这位难应付的堂弟碰面时，并非每次都很友好。

但或许是年纪相近的影响，欧斯跟凯缇库克姊妹慢慢打成一片，过几天后，他们就毫无隔阂到好像从出生起就一起长大一样。

虽然嘴上抱怨连连，欧斯却几乎每天都会到后宫的屋舍来跟她们玩。

正确来说，要是不管他，欧斯就会只顾着在母亲那维护得漂漂亮亮的卡利亚柯利亚风格庭

院中，埋头阅读不知道哪里有趣的书，所以每逢此时凯缇库克就会邀他一起玩。

「欧斯，你知道吗？卡利亚柯利亚的历史比奥兹马尼亚还要更古老喔。大伊瑟洛的皇王可是月时代预言者的后代呢。」

凯缇库克将伊瑟洛的古老卷轴摊在地板上这么说。一旁散置着所有的船——由奴隶划动的

千棹船、帆船、宛如巨大要塞的堡垒战船等世界各地船只的图画与设计图。

最近凯缇库克热衷于收集船只设计图，这当然是为了总有一天能搭上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船渡海。

「与水同在——我知道对极神谢里苏的原型，就是将自然界的六个要素概略分成两类所形成的。」

愣愣地望着鱼儿在自己的脚边打转，欧斯这么说。

「光与暗，天与地，以及水与火。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对的两极。人类在日常生活中

不可欠缺其一，因此人类的男女才会繁衍子孙……」

见欧斯开始讲起有点难懂的学问，凯缇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我说呀，我想讲的不是那种复杂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这跟你们坚信不移的安卡里恩星教一样历史悠久喔。」

「我承认它确实历史悠久。大伊瑟洛是个了不起的帝国。」

「既然如此，你就对我们多付出一点敬意如何？」

「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态度始终冷淡。

拉着这个欧斯的手，拿走书本并远远扔开之后，接着就是凯缇库克的活跃时间。他们会光脚浸在浅溪中泡水，或是在那条河里与宝石般的小鱼彼此追逐。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还是凯缇库克身高较高的缘故，她几乎没有在这一类会用到全身的游戏中输过。这让她很愉快。

不过一旦换成室内游戏，胜利者就会立刻逆转。

「怎么了，凯缇。轮到妳了喔。」

「…………呜……」

在弹出色彩斑斓的玻璃珠以占地盘的游戏、互猜画在陶器碎片背面的图画，或是在使用木

雕棋子的棋盘游戏中，大多是欧斯占上风。

凯缇库克的作战总是会被他反将一军，然后一下子就分出胜负。

「讨厌，为什么怎么样都赢不了啊，」

欧斯在游戏中获胜后，多半都会发展成这样的口角，而争吵不休的总是凯缇库克。

「小欧作弊！」

「真失礼，只不遇是因为凯缇的每一着棋都太容易看破罢了。」

欧斯也会不肯退让地回嘴。

「妳的感情马上就会净现在脸上，前阵子玩牌的时候也是这样。妳要是再不稍微精进一下

技巧，我也会觉得比赛很没意思。」

「什么，你竟敢说我很弱！？」

「那还用说。」

接着，他一副想说「麻烦事总算结束了」一样，立刻就想回归书中世界。每到此时凯缇库克就会因怒气而颤抖，大骂：

「什么吗，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明明比我小！」

——然后使劲将他推进水中。

「——！？」

啪沙——惊人的水花飞溅而起。就算这是没什么深度的人工小河，一屁股跌坐进去还是难免全身淋成落汤鸡。

看到他那赤铁般的头发湿透，凯缇库克才终于一扫郁闷。

另一方面，欧斯并不会特别做出什么反击，只会厌烦地耸肩。

接着——

「又来了啊，凯缇，小欧。」

似乎是从侍女口中听到这场吵闹的姊姊苏尔良娜，带着有些无奈的表情前来。

她明明直到六岁为止都在卡利亚柯利亚生活，却干脆地放弃东方式的装扮，将紫藤色头发

梳整并漂漂亮亮地绑起，穿上没什么蓬松感的古老样式贴身洋装。

「你们老是这样。要相处得更融洽一点呀。」

最近姊姊比以前更常待在后宫外。虽然有好几十位教师跟随的状况依旧不变，但当凯缇库

克跟欧斯一起玩的时候+她时常送茶过来。

「郡是虚弱到被女生一推就站不稳脚步的小欧不好啦。」 、’

「凯缇。」

苏尔良娜用娴熟的动作拉起泡在水里的欧斯，一面以干布温柔地擦拭他的头发吸干水气，一面说：

「抱歉喔，小欧。凯缇总是对你这么粗鲁。」

「不会……我习惯了。」

「闭嘴啦，欧斯。不然我就再推你下去一次喔。」

「凯缇。」

眼见两人似乎又要开始争论，苏尔良娜立刻朝房门方向便了个眼色。侍女们心领神会地推来放有陶瓷大盘的推车。

「那么，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喝茶了吧？今天似乎很适合喝暖呼呼的酥油茶呢。」

熬煮成金色再溶入糖的酥油茶、揉合了石榴的烘焙点心以及吃的时候要涂奶油的橘子干。

她在将近午后时准备的点心跟茶，看起来总是美味得足以让孩子的心兴奋不已，因此凯缇库克他们只好收起指向彼此的矛头，暂时扬起休战的旗子。

（因为很难得能见到忙碌的姊姊呢。毕竟姊姊最近变得很常在后宫外头度过，没辨法陪我玩。）

苏尔良娜·依谢拉，哈萨瓦图拉。

昵称为娜娜。

与几乎一整天都能自由度过的凯缇库克不同，娜娜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首先，她有身为国王嫡子的本分。她要在早上四点半起床学习骑马，上午有多达四位教师一个接一个地造访她的学习室，午后开始则要学习奥兹马尼亚贵妇人的必修项目——托金、作

诗与歌唱。有时她也会与父王同行，前往郊外视察。最近诸侯们谈论的内容，都是以这位大公主在宫廷内的立场为主。

「娜娜公主即将十六岁了呢。」

「听说等公主殿下成年后，也很快就会被到为王储喔。」

「向娜娜公主求婚的外国王子们提出的请求，似乎多到让王妃笑逐颜开呢。」

「哎，有个那么出色的女儿，想必不想嫁出去吧，更遑论是嫁给那位怪人弟弟。」

国王美丽的第一王女。她具柔软的气质、光采动人的举止，以及超越女性框架的丰富教

养。宛如妆点着多拉罕后宫的紫藤一般，拥有凛然美貌的她被称作贝尔西希王的紫藤公主，在王宫中的存在感也日渐增加。

最重要的是，她的出身使她位于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王位的位置。

奥兹马尼亚没有女性不能坐上王位的规定。也就是说，根据国王的想法，这位美丽且富有教养的第一公主的夫婿也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奥兹马尼亚王。

究竟谁能有幸得到那位美丽的紫藤公主呢？

或者说，谁有可能成为下任奥兹马尼亚女王的夫婿呢？假如有人成为女王的夫婿，该家族的权力就会增长。贝尔西希王应该也期望能尽量跟拥有庞大势力的家族结成亲家吧。

自从苏尔良娜会在国王身边现身后，儿子的年纪与她相衬的贵族们就开始积极巴结她，到

王宫来任职。另一方面，在由女性们组成茶会中，她身边时常会围越一道人墙，向她暗示自

己的亲族中有十分适合公主的男性。更甚者，当中还出现有人特地解除已经谈好的婚约，想成为她的夫婿候选人。

「蠢透了。姊姊哪有可能跟奥兹马尼亚的软弱男子结婚啊。」

凯缇库克用带刺的语气如此断言。

这一天她也一样待在搭有藤架的屋舍，让放入花跟信纸的小船漂浮在小溪之中，聊作消遣。

「姊姊想要有多少伴侣就可以有多少，因为伊瑟洛的皇王陛下全都会收养养子啊。姊姊也一样，只要收养养子就可以不用结婚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凯缇殿下。」

一边用梳子为她梳理因一如以往的水中嬉戏而湿透的头发，侍女长拉涅特这么说。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里不是东方。」

若载着蜡烛的船在点亮烛火的状态下流到河的尽头，愿望就会实现。这是侍女们教她玩的小游戏，是种无聊的恋爱占卜。每逢此时，欧斯都会说这个游戏荒谬无稽，但凯缇很认真。

（因为我肯定没办法跟喜欢的人结婚。）

既然生为王女。

王族的婚姻是种政治，而母亲曾教导凯缇要为奥兹马尼亚竭尽所能，姊姊将来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她的婚姻想来是件特别困难的问题吧。

所以她暗自将顾望寄托在船上。希望未来成为那位温柔姊姊丈夫的男人，至少要是个好人。

「我想，这应该会以政治考量来决定吧。」

「政治考量？」

「这只是谣言，不过听说王弟锡塔哈特请求陛下赐婚，将您的姊姊嫁给他。这肯定让国王

陛下感到着急吧。」

「咦！」

凯缇库克连正被人梳绑头发一事都忘了，回头看向拉涅特。

「妳说锡塔哈特、我那个变态叔父做了这种事！？」

「嘘——这完全是个谣言喔。」

「可是…」

所谓怒不可遏就是指她现在的状况吧。

说到锡塔哈特，不就是那个欧斯的父亲，老是做出一些奇特行为，引得整个王宫，不对，

是整个国家的人民失笑的男人吗？

「为什么非得把我重要的妹姊交给那种变态怪人不可啊！」

「就算您问为什么也没用呀，这表示锡塔哈特大人现在也很焦虑吧？」

拉涅特一脸伤脑筋地说。

「焦虑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由于苏尔良娜公主实在太有做为女王的风范，因此就连至今一直称王妃殿下

为异教徒的家臣们，也逐渐认可了大公主殿下。总之，锡塔哈特再这样下去会离王位愈来愈

远。所以他认为要是自己至少能成为女婿，这样王宫内反抗他的势力应该也会平息，故而提出这个请求……」

「……这种想法真是肮脏。」

凯缇库克气呼呼地转过头。拉涅特随即将发簪插进在后脑勺绑成扇形的发髻中。

「我绝对绝——对会阻止喔。姊姊的夫婿一定得是个更加年轻俊秀的人才行，毕竟那个人可是会成为我的姊夫呢。我绝对不要那种变态怪人当姊夫！」

「公主殿下……」

「而且父王也不会答应他这么蛮横的请求。现在姊姊不是收到来自他国王子多如雪片的求婚书吗？若要说政治考虑，让别人带着他国的王位继承权过来，对奥兹马尼亚比较有利吧，对不对？」

「哎，虽然是这样没错……」

「什么啦，妳讲明白一点，拉涅特。」

「是，其实锡塔啥特大人似乎没有放弃。」

意有所指的眼神隔着镜面射向凯缇库克。她皱起眉头。

「听说这次他向国王提议了另一桩婚约。」

「另一椿？」

「是，这完全只是传闻，不过听说是他的儿子纳贾里斯·欧斯殿下与公主殿下您的婚事。」

「什么？我！？」

凯缇库克这次真的以几乎会踢开凳子的猛烈动作站起来了。

「要、要我跟那个欧斯结婚！？为什么啊，那个变态叔父想要的是姊姊才对吧？」

「毕竟迎娶大公主的要求被拒，因而转向二公主殿下的话，这样岂不是有失体面？所以殿下才会使出最后手段。也就是说，欧斯殿下跟公主殿下您年纪相衬，重点是感情也很融洽。」，

「我、我跟他感情才不好呢。只不过是那家伙擅自进到后宫来……我才会……」

凯缇库克突然觉得继续待下去很难为情，于是用力在水中一踢。在侍女们强忍住别有深意的轻声嘻笑之中，她忍无可忍地逃掉了。

（我怎么可能会跟欧斯结婚！）

然而令人悲伤的是，王族的婚姻是种政治。他们几乎无法像平民一样，按照自己的意思决定对象，像她的双亲那样发自内心相爱而结合的是罕见案例。

（没错，王族不会恋爱……不能恋爱。）

她自幼就活在母亲「要为奥兹马尼亚派上用场的教导之下。要是父亲要求凯缇库克跟哪

个人结婚，她非常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过…

（要是谈了恋爱……）

要是我喜欢上的人跟未婚夫是不同的人，到时候我会怎么做呢——

（要是受到父王命令，我也只能结婚吧。因为我是没用的公主。）

听着同样被引进另一间房屋的水流响起潺潺水声，凯缇库克愣愣地遥想自己的未来。

与优秀的姊姊不同，自己没有任何才能。这几年她跟随着各式各样的教师试着努力过，但她还是无法像母亲一样，熟练地一边弹奏二弦琴一变唱歌，无意中产生兴趣的政治学也是，由于是女性没有必要学的学问，老师不肯教她。无论是像男人一样上大学还是成为骑士，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奥兹马尼亚就连成年的女性都不许骑马。

可以说是凯缇库克唯一兴趣的收集船只设计图也一样，实际上不过是无法亲眼看到真正船只的自己聊以慰藉罢了。

在她年纪边小的时候，曾在心里描绘一个梦想。希望哪一天能搭乘真正的船顺流而下，亲眼看看银色的大海。希望能前往上古神话中流传的沉水都市的一部分，或是在精灵已离开的世界旅行——

（不过那纯粹是个梦。）

身材抽高，手臂拉长，伸手能及的事物变多后，也会随之看清自己的手无法触及的事物有

多少。

我没有收到神的启示。

此外，我是王女。就算再怎么想出海，梦想着搭船航向未知的世界，也无法如愿。从此以后我也无法违逆趋势，只能随波漂流，宛如我放入那条小河中的无桨纸船一样……

（但是成为我丈夫的竟然偏偏是那个欧斯！就算彼此再怎么熟稔也要有限度啊。）

不过最近凯缇库克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这位熟稔的青梅竹马。这里是贝尔西希王的后宫，并非国王以外的男性能随意闲晃的地方。他应该已经超过十岁了。

而且她还听到了与他有关的奇妙传闻。

听说那个欧斯已立下骑士功勋，而且还是好几个。

（无法相信。他明明老是被我推进河里，还一声不吭的呀……）

虽然没有邻国艾兹森的赌博庆典中举办的比武大赛那么大规模，但奥兹马尼亚也有举办好几个比武大赛。以供人民娱乐。这也是这块土地的统治者的义务。

听说在其中一个于奥兹马尼亚的首都班库修举行的比武大赛中，欧斯隐姓埋名出场战斗。

虽然他终究还是没有取得冠军，但似乎表现得相当奋勇。

碰巧跟恋人一起去看了那场赌赛的一位侍女表现得兴奋不已。

「他的剑术精妙到让人无法想象他还那么年轻呢。他干脆利落地打败了有他两倍高的成人战士……众人都在谣传，若以那位殿下的本领，受到为骑士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她对欧斯赞不绝口，并一直说或许会跟那么勇猛的人订婚的公主您真是幸福。

（那个欧斯竟然有足以受到为骑士的本事？）

那时凯缇库克藏不住讶异之色。

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王族，而且奥兹马尼亚被称作钢铁之民，是个有着勇猛重装骑兵的国家。他早晚会受到父王命令，赴战场指挥军队吧。以他的年纪来说，当然受过做为王族男性该有的一定程度的训练。

但是偶尔会来这个小院落玩的他比起活动身体，更喜欢动脑的游戏，而且还是个连在打闹

之中都不曾胜过自己的男孩。

（绝对是骗人的，她搞错人了。如果他强到能在比武大会中获胜，怎么可能不过是被女生推一下就站不稳？）

要是他真的有那么强，照理说不可能那么轻易在跟自己争闹时落败，不可能那么难堪地被推进小河里……

她搞错人了。凯缇库克原本想这样解释，却忽然惊觉一件事。

「难道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为什么她至今都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呢？

（可、可是，为什么他会想跌进水里啊？这太奇怪了。就算弄得全身湿答答，也不会有任

何值得开心的好处……）

照理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除了唯一一个理由之外——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为了消解内心的烦闷，凯缇库克拟定了一个策略。她任性地说

想知道在比武大会上发生的事，将欧斯叫到自己的房间。

「我也找了我姊姊跟母亲，一起来开个小茶会吧。」

她的想法是，假如他有受到父亲劝说与凯缇库克结婚，他就不会拒绝她的这个邀请。

那一天，一如以往地来到后宫的欧斯看起来没有注意到凯缇库克下的决心，在她的姊姊与母亲到齐之前的空档，一直在庭院一角看书。虽然在她主动搭话时会响应，但他没有投入话题，也并未显得特别在意。

他的模样完完全全是假乖巧的少年，但在现在的她眼中，他看起来就只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野兽。

「欸，欧斯，听说你前阵子参加过比武大赛，这是真的吗？」

这天，凯缇库克第一次在他面前穿了贴身长洋装、但欧斯并未发表任何感想。内心对此感到失望的同时，她这么说。

「……是的。」

「听侍女们说你有留到决赛，这是骗人的吧？」

为了不让他发现真正的意图，凯缇库克挑衅似地说。

「请问骗人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嘛。就算混在大人之间参加比武大赛，也不可能赢下任何一场。反

正这肯定是你的变态父亲想提升儿子的威信而散布的谎言吧，对不对？」

他的视线稍微朝她瞥过来，并没有特别说什么话，那模样就好像已经看透她的挑衅一般。

（你会怎么做？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说吗？）

凯缇库克故意装出愠怒的模样，继续说：

「什么嘛，你说句话啊。既然保持沉默，就表示这果然是骗人的吧。」

「这不是谎言喔。哎，当然我能获胜或许是碰巧也说不定就是了。」

他从平时看书时所待的藤架下方站起身。明明没有走过来的理由，他却缓缓朝她走来。

「我、我无法相信。」

「这样啊，那就随便妳怎么想。」

凯缇库克觉得好像有细小的刺在心脏上扎了一下。

「欸，我讨厌不清不楚的状况。跟我比赛吧，现在，就在这里比。」

她假装没注意到这份痛楚，转身面向他。欧斯满脸讶异地扰起一边眉毛。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以前我们不是常常玩吗？在那张椭圆地毯上互推，踏到地毯外的人就输了。你一次也不

曾赢过我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

「不就是两年前而已嘛。喏，别说了，快点站好。」

凯缇库克故意语带急躁地催促欧斯。当然，她无意在这个比赛中获胜。她要输掉，然后像平时一样发火并找他麻烦。

在此之后才是重点。

要是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欧斯无疑会采取某个行动，就如同以往来到她的房间时所做的一样。

「我要上啰。预备，开始！」一副勇猛地喊出声后，凯缇库克用整个身子撞向欧斯。直到两年前为止，她不曾在这个游戏中败给欧斯，因为她身子比较高，体型完全是凯缇库克占优势。

然而——

「请收敛一点，凯缇。」

用力撞上去的瞬间，这道沉稳至极的声音响起。

凯模库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接着，她对于自己抬着头的状况感到讶异。不知不觉闻，欧

斯的头已经位在远比自己高的位置了。

’（他根本一动也没动。）

下个瞬间，欧斯将凯缇库克的两条手臂连同整个身子一块儿抱起。她知道自己的脚悬空

了，不仅被他紧紧抱住，而且还被、抱起来了……？

咚，她的脚再次踏上地面。那里是地毯的外侧。

她无法动弹。

「这样妳满意了吗？」

说着，欧斯用平时那双不带热度的眼睛望着她，凯缇库克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肺部发出悲鸣，她喘了口气。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被他轻易地抱起来了。）

比起输了比赛的不甘心，更强烈的感情宛如在凯缇库克的胸中放了一把火，让她满腔躁热。这是愤怒……？不对，这是——

（是羞耻。）

为什么被欧斯抱起来会让她感到这么害羞呢？

（——我不知道。这种事我才不知道，我不懂，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不想冷静思考。要是思考，她觉得自己最终只会抵达一个十分凄惨的答案。然而在体内

萌生的热度在肌肤之下蠢蠢欲动，一个劲地想往外涌。

脸好红。全身都像烧热的石头一样热……好热……

「凯缇，妳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要碰我！」

由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脸，她不禁推开欧斯。但是这次没有先前那样的手感。刚才像墙壁一样纹风不动的欧斯被她轻易推动，当场失去平衡。

哗啦！

巨大的水声响起，欧斯一屁股坐倒在人工小河中。凯缇库克愣愣地俯视欧斯。她感觉自己

好像看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物。

（啊……）

骗人，他怎么会像碎纸片一样被推倒。刚才他明明像山一般动也不动。

（这么轻易就……）

「哎呀，凯缇，小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水声，母亲跟苏尔良娜从房门后头跑过来。

「真是的，实在拿你们两个没办法，不管过了多久都会做出同样的行为。简直跟小孩子一样

苏尔良娜穿过僵硬住的凯缇库克身边，在欧斯面前摊开干布。

「我马上命人准备更换的衣物，你等一下喔，小欧。」

她用干布温柔地擦拭他锈铁色的头发。

此时凯缇库克目不转睛，凝视着以往从未仔细看过的这个景象。为求连他指尖的一个动作都不要错过，她集中全副精神。

果然，他在笑。

（那个表情……）

被姊姊擦拭着头发时，欧斯从毛巾间微微露出的脸上，充满凯缇库克至今从未见过的安稳而美丽的笑容。

凯缇库克觉得，好像非常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笑了。

朝自己投来的总是只有冰冷的视线以及无奈的表情。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神色。

啊，果然如此吗？

原来是这样啊。

凯缇库克带着有些恍惚的心情，一直看着他那个摸样。

能够轻而易举将自己抱起来的欧斯，不可能被她一推就那么轻易地摔进河里。

（……打从一开始，欧斯根本就一次也没有对我笑过。他眼中只有姊姊。他只是想受到美丽的姊姊温柔对待。）

我从一开始就是附带的。

我只不过是他为了见到苏尔良娜的幌子。

然而我却一无所知，听侍女们说自己可能会跟欧斯结婚就心生动摇，百般烦恼。我为了这一天甚至准备了新衣服，因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而沮丧不已，而且被他轻易抱起来时，我还紧张得心脏都快爆开了。

（我真笨哪。）

真是可悲。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赢得过姊姊啊。

这本该是一次开心的茶会。凯缇库克那天完全无心品尝，而是直接将最喜欢的姊姊准备的

糕点一口吞下。

（我真的像个傻瓜。）

低头吃下的糖果，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咸味。

光阴如水般流逝。

无论再怎么得天独厚的土地也不会在一年内两度逢春，夏天与色彩一同消逝，自凯缇库克在自己与欧斯之间筑起顽强的心墙后，多拉罕的小内院中已下过两次雪。

在那之后，姊姊苏尔良娜变得更加积极参与政治的世界，她那身着奥兹马尼亚贵族小姐的贴身长洋装也十分美丽的倩影，开始频繁出现在贝尔西希王的执务室。

「您的姊姊终于要接受安卡里恩星教的洗礼了呢。真令人斯待呀，凯缇殿下。」

凯缇库克不悦地看着女官拉涅特在绢丝铺巾上将花瓣混在一块儿。

她所说的是事实。去年苏尔良娜终于主动提出要舍弃东方信仰，在国民的注视之下皈依安卡里恩星教。

这个举动当然具有政治上的意义。父亲贝尔西希使出了破釜沉舟的手段。他特刚从伊力卡星山厅请来枢机主教，让他答应由教皇代理人亲自为她洗礼。这对一直被谴责为沉迷于异教徒的奥兹马尼亚王来说，是个巨大的让步与进步。

藉由这个举动，贝尔西希与长年不合的宗教界修复关系，并让国王的立场变得更加稳固。

而换言之，这也是姊姊苏尔良娜正式对外被承认为奥兹马尼亚的王位继承者的瞬间。

「……这样一来，或许近日也会公开大公主殿下的婚约呢。」

「是啊……」

凯缇库克故意回答得很冷淡。她不讨厌把花瓣混在一起的工作，但她终归只是因为这是贵族小姐的嗜好才会这么做。她很确定自己收集的船只设计图更能激起心中的热情。

但是拉涅特不喜欢凯缇库克找来大学讲师针对船只设计图发问，或是一直询问遥远异国的故事。

「感觉就好像公主殿下您计划逃出奥兹马尼亚一样。」

对于现在唯有凯缇库克坚持不肯放弃伊瑟洛装扮，她抱有强烈的不满。

「大公主殿下也即将改宗信仰星教了。请问凯缇殿下为什么要如此顽固地拒绝奥兹马尼亚风格呢？」

「那么，为什么拉涅特不在发间插上簪子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奥兹马尼亚人，跟卡利斯（东方人）是不一样的。」

我跟奥兹马尼亚人也是不一样的啊。正想这么说，但凯缇库克又吞下这句话。

如同拉涅特所说，娜娜姊姊的决定为父王贝尔西希带来很大的帮助。她干脆地抛弃东方信仰，大举宣言要举行由教皇代理人经手的洗礼仪式，这使得大局之风开始吹往至今一直被说是沉迷于异教的国王这方。

父亲贝尔西希王没有放过这个良机。他趁势加强讨伐地方政权，奥兹马尼亚的王权慢慢扩张着势力。

母亲缇娜玛娜慎重挑选着苏尔良娜的夫婿，这是因为成为娜娜伴侣的男人，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奥兹马尼亚国王。外国大使轮番来到母亲身边。态度最积极的是邻国帕尔梅尼亚王的堂兄弟桑迪克公，他在帕尔梅尼亚的继承人之争中落败，因此把主意打到奥兹马尼亚头上。

在这种情况下，宫廷众人都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奥兹马尼亚的大公主。听说原本在宫廷内根底雄厚的反王势力渐渐寸步难行，身为其领袖的叔父锡塔哈特也表现出依附现任国王的迹象。

（父亲拚命想削弱叔父的势力，为此依附教皇，调动了莫大的资金。母亲为了让叔父失势，打算招赘帕尔梅尼亚人作为姊姊的夫婿。宫廷众人都谣传姊姊会为下一任女王。叔父为了稳住自己的势力，提出希望能尽快让欧斯跟我订下婚约的建议….）

每个人都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而拚命努力。就连那个欧斯也已经在成人之前（奥兹马尼亚的男孩在十四岁时被视作成年）成为骑士团的成员。担心自己的立场动摇的锡塔哈特催促着欧斯快点成熟，以便让他跟拥有卡利亚柯利亚继承权的凯缇库克结婚。

凯缇库克被独自留在内院中。

（我是否早晚也必须改宗，非得忘掉谢里苏不可呢？）

早春时的藤架尚未有常春藤缠绕，玉藤宛如展翅的小鸟般开出娇小的花。生长得如同一座塔的丝兰上有着点点白影，四照花则宛如撒落在地面的星星。幼时曾跟姊姊一起摘下并流入河中的花朵现在已无人摘采，悄悄绽放着花朵。

谁都不会来这里。

欧斯现在不再靠近花园宫，母亲跟姊姊也要到晚上才会回到这里。她们两人外出时都会穿上贴身洋装，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不认识的人一样。

「当然，我们没有舍弃信仰喔。我们的心与谢里苏同在，改变的只有外表啊。」

姊姊和母亲郡这么说，暗示凯缇摩克要习惯穿着贴身洋装，不然风评会不好。但是她怎么想部觉得这像是一种诡辩。假如母亲跟姊姊诚心信仰谢里苏，为什么没有在外面的世界也贯彻这一点？这就是政治吗？这就是母亲一直以来所教诲的「要成为奥兹马尼亚人」吗？

既然生为王女。就不会被允许随心所欲地活着。母亲这么说。

既然生为王女，就有非得达成不可的责任。父亲这么说。

要像人民所期望一般美丽。

像人民所期望一样充满体谅之心。

崇敬人民所期望的神明。

嫁给人民所斯望的、对国家有利的对象。

然后直到人民满意为止，都要一直生儿育女。；

这就是王女的义务。既然生为国王的女儿，就非得遵守的绝对职责。

（为此，即便是虚假也要假装自己理解并接受一切吗？做着一点都不喜欢的打扮，说出没有真心的话语，对毫无信仰的神明立誓，生下根本不爱的男人的孩子。这就意味着真正成为奥兹马尼亚人吗？这就意味着为国家而活吗？）

不，不对。

肯定不是这样。

凯缇库克猛然摇头。母亲她们不过是在离开这个小院落的时候假装成奥兹马尼亚人，并欺

骗着奥兹马尼亚国民罢了。还是说，仅只是脱下异国的服装，将头发像这个国家的贵妇人一样盘起，只有形式上说愿意改宗，就等于成了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可做不到！）

凯缇库克轻轻将脚泡入河中，缓缓掬起水。这是东方晨间祈祷的动作。

千年的门扉啊，请待时而启。

吸入黄昏，吐出拂晓。

直到金之夜中的一只眼，银之晨中的两只眼——

三只眼阖上眼皮为止。

以前欧斯曾露出稀奇的神色，望着一到固定时间就停止玩耍并进入河中的她。欧斯会特地停止翻页，凝神候听她念诵的祝祷词，这样的一幕她仍记忆犹新。

他以前常坐的那个区块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是透过爱说话的侍女们，唯有他的传闻仍一直传进凯缇库克耳中，例如他与哪一位女官相好，或是跟哪里的贵族之女传出谣言……

（人都会改变，即便非己所愿也一样。）

曾对姊姊表现出如此强烈执着的欧斯也一样，得知自己被排除在她的夫婿人选之外，就

完全不再靠近这里。

有件事她现在才明白。小时候，她时常在这间搭有藤架的屋子跟姊姊还有欧斯一起玩。但是那并不单纯是孩子们天真的玩耍。当时苏尔良娜在母亲的指示之下，苦思着自己是否该与欧斯订下婚约，所以她才会趁着忙碌行程的空档特地回到后宫。假装是来见妹妹，实则是为了观察欧斯这个人物。

当然，欧斯也一直都明白吧。

只有自己完全不知情。

她一直只是纯粹地认为，忙碌的姊姊竟然特地前来见自己，并对此感到骄傲。

她一直没能看透其中的真相。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知道还比较好。始终一无所知，仅只被关在这个

小院落中比较好。）

凯缇库克在没有人烟的藤架顶凉亭下，祈祷般地将身子浸泡在小河的水流之中。

这道水流会流向何方呢？

感觉好像就连水都知道自己的去向。

然而我却不知道。

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一直像这样在内院深处闭门不出的我，是多么无力而幼稚啊……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这个小世界呢？

突然间，猎猎强风吹起，凯缇库克吓得抬起头。

当她注意到时，天色已经变得想当暗。美丽的紫水晶色藤花完全褪成灰色，轮廓也模糊不清。

（——！？）

她感觉到旁人的气息。立即转头的凯缇库克发现「他」就在那里。

他究竟是从何时出现的呢？在隔开两间房间的挂毯前方，欧斯正站在稍微褪色的绢丝地毯上。

她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欧斯不可能前来迎接自己。但无论是赤褐色

的头发、宛如带着许多混杂物的冰块般的灰色眼瞳，还是以奥兹马尼亚人来说白得显眼的肌肤，都跟记忆中的他一模一样。

「欧斯……？」

他长高了许多。从前那张孩子特有的圆润脸颊也增添了一分锐利，变成有些精悍的容貌。

但是她没有认错。

「你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惊讶的缘故，她的说话方式不小心变得相当带刺。但是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

「好久不见了呢，凯缇。」

这是她熟悉的声音。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禁感到怀念，因为她真的太久没有跟他交谈了。

「是呀……真的很久不见了。」

「妳似乎过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嗯，你也是。」

由于难以将话题继续下去，凯缇库克低下头。以前自己是怎么跟他说话的呢？总觉得想不太起来。

但是欧斯好像没有这样的困惑，他环顾四周，并说：

「这里没有改变呢，一切都保持着那时候的模样。无论是这个小院落特有的沉闷空气——还是妳都一样。」

凯缇库克有点不悦。

哪有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虽然不及他，但自己也已经成长，体态变得比较有女人味

了……大概吧。

「在你眼中看起来或许是这样吧。」

「是的，妳没变。妳依然毫无意义地保持纯真而愚昧的模样。」

感觉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责难之意，凯缇库克讶异地皱眉。

「怎么，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不，我只是想说，在妳们躲在这个小天地内侧献上祈祷的期间，外头的世界已经出现

了令人目不暇给的变化喔。正因为如此，这个小院落的变化才会显得相形细微。」

「你说世界？」

「没错。例如说，听说在邻国艾兹森，从前被帕尔梅尼亚扣留的王子重返故国，起兵反叛他的父亲。」

「哦……这又怎么样？这跟我没有改变有什么关系……」

「这并非与妳无关。」

凯缇库克心头一颤，看向欧斯。

他用眼中彷佛镶有冰晶一样的冰冷视线望着她。在那之中没有任何情感，若真要说有的

话，到在其中的也只有近似责备的感情罢了。

责备？

欧斯在责备我？为什么？

而且他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简直就像一场暴风雪。）

暴露在那道视线之中，感觉就好像站在下着砾石般冰雹的暴风雪中一样。

「凯缇，妳太过习惯于这个小天地了。无论外界发生什么样的事件，妳也绝不会想到同样

的灾祸也有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对吧——妳也没想过，妳不肯舍弃对极神这件事，带给奥兹马尼亚多大的不安……」

「不安？」

她早就知道他对她们的信仰没有好感。打从相识时就是如此。但是他不知不觉间已不再驳

斥她，也不再来到内院。

为什么事到如今，他会在这里提出那个话题？

「奥兹马尼亚原本是自古隶属于那个大国伊瑟洛的国家。而为了逃离从属的身分，为了获

得独立，才会舍弃伊瑟洛的神明，转而信仰安卡里恩星教。

凯缇。身为国王妻子的妳的母亲，以及身为王女的妳依然信仰着二极神，这等于是在否定

我们奥兹马尼亚人。妳懂吗？」

「你在……说什么……」

「没有试着要求妳们改宗的贝尔西希王也是同罪。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奥兹马尼亚的国王，现在的奥兹马尼亚人谁都不会想回到伊瑟洛统治之下的时代。妳的父亲是咎由自取喔。」

「你说什么！？」

因他侮辱父亲的话语而想朝他逼近一步时，凯缇库克倒抽一口气。

（！？）

当她留意到时，锐利的银色光芒便已出现在眼前。是剑。在不知不觉间，欧斯已拔出佩在

腰间的细剑。

她内心一惊，此时锐利的剑尖已毫不犹豫指向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慢慢后退。濡湿的裙子笨重地缠在腰边，宛如无法逃离的命运还是什么一样。

「你以为挥舞那种东西就能威吓我吗？」

「请妳不要动。」

唯有那双冰冷的眼眸毫无偏移，一一苴注视着凯缇库克。

「我不想杀妳。不想连妳也杀。」

送是一句别有深意的话语。凯缇库克马上领悟到在那句话背后，隐藏着自己尚未知晓的事实。

（他刚才确实说了「连」我也……）

突然间，他的背后喧闹了起来。不可能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响起，军靴粗暴的声响、锁子甲碰撞的声音、粗鲁的吼叫与女官们的尖叫，以及盖过这一切的金属声——

几个武装的男人从前一间房间现身。凯缇库克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置信。这里是王宫内

院，成年男性照理说不可以踏足进入国王的后宫。

然而——

「殿下。」

一个看似部队长的男人将手臂举到胸前，单膝跪下。

「已完成内廷的压制。」

宛如高墙一样聚集在她背后的男人们，全打扮得好像将赴战场一样。他们穿着锁子甲或胸

甲，腰问配戴刀锋大幅弯曲的剑。

欧斯仅只用视线向男人们示意。

「她就是最后一人。」

他十分简洁地对他们下令。

「什么……！」

这一瞬间，背后迅速仲来好几只粗壮的手臂。凯缇库克转眼间就连着她的尖叫一同被那几条手臂抓住，被压倒在地。她的头被按到地上，肩膀上不知道被谁的膝盖压制着。即便如此，凯缇库克还是卖力挣扎，并尽已所能扯开嗓门大喊：

「欧斯！」

他如此说道，

「现在我的父亲应该已经取下贝尔西希王的首级了吧……啊，大伯已经不是国王了呢。

从今天开始，我父亲就是奥兹马尼亚王锡塔哈特。」

彷佛直视过强光一样，她的眼前一阵晕眩。思考无法追上过于骇人的事情发展。欧斯刚才

说了什么？他说谁取下谁的首级……？

——父王被杀了！？

（骗人！）

谋反两字将她的思考染上一片漆黑。

记得父亲今天应该是跟叔父锡塔哈特一起去放鹰捕猎，这是因为父亲昨天坦白告诉凯缇库克说，叔父私下向他探询过他的意思，他们或许会谈及让她与欧斯订婚的事情。

让妳跟欧斯结婚没关系吗？当时父亲带着担忧的表情如此询问她。这从头到尾都是个政治

问题，最后也会取决于政治方面的判断吧，凯缇库克的意志不会参与其中。但是凯缇库克总觉得心爱的父亲愿意尽可能尊重她的意愿，这让她很开心。

然而，锡塔哈特叔父并非为了跟父亲谈论这件事，才邀他前往狩猎。

他为了篡夺王位，欺骗了父亲。

并且杀了他。

现在父亲肯定已经如同欧斯所说，成了一具不会言语的尸骸。

「我、我的母亲跟姊姊在哪里？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凯缇库克大喊。她早已明了遭俘虏的国王亲属会走上什么样的末路，但是她无法不问。

「她们两人——」

「妳要感谢家父的慈悲呢，凯缇。他不会取妳们性命。妳们想必会一起进入家父的后宫吧，只要接受他的宠爱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

凯缇库克把眼睛张得不能再更大。

我们会被送进那个锡塔哈特的后宫！？杀害父亲篡夺王位的那个谋反者叔父，竟然要不知羞耻地将哥哥的妻子跟女儿收入后宫吗！？

（这群男人是多么卑鄙啊。）

眼睛深处灼热不已。假如说他的眼瞳咿像是镶嵌着冰，那么现在自己的眼眸肯定宛若烧不尽的烈火一般激昂。

「你不是爱着姊姊吗！？真亏你能把心爱的人献给父亲当侍妾呢！你难道没有心吗，欧斯！」

「……爱？」

他的咽喉轻响，笑了起来。那是种奇妙的笑容。简直像是在怜悯什么，也像是长久以来一直憎恨着什么……

当时让姊姊帮他擦拭湿淋淋的头发，并露出腼腆微笑的那个少年模样，如今都从那张脸上消失无踪了。

「妳现在露出了很棒的表情呢，凯缇。」

他站到凯缇摩克面前，接着缓缓跪下。她的视野映入欧斯冰冷的表情。

「妳的眼眸就像有烈焰燃烧一样，真是美丽啊。妳就是是在黑暗中才会大放光彩的火焰。至今妳都待在光芒之中，我才会没有发现。」

「你在说什么……」

「但是，接下来妳将被关进黑暗之中。」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笑，露出聪颖锐利到光看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的神情。

「这样比较好。这样妳才会露出更具有生气的表情，在封闭的内院中一味向神祈祷的每一天根本不适合妳。妳们的神没有拯救妳们，这种无力感妳一生都不会忘记。」

「母亲她……要我成为奥兹马尼亚人喔。她说既然我生为王女，就要舍弃私情，为国竭尽全力。

姊姊跟父亲都为国舍弃了信仰。他们两人不顾自己是女性、不顾自己身为人父，只顾爱着这个国家，甚至到让我感到寂寞的地步……：

称我们为异教徒只是一个借口。凯缇库克在不知不觉间领悟到这点。

若不这么做，他们就没有推翻我们的正当理由。父亲是与卡利亚柯利亚缔结同盟，实现与东方诸国间的和平局势的名君。排斥他的只有因为东方势力抬头导致丧失地位的诸侯、素行不良而遭受责罚者，以及在宫廷内的力量遭到慢慢削弱的王弟锡塔哈特一族而已。

「等姊姊受到教皇洗礼之后，你们就再也无法对找们出手。你们害怕演变成这个局面，才会在那之前就使出强硬手段。

说什么异教徒啊，篡位者马托·锡塔哈特，还有纳贾利斯·欧斯。你们想要的果然就是王位吧。你们这群觊觎王冠而策划谋反的肮脏野狗！」

凯缇库克还想大喊些什么。但是她的头被从上方狠狠按住，全都只能化作含糊的呻吟。

一切言语皆不成声。 。

无论是叫喊、斥骂还是请求他垂怜母亲与姊姊的话语都一样。不管什么样的话语，肯定都无法传进他心中。这位冰雹王子为了得到权力，早已将心灵给冻结了。

（纳贾科斯·欧斯！）

「把她带走，别让她离开内院。」

欧斯静静离开内院。他纤细的背影慢慢变得愈来愈小。假如就像他刚才所说，我的视线能成为点着火的箭矢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多希望我的视线能深深刺进那个舍弃一切的背影……！

（若说我是火，那么你就是落在奥兹马尼亚大地上的冰雨吧，欧斯……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或是遭受侮辱，我也不会屈服于你们。我会在这个内院中注视着你，注视你们会抵达何方。）

听着依旧在身边不停流动的水声，凯缇库克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卷进再也无法回头的急流之中。

「在那之后，我跟姊姊还有母亲被隔离在不同的房间，过了好几年。」

——说完跟欧斯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后，凯缇库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视线转向身边的柔软金发。

披着被单凝神倾听凯缇库克述说过往的萨拉密司，缓缓垂下天蓝色的眼眸。那个模样与其说是丈夫，看起来更像是幼小的妹妹在跟姊姊撒娇。

「……妳的姊姊跟妈妈真的进入锡塔哈特王的后宫了吗？」

「不。母亲很快就追隧父亲而去了。我听说她就在欧斯眼前以短剑剃入喉咙，所以她应该不知道原本几乎被承认为王储的姊姊跟我之后怎么了。」

——那真的是命运的邂逅呢……

总是把他们的邂逅说得像是波澜壮阔的恋爱故事之始……那个母亲也已经不在了。现在她应该已在谢里苏的怀抱之中，化作在巨大的轨道上绕行的星星之一了吧。

「……妳的姊姊呢？」

「娜娜姊姊所有的身分都遭到剥夺，被迫进入叔父的后宫。欧斯曾经像是想惹火我一样，捎信给我说她有受到宠爱，要我放下心来，但我没有相信。我一直认定叔父是担心面子不好看，所以至少要表现得好像爱着她一样。

娜娜姊姊才是应该成为下一任奥兹马尼亚女王的人。没有一个人像姊姊那么优秀，在人民之间具有人望，并受到宫廷人士认可。正因为如此，锡塔哈特王才会只能把姊姊纳入后宫。

然而某一天，侍女脸色大变地来到我的房间——」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在她心中留下想忘也忘不了的凄惨记忆。

某个冬夜，在花园宫的最深处生活得跟遭受幽禁没两样的凯缇库克，在睽违约一年之后被允许前往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

「那是成了锡塔哈特王宠妾的苏尔良娜姊姊命危的通报。」

萨拉密司惊讶地拉高声音：

「命危！？」

「对。姊姊怀了叔父的孩子。当然，这件事并没有正式知会我。要不是一些亲切待我的资深女官偷偷告诉我，我大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难道姊姊已经开始生产了吗？但是照理说距离预产期还久啊。抱着这样的不安跑还去的凯缇库克，却看见面无血色的姊姊仰躺在床上的血泊中，以及滴到地上的大量血液。

状况一目了然，就是分娩失败。凯缇摩克没有碰过生产的现场，但据说有时候胎盘会在预产期之前就剥落，导致孩子胎死腹中。

啊姊姊、姊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啊啊！！！

凯缇库克发出惨叫，跑到姊姊身边。姊姊已经露出濒死的神情。流了那么多血，命想必保不住了。待在现场的每个人都早已明白这一点。

睽违一年再会的姊姊瘦了，双眼凹陷，面容憔悴，看起来就像另外一个人。她原本美丽的头发失去光泽，宛如死去的海草般摊在枕边。

没救了。凯缇库克领悟到姊姊已经救不活了，所以自己才会被允许来到这里。

「凯缇。」

苏尔良娜将空洞的目光转向拚命握紧她的手的凯缇库克。但是姊姊的视线已经无法锁定她，只能在空中茫然地徘徊。

——那个时候，我思考的只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连诅咒锡塔哈特王的话语都忘了，

一直紧抓着姊姊的手，这简直就跟仰赖河边的芦苇没两样。

姊姊脸上没有憎恨或痛苦。她轻声说，她马上就会搭上有翅膀的船，因为先走一步的宝宝正哭着在等她。」

她呼喊过多少次，要姊姊别丢下她离去呢？但是苏尔良娜的口中已吐不出更多话语，也不会再次睁开眼睛。

年长的女官将她那包覆在白色产布中的女儿带来，轻轻让她抱在腋下。啜泣的时候，唯有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包围住凯缇库克，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

但是凯缇库克甚至不被允许在姊姊身边慢慢哀悼她的死。那个欧斯再次与士兵们一起闯入房间，夺走姊姊的尸身。

「咦，妳说夺走了，那妳姊姊的葬礼呢……？」

萨拉密司离开她的腿上，坐起上半身。

「凯缇当然也有参加葬礼吧？」

然而她无力地摇头。

「咦，妳连葬礼都无法出席吗！？」

「我那时候拚命地恳求欧斯，希望他能为姊姊与无法活着出生的外甥女制作苇舟。按照东方的习俗，葬礼都要在一个叫做葬送都市的地方举行，但是尸体当然在送到那里之前就会腐烂，所以惯例是将尸体放进芦苇编成的船流入河中。唯有祭祀灵魂会在葬送都市进行，尸体则是放进苇舟并朝之射出点火的箭矢，祈祷死者能抵达黄昏的门扉。

但是欧斯跟叔父强行夺走遗体，依循安卡里恩星教的惯例，在班库修大寺院举行了葬仪。

因此我的心完全远离了他们。就算侍女们安慰我说姊姊受到锡塔哈特王珍重对待，或是说她的女儿如果有生下来，国王肯定会将姊姊迎为王妃，我也已经无法相信了。」

在那之后，凯缇库克心怀着烈焰，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她只是一味地——

等待着时机。

「锡塔哈特王已将亲戚处分殆尽，所以反过来说手里的棋子很少。因此照理来说，他不会草率对待拥有卡利亚柯利亚继承权的我。而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确信他肯定会选择对自已有利的时期，将她当成政略的工具。

而这就是凯缇库克翘首盼望的「时机」。

这次她要主动离开这个小天地。她要像水一样柔韧并有力地往外头而去。她绝对不要用欧斯跟叔父采用的那种鲜血四溅的做法。

她不是什么没用的王女。

「因为我，生来就是王女。」

现在她能毫不迟疑地说，在萨拉密司身边协助艾兹森国王夫妇，并为南塞竭尽所能，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因为，我生来就是王女。

「……欤，妳已经明白比起爱情跟栖身之所，男人这种生物是多么执着于外在权力或财富名声了吧，萨拉。我不想把葛雷斯尼跟欧斯归类成同一种人，不过他应该或多或少也有所谓男性的坚持。而就是因为不明白这点，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生出龃龉喔。」

讲完漫长故事的凯缇库克一脸爱怜地说：「懂了吗？」并用食指戳着萨拉密司的额头。

「跟我和葛雷斯尼的例子相比之下，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个例子的格局太过浩大……但我有点懂了。」

萨拉密司看起来有些尴尬而难为情地垂着头。

「听完凯缇的故事后，总觉得我只不过因为葛雷斯尼离开就大吵大闹，根本像个傻瓜一样。」

「没有这种事喔。我也很了解萨拉的心情。」

她看起来实在太消沉，凯缇库克连忙说：

「我觉得欧斯被认为没出息也是没办法的喔。那时候他就算不把我姊姊献给锡塔哈特王当侍妾，也有好几种办法可以救她。根本不用把她献出去，欧斯自己说他想娶姊姊不就行了。他却……」

「凯缇。」

萨拉密司以宛如安慰幼子般的温柔动作，轻轻抚摸凯缇库克的头发。

「妳那时其实希望他们能得到幸福吧，对两者都是。不只是妳的姊姊，妳也希望欧斯王子能幸福。」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不过凯缇能这样思考欧斯王子的事情，真是太好了。」

「咦……」

凯缇库克愣了一下。

「因为，他本来是妳憎恨得不得了的人吧？但是妳现在却能说出妳曾经希望他得到幸福，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凯缇现在很幸福，对吧？」

听到这句话，她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当时在心中萌生的那股憎恨炙热到几乎令人焦灼，但如今已经消失无踪。

现在她只会静静祈祷。

愿已前往乐园的父母与姊姊能安息。

愿所有人的心都不会被封闭在狭窄的世界中，能像水一样自由前往宽广的场所……

萨拉密司轻笑。

「要是还能再相见就好了呢。这次妳跟欧斯王子说不定真的会有恋情萌芽喔？」

「真是的，萨拉，妳还要提这件事啊？」

「因为现在的凯缇就好像摆脱了心魔一样，坦率又耀眼。下次见面时，说不定连那张冰块脸都会因妳而溶解消失喔？」

「冰块脸……」

即便是那个被称为冰雹王子受到众人畏惧的欧斯，在萨拉密司口中也变得毫无感严。不过听她这么一讲，凯缇库克才发现，他确实长着一张冰块脸，老是摆着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有趣事物一样的表情。

他明明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凯缇库克猛然扒下萨拉密司身上的被单。

「呀，等等，凯缇！」

「好了，快点死心吧！妳这没出息的丫头。」

「没出息！？」

「这是当然的吧。丢着身为妻子的我不管，好几天都只想着别的男人，这样作为一个丈夫

岂不是不合格吗？」

「咦——！？」

萨拉密司感到困惑似地拉开嗓门大喊。但是她忽然正中下怀似地咧嘴一笑，接着发出

「嘿」的一声，用力拉扯被单的一角。

砰，一道低沉的闷声响起。失去平衡的凯缇库克脸部朝下倒到床上。

「那么妳也来嘛，凯缇，机会难得，就一起进来吧。」

趁凯缇库克儍住的时候，萨拉密司用被单将两人的身体卷了起来。

在变成灰色的视野前方，她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在罗万家的时候啊，我跟葛雷斯尼常常像这样，两个人裹在一条被单里说悄悄话。」

那双眼眸出乎意料地寂寞，让凯缇库克正准备拉开被单的手迟疑了。

「这么做的时候，像不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样？」

「……我只觉得快要窒息了。」

「是吗？我倒是会感到安心。」

她顿时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最后凯缇库克放弃了。

的确，这让人有种安心感。明明只是一条被单，感觉却好像被什么庞大的事物守护着一样。

这或许——是因为跟小时候将脸埋进母亲臂弯时的舒适感很相似的关系吧。

「欸，凯缇。真可惜我们不能生小孩，不然就能把我们感情要好的证据炫耀给欧斯王子还有葛雷斯尼看了。」

「啾」的轻轻一声响起，萨拉密司亲吻凯缇库克的手。

「！？」

「欧斯王子也真没有眼光，竟然没有对这么可爱的凯缇动心。」

带着彷佛会有圣光普照的炫目气息，萨拉密司露出微笑。

「不过，我会尽全力守护凯缇。」

「…………」

那张无所牵挂的笑脸，让凯缇库克一阵晕眩。

她的感想只有意外一词可以形容。没想到应该会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结婚对象不只是女性……

——而且其实还是个无与伦比的小恶魔。

向她提起葛雷斯尼时，她明明展现出那么强烈的动摇，现在这副游刀有余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快点，夜也深了，我们快睡吧。

——喏，过来吧，凯缇。」

萨拉密丝卷着被单躺下，伸出一条手臂这么说。

也就是所谓的臂枕状态。

「其实我啊，早就想试试看晚上睡觉前跟女孩子聊秘密了。还好有试着拜托王妃殿下为我们安排有张大床的房间，真是太好了呢！」

见丈夫不象样地满脸放松，露出幸福的神情嘿嘿轻笑，凯缇库克发自内心地叹气。

（葛雷斯尼之所以离开萨拉密司，该不会也是因为疲于一直被这个小恶魔要得团团转的关系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她们两个女孩成了一对夫妻。从今以后，大概也会因此而产生种种困难的问题吧。

到那个时候，只要同样这么做就行了。

因为现在我握着的小手，才是我长久以来寻求的船桨。

「嘻嘻。」

不由得发出的笑声，让萨拉密司从被单中采出头。

「怎么了？真难得呢，凯缇竟然会自顾自地笑起来。」

若是现在的话，我一定能航向任何地方吧。

也能以轻松的心情等待着某些事物的到来。

不管是崭新的世界、新朋友还是恋爱都一样。

——因为我生来就是王女。

并且现在已经得到无可取代的事物……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国王陛下的温泉假日

——这一天，北方国家艾兹森的君主，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国王难得心情大好。

这以他而言相当罕见。

对于击败身为前任国王的生父，年仅十八岁就得到艾兹森王位的他来说，每天都有一连串的繁重工作。

当然，他无暇休息。

一旦松懈下来，北方部族就会引发叛乱，而且被委任管理都市区域的贵族们也只顾着满足私利私欲。虽然他再次统一了艾兹森，但国政依旧处于待决项目堆积如山的状态，他可以说是每天都被这类文件所包围住。

路希德在艾兹森国都珀鲁耶姆的中心圣·安琪莉城中，时时刻刻都绷紧着神经。他的个性原本就急躁易怒，再加上碰到好几项身为国王必须跨过的难关，使得路希德的脸上始终摆着怒气冲沛的不悦神情。

但是唯有今天不同于以往。

（嘿嘿。）

他的脸颊自然放松了下来。昨天他甚至像心怀期待而兴奋得睡不着的小孩一样，迟迟无法入睡。

毕竟对他来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这是因为……

「啊——舒服舒服，太舒服了——”」

不管是紧身裤还是什么全都脱个精光，赤身裸体地将手放在以石头刚塑而成的宽广浴池中的路希德这么说。

——他现在来到位于珀鲁耶姆郊外的安维森休憩区。

「这温泉真棒。真是的，总算能好好放松了……」

眼见着冬天即将到来，路希德突然决定去泡温泉，于是宣言要放个以慰劳旅行为名的温泉假期。

他在那之后拚死拚活地处理了大量文件。半强硬地摆脱嘟嘟囔囔的秘书官、快要陷入恐慌的政务官们以及施加无言压力的王妃后，总算成功获得一个礼拜的休假。

（随他们怎么说吧，我都努力工作过了。没错，稍微休个假也不会遭天谴啊。）

路希德不知道是在对谁解释般找了借口后，再次深深吸入满腔的温泉气味。

或许是因为位于稍高的高地上，这里一整天都笼罩着白茫茫的雾霭，形成宛如将云朵封在馆内一样的奇妙景色。

这座安维森的石造温泉宫，过去是让王族进行温泉疗养而建的行宫。浴殿的墙壁唯有一面是裸露的岩壁，凿在那面岩壁上的洞里嵌有部族守护神的龙头，设计成沸腾的温泉会从龙口直接注入浴池之中的构造。大量温泉水毫不吝惜地从水池边缘溢出，在浴池中制造出徐缓的水流。

舀起热水泼到肩上后，路希德呼出一口长气。

（果然泡澡就是要泡温泉啊。）

温泉真棒。

可以让人忘掉一切，进而放空。从远在与父亲争夺王位的时候开始，这个自然涌出的温泉带来的舒适感，对他来说就是在杀气腾腾的日子里唯一的心灵避风港。

只要有这个温泉，他就算跟棘手的文件搏斗也不以为苦。

（不过真亏那个严谨的洁儿会在这个时期允许我休假。）

路希德感慨地想。

然而就他的王妃洁儿的角度来说，她似乎是想把休假这回事当成吊在路希德面前的胡萝

卜，诱使他赶快处理好工作。

再加上这里的温泉被认为有助于养伤。不只有益于治疗割伤，也能有效缓和各种关节疼痛甚至是胃痛。

洁儿最后之所以答应他这趟温泉旅行，也是为了让他以前在国王夫妇暗杀事件中受到的肩伤痊愈。

同时，也希望他心中的伤口能一并痊愈。

（对了。雅薇以前好像也很喜欢这里的温泉……）

他曾经像亲姊姊一样仰慕的表姊雅薇赛娜。

在那个事件中，路希德永远失去了她。无论他多么专注于工作，或是持剑前往讨伐反抗部族，那种失落的感受都不会那么轻易痊愈……

「嗯？」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无声进入浴殿。

（有人来了！）

路希德立刻抓住放在浴池边那把毫无装饰的剑，视线迅速扫过四周。然而热气导致他几乎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是谁！」

听到路希德的盘问，那个人影看起来显得手足无措。蒸气变得有些紊乱。

「我说过在我叫人之前，谁都不要进来吧。有什么事！」

要是对方是试图加害路希德的人，这就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但是可疑份子不可能在不引起任何骚动的情况下，闯到位在温泉宫最深处的这间浴殿。

而且那个马修斯就在这间浴殿外头戒备。 ‘

那么这个不知道是侍女还是谁的人，或许是要拿酒过来也说不定。路希德这么想。

过了一段时间，一道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

「那个…，陛下。」

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无论如何，路希德想一个人慢慢享受温泉，所以之前就已经把完成擦拭身体职责的侍女赶到浴池旁边的房间。若没有什么大事，她们应该不会违背他的吩咐才对。

是马修斯派人送水过来，以免他泡到头晕吗？但只不过是水而已，马修斯明明可以自己拿过来……

「有什么事？若是送水过来的话就放在那边，然后妳就可以走了。」

「不是，那个…………」

但是她的举止很怪异。

明明只要快点说出口就行了，她却在门口一个劲地忸忸怩怩，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对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影不耐烦了起来，于是站起身。他一手持剑以备万一，慢慢

接近她的方向。

接着，他看到从蒸气中透出来的人影，露出了光滑而裸露的肩头。

不只是这样。何止肩膀，他发现连她的胸部、腰部跟腿部都露出了健康的肤色，侍女理应在后脑勺绑成一束并藏进头巾里的头发也披散在她的肌肤上。也许是蒸气的缘故，她的头发微湿，散发着光泽。

「呜！」

理解到这一点的那一剎那，路希德倒抽一口气。

而且——

「陛下。」

「请让我们……」

「为您擦背。」

而且站在那里的并非只有一个人。蒸气之中陆陆续续出现了女性的面孔。

那些人个个年轻貌美，而且——

都全身赤裸。

「妳、妳妳妳、搞、搞搞、什么……。：」

路希德全身僵硬。

（怎么搞的，为什么会有裸女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一大群！）

窝囊的是，他好半晌都像是被到进冰块里一样僵硬着动不了。

趁这个机会，她们其中一人上前拉住无法动弹的路希德的手臂。

「来，陛下，请到这边。我来为您按摩身体。」

这句话彷佛成了信号还是什么一样，原本显得有些娇羞的其他女人们也开始争先恐后地缠住路希德。

「不，就由我来照料陛下！」

「不，由我来！」

他的手臂被抓住，脚被拉住，背上还有人他偎过来。在不同于男性的柔软肌肤推挤之下，路希德几乎快晕倒了。

他慌忙用开她们的手臂，猛然往后退。

「住、住手，别碰我！」

听到路希德近似惨叫的怒吼，她们也完全没有显出畏缩的模样。才见她们露出仅只一瞬间的惊讶表情后便互使眼色，然后有人说道：

「可是这是我们的职责。」

「妳、妳们是受到谁的吩咐……」

「…………」

「…………」

「…………」

她们一脸有口难言地回避路希德的视线。

（难道说……）

路希德登时理解了这个状况。

（是、是那个女人搞的鬼吗——！）

身为正妻的洁儿曾亲自安排为他举国寻求侍妾，这件事他仍记忆犹新。

为了使路希德的地位稳定下来，需要有个继承人。

然而他跟洁儿之间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关系，因此也不可能会有子嗣。

为此，洁儿曾硬是想帮路希德找个侍妾。

在那之后，由于有暗杀者混进正妻亲自召开的侍妾选秀中，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洁儿口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侍妾」两字，所以路希德一直以为她早就放弃了，但是……

（我竟然傻到以为她会放弃！）

慌乱不已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自。

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使出这种强硬手段。

「身、身体我自己会洗！所以妳们快点回去穿衣服！」

蒸腾的雾气使得视野几乎一片模糊，让路希德发自内心感谢这一点。

（竟然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逐步后退时并没有看着后方，完全忘记要注意脚下。

准确来说，是他完全不具备那样的从容心情。

所以在那个时候，水与温泉中合有的硫磺会让浴殿地板变得相当湿滑这种事，早就被路希德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出所料，在下一个瞬间……

「呜哇！」

只顾着专注于跟她们拉开距离的他，仰面摔了一大跤。

「啊！」

「呀……」

视野一下子翻转过来，伴随着「咚」的声响，他的眼前窜起火花。

「呀啊啊！」

女人们尖叫出声。

「陛下、陛下！请您振作一点！」

「来人啊！陛、陛下他、陛下他滑倒了！」

（啊啊啊，真是惨透了……）

在缓缓落入黑暗的意识之中，路希德打从心底为就算被裸身美女包围也一点都不开心的自己感到可悲。

「……陛下在浴殿摔了一大跤？」

带着对听到的内容难以置信的表情，洁菠萝娣·格朗恩，即洁儿听着路希德的秘书官马修斯的报告。

她也陪同路希德一起休假，造访这座位于安维森的离宫。

对于泡温泉的兴趣不及路希德的她，正在温泉宫里为他们夫妇设置的一个房间里享受阅

读。她当然无法在这座离宫中像平常一样沉浸于怪异的实验，毕竟这里可不像圣·安琪莉城的北塔一样，没有她专用的实验室。

她一开始还想，难得来到乡下，就趁这个机会寻找看看珍奇药草，然而这一带特有的白雾导致她连地面也看不清楚。

于是她死了心，决定努力看书。

虽然如此，她看的也不是贵族妇女喜爱的诗集或小说，而是用异国语言书写的古代战史纪录。

她眨了眨宛如蓝宝石一样美丽的湛蓝双眼，凝视着马修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其实是如此这般——」

不知道他是不是询问过当时在附近的侍女，马修斯鉅细靡遗地向洁儿违说路希德在浴殿摔倒晕厥的过程。

据他所说，路希德被突然出现的裸身美女集团吓到，因而在浴殿摔倒并晕了过去。

（笨……）

从马修斯口中听到来龙去脉后，洁儿在内心重重叹息。

（笨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十分爽快。）

她本以为就算是他，一旦被裸女推倒也会乖乖认命吧，但该说是果然如此吗，一般手段对他似乎没有用。

「不过真不愧是王妃殿下，做得可真是毫不留情。」

马修斯用稍带笑意的声音说。

「而且您竟然将女性叫到这种地方来，真是准备周到。」

「不，倒也并非如此。我不知道路希德喜不喜欢巨乳，在人选方面费了一番工夫呢。」

「…………喔。」

马修斯愣愣看着语带愤慨的洁儿。

「不、不过，您会不会做得有点过头了呢？那样陛下很可怜呢。」

「可怜？」

洁儿朝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为什么？男人不是都喜欢看女人的裸体吗？」

「呃，是的。哎，确实是如此。」

这句直接过头的话语，让马修斯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我听说受到美丽的女性服侍是男人的梦想。」

「……哎，的确，伊瑟洛有那种蒸气浴，也有爱好此道的奥兹马尼亚国王那种人存在，不过….」

干咳一声后，他说：

「别看外表那个样子，男人可是相当纤细的。」

「纤细……」

「啊，您不相信对吧？」

说出这些话的他，语气中对路希德也没有太大的同情。

（真奇怪，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自己的计划没有奏效，让洁儿心里很挫折。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洁儿的母亲过去是花街安迪鲁的高级妓女，而她自己也在那里生活过。

从小她就见识过数不尽的卖春女子，以及渴求她们的男人们，所以她也非常清楚男人对女人有什么需求。

在被到为安迪鲁第一美女的母亲身边，也有许多手握一定程度财富与权力的人造访，所以她也看得出出身高贵的路希德并不是讨厌女性。

然而她唯独无法猜出路希德的喜好。

正确来说是，洁儿所知的众多男性的任何一个模式，都无法套用在路希德身上。

「哎，您觉得无法尽信也没关系，不过男人是种复杂离奇的生物，想要女人的时候会想得受不了，但不需要的时候就不屑一顾，甚至会觉得那是种麻烦喔，真的。」

马修斯感慨地说。

「也就是说，这个情况归这个情况，那个情况又归那个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真是任性。」

「哎，就算被您这么说也无可奈何。也就是说，男人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

「真是奢侈。」

「……被您这么一说，在下同为男人真是完全无地自容。」

马修斯垂头丧气。

不知道是不是靠近温泉源头的缘故，这座离宫的每一间房间都湿度颇高。随身携带小型钟表的马修斯似乎在意得不得了，从刚才就一直频频观察钟表的状况。毕竟，湿气是精密机械的最大敌人。

洁儿从茶壶中倒出已完全冷掉的花茶，缓缓就口啜饮。

「不过该说陛下是依然那么没出息呢，还是…」

「哎，关于这点我没有异议呢。」

「受不了……本以为他个性单纯，却又复杂到了极点，真是个麻烦的人！」

就在她想继续抱怨丈夫的时候。

「王、王妃殿下！糟糕了！」

侍女焦急不已的声音打断了洁儿的思考。

「……什么事？」

洁儿讶异地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马修斯不知何时已打开房门，门外有个身穿桃色工作制服的侍女连跑带撞地冲了进来。

是莉莉卡。不知道是不是急着赶过来，她手上的蜡烛烛火已完全熄灭。

带着连呼吸都尚未平复的模样，她说；

「那个，非常抱歉。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他？」

那位侍女告诉不禁皱起眉头的洁儿的，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递出一张像是从文件上撕下来的羊皮纸，并说：

「——陛下他离家出走了！」

映照在水面的烛火晃荡着。 ，

除此之外，照亮这一带的光芒就只有镶嵌在天空这块漆黑天鹅绒上的星星，以及开始出现一点缺口的月亮。

在坚硬岩石表面的另一头，山中的林木成了宛如会永远存在的黑影，窸窸窣窣晃动着。

这座山的岩石面突出的悬崖上有个自然形成的岩坑，深度刚好到人的大腿左右。

那里积聚着涌出的温泉水。

即所谓的天然温泉。

这里多少有让人方便泡澡而修整过的痕迹，但并未跟位于泉源的那间浴殿一样设有浴池。

现在路希德正懒散地将全身泡在这个隐密的温泉中。

「啊——复活了。」

他将带来擦身体的布放到脸上，发出相当满足的声音。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就偷偷溜出温泉宫，独自来到这个温泉。

这里是他在之前内乱时发现的秘密地点。附近的村人们应该也不时会来泡汤，但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在太阳已完全西沉的这个时间过来。就算有，会来的也只有默默前来疗伤的山中野兽而已。

（那些家伙总不会追到这里来吧。）

早知道一开始就来这里泡了。路希德一边揉着头上的肿包，一边碎碎念。

白天的遭遇真的是太惨了。回到行宫后若不对那个女人狠狠抗议一番，这口气可咽不下去。就算知道他终究还是会被百万倍的唠叨给驳倒也一样…

为了避免跟洁儿产生口角，他似乎等一段时间再回去比较好。

（哎，不管了，就在这里稍微再放松一会儿吧。）

因此，享受过短暂独自入浴的路希德，听到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时，震惊到心脏都快停了。

「就算是这样，也请您不要独自外出。」

这是他十分熟悉的男性嗓音。

「咦！？」

路希德连忙扯掉搭在脸上的布，看向自己身旁。

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此，路希德的秘书官马修斯·索亚森男爵露出一副在这里很理所当然的

平静神情泡在温泉中。

「呜哇啊啊，马修斯！」

路希德以几乎像是会跳出温泉池之势一个劲儿地后退。

「你、你为什么……」

「哎呀，您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勾唇一笑。

「而且啊，您独自一人实在太缺乏防备了，请至少把剑放在身边。您想遭到袭击吗？」

马修斯靠近路希德身边，中途几乎没有带动池水。

路希德鼓起脸颊别过头。他再次泡进温泉后，露出有些别扭的神情。

「……我本来就觉得你会来接我，所以没必要带。」

他这么说。

「哎呀哎呀，这可真教人意外。」

「干嘛啊，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而且知道这个隐密温泉的就只有我跟你啊。」

这个地方有着从前遭到父亲排斥而转战外地的他，为了逃离追捕者而长久潜在温泉中的回忆。

路希德曾独自从艾兹森前往帕尔梅尼亚当人质，归国时也没有带回太多物品。

但是身边有他在。路希德在帕尔梅尼亚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星格里欧流派的剑术和梅莉露萝丝的芳心——以及身旁这位马修斯。

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的路希德拿起掉进温泉中的布用力一拧，放到岩石堆上。

「喂，马修斯，你还记得这个隐密温泉吗？」

「当然……」

「那时候为了躲避父亲派的追捕者，我们在这里泡了将近两小时，结果两个人都泡到头晕。」

「是啊。」

马修斯一脸怀念地瞇起眼来笑了。

「那时候真的很不妙啊，而且也没想到那个部族跟父亲私下有联系。拜此之赐，我跟你两个人逃出来时就只剩一条命……我们好像是跳上连马鞍都来不及装备的马，误导那些家伙去追诱饵后，就跳进这里来了吧。」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蒙上谋反嫌疑的他连地方总督的身分也遭剥夺，被当成反叛者在全艾兹森受到通缉。他一无所有。除了在帕尔梅尼亚捡到的这个男人的性命以外……

「假如你背叛我的话，我应该很轻易就会身首分离了吧。不过那也无可奈何。」

连路希德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讲起这种事。是因为泡在温泉中，心情久违地放松下来的缘故吗？

静静吞了吞口水后，他再度面向马修斯。

「这样看来，总觉得现在跟那时候没有任何差别。就算达到国王这种好像很了不起的地位，现在周遭依旧满是敌人，诸如一轻忽大意就会跟他国勾结的北方部族，以及中饱私囊的都市贵族们…… 到头来，站在我这边的终究只有你。」

如此断定后，他一副想蒙混过去一样，将视线转向悬挂在没有任何遮蔽之物的天空中的月亮。

说出这种泄气话，会不会被马修斯说太没用呢？但是示弱跟软弱应该不是同义词才对。反过来说，假如所谓变得强悍，就等同于变得什么都不信任，那么自己不需要那种强大。

无论是现在或过去，他想要的事物都没有改变。自己最需要的就是绝对不会背叛的伙伴。

呵呵一声，马修斯的笑声响起。

「……现在还有王妃殿下在喔。」

「为、为什么这时候会提起那家伙啊。」

路希德忍不住展现出半分不悦半分慌乱的态度，而马修斯举起手指说：

「没问题的，因为我们之间有着秘密盟约。」

「也对……」

路希德陷入沉默。

盟约。

他之所以没有把冒牌公主洁儿退回帕尔梅尼亚（当然，另一个理由也是因为若被外界知道，将会成为艾兹森之耻），也是因为路希德、马修斯跟洁儿之间有着秘密盟约。

在那个目的背后的愿望各有不同，但是比什么都还巨大的共通目的，就是灭掉邻近大国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是为了成就祖国艾兹森的繁荣，以及达成与梅莉露萝丝的约定。

而马修斯…

（要为过去复仇。）

无论是洁儿还是马修斯，关于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希望毁灭帕尔梅尼亚这个大国，路希德都对详情一无所知。

所以他有时差点就会问出口。

「马修斯，你为什么如此憎恨帕尔梅尼亚？」

此时路希德也差点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连忙将这句话咽下去。

现在还不用急着询问。

谁都会有一、两个想隐瞒的过去。比起询问，他决定等待马修斯主动告诉他。

他们肯定有十分充裕的时间可以等待……

之后与马修斯一起提心吊胆地回到温泉宫的路希德，意外得知洁儿十分干脆地遣回了那些女性。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悦。」

似乎完全没想到路希德竟然会逃之天天的她有过深刻的反省，那种温顺的模样让路希德觉得有点奇妙。

「下次我不会再让女性进浴殿服侍，毕竟这次休假是为了让陛下休养。」

「哼、哼，知道就好。」

（……洁儿这家伙怎么会这么通情达理啊。）

不过他猜恐怕是马修斯体贴地对洁儿说了什么，因此并没有特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隔天，吃完早餐的路希德在太阳坛局挂时，决定跟马修斯一起赶紧前往浴殿。

抵达后，他在脱衣服之前先探查过蒸气缭绕的浴池周遭。鼻中闻到的只有温泉的硫磺味，里头并没有参杂着女性独有的脂粉味。看来洁儿似乎真的放弃把女人送进浴殿里了。

「你也一起来泡吧，马修斯。」

「……不，我就不用了。我不能继续让怀表碰到湿气。」

路希德苦笑着想，这个理由果然很有被称为「时钟男爵」的马修斯的风格。

「那么，你帮我警戒着有没有女人过来。听好喔，绝对不要让裸女入内。」

「遵命。」

这样总算能悠悠哉哉地……（不用连来到行宫后都得溜出宫外才能）享受温泉了……

路希德终于放松全身力道，掬起浴池中的温泉水洗脸。

就在此时——

「喝！！」

弥漫的蒸气中响起的粗犷声音，让他吃惊地绷紧双颊。

「是，是谁！」

路希德如此大喊，并想呼唤侍卫过来，但踩踏着溢出到地上的温泉水走过来的人——那模样让他愣愣地一直张着嘴，无法移开视线。

（啥…？）

站在那里的是个大块头男人。

不对，这不只是大块头的程度。他高大到约比路希德高两个头，肩膀跟腿都相当健壮，全身上下全都覆盖着隆起的肌肉。不知道是不是涂了什么油，他深褐色的肌肤发着油亮亮的光。

（好，好恶……！）

路希德差点忍不住反胃。

「喝！来吧陛下，请到这里来！」

接着从后方涌上来的男人也同样是肌肉男。而且都是裸体。（穿着兜裆布这点或许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救赎。）

突然被发着油亮亮光芒的健壮大块头男人包围，路希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们要做……做什么……」

「喝，我来帮陛下刷除污垢。」

「喝，我来帮陛下按摩。」

男人用低沉厚重的声音说。他们的胸肌像生物一样一抖一抖的。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

路希德决定郑重回绝这些服务，

他不希望有裸女闯进来，但他更不希望被这么肌肉壮硕的男人上下其手。

为了逃离一点一点逼近的肌肉，路希德在依然一头雾水的状况下连忙掉头。但是除垢师的动作更快。

「呀啊，放、放手——」

他的手臂被牢牢抓住。路希德拚命想甩开，却敌不过手臂粗如圆木的男人的力气。

「马修斯！喂，救救我！究竟为什么会变这样……！」

他拚命呼救，但从等候室探出头的马修斯告知他一项十分无情的讯息。

「嗯——刷除污垢的时间约二十分钟，请您好好享受。」

「所以我就说不需要啊……！」

「这个行宫的除垢师素有技术高超的优良评价喔。顺带一提，听说这是王妃殿下对于昨天惹陛下不快的小小赔罪。」

「你、你说什么」

路希德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个女人故作乖巧来骗我上当吗！」

「我想她没有那样的意图喔，王妃殿下似乎是真心关怀着陛下。啊，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您。东方式的按摩一开始好像会非常痛，要先请您谅解。」

「什、什么！」

路希德的抵抗也只能到此为止。

「吗！陛下，请到这边来。」

「呜喝喝！我先从大腿内摊开始擦喔——」

四条宛如圆木的粗壮手臂轻轻扛起路希德的身体，让他躺到温暖潮湿的平坦石块上。

「呀啊、呀啊——！住手——”」

路希德的哀嚎声响彻浴殿。

但是在那之后，直到路希德的肌肤从里到外部被磨得光滑溜溜为止，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听说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路希德国王陛下不知为何都不想去行宫泡温泉。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实现我愿望的人啊

以前卡露莲妈妈讲给我听的古老传说中，有着这么一个故事。

那就是栖宿在美丽宝石中的精灵，为不幸的女孩实现愿望的故事。

有的故事是遥远异国的公主得以向暗中思慕的王子告自爱意，，有的故事是贫穷的小贩姑娘受到年轻贵族一见倾心，因而得到幸福。

我、姊姊琪琪跟妹妹赫丝会泡着各式各样的茶，专心听母亲说着主角最后必定会得到幸福的故事，然后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温柔的梦乡。

时间流逝，梦想远去……

人会离散，不久记忆就会褪色。

但是幼时刻划在心中的高昂感，永远都会伴随着母亲柔软的手，以及将枕头并在一块儿看着彼此的姊妹们的脸，在我心中重现。

反复又反复。

如同母亲说的故事一样。

即便如此，我长久以来一直都以为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直到命运出乎意料地为我带来震撼，并让我知道母亲所说的故事并非纯属虚构为止。

“洁儿萝娣，妳就是能实现我愿望的人。来，说说看妳的愿望吧。能向被逼入困境的妳伸出援手的只有我——”

在如夜晚一样绝望的黑暗之中，硕大的蓝宝石随意地滚落在脚边。某个远方国家的国王当成结婚贺礼送来的那颗宝石确实说出了人语，向我提出交易。

宛如人类一般。

“我来救妳吧。再这样下去妳会被杀掉，一定会。在演变成那样之前，我会把我的力量借给妳，来吧……”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蓝宝石会说话，但我还是刚强地问：条件是？

当时我就是走投无路到这种程度。时值初夜。我意外被刚成为丈夫的艾兹森国王路希德看穿了真实身分……

“条件？没什么，是很简单的事。妳是帕尔梅尼亚人吧。而妳刚才被成为妳丈夫的男人看穿是冒牌货。妳的丈夫爱着别的女人，而妳有妳的家人。妳的愿望是设法安抚刚才暴跳如雷地离开房间的丈夫，以冒牌王女的身分度过难关。我有说错吗？”

都如妳所说。我如此回答。

实际上，我已束手无策。作为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我明明在那个严格的艾斯帕尔达王宫接受过超过半年的贵妇人教育，却骗不过路希德。而且很没用的是，我在第一天就被看穿是冒牌货了。该说初恋的力量实在恐怖吗，他竟然能看出我跟他长达四年没见到面的梅莉露萝丝是不同人。

这是天大的误算。

我说，蓝宝石啊，这一切就跟妳说的一样。我没能达成替身的职责，但是我不能就这样被杀掉。我有重要的家人在。我的梦想就是将来有一天，要跟被卖掉的姊姊、外出赚取奖金的妹妹，以及与我情同母女的女性一起生活。

但是为此所需经历的路绝不轻松。仅只是溜出这座圣·安琪莉城，逃回帕尔梅尼亚也没用，因为没有人能帮助我。很快就会有追捕者前来，而那些把我送到艾兹森的人就会收拾掉我吧。我没有力量，没有能逃离那种灾难的方法。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继续以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身分留在艾兹森，与丈夫路希德一起攻打并消灭帕尔梅尼亚，我必须比待在那个魔窟帕尔梅尼亚王宫中，绑架并安排我成为替身的那些家伙拥有更强大牢固的权力与武力。

为了这个目的，路希德的协力不可或缺。我不能就这样被他杀掉。

我抱着一线希望说，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捡起滚落在地上的蓝宝石如此恳求，就像很久以前母亲所说的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我就为妳实现吧。”

宝石发出美丽的光芒，接着吐出某神宛如白色雾霭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那东西呈现出一位神秘女子的身影。

她自称为蜜瑟罗黛。

“我就实现妳的愿望吧。相对的，妳也要实现我的愿望。这是交换条件。”

我向这位刚成为我的共犯、我那美丽的魔物问道，是什么愿望。妳的条件是什么。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脱离这个困境。

“当然就是带我回帕尔梅尼亚，让我与我真正的主人相会。”

午后柔和的阳光，从嵌在冰冷石砌墙壁上的采光窗照进来。

北塔位于圣·安琪莉城的西北处。过去只是用来当成关战俘的监牢，是这座城内最古老的建筑。圣·安琪莉城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军事用的简易堡垒。在初代艾兹森国王诺里昂看上位于河边、运河发达后作为商业城市繁荣起来的珀鲁耶姆，将之大规模改建成王宫以前，就只有这座塔孤零零地伫立在此地。

王妃洁儿修整了这个直接被称为北塔且长期闲置的建筑，当成自己专用的实验室。日照不太好的地方适合保存药品与栽培菌类，更重要的是谁也不会靠近，她很中意这一点。

每天完成上午的政务后，哪怕只能挤出一点点的时间，洁儿也会窝在这座北塔中，写下各式各样的东西。

例如请人带来艾兹森各地的泥土，比较各地土地成分，寻找能更容易栽培一点的农作物、

栽培自己种的药用香草，以及亲自尝试新药草这一类的纪录。

但是这导致「嫁过来的王女是个怪人，她一直关在北塔沉溺于可疑魔术之中」的谣言四起。

「唔——唔——这个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

那一天，洁儿用羽毛笔沾过好几次墨水，在纸上重写了好几次文章。

她身边放着装订方式少见的书籍。这本书来自于位在遥远的东方、比玛克萨斯山脉更偏东的一个名为罗朗的帝国。

以前洁儿曾经跟名叫格列凡的男人在大陆上旅行，但她终究还是不曾越过玛克萨斯山脉。

大家都说若要抵达耸立着直指天际的诸多针山、人兽都无法越过的玛克萨斯的另一边，就只能搭船大绕远路。而现在唯有极少数能技术高超地将船开上“幸运航道”的水手，才能踏足进入罗朗。自古擅长操作船只的爱德里疆商人们，就是这样带回罗朗制的漆器与罕见香料等，建立起莫大的财富。

这本书也是经历这种艰辛的旅程，被带进西方大陆的物品之一。

就连具备大陆上所有语言的相关知识的洁儿，也无法完全解读罗朗难解的文字。她动笔写下的文字每一字都是独立的，而文字的种类有好几千种。

西方大陆的语言虽有种类之分，但文法几乎相同，共通的单字也很多，所以一股来说相邻的国家在交谈方面并不会有困难，但是玛克萨斯筑起的墙似乎还是太高了。

「欸，蜜瑟，妳是精灵吧。妳懂罗朗的语言吗。」

洁儿实在没有办法，因此她向一如以往地在北塔无所事事的蓝宝石精灵求助。

蜜瑟罗黛是星石精灵，本体是现在挂在洁儿胸前的硕大蓝宝石。她常常化为人形，但是据说洁儿以外的人看不到她。不过她有可能会被与「古老信仰」有关联的人看到，所以在北塔以外的地方鲜少化成人形。

「欸，妳能翻译出来吗。妳已经活很久了吧。」

「别强人所难了，洁儿。」

简直就像人类的老人一样，坐在洁儿带来的安乐椅中晒太阳的她这么说。

「因为妳不是说妳从月时代就一直活到现在了吗，我才会想妳说不定懂罗朗的语言呢。啊啊，真是麻烦透顶。」

洁儿扔开笔。

「那妳别翻译不就行了。」

「那也不行啊，我对这本书的内容非常感兴趣。光是按压身体穴道就能治病，或是反过来导致生病，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她留意着有粉化迹象的纸，并一边翻动书页。

「有画图的地方多少可以理解，但一碰上太长的文章我就完全不懂了。」

「图里是怎么画的。」

「上面画的是，捏住指甲两侧就会不易染病，不过如果只捏无名指，全身血管就会收缩紧绷。这是真的吗。」

这边的血管指的是红色还是白色的。洁儿嘟嘟哝哝着。

在这边的医学中，也有好几本汇集了相关知识的书籍，诸如血管聚集的地方若有脂肪累积就容易产生血液疾病、白色的血管跟红色的血管有不同功用、男性与女性的脏器数量不同等等。有别于过去的医学以药学为主流，现在有许多得到国家许可进行解剖的医师（不过必然会招致教会的反感），实际上在洁儿曾就读的洛兰特的药科学校也有研究肌肉的学者。

但是按压穴道是全新的知识。要是真的只要按压固定的位置就能变健康，那么就算是对看不了医生的穷人也能施以简单的医疗。

蜜瑟罗黛冷淡地摇头。

「就算我活了那么久，也看不懂那些文字啊。但如果是交谈的话，至少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语言就是了。」

「连精灵也做不到啊。」

「如果是我那些待在东方的姊妹们应该就看得懂了吧。哎，不过也不知道她们懂不懂这边的语言就是了。」

「姊妹们。啊，这么说来，蜜瑟也有姊妹呢。」

洁儿忽然饶富兴味地看着蜜瑟罗黛的脸。

「对了，精灵也有吗？」

「有什么。」

「生日。」

「生什么。」

「该说是妳们冒出来的日子吗。」

「冒出来……」

她难得地露出看起来很悲伤的表情。

「虽然我们确实不是由母亲怀胎生出来的啦……」

「妳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姊妹们是妳的手足，那么，妳们是怎么诞生的。应该不是经由分裂或是脱皮之类的吧。」

在洁儿脑中，精灵已经化成无法想象的怪异生物。

这个嘛，大概就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就已经住那里了。」

「哦，精灵全都是这样的吗。

「并非每个精灵都是如此。但是跟远古以前不同，现在魔法元素洛克玛丽亚很少，精灵已经无法光靠那些元素继续存在，所以存在量大的精灵就会需要附身物。就像我一样。」

她用到「存在量」这个陌生的词汇。

「喔，也就是说，要寄生在什么东西上。」

「对，以我来说就是这个蓝宝石。从以前开始，宝石跟矿物就一直被认为跟精灵的契合度很高。将这个世界想成多重世界的时候，普遍认为精灵与矿物的世界很相近。」

「……还挺难懂的。」

就算是洁儿，光是听到从活过几百、几千年的精灵的视野所叙述的内容，也无法马上理解。她稍微蹙眉。

「总之意思是说，拥有力量的精灵大多都会寄生在某种东西上。那么，寄生物就不只有宝石啰。」

「当然，有时候也会变成人类小孩。」

「变成人类！？」

洁儿提高了嗓门，连门外头有侍女在这件事都忘了。

「不过只有外表是人类就是了。」

「精灵会化身成人类吗。」

「不只是人类。精灵会将在母亲腹中逐渐失去诞生力量的生命当成附身物，然后被生下

来。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都有可能。」

洁儿理解地颔首。听说在猫狗之中，有时候会独独生出一只毛色不向的孩子。那孩子明明是猫，却会成长得比人类还大，最后在某一天忽地消失无踪，而这类生物大抵来说都是精灵。

她曾从养育她的格列凡口中听过这件事。

「那就叫做贺斯佩里安对吧。我也听说过一些这样的人。听说有对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就是这样，后来弗多南大神殿派人前去迎接。」

弗多南大神殿，也被称作霍特山或霍塔斯的这个圣地靠近帕尔梅尼亚的中央，是世界上

唯一一个仍延续着从月时代流传至今的信仰之地。这座神殿中有许多被称为神官的无性别者在此侍奉，他们几乎都是在蜜瑟罗黛所说的情况下出生、由于没有性别而被发现是贺斯佩里安的。

「这样啊，我听说过神官非常长寿，原来是因为有一半是精灵啊。」

「若不这么做，精灵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维持任存在量。但是极少情况下，也会出现精灵被剥除或死去，因而变回人类的案例呢。」

「精灵也会死吗。」

「会啊，用尽力量就会死。若是存在量耗光，假如那时候身为人类的生命还足以让精灵继续存在，那个精灵就会变成人类存活下去吧。」

「哦……妳果然对这种事很清楚呢，蜜瑟。」

「…我的主人就是贺斯佩里安。她以小国公主的身分出生，但因为这个缘故被抛弃了。」

瞬间，蜜瑟罗黛像是要消融在空气中一样，身影微微扭曲。首度听闻的事情，让洁儿朝她投去充满兴趣的眼神。

毕竟跟蜜瑟罗黛相遇至今已快要两年，她们却是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公主…那就是蜜瑟罗黛寻找的人。」

「没错。」她简短回答道。

「她在弗多南大神殿里吗。」

「不。」

「她是贺斯佩里安没错吧。」

「嗯，没有错。」

虽然目前她拥有蜜瑟罗黛，但是严格来说，洁儿不是她的主人。据说星石精灵会决定一个人为主人，为主人竭尽心力。

洁儿跟蜜瑟罗黛相遇，是在艾兹森举行的她跟路希德的婚礼之中。蜜瑟罗黛就在不知道哪个国家当成国王结婚贺礼送到艾兹森的物品内。

那颗美丽的蓝宝石让侍女们兴高采烈了起来，大力推荐她务必在婚宴时佩戴在身上。而在洁儿碰巧落单时，她骤然现身。

那位头发蓝得有如纯正伊瑟洛人一样的精灵，告知洁儿她是蜜瑟罗黛，也就是蓝宝石的星石，并说要是洁儿能带她到帕尔梅尼亚，她就协助洁儿完成她的野心。

但是蜜瑟罗黛说她其实只能为自己的主人使用魔法，所以每次应允洁儿的愿望时，都必须向她收取代价。

「妳最重要的人就在帕尔梅尼亚吧，蜜瑟。」

啊，所以她才会那么想前往帕尔梅尼亚啊。洁儿内心恍然大悟。既然将蓝宝石当成附身

物，她就无法凭自身力量前往远方。

「以前我是主人的东西，但是主人留下我离去了。我猜得出她去了哪里，所以我决定要追在她后头。」

「因此妳才会做为礼物来到艾兹森？为什么妳不直接去帕尔梅尼亚呢。」

「帕尔没尼亚太辽阔，而且要是被随随便便的人拿到，结果被塞进柜子深处就伤脑筋了。」

洁儿笑了出来。她没想到蜜瑟罗黛还会说笑。

「原来如此啊。毕竟妳以前是公主的持有物嘛，蜜瑟。总觉得可以理解呢。不过那位公主为什么要去帕尔梅尼亚？我没听说过有哪国的公主嫁给帕尔梅尼亚的贵族。」

「她不是嫁过去的。」

她的话耐人寻味地断在这里，就好像在说不要抓破她好不容易才结痂的旧伤一样。

不是嫁过去的……这就表示有什么复杂的内情，她才会留在异国。但是她好歹也是一国的公主，滞留于他国也太奇怪了。而且蜜瑟罗黛刚才说的「被抛弃」也让她在意。

（贺斯佩里安没有性别，所以也不会是结婚的缘故吧。）

洁儿开始动起脑袋。

（说起来，虽然蜜瑟罗黛那么说，但如果只是想去帕尔梅尼亚，就算不借助我的帮忙应该也有办法才对。既然特地留在我身边，就表示她另有目的。这肯定跟我和路希德打算做的事情有某种关系……）

关于星石精灵的文献留下得并不多，但也有一些知名星石的所在地是公开的。最广为人知的是装饰在帕尔没尼亚的王冠中央的金色钻石芭比桑黛。此外在西克素斯的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宝剑上，镶有名为艾娃莉欧德的硕大红宝石。

蜜瑟罗黛也是被认为古时出现在帕尔梅尼亚的星石，据说曾被镶嵌在建国的贤者艾里逊的手杖上。她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漂流到他国，而现在又再次以前往帕尔梅尼亚为目标的呢？若是她不说，洁儿也无从得知。

（现在没必要追问，她总有一天一定会告诉我吧。就在我跟路希德征服帕尔梅尼亚，实现她的愿望的时候。）

蜜瑟罗黛夺走洁儿的眼泪与笑容，原因是她想要那些东西。她的…言行，时常让人觉得

她对人类的感情似乎有着十分强烈的兴趣。她也说过自己想成为人类。假如她所言为真，那么她肯定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希望能变成人类。

「没问题，我一定会回到帕尔梅尼亚，让蜜瑟见到想见的人喔。」

「我很期待。」

「……啊，这个看起来很有趣，是可以消除疲劳的穴道。我看看喔，在手掌中央，以及关节内侧。哦，帮路希德做做看好了。」

洁儿开始人神地读起书本上的新记述时，有个微弱的铃声响起。是侍女来呼唤她了。

「王妃殿吓，差不多到午后换装的时间了。」

是莉莉卡的声音。洁儿厌烦地耸起肩。为什么上流阶级的人明明衣服没有弄脏，一天却非得换好几次衣服不可。

「不能再等半刻钟吗。」

「虽然您这么说，可是半刻钟之后就是晚餐时间了。」

没错，这次是为了晚餐而换衣服。只不过是为了用晚餐就要换衣服，之后为了沐浴又要马上脱掉。一想到为此浪费掉的发油跟洗衣侍女的工作成果，洁儿就发自内心感到划不来，但若说这是上流阶级的义务，她也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应该早已彻底养成这重习惯，根本不会对此有疑问吧。

「而且国王陛下也已回到左翼宫。」

「路希德回来了吗：」

听到意外的报告，洁儿连忙从凳子上站起并拿掉袖套，整理仪容准备离开北塔。今天他回来的时间比想象中还早，大概是马修斯很早就放过他了吧。

「我现在就回去。啊，对了，莉莉卡，妳能先回去帮我跟路希德传话吗？」

「请问传话的内容是…？」

「妳请他脱光衣服等我。」

门外传来狠狠呛咳的声音。

「脱、脱光……脱光衣服！？您是说脱光衣服吗！？」

「对。我马上就会过去。啊，对了，我就带前阵子拿到的荷荷芭油膏回去吧，这个可以用得上。」

油膏！？利莉卡突然拔尖的破音声再次响起。

「……天、天色明明还亮着，这、这就是所谓的夫妇吗……」

「？」

她明明是想为操劳于政务的路希德做刚学会的东方式按摩，莉莉卡是在惊讶什么呢。

洁儿一回头，就看到蜜瑟罗黛一脸无奈地看着洁儿。

「热心学习是很好，不过妳也最好自己按压一下会让人脑子变精明点的穴道喔，洁儿。旁人会误会的。」

「……。」

她像是示意洁儿赶快一样，轻轻挥了挥手。看来她很中意那张安乐椅。

洁儿轻声微笑。精灵在午后的暖阳中，也会想睡个午觉吗。

「那么妳睡吧，蜜瑟罗黛。祝妳有个好梦喔。」

一下子就染上睡意的声音回答她：

「再见，暂时的主人——实现我愿望的人啊。」

若是在梦中，她应该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吧。

第七卷 因为你是我的命运之卷 后记

这本是突如其来的短篇集。大家好。

哎呀，其实这本老早就开始准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拖到这个时间点才出，而且厚度远 远超出原先预定的页数。

非常抱歉。不过我写得很开心。

莉莉卡跟马修斯的那个故事原本只是「侍女都看到了」那类悠哉的故事，写着写着就顺畅地发展成这样了。或许是因为莉莉卡的大脑跟作者是同等级的关系。

凯缇库克跟欧斯的故事则会直接延续到下一集，变成开头的剧情。下一集是王子殿下的反击篇。

而国王夫妇就跟往常一样，不过最近觉得写这两人的蠢爱喜剧意外地开心。洁儿真的很呆呢。虽然如此，自觉的巨浪也差不多准备要袭向迟钝的洁儿了，敬请期待喔。

本集虽然完全变成种类多样的福袋，不过若能让各位得到乐趣就是我的荣幸。

好啦，也没有多余的页数了，所以只说一下预告——，

当初是预定继续出版长篇，所以我想续集出版的时间应该不会隔太久。而且我也写好一百多页了……嗯，应该没问题…．

虽然是一边注意身体状况一边边慢慢写，不过我有在推进故事喔！

然后然后，从这次开始换成新的编辑了。由于是青春活泼的二十几岁年轻人，我打算好好吸取他的年轻精气（骗人的）。s编辑，请多多指教。

明咲老师也是，每次都帮了大忙。等一下老师会传草图过来，真让人充满各种期待呢。

再见——别了——O编辑。不过总觉得宝冢星组公演的时候我们应该会离彼此很近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会在崭新的一年在各方面逐步转换心情，并一边好好努力，所以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最近不知为何只顾着吃烫菠菜的高殿円拜谢

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公主心贴吧

扫图：清影

录入：公主心贴吧会员：the-漫游枪手

校对：the-漫游枪手、清影

「反正我就是无法接受！」

锡塔哈特国王两手握着叉子大喊。

他此时位于多拉罕王宫的居住区域中，日照特别良好一带的喷泉

这里是奥兹马尼亚的首都班库修，国王所居住的城堡——金宫多拉罕。国王马

托·锡塔哈特与嫡长子纳贾利斯·欧斯，正在今年收成的大量苹果环绕下共进迟来的早

餐。

位于较北方的奥兹马尼亚自古以来就盛产苹果。当地制造的大量苹果酒透过商人之

手转为金币后，再换成橘子或者其他奥兹马尼亚无法生产的南国水果，回到锡特王的餐桌上。

而在此刻，那个可怜的橘子成了锡特王泄愤的对象，被小刀刺了又刺，仿佛它是可恨的敌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法王为何舍弃我奥兹马尼亚，决定前往那个既没有农田也不产出羊毛的穷酸小国！」

他对橘子放出致命一击的同时，「咻」一声喷出的橙色液体，溅湿了坐在对面的儿子的脸。

「……」

儿子神色不改地发怒了。迅速察觉王太子怒气的侍从连忙递上了餐巾。

「父王啊。」

儿子彬彬有礼，已宛如带着严冬寒气的口吻说道：

「请不要再橘子上写着凡希坦斯国王的名字，再用刀子一个一个刺下去。您是小孩子吗？」

被儿子蔑称为小孩子的二十九岁鳏居国王不高兴地撅起嘴。

「才不是。正因为我是大人，不能迁怒任何人，才会发泄在橘子上。愚昧的儿子啊，你要明白为父的睿智。」

「哪里睿智了？正正的大人根本不会迁怒，请您向睿智这个词道歉」

欧斯以餐巾仔细擦拭着嘴旁，仿佛预料到他下一步行动的男侍者立即送上饮料。那是以黑姜、蜂蜜跟香草混合而成的药汤，可以帮助消化肉类，纾解身体疼痛。在奥兹马尼亚，这是贵族之间长期饮用的药物。

最近欧斯因为一些缘故，每天都会喝药汤。不过，并不是因为生病。

「很遗憾，无论父王多么生气，温里哥法王猊下初次巡幸地点选在凡希坦斯一事已经定案，枢机会议也通过了决议。此事早成定局，就算您如此抱怨也于事无补。」

「唔。」

「看来我们又被那个哈克朗王摆了一道。就跟以前一样，尽管鲜少离开珍兽宫，整日窝在里头处理国政，那位国王布局的却比世上任何人都要长远。凡希坦斯制的眼镜大概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清楚呢。」

「不要称赞那个变态，小欧！」

锡特王恶狠狠地咬着叉子的前端，发出呻吟。

「说到底，直到此时此刻，我都没听说过凡希坦斯奏请法王前往巡幸啊。」

「就是这样他们才会渔翁得利。奥兹马尼亚跟艾兹森在桌面下伸脚互踹的期间，主菜就已经上完了……而且，凡希坦斯现在是工艺品的最大出口国。即便是打着清正廉洁的法王，也会以能征收到大笔教会税的国家为优先吧。」

听到自己的国家被暗指为贫穷，锡特王已经不只是苦瓜脸，而是快要哭出来了。

「发起会议的明明是为父啊！」

「但他们的会议厅更宽敞啊，父王。」

「呜唔、唔唔、唔……」

「而且也很有钱。在法王的巡幸地点已定为琉璃玻璃都市，凡希坦斯国王也发起了世界会议的此时，就算同样在奥兹马尼亚强行举办会议，也没有任何意义。比起父王的王妃，法王的初次巡幸是更有魅力的诱饵。」

「什么……」

锡特王虚脱地扔开叉子，双手撑住桌面。

「为父输了吗？输给那个脑袋装糨糊，整天只会嘻嘻哈哈的不举哔——王。」

「若论整天嘻嘻哈哈的程度，我认为父王也不输对方。」

儿子以毫无亲情可言的语气回答。但不知锡特王是不是为了避免心灵再度受到创伤，只见他充耳不闻地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总不能就这样接受那个不举王邀请，恬不知耻地前去拜访吧。」

「我想去。」

「小欧!?」

「琉璃玻璃都市可是走在时尚最尖端的都市哦，那里拥有美丽的珠宝饰品与质量优良的服装，全世界的人都热切盼望能穿戴琉璃玻璃都市的产品呢。」

儿子吐出安慰父亲的话语。

「而且比起我们，艾兹森那方不是更悔恨吗?都将政敌黎戴斯从地下监狱放出来了，甚至还举行了和解仪式，这下子升格为王国的希望等同破灭。那个国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没、没错，你说得对极了。活该啦，路希德！」

锡特王彷佛死而复生的尸体般，猛然坐直身子。即便是此刻，也有欧斯跟锡特王派遣的数名密探潜伏在艾兹森宫廷，送来的报告十分详尽。不久之前，他们也报告过国王路希德终于将弟弟黎戴斯从地牢中释放出来，上演了一幕动人的兄弟大和解戏码。

到此为止都和欧斯的预测一致。想引起法王兴趣的艾兹森为了弥补身为二流国家的不利条件，有必要让法王看到国际性的表现。唯一的手段，就是释放黎戴斯。

即使那个直肠子的厕所国王再怎么努力演出兄弟和乐的戏码，四年前的内战所引发的争端也不可能轻易消失。对于路希德来说，黎戴斯是他最大的弱点，这点就算是黎戴斯放弃王位继承权也无法抹除。

总算结束单人说坏话大会的锡特王，对着即将陷入沉思的欧斯说道

「总而言之，光是挨打会让奥兹马尼亚脸上无光。得想点策略才行……」

他像喝水一样，将送到眼前的苹果酒一口饮尽。

「话虽如此，在法王巡幸之前也没办法对凡希坦斯出手。」

「真想在艾兹森策画点什么。」

欧斯自言自语地说着，锡特王则是饶富兴味地眯起眼睛。

「哦，之前明明在南塞事件中被那位帕尔梅尼亚公主狠狠打败了，这么快就要展开雪耻战啦，小欧。」

「……我承认自己的确是输得灰头土脸，也承认光靠自己一个人到处斡旋并卖弄小聪明，还是有无法战胜的事物。」

「哦……」

锡特王的眼眸混杂了不同以往的色彩。那是既像对儿子的变化感到喜悦，也象是觉得很有趣的复杂色泽。

「那么，要不要偶尔用爸爸的做法行动看看?」

「父王的?」

也就是靠蛮力吗?欧斯看着将坑坑洞洞的橘子切开来吃掉的锡特王。

「我听到两个很有意思的消息。听说在前阵子，来自帕尔梅尼亚王的赠礼送抵圣，安琪莉王城。他们还是一样，明明很穷酸还大搞排场，不过听说在那当中有个奇妙的礼物。」

「奇妙?」

「就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肖像，似乎是索尔塔克王命令宠幸的洛兰特流行画家绘制的。」

「哪里奇妙了？索尔塔克溺爱独生女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吗?」

「他送女婿一幅他嫁过去的女儿的肖像。这很耐人寻味吧。」

锡特王咬了一口橘子，他的手伴随着果肉碎裂的声响沾染上黄色汁液。

「还有，现在出入艾斯帕尔达王宫的那个画家，就是叫什么洛黎恩·佛罗狄的小鬼，听说他每周出入王宫两次。」

「也许是索尔塔克王命令他绘制肖像画吧？」

「特地到后宫画?」

欧斯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因为他察觉到父亲锡塔哈特在暗示着什么。在相当于艾斯帕尔达王宫之后宫的最内部，国王以外的男性原则上是无法进出的。如果是皱纹满布的年迈老人也就罢了，为何让才二十几岁的画家佛罗狄出入?

（容许他出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给你提示吧。首先，佛罗狄在的时间，索尔塔克都在办公，因此不可能是画索尔塔克的肖像。其次，根据那名间谍所说，佛罗狄回去后必定会出现大量垃圾。画坏的画布全部都会在当天烧毁，佛罗狄总是空着手回去。」

「空手?」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回家时都会将刚画好的油画留在后宫。欧斯十分讶异，为什么必须秘密进行到这种程度?而且日后还将重要的画作本体送给艾兹森，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一来，他之前的谨慎都毫无意义……

（不对。）

欧斯脑中的迷雾顿时消散。

他认为这样是有意义的，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找到自己自从见到[她]以来，便一直感到异样的理由。

换句话说……

「——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王妃是冒牌货吗?」

儿子提出了问题，父亲并没有马上回答。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她太聪明了。」

掠过欧斯脑海的，是那位艾兹森的银发王妃。至今在斗智中从未输给任何人的自己，她是唯一一位让自己彻底承认败北的对手……

那个美丽、让人联想到清朗月色的女子。兼具卓越行动力与柔软韧性，让人完全无法想象她是受大陆第一大国国王溺爱的掌上明珠——

虽然跟自己一样有过于依赖头脑的倾向，但无法想象她是被深锁在艾斯帕尔达的深宫之中长大的。

假如她是冒牌公主，本尊还被禁锢在艾斯帕尔达王宫里，欧斯所感受到的异样感就能得到解释了。

「原来如此，太聪明啊。你无法想象打败自己的女人，与自己拥有同样的身分吗?」

「…，不是，只是没必要让女性接受那种程度的教育。如果是一国的公主，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沉浸于品茶吟诗中就够了。」

「梅莉露萝丝王妃长得不美丽吗?」

「她很美，不过吟诗程度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感受到的异样感是在于她的……对了……」

脑中浮现的是她得意洋洋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

「是她的生命力。」

锡特王轻声笑着，抓起一旁在高脚盘上堆得满满的柑橘放到桌上。

「生命力啊，的确会让人感到不对劲。梅莉露萝丝公主是被誉为银色妖精的女子。要是轻信民间传闻，见到她时肯定会不知所措。况且连你都吃了她的亏。」

欧斯默不作声。对于父亲的揶揄，他无言反驳。锡塔哈特的字典里虽然没有「认真」或「诚挚」这种词，但身为国王所需具备的种种要件，则是记载得密密麻麻。

「好啦，现在是什么状况呢，小欧?为何嫁到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是冒牌货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谁都不想将长女交给那种从穷乡僻壤发迹的国王。他会找来冒牌货，将本尊留在身边是可以理解的。

问题是，路希德国王察觉到了没有。」

「当然察觉了吧。」

「是啊。」

父子俩都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若非如此，索尔塔克就不会刻意致赠肖像。

「这是什么样的讯息呢？」

「谁知道，大概跟真正的梅莉露萝丝有关。或者是……」

「或者是？」

「表示 『这次就把本尊给你吧』。」

欧斯倒抽一口气。在他视线前方的锡塔哈特将高脚盘里的水果摆放到桌上，有如下棋时在摆放棋子一般。

「你看，索尔塔克在帕尔梅尼亚国内有许多敌人。从少数的国王派的角度来看，应该很想借助最近气势看涨的路希德的力量。他身边有草原精锐组成的龙骑士团，与南部贵族和解后，财政方面也颇宽裕。」

桌上放着一颗孤立无援的石榴，包围它的五颗柠檬就代表反国王派吧。

不远处放着代表路希德的苹果，至于四颗海棠果则是代表龙骑士团。

「但是这么一来，等于是路希德对送来冒牌货的索尔塔克毫无怨怼。送了一个冒牌货过来，再怎么说都不会有哪个女婿觉得好受。即便如此，他之前还是保持沉默，因为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威力当前，艾兹森只是一颗不能言语的石头。然而现在已非如此。

就我所见，那两个人看起来颇为相知相惜，互相信赖。虽说是冒牌货，但她似乎不是单纯的花瓶……如此一来，可以想象得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我就听你说说吧。」

「第一，路希德本来就知道对方会将冒牌公主嫁过去。」

「哦？」

「第二，他是在中途发现，之后便一直默默观察状况。」

锡塔哈特「啪」的一声，弹了个响指。

「是后者。既然冒牌梅莉露萝丝是如你所说的聪明人，路希德明知她是冒牌货却依然将她视为王妃，完全是因为那个女人有用。」

锡塔哈特充满王者气势地断言。他的手仍象是移动棋子一般，摆弄着桌上的无花果跟李子。

「路希德究竟会不会听从索尔塔克的劝诱呢？ j

他将鲜红的苹果轻轻放到盘子上，以石榴代表帕尔梅尼亚，李子代表凡希坦斯，将桌面当成世界地图。

「索尔塔克的诱饵，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与帕尔梅尼亚的王冠。面对送上前来的初恋对象跟大国王冠，应该没有男人会犹豫吧。」

「如果是这样，他会如何行动？」

在欧斯眼前，锡塔哈符将盛在盘子上的苹果移到帕尔梅尼亚与沙法洛尼亚的国境附近。接着，再将装着苹果酒的杯子放过去。

「星格里欧骑士团。」

欧斯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那是世界首届一指的名门骑士团，占帕尔梅尼亚正规军约六分之一军力的一大军团。就算战争中会大量使用佣兵，正规军的六分之一仍是不容忽视的数字。这样的一个师团，索尔塔克至今仍无法掌控。

星格里欧骑士团不仅得以自行治理骑士团领地西克索斯，更拥有独立统率权。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主人。当然，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服从身为外国王子的欧斯或锡塔哈特王，不过若是面对反国王派之首的古兰维亚公爵，或是其他继承王家血脉的贵族，难保情况会如何发展。

「索尔塔克王说不定觉得与其将王冠让给政敌古兰维亚公爵，不如传给路希德。路希德日后若是征服了西克索斯，他的军队便会增长一倍。」

「唔。只要将梅莉露萝丝高揭在前，路希德说不定会一口气攻陷洛兰特。」

这么一来，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认可，且拥有梅莉露萝丝丈夫这个头衔的艾兹森国王必定会继承索尔塔克的王位。艾兹森不必等着被承认为王国，轻易就能篡夺帕尔梅尼亚。

换句话说，这将是由外族掌握的新王朝——艾兹森王朝的开端。

「得阻止他，无论如何部下能让路希德前往帕尔梅尼亚。」

锡塔哈特迅速掷出水果刀，刀尖深深刺进盘子上的苹果。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小欧？」

「必须阻止路希德前往帕尔梅尼亚。」

苹果应声裂开，从盘上落下。让人讶异的是，锡特王一派轻松投过去的小刀甚至刺穿了盘子，直接刺进桌面。欧斯再度想起自己的父亲过去是个伟大的战士。

他就是以这本事掌握勇者云集的奥兹马尼亚军队，从哥哥手中夺走王位。

「没错，所以我暗地里对凡希坦斯的重臣下了一番工夫，促使他们邀请王妃梅莉露萝丝为大使。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也能使出在会议上揭露那女人真面目这一招。」

「路希德那边该怎么做？」

「将他绊在国内吧。幸好黎戴斯获释了，和他联络，探查他是否真心服从过去曾反叛的哥哥。」

要是奥兹马尼亚财政上有余裕，他父亲锡塔哈特应该会煽动黎戴斯，提供经济支持，藉此在艾兹森引发内战。但是现在奥兹马尼亚没有钱，因此无法出动军队。

然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路希德绚烂辉煌地成为帕尔梅尼亚王，此时的他只能研拟策略。

「父王，若要将路希德绊在国内，除了与黎戴斯联络以外还需要其他计策。根据传闻，这对兄弟的感情好得让周遭众人讶异，黎戴斯忠诚辅佐哥哥，甚至不惜放弃王位继承权。这样的他真的会如我们所愿背叛哥哥吗？」

「的确。既然如此，还是让假梅莉露萝丝去凡希坦斯，将路希德引到国内随便哪个地方，让黎戴斯单独留在王都，再趁机跟他接触……」

他用拳头敲打了一下掌心。

「——小欧，将足够的密探送进艾兹森宫廷。你要小心。」

「小心？」

「要选长相没被凯缇库克记住的人。她很聪明。」

欧斯沉吟着，心想确实如此。锡塔哈特思维如此敏锐，让人难以想象他是个一大早就在泳池放入大量羽毛，然后在上头假装游泳的白痴。

「问题是……要将路希德送到哪里吧。南部贵族似乎已经完全归顺了。」

「在礼思齐伯爵造反过后，现在连那个伯爵自己都被拉拢了。而且对贵族来说，他们巴不得艾兹森升格为王国，应该会暂时保持安分。」

「真是一群没出息的家伙，不过受挫一次就这样。」

「这表示路希德的事后处理很妥善。应该说，是国王夫妇才对。」

锡塔哈特哼了一声，拿起裂成两半的苹果。

「你都说成这样了，看来还是将国王夫妻隔离开来才是上策。」

他将半边苹果…也就是假梅莉露萝丝放在凡希坦斯那一侧。接着，再将代表路希德的那一半放到另一处。

「那一带是北艾兹森……恩帕利亚吗？」

「那个满是岩石的荒野哪有什么东西。要煽动的是其他人，就让那些人对路希德造反吧。」

这次他将叉子投向某个地方。

「但是，那里是……」

「暗算人就要从身边下手，路希德绝对想不到那些人竟然会意图谋反。包括那个突然销声匿迹的秘书官在内，他的弱点实在很多。」

锡塔哈特从桌上拔起小刀，以灵巧的动作开始削起分成两半的苹果皮。

「小欧，我借你一点钱跟军队吧。你也差不多该离开多拉罕，过一过没澡可洗的生活了。去学学怎么驾驭那些粗暴的钢铁男儿。」

「是。」

欧斯理解这是要他正式领军，让士兵认识他这个人。就算他现在被称为奥兹马尼亚的地下宰相，支撑奥兹马尼亚王座的还是军队，而且是重装骑兵。若没有得到他们的认同，就算戴上王冠，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奥兹马尼亚国王。

「有个叫尼兰·泛树的男人，你要好好利用他。」

「尼兰？」

由名字听来，应该是个草原男子。他听过泛树这个部族的名称，记得是奥兹马尼亚国境附近的有力北方草原部落之一。

「他是那个强古，嘉顾的庶子，入赘到泛树族。他的手腕干练，舍弃至今为止以狩猎与畜牧为中心的生活，开始运输其他草原部落的产品做买卖，转眼问便累积了庞大财富。不过听说这种创新做法招致部落长老的反感，让他与强古，嘉顾一族处于决裂状态。」

「……原来如此，这表示尼兰跟辉龙族已经分道扬镳了吧。」

过去是那位统一艾兹森的国王吉哈德·诺里昂盟友的强古·嘉顾。正因为有这个男人，各行其是的三十六个草原部落才能团结为一。

但是那位有力人物也有弱点，而且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真是有趣呢。」

欧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五年前艾兹森内战之际，羽翼未丰的路希德之所以能获胜，也是因为有嘉顾大老为他统整草原民族并提供支持。草原就好比是路希德的立足点，要是奥兹马尼亚能略施计谋，让那个立足点崩垮……

「就利用那个尼兰，将怀抱着反艾兹森情绪的部落聚集起来，在北方点燃战火吧。这么一来，路希德也无暇顾及星格里欧骑士团了。我不会让他有那闲工夫去处理帕尔梅尼亚继承问题的。」

「还要思考该怎么处理黎戴斯。」

父亲也没有忘记叮嘱儿子。

「设法跟黎戴斯接触，试探他是否对路希德有反叛之意。黎戴斯毫无疑问是他最大的弱点。」

「话虽如此，他的周围有众多监视者，要跟他接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自己想办法。身为冰雹王子，被一夕间窜起的国王与一介女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你能接受吗？」

锡特王咬着橘子，目光中蕴含的严厉早已超越了为政者的冷静，那也是因为他期待这个优秀的儿子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要尽可能让路希德为了扑灭艾兹森国内的火种而东奔西跑，这部分就交给你了。我很期待。」

「那么父王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凡希坦斯！」

锡塔哈特如此宣言，仿佛将上天注定的真理照本宣科似的。

「我想要新衣服、披风、鞋子与小型钟表，还有戒指跟耳环。」

「结果您还是要去嘛。说了那么多，您果然也喜欢凡希坦斯制的物品吧。」

「反正又不是那个变态制作的，所以没关系。我要尽情花他的钱。」

「父王……原来您打算用哈克朗王的钱大吃大喝啊。」

「有什么不对，爸爸可是客人哦。」

「不，没什么不对。哈克朗王不知为何似乎很中意父王，只要缠着他耍赖一下，他应该会买下所有您喜欢的东西吧。」

锡塔哈特闻书露出厌恶的表情。欧斯也知道，虽然很少有机会见面（顶多是重新缔结同盟时会在同一顶帐篷内签字），但每次见面都会喊他「亲爱的锡特」、过度索求肢体接触的哈克朗王，让父亲不知该如何应付。不过以欧斯的角度来看，那根本就是同类相斥吧。

「对哈克朗王来说，父王可是珍禽异兽啊。」

「…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既然您那么讨厌他，指派大使前往不就行了吗？」

「不，我要去。因为我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锡塔哈特一脸得意，大口咬下削得干干净净的半颗苹果。

「那个冒牌梅莉露萝丝也会从艾兹森过来吧？我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父王！」

欧斯差点从椅子上站起。他连忙干咳一声，将椅子拉近。

「您想抢别人东西的毛病又犯了吗……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的。」

「你在说什么啊。反正路希德之后会跟本尊相亲相爱，得帮忙斡旋冒牌货的新工作才行呢。冒牌梅莉露萝丝跟古珍不是长得很像吗？」

欧斯愣愣地张开嘴，望着锡塔哈特。古珍是在许久之前去世的欧斯的母亲，也是父亲的王妃。锡塔哈特将母亲从未婚夫手中夺走，强娶为自己的正室。

母亲离世已久，但父亲现在仍在自己的房里挂满母亲的肖像画，在母亲喜爱的铃兰香气中入睡。即便其他国家提起多不胜数的再婚提议，王妃之位依然悬而未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欧斯的确报告过她与母亲很像，但没想到父亲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想去凡希坦斯……这个孩子气的父亲让他都要头痛了。

「她们确实气质相似没错，但她并不是母后。若是只论长相，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不也跟她一样吗？」

「她不是很有生命力吗？古珍也是充满活力的女人，会每天打我巴掌的女人也只有她了。」

每天被母亲踹却一副幸福模样的父亲如此说道。

（算了，就算父王想出手，她看起来也不象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攻陷的样子。）

这可是他的父亲，就算表面上说着蠢话，肚子里肯定盘算着非比寻常的阴谋。

（凡希坦斯就交给父王吧。）

锡塔哈特接着说道：

「哈哈，活该啊，混帐艾兹森。南塞事件时竟敢让我们出丑，不只是南塞，连凯缇库克都被偷走了。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快点让你们结婚……」

欧斯正要拿起药汤汤杯的手停住了。

（被偷走？是指凯缇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让锡特王觉得可惜的并非凯缇库克本人，而是卡利亚柯利亚的继承权。

欧斯很清楚这点。

（我明明知道，为什么现在还会对父亲戚到憎恨？）

既然会有这种想法，早点让我们结婚不就好了。欧斯确实一直有这样的想法。真奇妙，对于凯缇，他原本不过是把她当成童年玩伴，对她怀抱着一股亲近感而巳。

（她不过是个堂姊，那个人的妹妹。）

欧斯爱的是苏尔良娜，那个与凯缇完全相反，拥有流水般清凉感的大堂姊。她的内在兼具女性的柔软，以及身为王女的固执，让她足以一肩扛起涉及复杂民族问题的双亲难题。

由于想接近她，他时常去借书。为了想让她帮忙擦头发，他曾对凯缇挑衅。无论是自己被推进小溪时，为他端来暖呼呼饮品的娜娜，还是面对长年担任大使的老练重臣与国学博士，仍然毫不退缩的她，他都很喜欢。欧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种不安分的特质，爱着这个明明较为年长，却让他忍不住想在她身边扶持的大公主。

小公主不过是她的附带品，他从未将其视为恋爱的对象。明明是这样的。

（然而凯缇变了，彷佛死过之后重获新生一般。）

当时在艾兹森首都帕鲁耶姆的竞技场中，随着蕾丝帷幕掀起而现身的凯缇库克，是欧斯所不熟悉的模样。不只是因为身穿伊瑟洛风格的服饰，还有让她显得熠熠生辉的自信，以及自由。无论何者，都是欧斯无法给予她的。

从鸟笼中获得解脱的堂姊，眼眸散发着生气蓬勃的光芒，有如蕴含着光点。欧斯不仅觉得她很美，而且——还想得到她。

为什么呢？在那之前，他从未如此在意她。然而从帕鲁耶姆回来后，他感受到的并不是被异国王妃打败的屈辱，而是与离去的她之间的距离。若是论心灵的距离，想来比她在奥兹马尼亚的时候更远。反倒是她在竞技场流露的视线，对欧斯来说还比较没有距离，甚至有股亲切感。

自由改变了她。

而且欧斯的心也改变了。此刻最该考虑的明明是国家情势，他却忍不住觉得空无一人的后宫藤棚架屋舍变得空旷又寂寥。

（这份感情是什么？这种宛若愤怒的不悦感是怎么回事？）

太大意了，这完全是欧斯的预测错误。本以为只要在赌博庆典的时期与苏尔良娜的灵魂相会，将对她的爱慕做个收尾，就再也不会受到不确切的情感摆布。

（……没差，总有一天会要他们还回来。）

欧斯假装无视眼前以让人无法想象是一国之君的污言秽语不停痛骂的父亲，忍受着折腾全身上下的关节疼痛与轻微烧热感，陷入了沉思之中。

（南塞公爵只是个小孩子，不可能马上有子嗣。无论是南塞还是凯缇，等我哪天想要的时候再让他们还回来就行了。为了随时都能解决那个南塞公爵，得先把人送进艾兹森内部才行。）

当娜娜还在世的时候，他选择等待，而且等得太久了。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父亲，一方面也是因为以男性来说自己还太过年幼。

但是，欧斯已经十四岁了。他上过战场，已然成人。剩下的就只有生下子嗣，至于对象是谁都没差。

他真正想得到手的，是别的东西。

面对那个路希德，他没必要等待。他要率军进攻艾兹森，先以有利条件签下休战条约。只要他们能索取到大笔赔偿金，对于想攻打帕尔梅尼亚的艾兹森来说将会是巨大的损失。

（王妃不在，路希德一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不要正面冲突就好了。）

告知父亲自己用完餐后，欧斯拉开椅子起身，顿时皱了下眉头。

最近他就算坐着不动，全身关节仍会作痛。御医说这是骨头生长时，肌肉跟不上生长速度而被拉扯所造成的疼痛。既然如此，这份痛楚就是自己即将成为大人的证据。

正如他所愿。

欧斯抓起桌上只剩半颗的苹果，一面啃咬，一面走出喷泉室。

——看来自己的个性意外地执着啊。

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第二章

洁儿喜欢「堆积如山」这个词。

从小开始，洁儿的生活就是旅行。旅伴格列凡是个寡言的男人，两人几乎没有过算的上交谈的对话，但他很用心教导洁儿生存的方式。

「有东西可吃就要吃得饱饱的，不吃东西便等于放弃活下去。」

从那之后，对洁儿来说最大的关注重点就是用餐。该怎么做才能有效获得食物、还有份量与营养如何等等，他留意过的事情全留在她的脑海中。

尤其是猪。猪非常棒。

洁儿发自内心喜欢猪这种动物。圆滚滚的肥猪全身上下都是营养，让人感到心灵富足。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令人雀跃地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吃，制成肉品之后也能做出培根、

香肠、猪脚汤等种类丰富的菜肴。猪毛可以做成梳头发的梳子，也能制成牙刷或化妆刷具。而且猪什么都吃，健壮又爱干净，很少会生病。

无论有几头都不嫌多。对洁儿来说，猪这个词就是心灵富足的象征。

然而——

「王妃殿下，算我求您了。」

最近在圣，安琪莉王宫负责教洁儿作诗的凯缇库克皱着美丽的脸蛋。

「听好了，我出的题目是“心灵富足”，而且要用比喻的方式称赞对方。」

「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你就像一头猪』呢！」

「这是赞美。」

洁儿一脸认真。

「猪很棒不是吗？每次只要餐点里有烤全猪，我就会感受到自己的富足，心里想着这是多么奢侈啊。」

她陶醉地在胸前十指交缠。

「此时出现烤全猪，代表接下来也会有香肠跟猪脚汤。富足的饮食生活，便是心灵富足的证据。我对猪这种食材有相当高的评价。」

「王妃殿下……」

凯缇库克清了清喉咙。周围的侍女留下可可跟莉莉卡，迅速离开现场。

请您听好了。我听到王妃殿下即将代表艾兹森前往凡希坦斯，所以为了王妃殿下而主动提议担任诗词老师。若要拜谒法王猊下，您应该会受邀参加一、两次咏诗会。但是再这样下去……」

她面露阴霾，洁儿则是愣住了。

「有哪里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得很！」

凯缇库克用力指着诗词笔记本说道。

「猪也是一个问题。还有，为什么『你美好得让我为之心动』，会变成『你对我来说是需要注意的人物』这种诗句！」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洁儿不明白凯缇库克为什么不欣赏自己的答案。

「为之心动，也就是无法保持平常心，面对那样的人物自然要小心为上，必须充分警戒才行。」

「不，话是没错，虽然也是有这种状况……可是……总之就是不行，」

洁儿睁大双眼。

「为什么？」

「这一点都不浪漫。」

听到凯缇库克一针见血的评论，洁儿依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凯缇库克的丈夫萨拉密司看着隔着小桌子交谈的两人，忍住了苦笑开口说道

「…这的确跟浪漫相去甚远，太接近现实了。」

「对吧，萨拉。您听好了，殿下，在这种时候现实感并不重要。怎么说呢，您要想着

用美丽的绢丝将现实轻裹，并以宝石妆点……请您以这样的感觉作诗。」

「用绢丝包裹现实……」

「千万不能使用猪或是需要注意的人物之类的词句。」

「猪不能用……这样不会变成说谎吗？」

「场面话在作诗的时候也是必要元素。」

洁儿「唔」一声，陷入了沉思。机灵的莉莉卡在空了的白瓷茶杯中注入新的蜜茶。这是用香草、蜂蜜跟牛奶熬煮的冬茶，带着浅浅的粉红色，宛如婴儿的脸颊那般新鲜润泽。

关于诗词，她为了胜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而接受贵族女子教育时也学过，当时洁儿也是在这一项遭到最多斥责。符合贵族女子的举止、谈吐方式、没有口音的大陆公用语、舞蹈、三弦琴、骑马等等，只要学过就能精通，唯有诗词无论如何都不顺利。无论是将感受传达给对方，还是过度修饰言语，都是洁儿不擅长的事。

「可是浪漫……浪漫是什么呢？我不太懂。」

「啊，真是太棒了……，就是这样的感觉，王妃殿下。」

「啊，真是太棒了……？」

「最近您有没有觉得『好棒……』的时候呢？那就是浪漫。」

「这个嘛，昨天晚餐的厚实火腿流出了鲜美的肉汁……」

「不行不行，不行——！」

萨拉密司弯着身子咯咯笑着。

「请把肉忘掉吧，王妃殿下。没有其他让您觉得美好的事物了吗？除了猪肉以外。」

洁儿陷入沉思。她急急忙忙以十字镐刨挖记忆的岩盘，拚命想要找到符合凯缇库克要求的正确譬喻。

「对了，例如堆积如山的起司、堆积如山的石榴，还有堆积如山的玉米？」

「…………算了。」

凯缇库克的表情似乎带着些许怒气。相对的，萨拉密司则象是再也忍不下去似地大笑道：

「会对玉米感到浪漫的，也就只有王妃殿下了。为什么是玉米？」

「因为旅行时身上一定会带着。」

洁儿回忆从前必定会将玉米粉挂在腰问旅行的时光，如此说道。他们会随身携带耐放的玉米粉或面粉，取出适量的份加水和一和，裹在手杖前端再放在火上烤。因为这个缘故，习于旅行跋涉的人们手杖前端常常都是焦黑的。

萨拉密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王妃殿下以前经常旅行，难怪知识渊博得惊人啊。说到玉米，您之前下令不要丢掉玉米须，让我吓了一跳。您说玉米须对身体很好是吗？」

「对，它具有利尿作用，对肾脏有益。」

艾兹森南部有许多会结出鲜红果实的红玉米产地。大部分玉米都是用水车磨成粉再出货，除了编织时会用到的皮以外的部分都会丢弃。但是玉米须与药草具有同样的功效，因此洁儿发公告要农民将其煎成茶饮用，尤其女性更要彻底实行。

「贫困的农民跟佃农就算生病也买不起药，很少看医生。所以我就想，是否能运用不需要购买、身边就有的东西呢？」

洁儿现在打算将便宜的药草跟容易取得的材料整理成搭配图画的文件，让村里的谘商者学习医药学。即便如此，要怎么将药效传达给多数不识字的农民仍令她伤透脑筋。

「堆积如山是很棒的诃。堆积如山的肉，堆积如山的玉米，堆积如山的玉米须，全都是与幸福直接相连的语句。」

「作诗时完全不能用。」

凯缇库克老师的评分很严格。

「反正就是禁止使用猪肉或是玉米这种跟食物直接连结的譬喻，请您更重视美感。真是的，就连那位国王陛下都能作出像样一点的诗。」

「你说路希德吗？」

她那位愚蠢的丈夫可是被评为「连脑袋都是肌肉组成的」，此时凯缇库克却说自己比丈夫还要差劲，让洁儿很受伤。凯缇库克看到她的表情，彷佛想到什么点子似地露出笑容。

「对了，王妃殿下，您对路希德陛下有何想法？」

「咦，路希德？」

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洁儿无暇收拾起神情，就这样看着凯缇库克。

「什、什么叫有何想法？」

「您不会觉得『这个人真棒』吗？」

南塞公爵夫妇窃笑着将脸凑近。

「请在脑中想想路希德陛下，然后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就行了。」

凯缇库克加上了「但是不可以用与食物有关的譬喻」这个条件。

「路希德……路希德吗……」

因为出乎意料的命运而成为自己丈夫的人。举行婚礼时，他们纯粹是为了共通目的而联手，只是签下结婚契约的对象。

可是，总觉得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这只是洁儿的想法，不知道路希德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视洁儿为魔女，或是朝她吐出唾弃的话语……

这么说来，结婚至今唯一没有改变的事只有一件。

无论别人怎么批评，她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唯有被路希德评论的时候，心中会产生宛如被尖刺扎入的感受，还伴随着痛楚。

「我觉得路希德是个伟大的人。」

「呃，不是伟大之类的，更亲密一点的感想就行了。例如头发颜色很美、红色的眼眸热情洋溢等等。」

「头发……他的头发……」

洁儿试着坦率说出感想。

「是黑色的。」

「……王妃殿下，那样算不上是诗。」

凯缇库克打从心底感到绝望地说道。

「他的眼眸宛如朝霞艘火红……充满可能性。晒得微黑的肌肤时常大汗淋漓，给人健康的感觉，总让我感到心安。」

「对，就是这样」

萨拉密司用力握拳。

「这样不是很好吗？还有没有其他的呢？」

「……这个嘛，他个性率直不会说谎，老是在发脾气，但不是阴沉的生气方式，而是令人莞尔……」

「没错没错。」

「还有呢？」

「尤其是拿着剑时…：拿着那柄路克纳斯的路希德是特别的……该怎么说呢？」

能言善道者的华丽辞藻，想必每每都会令人心情愉悦吧。但是她觉得无论什么样的话语，

都无法胜过以行动表达的诚意。

在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上，他带领她走进光芒之中。在被欢呼声包围、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那一处，他的背影比什么都还要耀眼。

明明一直都随侍在侧，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耀眼的路希德。唯有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美丽、高大，并且遥远。

在那之后，自己就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在那之后，只要看到路希德，我总是……」

「总是？」

洁儿诚实地说出感想。

「很不舒服。」

南塞公爵夫妇愣住了。

「很不舒服是指……」

「只要看着路希德，我就会觉得烦闷想吐。」

洁儿率直地说道。

最近，路希德老是跟弟弟黎戴斯待在一起。马修斯失踪后，他打算让原为第二把交椅的随从担任秘书官，但跟前任的马修斯相比，那个人的思虑实在不够周全，于是看不下去的黎戴斯便主动接下杂务。现在黎戴斯俨然成了国王的新秘书官，无论去哪都跟在路希德身边，就像马修斯回来了一样。

路希德应该也不是单纯被情感蒙蔽。他正认真思考该如何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让四龙骑士团轮流回去故里，也是为了到草原部落招募新兵。草原是北方防线，但留下过多兵力也会种下不安的要素，因为难保不会出现跟奥兹马尼亚勾结的部落。

前往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等于要离开王都半年。那段期间要是有洁儿坐镇倒不会有问题，但她受到凡希坦斯的邀请，因此会留在王都的就是那些重臣跟他——黎戴斯。对方指定的人选是洁儿跟黎戴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让身分较低的黎戴斯去当代理人的话，就低位国而言是相当失礼的行径。

路希德并非完全信赖黎戴斯。他充分调查黎戴斯的动向，并保持警戒。正因如此，才会把他安置在身边监视。路希德安排了好几名监视者，命他们报告黎戴斯的所有动向。这件事路希德向她说明过无数次了。

然而，有别于理智的内心却无法接受。所以她老是觉得烦闷想吐，焦躁不已。

「坦白说，只要想到路希德的事，我的胃就会消化不良。」

「胃？」

「胃……是吗？」

「也会没有食欲，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尤其是一起吃早餐时，我都食不下咽。一个人用餐的时候，我明明可以吃下整串连在一起的香肠啊。」

「……还是请您切开来吃吧。」

萨拉密司如此说道，洁儿说的话似乎令她大感失望。

她的妻子则不同。凯缇库克冷不防抬起头，扬起视线注视着洁儿，显得有点难以启齿。

「不好意思……王妃殿下。」

「什么事？」

「那个……您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吧？」

洁儿无法理解她意味深长的视线有何涵义，于是反问道：

「该不会是什么？」

「也就是说，您是不是有喜了？」

萨拉密司豪迈地喷出了喝到一半的蜜茶。

「呜哇，萨拉，你好脏喔。」

「抱、抱歉。」

凯缇库克一派自然地将手帕递给用手擦嘴的丈夫。看到这样的举动，任谁都不会发现这两人其实都是女性，是一对假面夫妻吧。

「不过，凯缇说得很对。王妃殿下，您之所以会没有食欲，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要不要尽快请御医诊断呢？」

「怀孕？」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洁儿忍不住绷着一张脸。

「怎么可能。」

「并非不可能吧？而且这样正好。」

萨拉密司连忙用手帕擦拭嘴角。

「要是确定怀孕，王妃殿下就不用特地前往凡希坦斯，就算派黎戴斯殿下代理也不算失

礼。而且也会关系到帕尔梅尼亚的继承人间题，这样索尔塔克王应该就能公然地把路希德陛下找去王都了。」

「不可能。」

听到洁儿坚决否定，萨拉密司露出意外的表情。

「怎么会……就算是假面夫妻，但对外的立场，王妃殿下就是艾兹森王妃不是吗？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不可能，我想不会有这种事。我食欲不振纯粹是因为胃部消化不良，就算找医生来也一样。」

洁儿再度否认。

「您怎么知道？」

「因、因为……」

再怎么说，洁儿也对太直接的说法有所犹豫，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因为就是那样。」

「那样？」

「……那个……我们没有…过。」

「咦？」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没有行房过……」

一旁正要注入新茶的莉莉卡，猛然失手摔落了手中的茶壶。

「好、好烫~~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好烫~~！！」

「哎呀，莉莉卡。」

洁儿连忙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脚背。

「莉莉卡，我们这边就不用管了，快点去冲冷水。」

「非、非常抱歉……这样的话，那件洋装是什么意思~还有调教又是什么意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莉莉卡即便因烫伤而痛得团团转，仍旧喃喃嘀咕着：「很厉害又是什么意思啊！」，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退下。

「…………」

「………………」

房间里只剩下忠实的侍女可可跟三位贵族。

一脸难以置信的不只有莉莉卡。听到这个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发展，南塞夫妇顾不得眼前刚泡好的蜜茶会冷掉，双双愣住了。

「那……已经不是浪漫不浪漫的问题了，王妃殿下。」

凯缇库克绷着一张脸，毅然决然地说道。

「总算可以理解了。这就是为什么您跟陛下看起来明明互相信赖，却显得有些拘谨，彼此都很紧张的样子……还有，你们虽有新婚的青涩感，却完全感觉不到甜蜜气氛的理由，全都水落石出了。」

「可是，就算跟我行、行房……对路希德也没有任何好处。我的身材这么干瘪，又没有高超床技，而且还是个冒牌公主。」

「不是这个问题¨」

在困惑的洁儿面前，摆出前辈模样的南塞公爵夫妇把脸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在这种情况下，奇怪的不是王妃殿下，而是路希德陛下。他真的是男人吗！」

「陛下该不会像我一样，其实是个女生吧。」

「哼，这么蠢的事情哪有可能频频发生啊。」

「凯缇……你竟然说这样很蠢……」

萨拉密司露出有些哀怨的表情。

「还是，陛下说初恋是梅莉露萝丝公主这件事是烟幕弹，其实他是那一方面的人？」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是两边通吃吧。」

「可是，他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出手过呀？你不觉得这样怪怪的吗？」

「男人啊，在各方面都是很纤细的。」

「那个——」

洁儿有点可怜起路希德了。连年纪比他小的客人都敢这样尽情评论她这位丈夫。

「总而言之，现在我非常清楚王妃殿下欠缺诗歌才能到异于常人的等级，也明白原因是什么了。」

再度坐回椅子上的凯缇库克，用强硬的视线凝视着洁儿并如此说道。

「王妃殿下，我有个好主意。这是可以让您理解何谓浪漫，而且还能作出优美诗句的绝妙方案。」

「请、请说。」

凯缇库克探出身子说，

「距离王妃殿下殷程前往琉璃玻璃都市大约还有一个月，离路希德陛下的西克索斯远征则是半个月。时间虽短，仍然有充分的改善余地。请您积极完成我出的作业。」

「好的。」

「首先，请您别再用与食物有关的譬喻了，这跟浪漫八竿子也打不着。除此之外，您要称赞路希德陛下身边的男性。」

「…………什么？」

洁儿眨了眨眼睛。

「你要我称赞其他男性，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不就能明白陛下心在何方了吗？」

「心？」

「也就是说，如果陛下觉得嫉妒，就表示他不爱梅莉露萝丝了。」

洁儿的眼睛眨了又眨。凯缇库克的提议让她恍然大悟。

「路希德不爱梅莉露萝丝了？」

「没错，因为他会嫉妒洁儿殿下夸奖的对象，但这明明跟梅莉露萝丝无关对吧？」

「是……是这样吗？」

「如果感觉路希德陛下已经忘了初恋的那个人，现在深爱的是洁儿殿下，那么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听好啰，您不可以称赞陛下，对其他男人则是要不断地加以赞扬。然后——」

凯缇库克一副这里就是重点似的，握拳在桌上用力一捶强调着。

「就请您跟路希德陛下发生关系吧。」

「……啊？」

「“啊”什么。要是陛下扑上来，请您务必跟他发生关系，懂了吗？」

太阳仍高挂空中，然而此刻别说是浪漫了，连羞耻或情趣都荡然无存。洁儿茫然不知所

措。

「……路、路希德朝我扑过来这种事……我想是不可能发生的。」

「「有可能。」」

公爵夫妇极力强调。

「请记住，唯独身边只有路希德陛下一个人的时刻，您才能称赞他。两人独处时，假如陛下问您为什么称赞其他男人，请您一定要这么说：『这都是为了赞扬您所做的练习罢了』。」

「练习……？」

「是的。这个时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意！！不仅要展现出诗词特训的成果，也要展现出王妃殿下您一心一意的爱情！！」

「爱情……」

就算她说是一心一意的爱情，洁儿听了只觉得更加摸不着头绪。

首先，就连自己对路希德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她都没有自觉。

自己的确喜欢他。如果问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当然是喜欢。她觉得他讨人喜爱，也有感到可靠的时候。不过若问自己是否爱着他，洁儿无法坦率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还是说，这种近似不安的情绪就是爱情？

（我明明觉得这么不舒服、这么烦闷耶……？）

洁儿再度皱起眉头。

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吧。）

当然，她也无法确定就是了。

「可是我觉得……这应该不是爱情。」

「绝对是爱情，」

「是爱情没错！」

相亲相爱的夫妻档同声反驳。

「在赌博庆典的时候，王妃殿下看着路希德陛下的目光，绝对是恋爱中少女的眼神唷。」

恋爱中……？你说我吗！？」

「您根本是神魂颠倒，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那、那个……纯粹是因为路希德看起来莫名耀眼……」

「「那就是恋爱啊：」」

两人斩钉截铁地断言。

「听好了，王妃殿下，恋爱有许多形态。并非只有小鹿乱撞才是男女之间的恋爱。」

「可是，我跟路希德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们约好只到征服帕尔梅尼亚为止……」

「请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约定！」

「三、三年前吧……？」

「都经过三年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啊啊啊，受不了」

萨拉密司懊恼地搔了搔头发。凯缇库克则露出格外温和的神情说：

「欸，洁儿殿下，您不必觉得自己是冒牌货而感到自卑。没有人规定一生只能谈一次恋

爱，有无论相距多近也不会爱上的人，也有无论相隔多远都忘不了的人……」

听到这句话，萨拉密司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吧，只见她一脸落寞。

「路希德陛下也一样，他看起来像在为梅莉露萝丝公主守节，但是在内战期间，他在草原上说不定有过一段情哦。即便是现在，他好像也会适时地放松一下。」

「咦！？在草原上有过一段情？？这是什么意思啊，凯缇。」

「陛下曾在母亲的亲戚辉龙族中度过童年对吧？现在被称为草原大老的强古·嘉顾依然是陛下的监护人。假如我是大老，做为在内战中提供协助的交换条件，我会希望陛下至少娶自己的一个女儿。」

萨拉密司双掌一拍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梅莉露萝丝终究只是初恋，就算过去一直坚持这点，还是会牵涉到政治问题对吧。原来是这样啊。」

「我听说在草原习俗中，款待贵客时，很多地方甚至会让女儿侍寝。为了顾及梅莉露萝丝公主的面子，现在不过是没有公开谈论而已，但依我的预测，一旦继承人出生，草原那边肯定会提议让陛下娶一个女儿当二夫人作为忠诚的证据。这跟以前南部贵族把礼思齐伯爵千金塞过来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发现不小心离题的凯缇库克稍微清了清嗓子。

「哎，我想说的就是呢，人生之中只要有契机，有可能会谈好几次恋爱。至于政治联姻又是另一种问题。」

「所以就算王妃殿下是因政治判断才会跟路希德陛下在一起，跟谈不谈恋爱也完全是两回事。」

「是……是这样吗……」

洁儿轻轻眨了眨眼。

的确，以前妈妈卡露莲席思经常唱的歌，里头似乎就有这样的歌词。那便是母亲亲手写下诗句，再由知名音乐家谱曲的。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第一次是稚嫩的初恋。

十年后，我得知他已为人父。

他成了我的美丽回忆。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第二次是热烈的恋情。

他成了我最后的恋人。

无论旁人怎么说，都是我最后的恋情。

（接下来是怎么唱的呢……）

那是母亲时常哼唱的情歌，转眼问就在安迪鲁的莺燕之间大为流行，甚至编成了戏剧。假如那是母亲自身的经验谈·就表示她谈过两次恋爱。

母亲绝非多情的女人。无论受到什么显贵追求，无论装得多么深情，唯有最后的心门钥匙她不会交给任何人，那位花冠卡露莲席思……

（那指的是我们之间哪个人的父亲呢？）

虽然生了三个女儿，但是母亲说她只爱过两个人。既然是花街女子，怀上非心仪对象的孩子也不奇怪，而且洁儿她们是在母亲满满的爱意与照顾下成长的，事到如今她觉得父亲是谁都没有差别。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口咬定是最后恋情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他成了我的美丽回忆。』

（路希德也会这样吗？他愿意将梅莉露萝丝当成一段美丽回忆吗？）

更重要的是，自己如果将其他男人当成练习对象（？），并学习诗词的话，路希德真的会推倒她吗？这是洁儿最大的疑问。

说到底，练习诗词创作跟路希德兽性大发有什么关系？而且要是跟路希德在有床的房间独处，别说是创作诗词了，她必定会烦闷不安、非常难受吧。

我不懂——洁儿困惑地说着。

「可是这种时候也只能这么做了呀，王妃殿下。您要确认陛下的心意，让两位在身心方面都成为真正的夫妻！」

「好、好的。」

在她的影响之下，洁儿如此回答。这种时候也只能这么做了。自己欠缺浪漫的个性，就连路希德都曾经这么说过。身为一国王妃，她非得修正这个缺陷不可。

（就连「疼爱我」这个要求，也没能确实传达给路希德呢。我明明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面对他，或许必须用其他言语进攻才行。要以更加明确、更加浪漫的话语撩拨他。为此，我需要凯缇库克的教导。）

好，就试试吧。洁儿下定决心。

「我会做的。」

她握紧拳头，在公爵夫妻俩面前发出宣言。

「我要对路希德使出『言语挑逗』！」

「「使出言语挑逗！！」」

还要加上一定要在有床的地方进行」的严格指定条件——这一点就毋须多言了。

传闻中的珍兽王戴米思，哈克朗—— 凡希坦斯国王派来的使者，竟然是国王的左右手、远近驰名的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侯爵。

「请叫我马克。」

不愧是珍兽王的使者，坦然说出这句话的脸上，散发着不知是自信还是自恋的独特气息。

年纪尚轻、刚过三十岁的马凯翁在路希德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真是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啊，路希德心想。他挟在胁下的那顶缠绕着黑缎的帽子、材质相同的白上衣与黑色长袜等等，肯定没有任何一个艾兹森贵族见识过。不愧是来自全世界流行最尖端的国家，身着的罩袍与长袜都有着高雅的设计。并未滥用宝石，而是运用贝壳制作的钮扣充满了品味，就算没有过度的装饰，却十分引人注目。他本人有着具备男子气概又带点性感的容貌，除了一头稍长的茶色卷发，他还拥有宛如将入秋时的楠叶般的绿色瞳眸。

他一摘下帽子，不只侍女，连家臣们都发出了叹息。的确，他是个兼具高雅与性感气息的男人。

虽然位居宰相，但他同时也是代哈克朗王统率军队的元帅，因此也被称为军人宰相。

（这个俊俏男子在战场上究竟会如何用兵呢？）

「对于贵国表明愿意参加本次在我国举办的。『守护世界和平与安宁之会议』，本人在此致上诚挚的谢意。」

尽管马凯翁态度恭敬，路希德仍一脸不悦。派来这种大人物的哈克朗王，表面上是因为

十分清楚自己妨碍到艾兹森晋升为王国，故藉此表达尊重之意。然而一想到要是他没做多余的事，艾兹森或许早已达成升格的夙愿，路希德自然就沉下脸。

「会议预定在半年后的春天，占星术所说的天秤王座第一戒星进入火室的萌月一日举行。

奥兹马尼亚方面预定由锡塔哈特王亲自出席，因此希望艾兹森国王家的各位也能前来享受琉璃玻璃都市的春天。」

「奥兹马尼亚王要参加会议？」

路希德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禁看向坐在右手边的洁儿的脸。

「是的。那位国王原本就是一定会在这类热闹场合出席的人，因此我们早有预期。而且我国也希望趁着这个机会，奥兹马尼亚王能劝进吾王结婚。」

「结婚……是指奥兹马尼亚王的再婚选妃吗？」

洁儿含蓄地向马凯翁抛出问题。奥兹马尼亚与凡希坦斯毗邻，是长期以来争斗不休的仇

敌。要是他们打算利用结婚的名目缔结同盟，艾兹森可不能坐视不理。

「如两位所知。我国哈克朗王长期鳏居，所以我们觉得既然如此，两位鳏居的国王可以互相推荐适合的女性。」

洁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从没听说过锡塔哈特王跟哈克朗王感情好到会一起挑选妻子。

「我记得哈克朗王的王妃是……」

「他应该是很久以前娶了赫泽恩侯爵家的千金，我记得——原本是他哥哥的妻子。」

她在扇子内侧压低音量，路希德点了点头。

哈克朗王的前任王妃名叫雅列·赫泽恩，出身于位在凡希坦斯与辛瑞吉亚边界的小侯爵

家。赫泽恩侯爵领地有生产优质银矿的银山，那些银矿支撑着凡希坦斯的货币经济与工坊，因此戴米思王家有跟赫泽恩家长女结婚的惯例。若不这么做，赫泽恩就会变成他国领土。

雅列王妃原本是哈克朗王异母哥哥法瑞安的妻子，后来法瑞安罹患致命重病，当时掌权的凡希坦斯长老会将王位从法瑞安手中夺走，把哈克朗拱上王位。塞给哈克朗的王妃便是他哥哥的妻子，他就这么跟大自己将近一轮的嫂嫂结婚了。

在他哥哥法瑞安去世的同时，雅列带着两个女儿一同前往娘家赫泽恩，但她最后并未踏上故土。无论前来迎接的侯爵家的人如何搜索，都找不到王妃的踪影。

当时民间广为谣传她们是被不愿失去赫泽恩领土的哈克朗处理掉了，真相至今依然埋藏在黑暗之中。

据说在那之后，国王就变得极端厌恶人类，几乎不再靠近女人。

「哈克朗王周围时常有人失踪的事蔚为话题，例如在国王出生的时候，双胞胎妹妹就被人抱走了。不过也有她是死产的说法，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洁儿不知为何突然对凡希坦斯王变得很了解，滔滔不绝地向路希德叙述他的经历。

路希德看着神色有些忧虑的妻子。得知法王巡幸地点选定在凡希坦斯后，她便立刻展开调查，加深对哈克朗王的了解。她的动作真快。

（双胞胎吗……）

路希德不自觉地望着长期幽禁在地牢，才刚赦免不久的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在那之后，黎戴斯开始接手类似路希德秘书的工作。总不能赋予他不上不下的权限，要是留给他空间时间，又会给了他与怀抱二心的贵族接触的机会。

对艾兹森来说，眼前的敌人是毗邻的辛瑞吉亚跟奥兹马尼亚。他们和伊瑟洛与赛卜洛亚签有互不侵犯条约，目前看起来没有问题。辛瑞吉亚跟艾兹森立场相同，皆为帕尔梅尼亚的属国，原本路希德将他们当成这次最大的强敌而保持警戒，但现在辛瑞吉亚的大臣围绕着年幼的国王展开日夜不休的权力斗争，根本没有闲工夫打仗。

既然如此，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奥兹马尼亚送来的间谍了。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黎戴斯。为了防范这点，让黎戴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自己身边比较保险。

黎戴斯似乎也是有这样的打算，他现在就像那些随从一样一早就到执务室工作，替路希德处理大小事。混在侍从之间帮他更衣或是想伺候他洗澡的时候很让人受不了，不过目前黎戴斯

还不会像马修斯一样闯进厕所。

（没错，黎戴斯跟马修斯不一样。他不是马修斯……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在胸口右侧，感觉得到滴滴答答的微小振动。那是马修斯留下的怀表，是路希德右边的心脏。

关于马修斯的去向，目前他在表面上没有动作，全盘交由洁儿处理。这是为了不让他人得知马修斯过去所属的组织有多危险，以及他曾犯下什么罪孽。现在只能相信洁儿的情报收集能力，相信那个名为吉奇·巴隆的地下人士以及派搏特团了。

「还看不出凡希坦斯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特地派遣自己的左右手过来，看起来也象是顾及艾兹森的体面。」

「毕竟凡希坦斯很有钱嘛，所以才有这样的闲钱啊。再加上那个马凯翁宰相是名优秀的将军，用兵方面无懈可击，也很受士兵爱戴。听说他本来是陪哈克朗王玩耍的平民。」

反过来说，这表示即便提拔平民为宰相，老一代的家臣也没有发出不满的声浪，他的治理并未因此而动摇。

戴米思·哈克朗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听说侯爵的君主是位优秀的执政者。如果可以，我也想亲自造访琉璃玻璃都市。」

「万分期盼国王夫妇能一同莅临。我国最为美丽的季节，就是在冬春之交。冬季盛产透明的玻璃工艺品，到了春天则会制作大量乳白玻璃制品。夏天生产的是彩色玻璃，而为了因应冬天的祭典，秋天时透明玻璃又会增加。在春天，无论是哪个颜色的玻璃都买得到。」

「哦。」

「不过邀请法王猊下莅临的时节，正逢琉璃殿的大祭。这是向凡希坦斯全国的矿物之神奉献供品的祭典。这时候比起玻璃，金银工艺品更像主角。」

「无论何者听起来都美不胜收，真羡慕能在那种祭典举办时造访贵国的大使。」

「要是国王陛下还单身，也有多不胜数的美女想介绍给您。既然已经有如此美丽可人的王妃殿下在，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即便明白这是奉承，路希德还是露出不豫之色。

那纯粹是客套话。明知如此，他听到洁儿被称赞就会觉得不舒坦。

老实说，路希德很想快点结束与这个男人的会面，马上窝回摊着地图的作战室。此时的他只想专心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接着堂堂正正地大声说出自己是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候选人。因此现在不是只顾着烦恼马修斯去向的时候，洁儿肯全权负责对付凡希坦斯也给了他方便。

「大使人选之后会再决定。」

留下一句「请尽情享受王都风光吧」便想立刻离开的路希德，却被出乎意料的一道嗓音给留住了。

「听说凡希坦斯的后宫，有多达数百位为哈克朗王找来的宠妾。」

他惊讶地将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不愧是东方色彩浓厚的凡希坦斯，国王身边真是花团锦簇。」

洁儿将话题转到哈克朗王的后宫，究竟是想问出些什么？马凯翁也一脸意外地回答，

「没有没有，刚才我说想推荐尊夫试试野花香气只是个玩笑。」

「哎呀，我不会在意那种事的。我反而会想，要是哈克朗王亲自搜罗来的美女至少能赐给拙夫一人就好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洁儿无视瞪大眼睛的路希德，继续热情地跟马凯翁攀谈。

「这么说来，王妃殿下您以前好像曾公开招募国王陛下的妾室。哎呀，您这么做可真是大胆。」

「是呀，不过还是迟迟没有找到合他心意的人，对吧陛下？」

（对你个头啦！）

即便以眼神奋力表达抗议，洁儿仍视而不见。

「说起来，虽然哈克朗王长期鳏居，但听说他最近一直将特定的人留在身边，而且 据

说是个绝世美女。」

路希德知道，她此时的目光必定如同准备猎取猎物的肉食野兽般澄澈锐利。

「您知道得真清楚。这个传闻流传得这么广吗？」

「侍女们似乎很在意那位年轻又俊美的国王，而且她们的闲话是不分国界的。」

马凯翁并未显得不快，反而扬起嘴角，露出促狭的笑。

「要是能造访贵国，到时候请务必让我跟那位美女见面。那位女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融化国王原本冻结的心呢。这可以成为很棒的旅行见闻。」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两人无视此处的真正主人，和睦地持续谈笑了好一段时间。然而无论现场的气氛多么和

谐，路希德的心中可一点也不和谐。

（…为、为什么洁儿想见哈克朗王的宠妾？）

正常来说，身为一国公主而且是国王正妻的贵族女子，没理由如此想见底细不清、来路不明的女子。既然如此，路希德脑中出现的就只有不祥的想象。至今为止受到洁儿所做的无数骚扰——更正，女性的介绍、斡旋与奇妙的压力掠过脑海。

（洁儿这次该不会是企图把那个女人带回艾兹森吧”）

既然国内没有合适的女性，那就只能从外国找了。若是能融化哈克朗王的冰冻之心的美

女，丈夫或许也会心动……这很像洁儿的想法。路希德感受到阵阵袭来的恶寒。

（绝对要阻止她！）

洁儿从凡希坦斯带回美女军团的景象实在太容易想象，路希德都要晕了。

然而，她似乎没注意到路希德的担忧。

「马克巴金侯爵真是出色的贵公子。」

洁儿依旧一个劲儿地说着。

「拥有像您这么棒的眼神，以及适合自己的衣服的人，我在圣·安琪莉一次也没见过。」

她频频大力赞美马凯翁。无论有多希望哈克朗王将宠妾让给她，这仍是个十分诡异的景

象。

「能获得可说是艾兹森至宝的王妃殿下赞赏，我穿上唯一一件最好的衣服过来也有价值

了。」

「不，您看起来并不像硬搞排场。而且不只是侯爵，其他随从也穿得很讲究。仆人的穿着会现不出主人的品味，这就是侯爵品味高雅的证据。」

路希德发现今天的洁儿看起来不太对劲。从她身上威觉不到平时的从容，她几乎是拚了命地凝视着马凯翁，不停说出所有想得到的恭维话（或许不是恭维而是事实就是了）。

至今为止，无论外国有什么样的使者到来，她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紧缠着对方不放。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马凯翁如此执着！？）

「侯爵听起来太生疏了，请跟哈克朗陛下一样叫我马克吧。」

「那么，马克，请你一定要带我去后宫看看。」

「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由王妃带我导览这个美丽的珍珠都市一趟。琉璃玻璃都市虽然有各种珠宝饰品，但我听说珍珠还是这里出产的最优质。」

「我很乐意为你导览。」

洁儿简直乐开怀了，连路希德在一旁瞪着她也没发现。

（可恶、可恶，洁儿这家伙）

路希德数度在腿上握紧拳头，此时随侍在后的黎戴斯突然悄声对他耳语。

「您脸红了，王兄。」

「唔。」

羞耻感与更加剧烈的愤怒，让路希德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知道自己的脸很红。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一想到洁儿，想到接下来该如何实践「疼爱」的基础与应用方法，脑中仿佛就会冒出蒸气，让他没办法思考下去。同时也会满脸发烫、手脚发软，根本无法办公。

不太对劲。

总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往常的状态。不仅如此，他还感到晕眩、头脑发热，肋骨关节甚至象是感冒一样隐隐作痛。

（怎么搞的，难道真的感冒了吗？既然如此，得快点让医生诊断……）

可是对路希德来说，医生也等于是洁儿。一想到要像平时那样被迫在她面前半裸，让她检查眼睛内侧跟舌头，他就觉得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要是那白皙且过于纤细的手为了测量腋温而探到腋下，脸凑过来检查他的口腔深处……而且还确认他的尿液颜色的话，他会羞愤致死啊！

（怎么办？我连个退烧药都拿不到吗！）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视线前方出现了南塞公爵夫妇的身影。

公爵夫人凯缇库克是奥兹马尼亚的公主，熟知外交关系，同时也持有马凯翁的情报，因此才会在这里，但现在他们夫妻俩都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似乎已经察觉到洁儿对马凯翁有兴趣。

「——马克巴金侯爵，有劳你远道而来，接下来请悠闲享受一下吧。我就此告辞！」

路希德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模样，快步离开现场。

***

「洁儿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也用不着大抛媚眼吧！」

路希德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左翼宫后，马上赶走所有侍从，冲进附有寝室的个人房间。

无论是出席正式场合所穿的外衣、王冠、首饰还是缀有宝石的皮带，全被他拉扯似地扔掉了。唯有路克纳斯依然握在手中，路希德就这样倒在床上。

「实际上，凡希坦斯的宰相的确是仪表堂堂。」

委婉地对路希德的怒气火上浇油的，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跟着他跑回来的黎戴斯。

「黎戴斯……！」

「他是国王的宠臣，又是个美男子，女性会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吵死了，」

「不过，突然对马凯翁大人表现出兴趣的王妃殿下本意为何，还不清楚就是了。」

他这么说着，便捡起路希德散落一地的外衣跟皮带挂到屏风上。一旁的墙壁上挂着以涂了油的雕刻裱框的油画，那是前阵子帕尔梅尼亚的大使当成礼物带来的梅莉露萝丝的肖像。

他仰头细看画中的梅莉露萝丝，开口说道：

「哎，我可以想象。」

「你想到什么？倒是说说看。」

王兄，她是在为跟您分开后做打算。」

黎戴斯吐出他想都没有想到的一句话。

「啊！？跟我分开？为什么」

「对，跟您分开——请想想，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就是要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

王妃殿下呢？」

「按照预定……她要做为我的代理人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但这又怎么了？」

「那么，假设您成功攻陷了星格里欧骑士团，您觉得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黎戴斯仿佛侍从般，一边非常仔细地用刷子刷着外衣，一边询问。

「怎么发展？」

「您当然会凯旋回归帕尔梅尼亚。到时候，嫂嫂……这个情况下指的是洁菈萝娣·格朗

恩，这位嫂嫂要怎么办？．真正的梅莉露萝丝还在翘首盼望您的到来呢。」

路希德「啊」一声，说不出话。

至今为止，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不曾好好想过之后的事。但是黎戴斯说得对，他不可能带洁儿到艾斯帕尔达王宫。

「说是要打倒帕尔梅尼亚，也不知道嫂嫂的目的是要推翻索尔塔克的统治，还是要消灭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不过既然她会协助您，就表示由您夺得大权就行了吧。

您可曾想过在那之后，她会去哪里？」

「…………她说过她有姊姊跟妹妹。她的梦想是再次跟一位形同家人的女性以及姊妹一起住，而她姊姊被卖掉了，所以想寻找姊姊的去向。」

「妹妹呢？」

「……我不知道。」

这句话对路希德来说，只有屈辱可言。

仔细想想，自己对洁儿的过去跟家人一直是一无所知。他们明明待在一起两年了。

「那么，她可能已经知道姊姊或妹妹的去向了。看她那么热情表示想去后宫看看，或许姊妹的其中之一就在哈克朗王的后宫里。」

「怎么会！」

「嫂嫂有优秀的密探对吧？就是那个叫什么派搏特的夜贼集团。以前那是个在帕尔梅尼亚国境作乱的流氓集团，不过现在的首领似乎相当能干。嫂嫂会不会是从他口中得到了什么情报呢……？」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洁儿对那个男人……」

即使在身为男人的路希德眼中看来，马凯翁·马克巴金依然是颇具魅力的男人。他不会逢迎谄媚，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自信。路希德明白那种男人就是女性欣赏的类型。

洁儿几乎等同于冷感的代名词，即便如此，她毕竟还是个女人。虽然会说出「疼爱」、

「调教」这种话，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也总会喜欢上哪个人吧。

（喜欢上哪个人……）

『——快来接我啊，格列凡。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只要闭上眼睛，时至今日他仍能看见当时在毒药发作之下哭泣的她。

在那之前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

后来也没有再看到过。

所以他想，那才是洁儿真正的模样。隐藏在寒冰面具之下，宛如情感脆弱的幼儿般的少

女。自从看到那个神情，路希德心中就有什么感情改变了。

他一直害怕洁儿总有一天会走向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可是他既没有阻止的权利，也没有那个义务。正如黎戴斯所说的，等他顺利与梅莉露萝丝重逢，洁儿就完成任务了。

（完成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路希德对使用这个字眼的自己感到火大。

（没有这回事：）

「我、我就算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也没办法轻易前往洛兰特，必须先好好整理帕尔梅尼亚国内的情势，为此我需要洁儿的力量。而且会议只有一个月，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是吗？」

「黎戴斯……」

「如果是我，比起没有发生关系、徒具形式的丈夫，我会选择家人。」

「！？」

在他爽快说出的这句话中，路希德发现了无法忽视的事实。他不禁脸红到耳朵好像要喷出蒸气似的。

「你、你……那种事……为什么……」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

黎戴斯以「真拿您没办法」的同情目光看着哥哥。

「我不知道两位是基于什么原因保持着清白关系，但这表示她就算待在这里也毫无意义。请您尽快跟她同床共枕吧。」

「黎戴斯」

「有什么好害羞的，您又不是只有面对喜欢的女人才硬得起来。」

「你这家伙！」

黎戴斯这句话太过粗俗，路希德露出毫无说服力的表情用力抓住黎戴斯的双手。

「就算真的是这样，您身为一个男人总是有办法的吧。为什么您一直这样珍而重之，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呢？」

「那是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而且我们是假面夫妻，没必要做这种事。」

「哦，的确——那么，我可以接收吗？」

贴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其呼吸的黎戴斯，脸上出现了猖狂的笑容。

「什么？」

「既然您只要真正的梅莉露萝丝，那我要接收那个人。」

被他用挑衅的目光看回来，路希德脑中变得一片血红。

「你、你要打破誓言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结婚，只是请求她成为我的恋人。可以吗？」

「恋、恋人……」

听到他连连说出意料之外的话语，路希德的脑中一团混乱。

「果然还是那样嘛！？」

「那样是哪样？」

「你果然是对她……」

「您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惊慌呢？」

黎戴斯在两只手臂都被抓住的状态下，悠然说道，．

「就算我开口要求已经完成任务的她成为我的恋人，照理说跟您也没有任何关系吧——还是说，其实有关系呢？」

「什么！？」

「您很不愿意让我碰触那个人吧。」

与宁静的神情截然相反的露骨说法，让路希德心头一惊。

「您不希望她被人碰触，对吧？可是，您自己明明也没有碰触她。」

「黎戴斯！」

「受不了，您真是个顽固过头的笨蛋。」

他对君王吐出无礼至极的话语。

「你说什么！？」

「要惩罚我的话就请便吧。可是假如再不来个人说您一顿，两位八成会一直拖拖拉拉下

去。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

「你——」

「您也别再坚持这种无聊的面子了。说什么因为是假面夫妻、因为没有必要，真是愚

蠢。」

「愚、愚蠢……」

「看吧，您动手了。」

黎戴斯对着动用暴力将他揪起，试图让他闭嘴的路希德清楚说道．，

「明明没有必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心中也莫名地浮现出情感，这种完全没有效率且毫无建设性的人类行动，就是所谓的恋爱。」

「！？」

他宛如全身化成了石头。尤其是喉咙干涩发硬，连呼吸都吐不出来。

（恋爱……我爱洁儿！？）

「您爱着洁儿，爱到甚至忘了与梅莉露萝丝的约定。所以看到她对其他男性感兴趣就心生不快，也会在意她的过去。然而却无法主动询问，才会在郁闷之下发烧。这就像用脑过度导致发烧一样。」

路希德的手猛然用力握住黎戴斯的手臂，但又随即失去力道，手腕无力地垂下。

「………」

他很想反驳。被这个弟弟畅所欲言地批评让他满肚子火，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毫无反驳的余地。

怎么搞的？

为什么我会受到彷佛被人重重打到脑袋的冲击？竟然会震惊到无法反驳，手足无措。

简直像个才刚知道世界有多辽阔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你明明就不是我。」

「我说啊……」

黎戴斯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地凝视着路希德。

「不管是谁都有这种经验，所以我才会知道。这就是如此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对您来说，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只碰过一次罢了。」

路希德缓缓抬起头。

「谁都有？你也有吗？」

「……算是吧，跟常人差不多的程度。」

「你果然对洁儿……」

「不是这样。我也不讨厌那个人就是了，因为她在容貌以外的方面跟我喜欢的人很像。

我以前之所以对您那么说，是想捉弄您。我想试探看看您是不是真的迷上那个似乎是冒牌货的公主。」

「什么试探，你这个人实在……」

您不必对梅莉露萝丝怀抱罪恶感喔——黎戴斯如此说道。

「这不是背叛。只要您有这个意愿，就能同时爱着好几个人。您只要在珍惜这份初恋的同时，与洁儿互通心意就行了。」

「可是，那是……」

「现在待在您身边的是谁？」

黎戴斯的眼眸色彩照理说与他相同，但路希德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吸了进去。

「爱上现在待在您身边、倾听您说话的人有什么不对？您明明就比任何人都需要爱情。人很脆弱，无论是您还是我，只要是活着的人都一样。但是，人心只有靠人的体温才会温暖起来。 回忆很美，却无色无味。要是有人愿意与您互相触碰、与您说话、对您露出笑容，您就一定要得到那个人然后变强不可。这是为了非得倚靠您的众多艾兹森人民——」

「！？」

路希德没想到黎戴斯会提出「为了艾兹森人民」这种理论，因此瞪大眼睛看着他。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觉得……我明白。」

「那么，您现在应该先拯救您自己。」

黎戴斯重复了一次「现在」。

路希德正确理解了他话中的涵义。如果这样就能让身心变强，就该毫不犹豫地尽力去做。

身为国君的重担沉重得足以压垮心灵，就连年轻且洋溢着活力的路希德也一样。

身为一国之君，现在是决定政局的重要时刻。要是在这趟星格里欧骑士团之行与奥兹马尼亚对策中稍有不慎，会导致好不容易趁着与南部贵族和解、正逐渐向上攀升的艾兹森一下子跌入窘境。现在必须集中于这件事，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

为此，无论什么都要放手去做。

想要洁儿，就把她得到手。

然后去做该做的事。黎戴斯如此暗示他。

（黎戴斯是对的，错的是我，没出息的是我。我害怕说出这个为时已晚的感受后会遭她拒绝，就像恐惧会失去这个国家一样。）

真愚蠢。竟然把国家跟女人放在同一个天秤上，这不是过往在历史留下污点者的作为吗？

「可怜的王兄。不过我有个好主意，这是可以让你因用脑过度而发的烧降下来的好方法。」

路希德抬起头，看着信心满满的黎戴斯。

「……方法？」

「我会帮您治好的，请交给我吧，所以请您现在一定要专注于其他事情。要同时对付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奥兹马尼亚并不容易。」

「说得也是……」

路希德的眼神心不在焉地游移着。从刚才开始，他就无法顺利切换思考。刚剐还在想对洁儿而言具体该有什么作为，因此现在脸还在发烫。

这时候，黎戴斯的脸突然凑过来。

「！？」

他撩起自己的浏海。还来不及问他要做什么，黎戴斯的额头就与他相贴。

「……还是有点发热。」

那是宛如母亲测量孩子发烧的动作。路希德感觉自己似乎受到戏弄，拍开他的手。

「哎，既然您这么有精神，就能去商议了。」

「什么？」

「四龙骑士团还在等您吧。我不像您的前任秘书官拥有那么精美的怀表，但是时间快过了喔。」

他指着上方。

直到他提醒之前，路希德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因为他总是将时间交给马修斯管理。无论自己窝在厕所多久、悠悠哉哉地打混，马修斯都会鞭策他，所以他根本没在意过在身后督促自己的人。

他终究还是领悟到了。

现茬的自己，身后没有那个如高墙一般站在那里的人的温度。

（我已经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我——需要洁儿。）

失去马修斯后，他才知道至今为止自己受到旁人多大的支持。自己对寂寞就是如此敏感，

一旦感受过人的体温就无法轻易忘怀。

可以的话，他好想再次回到那段时光。那时身边有洁儿，背后有马修斯。此外，如果能跟意外再度得到的家族羁绊——跟黎戴斯好好相处下去的话……

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能稍微抹去弒亲的污名。或许能够得封眼见母亲躲开自己伸出去的手然后自尽时，就此放弃的事物。

路希德为了甩开杂念，强行切换脑中的想法。

（现在不是用脑过度的时候，重点是星格里欧骑士团。我一定要拿下它。）

为此，如何活用从他得到王位后一直尽心尽力的四龙骑士团就是关键。

接下来要参加的会议至关紧要。

他不能再回顾过去。

也不能停下脚步。

他只能前进。

——即便已经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一样。

***

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第三章

两年不见的草原，已经早一步迈向冬季。

(怎么搞的，这种宛如踏上异国土地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

青龙骑士团团长杰西德，哈罗被未曾经历过的紧张感紧紧束缚。

在眼前延展开的景象，无疑是他的故乡——春狼族的移动聚落。为了预备冬天的到来，他们这些草原部落会选择当年结实最丰的地方，支起比移动时更坚固的柱子，架起帐篷。之所以有无数袅袅炊烟，也是因为接下来直到春天为止都不会移动，因此各个家族都设有炉灶。

春狼之名源自于他们养马的同时也会驯养狼，做为狩猎之用。草原上的狼毛发厚长，也是宝贵的衣料。虽然没办法像羊一样大量饲养，但活用方式多样化，因此哈罗族长期与狼共存。

眼见以狼的毛皮制作的大旗此时在聚落门口飘动，杰西德的腿动弹不得。

这都是因为对面那个成排的春狼族女性军团。

少说也有数百人。

（呜、呜呜呜呜鸣呜。）

男人们发出呻吟。

直到眼部边缘都化妆成狼的模样，这群身披狼皮的女性一手拿着敲击乐器，前来迎接至帕鲁耶姆出征的丈夫。

这本应是个令人感动的场面。然而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呼唤妻儿的名字，拔腿冲进聚落中。

因为他们害怕遭到妻子斥责。

「各位，土产都有带吗！？」

「亲戚的份应该全都买了吧。」

「托买的东西哪怕只少了一样，马上就会被要求分居哦！！」

「不，是会被动用私刑。」

众人再度呻吟。接下来他们必须一一检查带来的物品，哭诉自己在过不惯的王都有多么辛劳。要是被知道他们在王都受到国王礼遇，徜徉在酒与温柔乡之中的话，明天八成会跟狼的毛皮一起被卖掉。

「请保重！！」

「请保重！！」

男人们再度吆喝出声，一面仔细确认一面前进。部队队长杰西德也确认了自己胸前是否装着给未婚妻契里的礼物。

（很好，有带。太好了，这样就不会被杀了。）

春狼族的女人即便在草原上也是自尊心特别高，以及特别强的一群人。她们自幼就接受训练，光用一柄长枪就能狩猎野狼。跟野生的狼比起来，只不过是区区人类男性，应该轻轻松松就能以空手击倒。

「很好，前进吧。敌人就在聚落之中：」

杰西德的喊声一出，男人们便拿着礼物开始跑向众落。不久，敲击乐器的声音响彻开阔的草原天际，男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穿过故乡的门。

锵锵锵~金属声响彻云霄。这是女人敲着锅子迎接男人的声音。过去在宽阔的草原上只能依靠声音辨位，因而留下这个习俗．，而女人若不满意男人的礼物，就会用铁锅往他们脸上砸，这同样也是从前传下的习俗。

在众女子的中央，端坐在藤椅上不动的年长女性映入眼中。她是春狼族长老乌库。杰西德下马，在乌库面前将额头贴到土地上，行了一个最敬礼。

「你远道归来，辛苦了，下任族长。」

乌库这么说，那声音令人联想到年轮。她光是发出这声音，春狼族的男人就会陷入宛如脖子被扼住的错觉。

「你父亲在后头的帐篷，他今天似乎膝盖疼。接下来就交给契里吧，你等一下去见见

他。」

「我明白了。」

队长杰西德的归乡致意结束后，士兵就迅速四散回到家人身边。他们必须将昨晚不眠不休想出来的台词一字不漏地告诉家人，以祈保住小命。

站在乌库长老身旁的高挑女性一直瞪也似地凝视着他。她就是杰西德的未婚妻、乌库的幺女·契里。

「欢迎回来，杰西德大人。」

契里对他如此说道。她的声音与乌库有着相似的魄力。

契里生得很美。她将长又直的头发在后脑勺扎起的模样，宛若在草原中孑然独立的一株桦木。她有着整洁清爽的美丽额头，以及锐利的眼眸。手脚修长的她也是聚落第一的舞蹈好手。

此外，她是实质上春狼族中最强的勇者。

（这一刻终于到了）

杰西德做好了种种觉悟，例如今天自己没有被窝可睡，或是明天被制成毛皮卖掉之类的。

（听好了，杰西德，接下来是一决胜负的时刻。若无法在这场战役中获胜，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而且是永远看不到。）

乌库的家族是春狼族之祖哈罗的直系，杰西德则是旁系。两家代代保持着联系，分别扛起守护众落的长老职责，以及统率狩猎部队的族长职责。他的父亲包含庶子在内有八个儿子，杰西德是老二。也就是说，假如没有与契里缔结婚约，杰西德有可能会失去下任族长的位置。

绝对不能惹契里不开心，否则族长的位置跟性命都会被狠狠夺去。毕竟对方是一刀就能砍倒野猪的春狼族第一勇者，对于她的强大与剽悍，身为青梅竹马的杰西德有亲身体会。

「我……我回来了。长期不在春族之地，真的非常抱歉。」

「不要紧，你是为了工作。」

听到她意外柔和的语气，杰西德在内心重重吐出放心的一口气。看来没问题，他似乎可以保住小命。

「请等一下，契里小姐。」

他挤出此生最大的勇气，叫住他的未婚妻。

「进帐篷前，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什么东西？」

「我在王都找到跟契里小姐很相配的耳环。」

语毕，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石制的盒子。

送给她的礼品让他烦恼了三个月。太庞大的她不喜欢，不合她心意的又会被退回。虽然喜欢饰品，但不太想花时间保养的契里很少把全身挂得叮叮当当的。她平时只在头上插一支发簪，戴着没镶宝石的金银戒指，再配戴贝壳手环跟耳环而已。

杰西德为契里购买的，是据说最近备受宫廷侍女瞩目的珠宝饰品店『巴雀丝』的耳环。那是一对将金制工艺品封在玻璃内的耳环，这家来自凡希坦斯的巴雀丝工坊在帕鲁耶姆也开了小分店。

「那是……耳环吗？」

等待她做出反应的期间，杰西德的心境宛如等待判决的犯人。但是看到她眯起眼睛的瞬

间，他的期待感很快就高涨起来。

（哦哦—狼神巴酷啊，请赐予我明天”）

无论陷入什么样的逆境，或是在战场上长剑脱手的时刻，都不会让他如此全身僵硬吧。

「…………哦……」

（啊啊—她不喜欢的话怎么办！）

他在内心祈祷。这种时候，也只能祈祷了。

契里是春狼族第一勇者。因为违逆她而被打断骨头牙齿、脸部变形，身体被打得再也不能反抗她的人可不在少数。

「那是什么东西啊，竟然送我这个春狼族第一勇者首饰？」

「不要把我当成那些平凡女人！！」

「去死！」

即使被她这样大骂并痛殴也完全不奇怪。

此刻的杰西德宛如即将被狼吃掉的兔子一般，不停颤抖。

接着——

「…………好漂亮。」

在耐人寻味的漫长沉默后，契里开口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金制工艺品吧，看得出非常精心制作。」

「真、真的吗……」

杰西德在心里大声欢呼。

（赢了，）

「那么，你、你要现在戴上吗？」

「好啊，等一下还有宴会呢。」

他用发抖的手指拿下她此时戴的银饰，帮她戴上新耳环。

（神、神啊—还好我没有听从那些没用同僚的意见）

所谓的没用同僚，指的当然是推荐他买酒、壶跟帽子的酒鬼族、壶族跟夸张的帽子一族。

（请王妃殿下帮忙真是太好了。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拜托女性，然后让那些家伙去死

吧。）

他称赞起在帕鲁耶姆出发的前几天，下定决心求见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自己。梅莉露萝丝原本就不是喜爱装扮的类型，因此他觉得王妃应该能推荐他符合契里喜好的饰品。

说到王妃，当时她对来访的凡希坦斯宰相显示出兴趣，在整个宫廷造成大骚动。他们的主人路希德国王则是明显表现出不悦，在之后骑士团团长聚集的会议中，他们也是冒着冷汗旁观路希德的模样。

（不过，光是能得知「听说国王夫妇感情不好」的谣言并非属实，那位军人宰相的到来就有价值了。）

其实在那次的宠妾事件过后，夫妻俩就一直分房而居，侍女们都在推测两人的关系是不是还没有和好。

所谓的家臣，无论是男是女都非得关注主人的日常生活不可。主人的女性关系有时会造成政治问题，更重要的是王妃是那位帕尔梅尼亚公主。可能的话，杰西德希望路希德在王妃动身前往凡希坦斯后暂时坚持禁欲，守住身为帕尔梅尼亚女婿的地位。一切都是为了在前方隐然可见的大国帕尔梅尼亚的王冠……

（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突然将我们派往草原，确认北方防线是否稳固。）

艾兹森国王家原本只是草原的一个部落，现在依然有数十个部落散落在草原上。众人基本上对国王家保持君臣之礼，并获准拥有自治权，但这当中也有对王家采取反抗态度的部落存在。

对他们的主人来说，最该注意的不是外国的动向，而是内部谋反或是私通外敌。

佯装返乡，揪出或许隐藏在故乡的内奸，这就是杰西德这次回来的重要任务。

「谢谢你送我这么漂亮的礼物，杰西德。来吧，我已经设好筵席了。」

契里开开心心地邀他入内，让杰西德确信自己令天可以睡在她的床上了。果然尽量每天写信给她是正确的。虽然她送来的信一个月只有一封就是了。

「饮酒之前，我先去跟父亲打声招呼。」

杰西德说完，两人便迈向架在后头、擂着旗帜的族长帐篷。

看到乌库的幺女跟未来族长这对情侣走在一起，忙着准备筵席的春狼族女孩轮流上前致

意。由于迎接好久不见的未婚夫、恋人跟家人，所有人几乎都兴奋得静不下来，并盛装打扮了一番。

在今夜的筵席上，契里的这对耳环想必会备受注目。这肯定能满足她身为长老女儿的自尊心。

（那是……）

杰西德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契里一脸狐疑，看着视线停留在女孩们身上的他。

「怎么了吗？」

「…………契里小姐。」

杰西德为了避开旁人目光，带着她绕到帐篷后方。

「什么事？」

「有外地客人来过对吧？」

即便此处没有灯火照明，也看得出她的脸色明显改变了。

「什么、你为什么……」

「那些年轻女孩配戴着玉石首饰。她们的年纪还没大到拥有会跟行脚商人接触的恋人，既然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有人来过这个聚落。」

「……那种事我不清楚，我……」

「看起来并不是很昂贵的饰品，全都是有杂质或斑点的玉石，大概是凡希坦斯的工坊流出的废弃玉石吧。但是就算特地到这种北方的偏远地区来卖这种便宜货，也没有赚头可雷。」

也就是说，有人假扮成行脚商人前来，与族长或是乌库长老谈了些什么。那些废弃玉石是那个人给年轻女孩的礼物，当然给乌库的赠礼想必更为昂贵。

「…………」

即便是身为春狼族最强战士的她，似乎也不擅长作假。她正拚命想着该如何敷衍过去，这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这表示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的猜测是对的吧。）

『——全大陆的国家都很感兴趣谁会成为帕尔梅尼亚的下一任国王。而溺爱梅莉露萝丝的索尔塔克会想仰仗现在气势高涨、拥有军队的路希德，这点程度的事谁都预料得到。』

在那场秘密会议中，王妃梅莉露萝丝曾如此断言。她还说，设下阴谋以阻止此事的国家大概不只一个。

听到她的意见后，路希德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判断。他打着回草原探亲的幌子让骑士团移

动，对奥兹马尼亚国境施加压力。

『接下来的重点将是比赛谁先猜出对手的下一步。』

受邀参加那场秘密会议的，只有四龙骑士团团长、国王夫妻以及受赐恢复身分的修毕福隆公爵黎戴斯。

王妃曾说—也许会有人跟草原方面接触。

或许是奥兹马尼亚。

或是凡希坦斯。

也可能两者皆是。

既然乌库大老曾与那位『使者』见面，就表示对方拥有一定的地位，不可能是无名小卒。

「……契里小姐，那位使者说了什么？跟大老做了什么约定？」

「我不知道。」

契里的态度明显变得比先前强硬。

「你如果觉得有可疑之处，请直接去问母亲大人。那种时候我又不会在场。」

她有些粗鲁地甩开杰西德，快步离开现场。

然而她的抗拒态度，让杰西德清楚领悟到他国的魔爪已经伸向自己的故乡。

***

「也就是说，那个『某人』的手脚几乎遍布整个草原了啊。」

酒鬼族，也就是夏蛇族的下任族长麦古尼卡斯，贾德里难得露出不带酒气的神情说道。

这里是草原上罕见遍布着花岗岩，视野受阻的地方。在几乎没有树木的草原上，要谈论秘密也得拣选地点。那一天，刚返乡的四龙骑士团带着少数知道内情的随扈，假称骑马远游而离开部落暗中集合。

目的是为了讨论该如何判断悄悄逼近自己故里的他国『黑手』。

「我们族里也有外人来过的迹象。我试着商请亲戚鹫西族提供兵力，却得不到乐观的答

覆。其他亲戚也一样。」

麦古尼卡斯咒骂道，「拜此所赐，难得回乡一趟也没时间喝酒。」实际上他总是发红的脸现在确实颜色正常，想来谈判真的触礁了。

「老是藉着酒意蛮干的你都这样了，看来情况很严重。」

在这种地方也不肯放开壶的怪男人渥尔特，法尔康叹了口气。

「我们那边也是。我们这次一个人最少都带着十个壶凯旋归来，象是绘有珍稀图画的壶、

银制的壶等等，全都是会让人开心到快昏倒的宝物。」

「会昏倒的是其他看到你们的旅人吧。」

一想到当时这个双手抱着壶、马腹上也捆着壶，头上还戴着壶的集团，一面大声唱爱壶颂歌一面前往草原，想来麦古尼卡斯的评语是正确的吧。

但是，渥尔特依旧面不改色。

「哎，不过我们不管去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是因为有重视壶的壶种保佑吗？」

「那种神可没受到星教会认可哦。」

「神存在于我们心中，与壶同在。」

他虔诚献上祈祷，而且是朝着壶。

「然后呢，就是关于壶的问题。」

「不，别再提壶了。」

「这很重要。在回乡后的洗尘宴上，别人给我看了一个壶。这在我们的习俗中意味着相

亲。」

「拿着壶来相亲？不是带肖像？」

杰西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渥尔特。只不过是看了壶，哪有办法得知封方的器量或性格

啊？

「你在说什么啊，壶中容纳了万物，只要看到壶就能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这就象是一种感应。」

「是错觉吧。」

「哎，总之呢，有人向我提议相亲，但意外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们知道泛树族吧。」

「饭数……？哦，你说泛树族啊。族长是辉龙族的强古·嘉顾的儿子对吧，庶出的那

个。」

大老强古·嘉顾的名号，在草原上无人不晓。

他是建立艾兹森的吉哈德，诺里昂的盟友，也是草原上的有力人士。若没有他的协助，路希德想必无法打赢那场内战。而吉哈德的儿子费尔札特没能取得草原部落居民支持，造就了决定性的败因。

费尔札特的军队几乎由佣兵组成，指令系统未经统整。相较之下，生长于草原、有强古·

嘉顾做为后盾的路希德则是成功统率了优秀的骑马部队。路希德会坚持培养正规军，想来也是因为深知仰赖佣兵的军队是多么不堪一击。

「对对，就是那位嘉顾大老的儿子。他叫尼兰，从老爹身边独立出来后建立起自己的家

族，以前似乎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人物，现在泛树族已经成长为超过五百人的大部落。那家伙说要为女儿相亲，因此带着壶过来。」

「但他另有其他正题对吧？」

「没错，他有同伴。」

杰西德默默点头。向来谨慎的乌库大老不可能会跟突然到来的外国人谈话，他原本就猜到

应该有自家人居中介绍。

「尼兰带来的凡希坦斯商人，其实是凡希坦斯王的使者。」

「凡希坦斯王为什么会对遥远的艾兹森出手？」

「因为他们跟奥兹马尼亚结为同盟了。如果凡希坦斯跟奥兹马尼亚联手，的确会形成连帕尔梅尼亚也有可能攻陷的庞大势力。」

「出钱的是凡希坦斯吧，奥兹马尼亚很穷。」

「也对……」

这时，虽然在场却一次也没有出声的冬凤骑士团团长，艾斯迈亚德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

每当他缓缓摇着头，份量十足的帽子装饰就会发出沙沙声响。

麦古尼卡斯不悦地说道：

「干嘛啊，毛毛。你刚才明明都没说话。」

「我没说话是因为要细细思量，还有我的名字不叫毛毛。」

他一副神经质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掩住嘴。

「杰西德，你刚才说你为什么会察觉到曾有凡希坦斯人来访？」

「是因为女孩子配戴的玉……」

艾斯迈亚德发出「啧啧」两声，手指像时针一样左右摆动。

「我觉得那是陷阱。」

「陷阱？」

「你说是陷阱？」

他以手背爱怜地轻抚帽缘。

「你们就听着吧。这顶帽子是在帕鲁耶姆的一家店新订制的。因为要久违地光荣重归故

里，我们骑士团的每个人都赌上性命准备适合这个场合的帽子。这象征我们出征两年的结

晶」

「给我为其他事情赌上性命！」

敢说出众人平时心中所想的这句话的，只有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夏蛇族。

「最棒的是羽毛虽然比起以往增加了三成，重量却没有改变。」

艾斯迈亚德露出一副「凡人懂什么」的表情眯着眼。

「帽子的生命就在于重量与装饰。我们库里族的男人熟知什么样的宝石有什么样的重量、

什么样的种类，当然也能一眼看穿是纯金沓是镀金，绢丝的产地也几乎都能猜对。」

「你们真的是武人吗？」

杰西德终于说出这句话。另外两人心想，你竟然说出口了。

「我们当然是武人。」

我敢拿这顶羽毛量增加三成的帽子来打赌——艾斯迈亚德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说那是废弃的玉石，但凡希坦斯的工人技术高超，很少会产生废料。如果会废弃掉足以钻洞挂在脖子上的大颗玉石，这样的工匠才真的是废物。」

「也就是说，来的并不是凡希坦斯人……？」

艾斯迈亚德带着陶醉于自己的推理之精妙的表情轻笑着。

「剩下的就等听过我们艾兹森的头脑——王妃殿下的意见后再决定吧，各位。来的恐怕是奥兹马尼亚人，但却伪装成凡希坦斯人。」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并不是因为感叹于他的这番话，而是被沙沙沙的声音盖过而听不清楚

罢了。

***

「泛树族的尼兰？」

听取四人的报告时，路希德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浮现一丝阴霾。

「我认识尼兰叔叔，他是嘉顾大圣老的儿子，我也见过他好几次。」

路希德摇了摇头，无法相信他会是凡希坦斯的密探。

「他在一族当中的确被称作怪胎或是狡诈狐狸，不过他会背叛亲生父亲吗？」

在路希德记忆中，尼兰拥有沉着的眼眸，以及在北方部落中罕见的红发。但是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据说在初次狩猎中受伤的左眼戴着的眼罩。他的母亲是强古·嘉顾的妾室，因为不是正室的儿子，所以才会离开家族入赘其他部落。会被说成怪胎，是因为他身为草原男儿却爱好文学，有留学的经验，也经营过买卖。

他是个好人。虽然确实有点奇特，不过路希德喜欢他奔放的那一面。

谣传他就是因为奔放的性格而遭父亲嘉顾大老疏远，以将他入赘的泛树族吸收的形式建立起自己的部落。

原本是夜贼集团的泛树族靠着尼兰的手腕与买卖得到丰富资金，势力不断扩大。现在已经拥有超越一僩大队的势力，逐渐成为草原上不容忽视的存在。

「现在还无法确定尼兰大人是否真的跟奥兹马尼亚有所勾结。」

艾斯迈亚德装腔作势地大大鞠躬。他早已得到特权，获准在主人面前不用拿下冬凤族传统

的巨大帽子。

「只是杰西德大人发现同族的年轻女孩配戴的饰品而询问未婚妻时，对方语带含糊罢

了。」

「不过很令人在意呢。」

同样获准带着携带用的壶至此的渥尔特说道。

「根据确认的结果，麦古尼卡斯跟艾斯迈亚德同样都接到了相亲的提议。尼兰，泛树藉着婚礼调解人的伪装身分，在草原部落之间来去自如。」

「的确，用这个理由来来去去也不会引人注目。」

路希德伸手支住下颚点点头。不知何时，黎戴斯已经变得像影子一样随侍在身后。

而他的左侧必定有洁儿在，宛如在棋盘上守护国王棋的骑士或是城堡。对路希德来说，现

在这样比什么都可靠。

「路希德，我还是觉得这不是凡希坦斯的作为，而是奥兹马尼亚方面的佯攻。」

洁儿直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如此说道。

「佯攻？」

「是的。他们故意命密探在草原上活动，让人以为凡希坦斯藏在幕后，为此他们刻意用了废弃玉料这个道具。假如只看表面，大概会以为废弃玉石“凡希坦斯的商人”凡希坦斯王的密探。」

「您说以为，这表示实际上凡希坦斯王跟这件事无关吗？」

面对杰西德的询问，洁儿回答：

「关于这点，我想从马克巴金侯爵那里套出情报再确认。」

「马克巴金……」

听到她口中吐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路希德满心烦躁，但是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这不过是私人问题。

「不过从奥兹马尼亚的角度来说，误导旁人他们现在正与凡希坦斯联手有很大的好处。毕竟凡希坦斯接下来将恭迎法王，艾兹森就算有意反抗凡希坦斯，在法王离去之前也完全不能出手。 再加上现在的凡希坦斯是西方大陆最富裕的国家。奥兹马尼亚大概想以此做为威胁，让我们以为他们凭借着丰富资金，想雇多少佣兵就能雇多少佣兵。」

路希德也对洁儿冷静的分析表示同意。

「感觉很像那对喜欢虚张声势的父子想出来的主意。」

「既然如此，我们也得研拟对策才行：就这样任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冰雹小鬼跟金箔王为所欲为，太让人火大了」

即便是夏蛇族，在会议前喝酒似乎也是禁忌，因此麦古尼卡斯的脸并没有涨红。但是他八成以酒代水喝了几杯，这点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情（因为夏蛇族骨子里其实是很害羞的族群，不喝酒就无法好好跟人交谈）。

「盼陛下能与我等一同勇闯草原。如果陛下亲自驾临，您的英勇姿态必能让士兵主动聚集到麾下。」

「那么，星格里欧骑士团该交给谁……？」

四龙骑士团团长面面相觑。

「此时放弃进攻西克索斯，岂不是正中奥兹马尼亚的下怀？」

「但是不能放着草原不管。事实上，听说奥兹马尼亚现在正以欧斯王子的名号募兵。」

「那一带的佣兵日子过得都很苦，应该很快就会募集到相当可观的人数吧。」

「没错。让那些家伙在草原上作乱，不就会被当成是我们的错了吗，」

必须阻止北方的阴谋。

然而，拒绝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邀约实在太过可惜。

而且也需要有人前往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

假如路希德去北方，就等于得由洁儿跟黎戴斯负责处理会议跟星格里欧骑士团，但黎戴斯没有统率军队的经验。而且要是恢复地位的王弟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对路希德而言无疑会演变成棘手状况。

「那么，由我去参加会议吧。」

唯一一个没有就座而是站着的黎戴斯低谓地开口。

「公爵阁下行」

「黎戴斯！」

「这种情况下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去凡希坦斯，王妃殿下则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路希德用力一拍桌面。

「你说让洁……王妃去西克索斯”」

「我不方便去，但如果是身为帕尔梅尼亚公主的王妃殿下，骑士团的骑士也不会对她失

礼。而且，王妃殿下是艾兹森的头号智者。」

黎戴斯挑衅般的视线贯穿了依旧面无表情的洁儿。

「让王妃殿下去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

「没错，可以由国王陛下事先面授对策，也可以实行王妃殿下的方案。王妃殿下要率领四龙骑士团中的一个师团，从与我国友好的塞卜洛亚途经沙法洛尼亚·前往西克索斯。不是一举两得，而是要一举三得。」

听到黎戴斯大胆的提案，众骑士团团长讶异地面面相觑。但是也有马上赞同的人。麦古尼卡斯握拳打了一下掌心，说道：

「这主意不错。奥兹马尼亚应该也料想不到我们会分兵吧。」

不过洁儿本人依旧沉浸于思绪中，从刚才开始就没应声，动也不动，甚至让人怀疑她有没有在呼吸。

「怎么了，王妃？」

「没有，我只是难以认同修毕福隆公爵的提案。」

见洁儿正面否定黎戴斯，路希德难掩讶异。事实上，路希德也考虑过黎戴斯所说的方案，

甚至快要觉得只有这个选择了。但是……

「光是反击奥兹马尼亚使出的手段，只会再度遭到反击。这次我不想犯下被先发制人的失误。」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黎戴斯一脸平静地说道。两个聪明人之间迸出的火花在桌上激烈碰撞。

「草原那边谁都不能去。」

听到洁儿的惊人发言，其余六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她身上。

「什么？」

「你该不是要说草原被奥兹马尼亚夺走也没关系……」

「草原就以别的方式处理。首先四龙骑士团的各位迅速退出草原后，请前往塞卜洛亚。」

「去塞卜洛亚！？」

塞卜洛亚是布隆杰王国与艾兹森邻接之处。

「此外，离开草原后请假装要南下，再慢慢移动过去就行了。请尽量多花点时间。」

「多花点时间……可是这样星格里欧骑士团……」

「这不只是对奥兹马尼亚的佯攻，也是对星格里欧骑士团的佯攻。」

率先理解洁儿想法的是路希德，他马上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你要先把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奥兹马尼亚的视线引过去，只派小部队经过帕尔梅尼亚前往西克索斯……我有说错吗？」

「没有错。」

洁儿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笑容。

（呜。）

路希德不禁屏息。总觉得她最近常常露出耀眼的微笑，是自己的错觉吗？

（刚结婚的时候，她明明还是个神情木然，被嘲笑说是不是带着寒冰面具的女人……）

她现在已经会用这种表情笑了吗？

一想到这点，耳边又瞬间发烫了。

（我在搞什么，竟然在这种时候看她看得入迷。）

路希德硬是将意识拉回桌上，在腿上握紧拳头。此刻还在开作战会议，必须集中精神：

「事实上，虽说要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但对方期望的并不是两军对抗。重点在于出其不意，以智力或是武力让对方见识到你够格被承认为主人就行了，而且也不需要用到一个师团。」

「原来如此……」

渥尔特一脸敬佩地吐出一口气。

「那么，还是按照预定计划由王妃殿下出席会议吗？」

「我会去凡希坦斯，修毕福隆公爵负责固守王都，佯攻部队的成员就请国王陛下自由挑

选，至于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就只有国王陛下跟少数精锐吧。」

「我自愿，」

杰西德猛然举起手。麦古尼卡斯马上跟进。

「春族的你太狡猾了，我也要去西克索斯！」

再怎么说，对方可是全大陆第一名门，在骑士之中拥有最高等级名誉与水平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僳西德他们同为骑士的立场来看，肯定很想交手看看。

「为了部落与壶的荣誉，法尔康也自愿加入。」

「要率先冲进帕尔梅尼亚的是气质高雅的敝人库里。」

「哎，你们等等。」

路希德双手推开干劲十足的四名部下。

「如果按照王妃的计划，我要带去的就是你们四个。」

「……什么？」

「尽快选出代理队长，将军队托付给那个人。杰西德、麦古尼卡斯、渥尔特还有艾斯迈亚德，你们四个人跟我一起通过帕尔梅尼亚前往西克索斯。如何，只有我们五人要挑战那个星格里欧骑士团，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不够格做对手吧。」

路希德也同样兴奋。的确，说到要攻陷城堡，他满脑子就只想到率领军队进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路希德是受到招待的客人，顺利的话还要直接率领星格里欧骑士团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他不希望再流多余的血。

「绰绰有余了吧。」

渥尔特象是举杯一样轻举随身携带的壶，杰西德也点头附和。

「而且只有五人这点我很中意，这是很适合报上部落之名的场合。」

「 这下就能弄清楚国王的王骑士跟我们龙骑士哪一方比较强了！放马过来吧！」

「就由我来准备我们部落用旧的壶，当成他们葬礼用的骨灰坛吧。」

「作为库里一族华丽的帕尔梅尼亚初次登场，这场景很不错呢。」

艾斯迈亚德说了句「但是」，以宛如玻璃珠的目光望着洁儿。

「这样会形成对草原方面完全弃之不顾的状态。放着散发出火药味的草原问题不处理没关系吗？」

「让我们再反将他们一军吧。」

洁儿平静地指着地图上的草原。

「不用劳烦陛下动手，我来压制北方。」

「王妃殿下您吗！？」

「会搞这种小动作的恐怕是奥兹马尼亚，而且这次他们是认真打算靠武力一决胜负。

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要让奥兹马尼亚亲身体认到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这种事办得到吗？」

「办得到。」

洁儿如此断定，语气干脆利落。

「得到马克巴金宰相证明凡希坦斯与这件事无关的保证后，我就会立刻采取行动。

我会不费一其一卒就压制住草原的骚动，让奥兹马尼亚太惊失色。」

「不费一兵一卒……」

就连四龙骑士团团长似乎也无法确切相信洁儿。的确，找个人假扮成路希德慢慢前往塞卜洛亚是不错的策略。奥兹马尼亚应该会因此大意，星格里欧骑士团八成也没料到路希德会以仅仅五人的阵容前往挑战。

即便如此，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就压制住奥兹马尼亚的行动是不可能的。洁儿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说出这种近乎愚昧的大话呢？

（但是如果是洁儿，或许真的能办到。）

路希德发现她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洁儿眼中已经没有他了。新婚初夜时，即便身分被识破，还被剑指着，洁儿依旧说出「只要能消灭帕尔梅尼亚，我什么都愿意做」这样的话来。他留意到现在的她与当时露出了同样的目光。

（洁儿，你为什么对帕尔梅尼亚执着到这种程度？你就那么想击败敌人吗？就算——跟我分离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马修斯对法米玛司骑士团与帕尔梅尼亚怀有夙怨，却依旧不清楚洁儿的理由。如果要说母亲卡露莲席思的敌人，只要杀掉基摩·帕帕拉奇一人就行了。还是说，帕帕拉奇只是动手的人，实际上索尔塔克或梅莉露萝丝才是幕后黑手？

他不禁愕然。

（开什么玩笑，哪会有这种事。不可能是那个人，她没理由这么做……，）

闭居于那个废弃庭园的梅莉露萝丝，不可能跟生活在安迪鲁的花街女王有关系。既然如

此，凶手是索尔塔克吗？但是在大陆名声显赫的帕尔梅尼亚君主，身为被称为精灵子孙的名门家系后代的那个男人，与一介娼妇会有什么关联？

（如果索尔塔克是洁儿的父亲，就有这个可能性，我也曾经这么猜想。然而……他不

是。）

听到嫁过来的公主说自己事实上是知名高级娼妇的女儿，路希德就命令马修斯大略调查过卡露莲席思的身家。但根据他的调查，洁儿出生时，卡露莲席思还没来到安迪鲁。由于她成为娼妇时年龄较大，主流的谣言都说她是失去丈夫而被卖掉抵押债务的没落贵族寡妇。

不仅如此，听说当时索尔塔克独锺宠妃玛丽·希蕾，完全没有将目光转向其他女性的迹

象。

洁儿不是索尔塔克的女儿。她跟梅莉露萝丝之所以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只是巧合吧。

既然如此，她如此憎恨帕尔梅尼亚是不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恨到此刻在我面前露出宛如饥饿的肉食野兽神情的程度。）

「去请礼思齐伯爵跟所罗门·索克过来。」

洁儿说道。

「路希德，我一定会将您所期望的事物献给您，请您再等一等。」

对于这句平时或许会让他万分心安的话语，路希德无法真心感到喜悦。

比起这种事，洁儿，我更想跟你谈谈。

不谈战略，也不谈政治或税务。我想聊聊你的事。

现在的我无可遏止地想听你谈谈你是如何诞生，如何活到现在，想听你聊格列凡，聊姐姐琪琪还有相差一岁的妹妹……

（然后，我要说说我自己的事。）

自己过去不被谁所爱，爱过谁，信赖过谁，曾遭谁背叛，现在爱的又是谁。

为此，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时间所剩不多了。照这个情况，洁儿马上就会找来礼思齐伯爵跟所罗门研拟草原对策，自己也必须带着杰西德等人出发前往帕尔梅尼亚。

担任佯攻部队的四龙骑士团将启程至塞卜洛亚，洁儿也要动身前往凡希坦斯。会议将在明年春天结束，她回国的时间是夏季之前。

（不对，这点也很难说……）

洁儿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如同黎戴斯指出的一样，存在着这个可能性。要是路希德征服星格里欧骑士团，掌握其支配权，索尔塔克应该会高高兴兴地把他找去王都吧。而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就在王都之中。

那里没有洁儿。

依照她的能力，想必能动脑安排马车不从凡希坦斯回到艾兹森，而是转向帕尔梅尼亚的洛兰特。但是她不会在马车中。她肯定会先行消失在某处吧。

她的复仇恐怕是要透过由路希德继承帕尔梅尼亚王位完成的。此刻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她的复仇戏码正逐步揭开序幕。

既然如此，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她身为他妻子的时间即将结束。

（该怎么做？）

帕尔梅尼亚王冠看起来已经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

然而，为什么他会感到犹豫！？

「真开心，没想到王妃殿下会亲自为我介绍帕鲁耶姆这个城市。」

有办法尽己所能让明显是场面话的话语听起来像发自真心，洁儿心想．．马凯翁，马克巴金最大的才能或许不是长相，而是这一点吧。

坐着由两匹马拉动的灵活国王家马车，洁儿当天伴随客人马凯翁，马克巴金一同外出。

此行目的有二。

首先是试探对草原出手的奥兹马尼亚的策略中，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没有参与。

其次是确认吉奇带来的姊姊琪琪行踪的情报。

（假如琪琪真的在铃玻璃王宫，马克不可能不认识她，而且据传哈克朗王现在宠爱的女

性就是琪琪的可能性也很高。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琪琪，为此必须在这里把他拉到同一阵

线……）

座位相对的厢型马车正中央，设有一张固定住的小桌子。将刚才在路边摊买的蜜茶放在桌上后，马凯翁笑了。

「偶尔喝这种甜甜的茶也很棒呢。听说艾兹森也产蜜酒？」

「在五城市的蜜岩窟中，可以采收到优质的岩蜜蜂的蜜。由于贮存在含有盐分的岩石中，因此蜂蜜本身会变成略带盐味的特殊风味。艾兹森的糖全部都是这种岩蜜糖。」

「我国凡希坦斯是从爱德里亚进口砂糖，所以不太熟悉这种甜味。白蜜在辛瑞吉亚也有大量生产，不过口感较清爽，近似砂糖。」

身为男人却似乎很热爱甜品的马凯翁每次发现特别的小摊子，就会停下马车跑去买来吃。

「哎呀，很抱歉我这么没规矩。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父亲虽然是男爵但没有佣人，过着几乎与平民无异的生活。只不过因为与国王陛下在私校住同一间宿舍的缘分，让我获得陛下拔擢罢了。」

「你太谦虚了。光是旧时同窗这个理由，是无法胜任一国宰相的。」

「可以的。凡希坦斯是群山环绕的寒冷土地，采收不到什么食物，唯一的优点就是随随便便的人也能随随便便地活下去。」

他们有好一会儿都漫谈着这样的闲话。

她带来的侍女全在后方的马车，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为了避免车夫听到两人的谈话，

她特地准备了这辆大型的厢型马车。

「……那么，您是要私下跟我谈些什么吗？」

马凯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洁儿一时间忘了掩饰神情就抬起头。

「咦？」

「您似乎万分谨慎。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在这种狭小空间两人独处，我会被尊夫骂的。」

虽然语带玩笑，不过马凯翁似乎已经看穿了洁儿的意图。

「您想谈的是对您知之甚详的国王的宠物猫吗？」

「宠物猫？」

看到洁儿露出讶异神色，马凯翁忍不住笑出声。

「啊，真抱歉。我国国王稍有奇特之处，很少对人敞开心房。比方说我，陛下说什么我跟他以前狩猎时碰到的森林之王很像，所以叫我狮子马克。

此外，陛下中意的男妾会反复确认陛下的吩咐，因此被叫做鹦鹉路姆。那只猫也是一样，

她叫琪琪。」

「琪琪！？」

惊呼出声的洁儿被马凯翁迅速抓住了手。洁儿表情一僵，随即还以锐利的视线。

「你在做什么，宰相？这很失礼。」

这算失礼吗？在揭开我眼前这位女性的真面目之前还不得而知吧。」

「！？」

「凡希坦斯的后宫比艾兹森与帕尔梅尼亚更接近东方风格。各国美女被搜罗至此，若未得到临幸就会被赶出宫殿，也没必要生孩子，仅是用来取悦国王的存在。就算受到临幸，那个女人也不会成为王妃。」

洁儿点头。这是因为凡希坦斯王家为了保有赫泽恩公爵领地，每一代都会娶赫泽恩一族的女性为妻。

所以，后宫的功能就仅只是国王的游乐场而已。

「即便如此，还是要清楚确认入宫女子的来历。就算鲜少与人同床共枕，国王要是在睡梦中遭暗算就糟糕了。那位名叫琪琪的少女进入铃玻璃王宫，受到国王关注后，我就彻底调查过她的出身。加芙里尔·格朗恩，出生地不明，母亲是安迪鲁的娼妇卡露莲席思，有两个妹妹，父不详。」

洁儿动也不动，专心聆听马凯翁所说的话。不对，是装出专心聆听的模样。

「其中一个妹妹就是你，洁莅萝娣。我有说错吗？ j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她知道就算装傻，也只会让他以证据相逼罢了。但是，绝不能轻易被敌人的步调牵着走。

「请让我听听后续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宰相阁下原来有编故事的才能。」

「叫我马克就行了。这的确是很精采的经历，就像故事一样。若是改编成歌剧，说不定转瞬间就会大受好评。

契机便是我派去调查的男人找到的一幅小画，那是三姊妹的肖像，绘制者是洛黎恩·佛罗狄这位画家。」

洛黎恩。洁儿做梦也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听到这个怀念的名字，内心发出「啧」的一声。

（原来他帮我们画的肖像还在……肯定是有人把画室里的东西偷偷拿去典当了。洛黎恩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优秀的画家，应该不会缺钱缺到要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透过被某个画室学徒变卖的姊妹三人的肖像，哈克朗王得知了琪琪妹妹的长

相。

也得知了其中一个妹妹跟梅莉露萝丝神似。

（或许是在哈克朗身边任官的哪位要人曾见过梅莉露萝丝吧。听完琪琪跟姊妹分开的经

过，哈克朗王大概感觉到有可疑之处。妈妈卡露莲为什么会猝逝？为什么会那么碰巧发生火

灾，导致全家离散？

琪琪不知道独自留下的我后来怎么了，但哈克朗王有能力调查。就连掳走我的基摩·帕帕拉奇也没能回收那幅被当掉的肖像……这张画使得哈克朗王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洁儿的沉默似乎被马凯翁任意解读了。

「我不会问您为什么会代替梅莉露萝丝出嫁。您当时是刚失去母亲的无力少女，是那个权力的『寄生虫』帕帕拉奇伯爵掳走您，将您扮成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把真正的公主留在手边。真愚蠢。索尔塔克太过溺爱女儿，因而犯下这种愚昧错误。要是让公主本尊出嫁，他马上就能得到路希德的协助。您没有任何错，倒不如说是被害者。」

「阁下可真是想象力丰富。」

「是的，毕竟凡希坦斯距此遥远，我在马车中想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就想出了梅莉露萝丝掉包论？」

「不不不，我们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我国大使在赌博庆典近距离观察过您，他对琪琪提起了您的事，说您个性冷静，有着宛如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眼神，有时十分大胆，但也会突然流露出孩子般率直的一面。听说后来琪琪对陛下说：洁儿没有我在身边不行呀，她老是想摆出大人的模样，可是却总是失败…」

（琪琪……）

明明是别人转述的话语，她听了却几乎要潸然泪下。被人看到这样的神情，等同于肯定自己确实是冒牌货，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这实在太像琪琪会说的话了。『你们没有我在身边不行』就是她的口头禅。

（啊，琪琪，我好想你……被独自卖到外国，你该有多么害怕啊！而你却还是只顾着担心我们……）

马凯翁看着为了忍住泪水而紧咬薯唇瓣的洁儿，忍不住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您们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没想到姊妹俩都成了国王的妻子，或许也可以说是一对幸运的姊妹吧。如果搜索看看，说不定会发现另一位妹妹也在哪国的后宫中。」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洁儿冷静地思考着。要是那个荷莉赫丝身在后宫，若不是受雇为卫兵，就是该国君王性好男色。

总而言之，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要对马凯翁装傻到底也很难。洁儿决定采取其他作战。

「……假设我真的是冒牌货，而待在铃玻璃王宫的是我姊姊——」

「是。」

「那么凡希坦斯的宰相阁下有何要求？」

「『有何要求』是什么意思？」

「趁着跟我独处时，想私下谈些什么的难道不是你吗？」

「哎呀，您怎么会这么想呢？不顾丈夫目光邀请我的明明是您啊。」

「『基摩·帕帕拉奇』。」

照理说一直屈居下风的洁儿眼中充满力道。

「真奇怪，凡希坦斯的国王陛下跟他竟然会有奇妙的关联。对于区区一个他国伯爵，而且还是没有领地的帕尔梅尼亚国王的跟班，居然会蔑称他是『寄生虫』，这是为什么呢？威觉就像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一样。」

他刚才确实说了「那个权力的『寄生虫』帕帕拉奇伯爵」。以一个距离帕尔梅尼亚相当遥远的他国宰相来说，这句发言十分带剌。

「……梅莉露萝丝殿下。」

「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更显得你不希望遭到深究呢。这表示对帕帕拉奇怀抱夙怨的不是

你，而是你豁出性命辅佐的哈克朗王，我说得没错吧？」

「…………」

他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陷入沉默，脸上甚至浮现了笑意。

「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

马凯翁发出呵呵轻笑。

「我竟然会被抓住小辫子，这让我更加确定您不是在帕尔梅尼亚王宫长大的。真了不起。

您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凡希坦斯的野心是什么。」

「哦，野心。」

他微微一笑，带着温厚的表情望着洁儿。

「您想说的是，接下来艾兹森将要前往夺取帕尔梅尼亚，所以不要来打扰是吧。或者，您的意思是要我国帮忙？」

洁儿「啪」的一声阖上扇子，表示肯定。

假如接下来要前往攻下星格里欧骑士团，路希德就得长期离开王都。但是奥兹马尼亚频频在北方煽风点火，王妃洁儿又因为要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而不在艾兹森。也就是说，届时两人不得不让艾兹森唱空城。

虽说除了大臣以外黎戴斯也会负责留守，但无法保证他绝对不会背叛路希德。此时要是凡希坦斯跟奥兹马尼亚结盟进攻，艾兹森可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与凡希坦斯结为同盟。）

对艾兹森而言的上上之策，就是私底下跟凡希坦斯结盟，抢先奥兹马尼亚一步。为此，洁儿无论如何都得确认在凡希坦斯后宫的人就是琪琪。

（还有，要确认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那个帕帕拉奇。）

看来，她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发现凡希坦斯的弱点。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再次调查基摩·帕帕拉奇的周遭，弄清楚他的出身与成长过程，以及支持国王跟梅莉露萝丝的理由。

「眼神真锐利，我好久没被女性这样注视了。」

「请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想跟您好好谈谈，我的主人也如此期望。」

语毕，马凯翁再度迅速地拉起洁儿的手，嘴唇贴上了她的手背。

请务必莅临我国，我可以说就是为了向您说这句话而来的。万一一个不巧，来的是那位过去待在地下牢房的王弟，我的主人会很失望吧……那只『猫』也是。」

让我们慢慢培养感情吧——马凯翁笑着说道。

然而，洁儿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只剩半个月，路希德就要带着四名龙骑士团团长前往西克索斯。而马凯翁陪着洁儿回到凡希坦斯也是在短短一个月后。

半个月。在这段期间，洁儿必须确认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没有跟奥兹马尼亚缔结密约，再让他们许诺『就算艾兹森对帕尔梅尼亚出手，也会默默旁观』。

（对凡希坦斯来说，比起遥远的帕尔梅尼亚跟艾兹森，毗邻的辛瑞吉亚应该更有魅力。待路希德成为帕尔梅尼亚王之际，应该能用上割让辛瑞吉亚这一招。）

她实在没有时间如马凯翁所愿，跟他慢慢培养感情。

必须尽快前往凡希坦斯。然而，那段期间就得跟路希德分开。

我在寂寞些什么呢？

洁儿轻轻将手贴在胸口。我对他即将从身边消失感到落寞，已经到了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程度。

『都经过三年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那就是恋爱啊！』

马凯翁一脸讶异地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洁儿，不久便放下装着蜜茶的杯子开口询问：

「怎么了？您露出了宛如被丢下的孩子般的表情呢。」

「咦？」

洁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您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直到刚刚为止明明还摆出法官般的严厉神色，下一刻却又露出这种表情。」

「我……」

「说到不可思议，您们夫妻俩都一样。就算您是公主的替身，我也没想到您会为他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不过，这也很快就会结束了吧。」

结束这个词让洁儿心头一惊。为什么呢？她的胸口宛如有尖针刺入一样疼痛。

「您跟国王的假面夫妻生活，等国王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后就会结束。当然，您也必须离开他身边。即便如此，您也在所不惜吗？」

「………………」

「即便如此，您还是会为他跟艾兹森竭尽全力吗？」

「当然。」

「那是对将您送到这里的帕尔梅尼亚展开的复仇吗？还是母亲遭到杀害的缘故呢？」

当然两者皆是，但现在不仅是如此。因为我认为，那个手持光之剑的路希德才够格成为大陆第一大国的国王。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金色钻石——芭比桑黛王冠在他的头上绽放光芒的景象。

即便在他身边的不是我也无所谓。

（这就是恋爱吗？我不懂。恋爱这个词实在太过模糊不清。）

洁儿只是觉得，假如这不只是以王妃身分待在他身边的机会，更是与他相见的最后机会，

自己或许会后悔。

头脑深处有股宛如被炭火灼烧般热辣辣的冲动。那是对想取代自己抢回路希德的梅莉露萝丝的憎恨，以及像在忍住泪水时于口中浮现的苦涩，还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她有想要的事物。

是回忆吗……？……不对，这份心情没办法用那种漂亮话妆点。

无所事事的洁儿不经意地望着马车窗外。只见东方天际挂着一轮白月。

（啊。）

那一瞬间，洁儿想起在一个明月之夜时，自己跟他曾经滚倒在草地上。

记忆连锁式地于脑海中复苏。她想起自己紧贴着他的背，被他骑着马带到那里。想起他当时的汗水气味，草丛蒸腾的热气。想起月亮那宛如金饰工匠敲打而成般平坦的形状，想起他被月色照亮的笑脸，还有不知为何自己看到那张脸，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怯——

（我明白了。）

我想要的不是话语。

也不是把情感硬套到恋爱这个词上。

我想要的是他。

我想要的是过去曾叫我魔女，轻蔑我，恨我逼死他的表姊，却还是每天早上牵着我的手，

拯救了遭绑架的我的性命，紧紧抱住我，说很高兴身边有我在的那个人。无论是憎恨还是微

笑，都会向我坦率展现出一切的路希德——

我想再次碰触他的身体。这次我想碰触到更深的地方，让他不会再被任何人触碰，不被任

何人找到。

（我想让他只专属于我一人。）

洁儿在心里想着。

（还是说，这种情感…．就是所谓的“恋爱”?）

***

距离国王夫妻在此地举行婚礼至今已经快三年了呢，莉莉卡十分感慨。

这里是过去国王路希德与王妃梅莉露萝丝一同接受加冕之处，是这座珍珠宫最宽广的房

间。面朝中庭而建的大厅南面有一整面玻璃，从那里看得见中庭里那些枯萎且遭到践踏的树

叶，如茶色挂毯般覆盖住地面。

为了防范入侵者，从夫妻俩的居住区域翡翠宫通往珍珠宫的走廊刻意设计成只有一条。这是莉莉卡刚当上侍女时从前辈侍女口中听到的。设有许多迎宾房跟大厅的珍珠宫，与充满生活声响和活力的翡翠宫气氛截然不同。一大早，包括国王在内有许多人要开会或谒见，但在没有晚餐或晚会的夜晚就很闲散。贵族全都在王宫外的某间宅邸谈论政情，为了攀附权力而研拟谋略。

（再不快点，裁缝侍女熄灯的时间就要到了。）

莉莉卡抱着收纳了尚未缝好的礼服的盒子，小跑步穿越王座所在的房间。

这半个月来，圣·安琪莉王宫有如突然迅速转动的时针，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在王宫工作的裁缝侍女，为了备妥王妃的凡希坦斯之行所需的服装，如同字面所违不眠不休地动针。即便如此，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在半个月内缝好二十套，于是便形成总之先加紧赶工，再将缝好的衣服送去凡希坦斯的急就章工程。

服装决定好之后，就要选出搭配的宝石。这毕竟是梅莉露萝丝王妃以帕尔梅尼亚公主以及艾兹森王妃的身分进行首次远游，哪怕是稍有逊色的饰品都不能配戴。但是王妃本来就对打扮毫无兴趣，因而陷入无论宝石、鞋子还是衬衣都只有最低限度数量的狼狈状态。对于此事，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忍不住抱怨：

「请您看看这个状况。就是因为您平时不肯为这种事费心，真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对周遭造成麻烦啊，王妃殿下！」

她的批判相当严厉。

平常总是说「没有这个必要」的梅莉露萝丝，这时也只得乖乖配合量尺寸，对于几乎每天进行的肌肤按摩、发膜护发……等美容保养也没有半句怨言。想必是因为她明白再这样下去，在凡希坦斯的会议上会颜面无光。

为此，莉莉卡这些侍女才会像现在这样，在全天动工的裁缝室与珍珠宫之间拿着缝制到一半的服装忙碌往返。

若要说梅莉露萝丝在不用美容保养与量尺寸时都在做什么，那就是接连与王都贵族碰面，不知道很投入地在谈论什么事。由于这是一趟仓促定下的远游，她或许是在对负责留守的大臣们商谈事前准备的工作吧。就连涉及那起欧露帕莉娜事件的礼思齐伯爵也来了王宫好几次，好像忘记自己曾是罪人似的。

梅莉露萝丝就好像忘记自己有个丈夫一样。莉莉卡看着一面泡澡，一面像爱德里亚的商人一样拨算盘，口中只顾着嘟哝数字与钱的王妃，隐藏不住内心的焦躁。

（还有那个叫做马克巴金的凡希坦斯宰相，）

她发出「啧」的一声。

干扰艾兹森晋升为王国的凡希坦斯，半个月前才将能干的宰相以大使身分派遣而来，借以巴结艾兹森。

马凯翁·马克巴金侯爵长得相当帅气，这是对帅哥很挑剔的侍女莉莉卡也承认的事实。然而梅莉露萝丝竟然几乎每天拜访那个马克巴金，长时间窝在他的房间里头。

（等一下啊，王妃殿下。现在不是丢着丈夫不管，跟那种谜样帅哥喝茶的时候呀！）

据受命担任屋中侍女或摇铃侍女的同僚所说，两人似乎时而优雅地享受花茶，时而聊起铃玻璃王宫的事。

（您跟国王陛下明明没有好好共度这种时光，却跟别的男人一起喝茶！）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莉莉卡对王妃在南塞公爵夫妇的茶会上说出的爆炸性发言在意得不得了。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没有行房过……』

梅莉露萝丝确实说出了这句话。如果莉莉卡没有听错，就等于那对夫妻至少在分房睡之

后，一次也没有发生关系。

（为什么！？）

在宠妾事件过后，两人确实没有一同过夜的迹象。不过他们依旧会在同一间房用早餐（虽

然谈的都是政治话题），夫妻感情看起来也没有恶化的情形。

而且从那些性喜窥探的侍女口中，也没有听到路希德花心的报告，所以她便自顾自地认定他们肯定是在执务室趁两人独处时亲热。

（不行啦，不行不行。这样不管过多久都不会生下孩子啊——！）

莉莉卡思索起有没有办法让两人的寝室合而为一，不对，是要让两人和好如初。

否则的话，忙碌的两人直到王妃出发远游的日子到来前，都会像这样擦身而过。路希德也一样，不知近期是否有大规模远征，只见他有时在兵营视察部队训练，有时与众多官员商量事情，几乎都不在王宫里。他总是在太阳下山入夜时才回来，但那时候王妃已经去参加晚宴了，因此两人也是分开用晚餐。

过去非常厌恶贵族晚宴的王妃会这么频繁外出，也是因为不能让夫妻两人都对王都闲置不理，这点就算凭莉莉卡的脑袋也能理解。但是看菩这两人，她内心的烦闷焦躁无论如何就是停不下来。

（再这样下去绝对、绝对会出问题的——）

夫妻之间因忙碌而慢慢产生距离感，等注意到的时候连心都已经相距遥远，这种情况很常见。莉莉卡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有小妾，这让她对国王夫妇的忙碌担心得不得了。父亲花心的理由除了母亲年老色衰以外，更大的因素似乎是因为她忙着照顾孩子，冷落了丈夫。

凡希坦斯的会议将进行一个月，往返则要花三个月。即便赶在冬天前出发，夫妻再次碰面也要到明年春天以后。

（分开那么久会造成致命后果啊，就算国王陛下再怎么禁欲，也绝对会花心的。啊啊

啊——王妃殿下啊啊啊！）

不过，梅莉露萝丝是个心脏强健到会主动替丈夫招募妻室的人。就算她从凡希坦斯回来

时，路希德已经有了几十个妾室，她的神色或许也不会有一丝变化。

可是这样不行啊：——以王妃随身侍女，以及「努力妆点王妃殿下队」队长的角度来说，

她的心情就是如此焦急。

分三班轮流值勤的裁缝侍女双眼充血地前来用餐，莉莉卡一边刷理丈量好的礼服粗缝成

品，一边说道：

「欸，可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强行让那两人的寝室恢复成同一问呢？」

听到前辈侍女突如其来的发言，可可·瑞德诺一脸讶异。

「还真是突然呢，前辈。」

「到了这种时候，说我突然还是突兀都好，已经没办法选择手段了。」

莉莉卡猛然凑近位于远比自己更高之处的后辈的脸，如此说道。

「再不想办法找回那两人的爱，不管是我们还是艾兹森都会陷入危机。」

「为什么会陷入危机？」

「那还用说？王妃殿下可能会在凡希坦斯被那个帅气宰相勾引，国王陛下也一样，或许会用哪个人填补马修斯大人不在所产生的心灵空隙。没错，例如那位黎戴斯大人！」

「……跟王妃殿下比较的时候，唯有陛下的对象都是男士，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陛下是个没节操的人呀！」

要是本人听到八成会满脸通红地否定的真相，就这样被莉莉卡果断说出口了。

「嗯，这个我不否认。」

「对吧！？毕竟陛下可是那种会将马修斯大人不在时产生的寂寞，试图用原本是政敌的王弟填补的人喔。他肯定觉得管他是男是女不论是谁都好！」

「您很激动呢，前辈。一

「这能不激动吗！你明白吗？可可，要是那两个人感情变差，成为只是因为政治婚姻而结合、情感淡泊的假面夫妻，我们这些王妃贴身侍女的面子会挂不住的。」

万一路希德有了妾室，跟那个女人生了孩子，王宫内的权力自然会倾向那个女人。服侍王妃的莉莉卡跟可可想必会被宠妃的权力压制，甚至会感到颜面无光吧。

「那个欧露帕莉娜来的时候也是，被那个女人从礼思齐伯爵家带来的佣人以高姿态眼神注视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抓狂：要是再发生那种事怎么办？我绝对会守护好马修斯大人不在的这段日子……」

老实说，路希德很干脆地开始重用黎戴斯以代替马修斯，让莉莉卡难以接受。出入王宫的贵族之间有各种谣言，有人说马修斯惹国王不快因此被私下革职，有人说他说不定是接获国王的机密任务而赶赴外国，至于侍女们则是谣传他或许是回到位于帕尔梅尼亚的老家去了。听到这个说法，莉莉卡不禁心头一惊，因为她之前在偶然间得知他并没有家人。

（马修斯大人是不是去为过世的妻子扫墓呢……）

莉莉卡想起现在已经在宫廷失去行踪的那位国王秘书官。

曾自然地从困境中拯救了自己，只留下寂寥的笑容便消失不见的马修斯。他原本就是来历不明充满谜团的人物，但对不在意这种事的莉莉卡来说，他逐渐成了特别的存在。

不对，就算他突然离开王城之后也一样——

（他肯定是跟大家说的一样，只是为了办国王陛下吩咐的事而离开艾兹森罢了。他一定会回来。要是到时候国王夫妇感情失和，甚至出现了妨碍者，对马修斯大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为此一定要想办法排除那个妨碍者！」

「妨碍者？」

哦，您是说黎戴斯大人吧——可可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前辈加入了『担忧陛下与马修斯大人的未来队』对吧。队里的人最近都无精打采呢。」

「这是因为那个妨碍者老是黏在陛下身边的缘故：最近他在同伴之间好像突然大受欢迎，但我绝对不会信任他。他只不过是前王族，跟陛下是双胞胎，长得好看，带着忧郁气质，单身、干练、手又巧，对女孩子很温柔……就只是这样……」

「这样的人不是很棒吗？」

「不棒不棒不——棒，绝对一点都不棒！」

莉莉卡在头上摆出大大的叉，如此大吼着。

距离出发前往凡希坦斯只剩寥寥数日。在那之前，莉莉卡必须修补好变得疏远的那两人的关系，设法让他们即便稍有距离，也能因此变得更加恩爱。

她要不着痕迹地做好事前工作。

不着痕迹地准备好舞台。

不着痕迹地营造出情境，然后迅速消失。那正是王宫中贴身服侍王妃的高级侍女的职责。

「我绝对会让他们的寝室合而为一！」

——就这样，这里有一位充满勇气的侍女打定了主意，企图强行让那对假面夫妻睡回同一张床上。

***

「哈啾」

看到弟弟黎戴斯难得用手指抵着鼻子下方打了个喷嚏，路希德说道，

「怎么，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突然感觉到另一头传来非常险恶的能量，让我被这股力量震慑了。」

「险恶？」

就算黎戴斯那声喷嚏不是因为感冒。艾兹森现在也确实慢慢迈向冬季了。由于位处平地，

气温不会急违下降，但是等埋住脚边的树叶累积到一定厚度，风就会开始发出呼啸声。

这是冬天接近的脚步声。变得比以前柔和的阳光从窗户洒入，照亮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位美丽女性的肖像。她有一头彷佛以月光纺织而成的银发，宛如镶上毫无杂质的蓝宝石般的双眼，以及绽放如泡沫般梦幻微笑的嘴角。包覆住那具纤细身体、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级品的绢丝礼服，还有垂在锁骨附近镶有宝石的首饰，都默默道出她的身分有多么高贵。

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

自己的初恋。

不仅将年幼的路希德从身处异国的孤独中救出来，也实际拯救了他的性命，让路希德自然受到吸引，发誓对她献上永远的爱的女性。

即便是现在，这份心意也没有改变。只要回想起来，就会看到她在蓝色庭园的凉亭中静静微笑，以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说道：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听到她说「只告诉你一个人」时，自己是多么自豪啊。

身为国王索尔塔克的独生女，被认为或许会成为帕尔梅尼亚下一任女王的梅莉露萝丝拥有众多求婚者。获选为国王索尔塔克养子的贵族子弟，据说都是梅莉露萝丝的丈夫候选人。对他这个在宫廷里遭到所有人遗忘的乡下王子——而且那个王子早已遭到双亲舍弃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来说，她实在太过耀眼了。尽管耀眼，却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或许就是为了要得到她，才会产生这份野心，发誓总有一天要回到艾兹森，即便打倒父母也要得到与她相配的身分……

『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银色妖精。在蓝色庭园用银汤匙啜饮露水、食用花朵，并对他微笑的少女，现在依然维持少女的姿态沉睡在路希德的回忆之箱。挂在眼前的画比记忆中成熟了一点，但遗世独立的气质仍旧一如往昔。

现在他已经可以清楚辨别了。

即便拥有同样的长相，她跟洁儿也完全不同。

——婚礼当晚，路希德因为一件事，进而发现嫁过来的公主并不是梅莉露萝丝。那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在送来的婚礼贺仪中，有一只羽毛颜色罕见的金丝雀。

金丝雀被送到了寝室。这似乎是侍女的贴心安排，让新婚夫妻早上可以在金丝雀动听的鸟啭中醒来。沐浴过的路希德来到寝室时，她已经在里面等候了。不知是否因为很喜欢那只金丝雀，她频频对它说话，显得兴味盎然。

那个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心中的另一个年幼的自己大喊道：『这个女人不是梅莉露萝丝！』

理由很单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讨厌笼中鸟。她有好几次在路希德面前将自己喻为笼中

鸟，哀叹或许一生都无法离开艾斯帕尔达王宫深处。路希德猜想，这或者是指她的身体孱弱，

也可以理解成她是帕尔梅尼亚王的长女，溺爱她的索尔塔克绝对不会放女儿走的意思。因此他许下诺言，发誓一定会去迎接她。他要成为艾兹森国王，正式自称为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结婚对象。

如果是自己认识的梅莉露萝丝，应该一看到笼中鸟就会脸色大变地将鸟放生，并对鸟儿

说：你真可怜呀。

然而即便在一一展示结婚贺礼的时候，「她」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

化，不论是面对其他宝石、洋装、珍贵毛织品，她一直都是以兴味索然的神情注视着。

若是梅莉露萝丝，绝不可能会一脸稀奇地对着金丝雀说话，或是学鸟叫。她应该会在路希德来之前就让鸟笼变得空无一物，而且会宛如精神错乱一般泪水涟涟。

（这个女人是谁？）

一旦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她，就会发现有好几处不自然的地方。幼时共有的记忆，她喜欢的花，她说过自己绝对做不到的几个贵族的习惯。

例如，她喜欢蓝色的花。她说过花最好是白色或蓝色的，红色会让人联想到血，所以她不喜欢。她会配戴的宝石只有珍珠跟钻石，以及蓝宝石。贵族女性——尤其是身分高贵的女性会配合年龄配戴相应价值的宝石，这个习惯并非帕尔梅尼亚独有，全大陆的宫廷皆如此。

婚礼当天，洁儿配戴的是艳红的红宝石。他当时告诉自己这不是她亲自挑选的，但仔细想想，他或许从那时就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你是谁？你不是梅莉露萝丝！』

怀疑变成确信。路希德如此逼问洁儿后，接着任凭怒气缠身，就此走出寝室。之后在对着马修斯发泄怒气的期间，他渐渐恢复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被马修斯说服「无论如何知道内情的就只有她」，再度回到寝室。

结果洁儿已经摆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在等他了。

她说，如他所雷，自己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她是安迪鲁娼妇的女儿，母亲遭到基摩·帕

帕拉奇杀害，她想复仇。

『复仇？你想杀掉帕帕拉奇伯爵吗？』

『不，杀掉那种男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洁儿称呼一国伯爵为「那种男人」。

『我想毁灭那个男人拚上性命守护的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为此，我非得请你承认我是王妃不可。』

她向路希德伸出手，表示这是交易。帕尔梅尼亚将我这个替身送来，这就是他们轻视艾兹森的最佳证明。既然如此，你要得到梅莉露萝丝的方法就只有一个—富国强兵，让索尔塔克胆战心惊，既渴望艾兹森的力量，却又视之为威胁。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应该对你很有用。你这次要堂堂正正地挑战帕尔梅尼亚王。

她的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拿到的硕大蓝宝石。

（在那之后，我跟洁儿的假面夫妻生活就开始了。就算同睡一床，睡觉时也会把剑放在中间的……一段奇妙的关系。）

之后过了三年。

距离虚假的婚礼已经过了三年的时间，他们之间仍然连一次夫妻应有的行为都没有发生

过。

自己一直爱着梅莉露萝丝，洁儿也很明白他的心情。虽然常常想把其他女人塞过来，但她从来不曾献上自己的身体做为他的慰藉。

因为没有必要。洁儿彻头彻尾是执政者路希德的左右手，她如同自己的宣言般是个「有

用」的存在。他需要的是她的头脑，不是她的身体。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但是，我却变得不对劲了。每当她谈起政务我就会莫名烦躁，甚至会失望地想，你就只有这种事可谈吗？我希望她跟我聊其他话题，聊聊她自己，聊聊过去，还有其他无聊闲话。）

简单来说，他就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论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好，他就是想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着洁儿。明知两人实际独处时会尴尬，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她聊聊。

（梅莉露萝丝，我必须向你道歉。我无法遵守约定。即便能将你从鸟笼里放出来，我也没办法像当年一样在你面前下跪，请你嫁给我了。）

「……您打算对肖像里的那个人说什么呢？」

不知是否认为路希德还有迷惘，黎戴斯谨慎地出声询问。

「您们总有一天会见面哦，因为她正手捧芭比桑黛王冠等着您。」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该思考的是星格里欧骑士团。」

（没错，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得在气温下降之前，让军队往塞卜洛亚移动。）

根据骑士团团长们的报告，北方强国奥兹马尼亚想要拢络北方的骑马民族，让他们与艾兹森同室操戈。

耐得过冬季的骑马民族一年四季都能战斗，因此路希德今年冬天也不能卸下装备。即将在近日内从帕鲁耶姆敖程的远征军会假装要通过塞卜洛亚，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不希望路希德去帕尔梅尼亚的奥兹马尼亚肯定会展开行动。

然而，实际上派往塞卜洛亚的是佯攻部队。他们的预定是要慢慢整顿补给，一下子假装要前往帕尔梅尼亚而南下，一下子假装担忧北方情势而回来，反复来来回回。

而路希德一行要以仅仅五人的阵容前往西克索斯。这是要钻对方没有预料到他们会以小部队前去而形成的漏洞。

为了让这个大规模的佯攻作战成功，有必要消除几个不安因子。

（我的同伴太少了。）

缺乏军事资金的奥兹马尼亚目标是诱使艾兹森军同室操戈，为此才会利用叔叔尼兰·泛树促使北方部落造反。前往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之中，也难保不会出现背叛者。

在失去马修斯的此刻，路希德能够坦白一切的对象就只有洁儿。他并非全心信赖黎戴斯，

而对亲自扶植的龙骑士团以及其团长虽是信赖，但也不是能够共有秘密的关系。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洁儿是冒牌王妃。

在政治上，最费力的就是找出无论什么时候都必定存在的背叛者。为此必须安插大量监视者，再暗中派出监视者的监视者。当然也要找出他国派来的间谍，有时会先任对方自由活动，有时也会拉拢对方。无论何时都必须怀疑他人，这就是所谓的一国之君。所以黎戴斯才会对他说，能有所作为的话不管什么都要去做，要先拯救自己。

若不信任龙骑士团跟黎戴斯，这次的作战就无法展开。洁儿至凡希坦斯远游的期间，实质掌管内政的是国务大臣，但可以确定他们会把黎戴斯的存在放在心上。至于黎戴斯，路希德则是托礼思齐伯爵监视他。而礼思齐伯爵会不会被黎戴斯拢络，就交给那个所罗门，索克监视。

唯有在要前往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内，没办法安排这么环环相扣的监视者。要是他们投靠奥兹马尼亚，帕鲁耶姆转眼间就会被攻占。

（为此我也必须尽快溜出帕鲁耶姆，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才行。）

接着召集龙骑士团团长进行的会议，目的是再度确认接下来的程序。

但是，路希德还有另一个想法。

只有现在了。

若想增加独一无二的同伴，就只有现在了。一切都是为了以自身力量挺身面对这个困难局面。

「王兄，您打算全面信任龙骑士团团长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他们是没什么关系，但那些士兵跟骑土都有家人。我也有一点印象，记得那个尼兰·泛树是个相当狡猾的人。」

「……我明白。」

尼兰，泛树。独眼，宛如在草原上寻找尸体的猛禽类般的男人。路希德以强古·嘉顾养子的身分跟他同在辉龙族的聚落生活时，两人聊过几次。

如果否定那个男人，或许真的会暗中担任奥兹马尼亚的密探，将草原一分为二、导向内哄。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拥有情报网。我听说他将游牧民族生产的羊毛与马运到摩塔尼亚跟凡希坦斯，获得庞大的财富。贫穷的奥兹马尼亚也看上了尼兰的钱吧。」

「为什么尼兰会与奥兹马尼亚这种国家联手？」

「……的确。有必要确认他跟嘉顾大老的争执是不是变严重了呢。」

尼兰·泛树是嘉顾大老的庶子，从以前就跟全族格格不入，因此从部落出走。既然嘉顾大老支援路希德，尼兰索性就投靠奥兹马尼亚。虽然单纯，不过会形成这种情况也并非无法想 假如尼兰叔叔的恨意真的那么深的话……

「草原上的家族纷争吗……」

其实由路希德直接前往辉龙族见强古·嘉顾大老是最好的吧，但是不能当着南部贵族的面这么做。若国王亲自去见北方部落的长老，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南部大贵族们就不公平。

「我已经写信给嘉顾长老了，现在只能这么做。既然要离开王都，我不想刺激到好不容易跟我们和平共处的南部贵族。」

「哎，这也是没错。您让礼思齐伯爵复职为大财务官，命他成为宫廷内部监视者也是这个缘故吧。」

「重点在于我能在多短的时间内让星格里欧骑士团服从。如果能比塞卜洛亚远征军抵达北方时更早拿下，奥兹马尼亚就完全无法出手了。」

「这是与时间的赛跑呢。」

为此，他不眠不休地进行西克索斯之行的准备。虽然是四个骑士团团长加上自己的极少人数的旅行，还是必须避免被潜藏在圣，安琪莉的他国间谍发现，需要费一番工夫。

「昨天拜斯金地方的收税官回来了，他说那一带在这个时期会有集中降雨，直到葡萄收成的时节都还会有小雨，他担心赞努河会不会溃堤。」

「……翻越山脉时碰到大雨会是个大麻烦。」

他经过走廊转角，看见一个侍女坐在会议室前。是负责摇铃的屋中侍女。那是个以女性而言相当高䠷的新面孔，负责贴身服侍洁儿。好像是叫做可可……

他直觉领悟到她是洁儿派过来的。记得她好像是洁儿时常派去当间谍的派搏特团首领——吉奇，巴隆的妹妹。由她负责当摇铃侍女，就表示她会窃听接下来将在此处进行的会议内容，再全部转达给洁儿。

可可低头敬礼，走在前头的勤务士兵打开沉重胡桃木材质的双扇门。担任秘书的黎戴斯率先入内，路希德随之在后。已经到齐的四位骑士团团长连忙起立。

「没时间了，我简短确认过一遍。出发时间是明天晚上。」

听到路希德这句话，四位骑士团团长点头。

「青龙骑士团这边，我已经任命与在下杰西德神似的人担任代理团长，做好前往塞卜洛亚的准备了。」

「黄龙骑士团也一样。」

麦古尼卡斯顶着难得不带酒气的脸说，他似乎因酒精以外的某种情绪而十分亢奋。

渥尔特·法尔康一面将小巧的素烧壶代替棋子排在地图上，一面说道：

「我们出发一个礼拜后，塞卜洛亚远征军会前往北方，预定以八天左右的时间进入塞。」洛亚。补给处在米巴斯、艾区、温格这三个地点。」

「已经确认过向导的身家背景了。」

即便迎接主人的到来也绝对不会摘下帽子的艾斯迈亚德，库里，事不关己地环顾桌边。

「我派人监视他的家人，确保他绝对不会受到收买。」

「说到收买，四部落的士兵怎么处理？」

「频繁收到家中来信的人、在娼馆有欠债的人、最近结婚的人或是结交了新朋友的人，我都尽量排除在远征部队之外了。让他们留在王都也令人担心，所以我已经安排好让他们加入王妃殿下的护卫部队。」

路希德一脸满意地点点头。剩下的，就只能祈祷身为重点的路希德跟团长都不在的远征军指挥能够按照预定进行。

「奥兹马尼亚应该也没想到路希德陛下不在远征军之中吧。不过等他们能确认的时候，我们早已抵达西克索斯堡垒了。」

「前提是要攻略成功。」

「只要拔出艾娃莉欧德就能一举攻陷披，陛下！」

麦古尼卡斯开了个玩笑。

「艾娃莉欧德啊。那个帕尔梅尼亚开国之祖奥利葛洛特一世的弟弟，星格里欧的爱剑，传闻镶着世界上最大的红宝石星石——」

「据说只要能拔出那柄剑，无论是什么身分的人都能率领星格里欧骑士团。」

「不过除了星格里欧以外，还没有任何人做到。」

沉眠在西克索斯堡垒深处的宝剑艾娃莉欧德中栖宿着星石精灵，会挑选自己的主人。每年春季举团进行的入团测验，以及秋季的佣兵补缺之际会有许多人勇敢挑战，招致『她』的愤怒而被烧成黑炭。由于有生命危险，听说最近挑战者也逐渐减少了。

今年骑士团的佣兵补缺名额大约十人。要是能混进选拔之中，设法从中捣乱就好了。」

（也只能祈祷不要撞见赫丝跟艾尼了。）

要靠着仅仅五人攻陷帕尔梅尼亚最强骑士团堡垒的策略，已经在路希德脑中计划完成。之所以没有当场告诉他们四人，是为了防范万一作战计划外泄。

剩下的就只有尽可能迅速付诸实行。在那之前，路希德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在此时确认不可——

在某种意义上，这对路希德来说是比在婚礼之夜时接受洁儿的提议时还要大胆的『赌

博』。

「——今天会再度将你们四个叫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他，就是想跟各位再次确认一些事。」

看到主人格外正式的模样，四位骑士团团长露出讶异的神情看向主位。

「有个词叫做忠诚心。这是无法明确表现出份量或数值的模糊事物，但只要是拥有部下的人，无论是谁应该都曾希望有确实的方法能加以丈量。将人心系于己身就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黎戴斯停下书写会议纪录的手，因为路希德制止他继续做纪录。

「寡人——不对，我总是在想，纵然有大批家臣向我下跪，但这些人对我又有多忠诚呢？

或者说，究竟会对我忠诚到『什么时候』呢？」

四人脸上掠过一股有别于真挚的紧张感。

「当然，一旦怀疑起来就会没完没了，但我也无法无条件给予信任。就跟你们所做的一

样，我要调查部下身边的情况，要是有可疑的动作就要再派人监视，或是派往远方。所谓国王的工作其实尽是这样的事。人跟马不一样，光是给予水跟草料是不会让我上鞍的。我喜欢策马奔腾，或许就是因为不用担心被甩落。」

路希德确认般地仔细看着四人的脸。他们因为自己或许遭到怀疑而感到困惑与不快，这一点从他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当然，我想要许多良驹，可以的话愈多愈好。但是如你们所知，我的同伴很少。从帕尔梅尼亚回到艾兹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就是马修斯·索亚森。

这个王位是我幽禁了在场的修毕福隆公爵，向亲生父母举刃而夺来的。我不后悔。但是在内心某处，我其实渴望有人能以跟马修斯同样的比重支持我。

于是我缔结了一个契约。」

「契约……？」

杰西德轻声重复。那一瞬间，黎戴斯脸色大变。他查觉到了自己的哥哥究竟想对四人说什么。

「王兄！」

「——行了，别打断我。」

路希德不理会弟弟的责备，继续说道．．

「那个人夸下海口，说要让我坐上帕尔梅尼亚的王位，为此什么都愿意做。那个人向我求饶说愿意辅佐我，成为我的手脚，承接一切肮脏工作，代价是请我放过自己的性命。这是因为那个人犯了罪，而且是滔天大罪。 那个人——『她』仗恃着与大帕尔梅尼亚公主长相相同，做为公主的替身嫁到我身边，并代替梅莉露萝丝公主跟我举行婚礼，试图欺骗我。」

「！？」

「您……您说什么……」

听到国王突如其来的表白，杰西德等人发出呻吟，接着陷入沉默。这些骑士团国长的表现总是各有不同，唯独此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地紧闭着嘴、瞪大眼睛，露出同样的表情。

「那么……王妃殿下……我们熟知的那位殿下是……」

「是冒牌货。她叫洁菈萝娣，母亲是安迪鲁的高级娼妇，是个与公主梅莉露萝丝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普通女孩。」

「娼妇……！」

麦古尼卡斯一副难以置信地脸色大变。

「怎么会……为什么帕尔梅尼亚会将一介娼妇的女儿当成替身送过来，这不就表示我国艾兹森被轻视了吗！」

「没有错。基于某些理由，帕尔梅尼亚没有将梅莉露萝丝送到艾兹森，代替她来的是经过训练、只有长相与公主一模一样的平民女孩。」

渥尔特缓缓摇头。

「为什么陛下忍了三年……这已经可以充分做为发动报复战的理由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缔结了契约。」

「是跟王妃……不对，是跟那个成了替身的女孩吗？」

「没错。洁儿说，将她打造成替身的是母亲的敌人，所以她想毁灭那个人。但那个人是帕尔梅尼亚王身边的红人，是实质掌管宫廷的地下掌权者。若要毁灭那个人，需要有同等的权力。」

「……所以陛下至今一直以王妃之礼对待那位冒牌货吗？她明明不是您初恋的那位公主殿下啊！」

听到初恋这个诃，路希德不禁苦笑。一想到自己跟梅莉露萝丝幼时约定的故事，在这种欠缺风雅的战士之间也已流传开来，他就觉得有点好笑。

「对你们来说这种做法或许很傻，明知道新娘是冒牌货，我却还是没有揭穿。但是在那个时候，我难得冷静地思考了。为什么索尔塔克没有拒绝我的求婚，而且在答应后又特地送个冒牌货过来呢——」

「这个……」

「的确如陛下所言。」

杰西德附和。

「以国家的层级来说，按帕尔梅尼亚王国公主与艾兹森公国国王的身分，就算被拒绝也不能有怨言。」

「有问题的不只是对待梅莉露萝丝的方式。索尔塔克为了决定自己的继承人，有好几次将众多贵族子弟收为养子而后又废嫡，因此大量树敌，但我长久以来一直找不到理由。我认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一定有什么缘故……」

「接受洁儿的提议时，我确实也是想知道这个真相。她冷静地说服我，说在这时候以冒牌货新娘一事引发骚动，向帕尔梅尼亚提出挑衅是很容易，但按兵不动对艾兹森应该更有利。也就是说，管她是冒牌货还是本尊，只要外交上她是以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身分嫁过来，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就是掌握在冒牌货洁儿手中。换句话说，就是在身为丈夫的我手中。」

原来如此，艾斯遭亚德点头道。装饰在巨大帽子上的羽毛发出沙沙声响。

「而且冒牌的王妃殿下恐怕是比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更加足智多谋的人物，这点毫无疑问。陛下选择忍耐这份屈辱，藉此得到了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与优秀的辅佐官这两个难得的事物。」

「没有错。」

路希德啜饮一口放在桌上长时间乏人问津的苹果酒后，开口说道：

「前言说得太长了，不过总之就是这样。我想要同伴，想要不会背叛我的同伴。不受血亲所爱的事实一直像铅块一样沉在我心底，让我渴望有人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与洁儿的交易或许荒唐，但我想法不同。我当时的确只想着“啊啊，她应该不会背叛我吧”。实际上，洁儿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事到如今应该不用说明她有多能干了。她在找到离散的姊妹的去向，并为母亲复仇之前绝对不会背叛我。为此，她会努力拱我上位，将我推到巅峰吧。

我得到了洁儿，还有马修斯在身边……即便如此，我仍未满足。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我想要更多更多同伴。 那就是你们。」

路希德带着艳红朝霞色彩的双眼凝神注视着四位战士。每个人都在自己心中拣选言词，却还是无法确切以言语表达。这是个考验政治判断的场面。

「……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事，这表示我们比自己想象中更受到陛下信任吗？」

「不是信任，我是想信赖你们，所以才会说出来。」

「真是荣幸。」

四人之中最有年长者风范的渥尔特以沉着的口吻说道。

「您是要我们成为马修斯大人的继任者吗？」

「谁都无法成为马修斯的替代品，你们就是你们。只是……也对，如果是『不需要有任何隐瞒的对象』这层意义的话，或许我真有这个想法。」

「……其实，在马修斯大人消失的不久之前，我有一个部下看到有个可疑男子到处刺探马修斯大人的情报。听说那个男人留着长发，明显身属僧籍。」

「僧籍？」

杰西德一副初次耳闻似地抬起头，渥尔特继续说道，，

「马修斯大人的出走跟那个僧兵有什么关系吗？」

渥尔特的口吻明显是在试探路希德信任他们到什么程度。此刻在桌面上弥漫着一股玩牌似的紧张感，彷佛在猜测彼此的王牌会在何时出手。

很不可思议的是，路希德并未感到不侠。

「有关系。马修斯是前僧兵，是法米玛司的骑士。」

「……马修斯大人原本是神兵！？」

麦古尼卡斯用力咬紧牙关。

「所以陛下之前一直怀抱着这个巨大的炸弹吗？」

「我也是在马修斯失踪的前一天才知道的。我们两人喝酒的时候，渥尔特的部下看到的僧兵就闯了进来。」

路希德随后向他们说明马修斯为何会跟随自己，为何想脱离法米玛司。至于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神兵就不用对同为骑士的他们多费唇舌，他们也很清楚那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没错。马修斯为了不想成为法王巡幸的阻碍，才会离开我身边。而他有着长期狩猎异教徒的过去，在他背后隐然可见教会有力人士的身影。假如马修斯还活着，那个叫做帝迪耶的枢机长必定知道一些内情。）

接着，他提及马修斯从前的监护人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与索尔塔克之间的争端。

「那么，那个索尔塔克会不断做出失政行径，也是因为索尔塔克自己可能就是异教徒

吗……！」

帕尔梅尼亚国王索尔塔克或许是异教徒的情报，在今天得到的情报中似乎给了四人最强烈的震撼。

「怎么会……假如此事属实，这可不得了。对方是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啊"」

「但是假如果真如此，就能理解索尔塔克为何没有将梅莉露萝丝公主送过来了。」

麦古尼卡斯倒抽一口气。

「原来如此，既然父亲是异教徒，女儿也一样吧。所以索尔塔克才会选出多达数十人的养子又废嫡，大概就是因为他强迫他们信仰异教。」

因此帕尔梅尼亚才会分裂成信奉异教的国王派，与反抗索尔塔克的安卡里恩星教会派，处

在内乱的边缘。

「正因如此，星格里欧骑士团才会向我提出邀请。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桌面上一片鸦雀无声。

「这样啊。」

不久，杰西德跟麦古尼卡斯点了点头。艾斯迈亚德以沙沙声响回应，渥尔特则是从怀中取出掌心大小的小壶，当成杯子一样高高举起。

「那么，我们必须尽速回到兵营，再次确认远征部队中有没有内奸——一定要确保作战能顺利进行。」

杰西德将手臂贴在胸前，做出宛如要攫住心脏的动作。

「陛下，感谢您愿意向我们道出一切。为了回报您的信赖，在下青龙骑士团的杰西德，哈罗，将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在下贾德里必定会为陛下尽一份力。」

自信满满地如此宣言的是麦古尼卡斯。

「不过，补给时会多花一点酒钱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只要想想这样能换来贾德里族的机动性，就会觉得划得来了。某个壶族就是因为这样身体才会笨重不已。」

「哪有这回事，壶很轻。重点在于持有者的心态。」

「心态对质量会有什么影响吗？话说，我可还没忘记前阵子的酒壶之恨！」

「嗯嗯……？你是指我们救出同胞的美谈吗？」

「绚丽的出阵需要搭配与之相衬的绚丽帽子。为了陛下华丽的潜入作战，我会准备好用于潜伏、奇袭的帽子。」

艾斯迈亚德以宛如歌剧歌手的美声高声宣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库里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派往潜伏的部队。

路希德展颜询问：

「你们愿意把自己献给我吗？」

「请陛下务必亲眼确认我们的忠诚心，而我们会亲身伴您造访星格里欧骑士团，必定会守护您的安全。」

四人的话语意味着路希德在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局中获胜了。

「…唉呀，我本来还担心会有什么结果呢。」

黎戴斯难得象是发自内心松一口气似地叹息道。

「王兄，这个做法虽然很有您的风格，不过我可是心惊胆战呢。」

「是吗？不过比起你，我还更信任杰西德他们。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

会议宣告散会，四位骑士团团长连忙起身离开椅子。他们是明天晚上出发。接下来还要再一次调整部队，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用。

杰西德行了骑士礼后原本要离开，接着又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事而停下脚步。

「国王陛下，请容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

路希德看着他。

「王妃殿下可能在下礼拜就会敢程前往凡希坦斯。但是——」

「她会回来吗？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诚如陛下所言——杰西德点头道。

假如路希德成功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就会在西克索斯发出宣言。当然，索尔塔克王也会派人跟他接触吧。而内容十之八九是让他与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举行婚礼，以及将帕尔梅尼亚的王冠让给他。

路希德想必可以就此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冠，而且恐怕会轻松到令人扫兴的地步。然而，

他也会有失去的事物。

那就是洁儿。

「帕尔梅尼亚方面应该会要求您交出王妃殿下——洁儿小姐本人吧。」

到时候，路希德会怎么做？杰西德要问的就是这个。

如果拒绝这个要求，索尔塔克这次应该会对外发表洁儿并不是梅莉露萝丝的事实。艾兹森会变成被帕尔梅尼亚玩弄于股掌间的愚蠢国家，沦为外国的笑柄。而且，那时凡希坦斯偏偏正在举行邀请了法王参加的世界会议——

然而若是接受索尔塔克的提议，洁儿恐怕无法保住性命。

回过神时，路希德发现四位骑士团团长都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没有离开现场。

「陛下……」

「……很丢脸的是，我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让你们满意。」

做了这番开场白后，路希德接着说道：

「唯有一个感受在我心里是不可动摇的，现在能请你们先接受我说出的这个答案吗？」

「是……」

「三年前，洁儿做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来到我身边。在那之后过了三年，她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冒牌货。」

路希德以自己都感到十分率直的声音，重复这句话。

「她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货。……我爱她——现在我明白的只有这点，但是我总算明白了。」

路希德脚步自然地迈向胡桃木材质门屝的另一头。他打开门，看见洁儿的贴身侍女可可。

路希德淡然告知恭敬地垂着头的她：

「你叫可可对吧。帮我转达给王妃——就说今晚……我去她那里过夜。」

他说完之后，吐出一口气。

长久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黑暗…i从三年前持续至今的漫漫长夜终于要迎来晨曦了，他有这

种预感。

今天，他要取回那个一直被他抛在脑后的新婚之夜。

***

「这是今天的特别行程：」

无论王妃殿下说什么，都会被王妃贴身侍女集团以「这是特别行程！」为由挡回去，洁儿就在这种情况下大白天洗起了澡。

平时对洁儿来说，洗澡要不是简单冲去汗水的晨间冲澡，就是晚餐后的净身。而且用到浴缸的正规泡澡行程并不是每天都有，大多是在有特别仪式、谒见或晚宴之前才会有这个预定计划。

明天的确是路希德出发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的特别日子。但这是最高机密，洁儿的贴身侍女不可能会知道……

（怎么回事？是因为接下来一旦踏上旅程，就没有时间泡澡的关系吗？）

「好了好了，请您快点进去。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不由分说地被剥光衣服后，洁儿被扔进热气蒸腾、以巨大的大理石凿制而成的奢华浴缸。

侍女不断注入热水，她在洗澡水中满头大汗地泡到皮肤几乎要发胀的地步，接着被放到简易床铺上，用玫瑰与香草混合而成的精油进行全身按摩。

「好痛、好痛，好痒啊，」

「请您忍耐！」

「咿、咿、啊咿，这样很痒！」

「请忍耐！」

即便洁儿想逃，但不知为何今天以莉莉卡为首的侍女们全都表情狰狞，带着执着至极的眼神逼近洁儿。

（怎么搞的！？）

由于实在太过恐怖，败给这股魄力的洁儿决定乖乖听她们的话。她再度被扔回热水中，这次侍女们换成据说是从爱德里亚的殖民小岛订购的姜贾粉跟迷迭香精油，在她身上细心搓揉。

「这个迷迭香精油是为了特别的日子所准备的压箱宝。听说是将迷迭香的花浸泡在以同

一种花酿成的酒里一百天，取出后再将烧成的灰放回酒中精制而成。这一小瓶就要一枚金币

哦！」

（什么……都可以买十头猪了！）

竟然等于能让一个小家庭相当充裕地度过冬天的蛋白质。她没听过什么迷迭香精油，不过一瞬间就会用掉这些钱的贵族美容法实在过于奢侈，真的很吓人。

涂满姜黄粉变得全身灰之后，侍女再以蛋白、胡萝卜水与白酒制成的洗发油帮她洗头。接下来，她再度在加入牛奶跟盐的洗澡水中泡到皮肤快胀起来，被拉起来后全身上下先涂满酪浆（头发当然也是）再降温。不只如此，她还被裹上在酪浆中浸泡过的细长绢布，上头再用吸饱酪浆的刷毛涂得满满的。

（啊，总觉得让人想起跟路希德的新婚之夜呢。）

那时候，当她全身都被涂满优格时，也曾深深觉得真是太浪费了。在这种时候不停用到的高级绢布也一样。

（这么多绢布，应该能做出很多灰袋。在安迪鲁的时候，与我年纪相仿而且还没开始接客的女孩子都会将绢布碎片缝在一起做成袋子。）

肥皂很昂贵，因此无法买到的市井小民都用装有葡萄灰的粗棉小布袋清洗身体。绢袋之所以会在少女之间掀起热潮，据说是因为触感良好的绢会使皮肤散发出光泽。

呼啊——洁儿打了声呵欠。

（开始想睡了……这么说来，这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跟路希德除了早餐时间以外

都没有碰到面，晚上我则是要出席宴会，而且为了替凡希坦斯之行做准备，一直在王宫内移

动。）

湿漉漉的汗水不断浮现又流下，在有些令人窒息的蒸气中，舒适的疲劳让她想寐。洁儿闭上眼睛。这个时候，她突然回想起姊妹三人一起拎着灰袋前往澡堂的往事。

虽说是澡堂，但老百姓能用的浴池其实也只是面包店旁所谓的「共存澡堂」。那是利用从面包店冒出的蒸气形成的蒸气浴，只在窑中有火的白天营业。所以老百姓洗澡的时间不是白天就是中午，能在晚上洗澡的只有贵族。

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是特别用心在美容保养的姊姊琪琪。她会带着自制的化妆水、乳油木果油、抹头发的油跟猪毛梳子，还有绢袋。里头装的也是她亲手制作的麦糠与灰的混合物，而且洗完澡后她一定会用碎布制作面膜跟手膜。

『我绝对不会使用利拉朵出产的白粉。因为会长斑，还有谣传说用了会早死唷。如果是白粉的话，虽然有点容易掉粉，不过帕鲁耶姆出产的还是最好。』

她说的利拉朵是大陆上首届一指的水银出产地，烟花女子用的白粉必定会掺入大量水银。当然，这是为了让肌肤看起来更美，不过洁儿知道用太多白粉容易造成铅中毒或水银中毒。

（帕鲁耶姆的白粉是用磨成粉的珍珠或贝壳代替水银，所以对身体无害，但相较之下也贵了不少。）

负责照料（主要是美容方面）完全不注重自身外在的洁儿跟妹妹赫丝的也是琪琪。头发的保养、涂指甲的方式全都是琪琪教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工作忙碌，时常跟那些提供金援的贵族绅士外出，夜里也鲜少回到绢屋，所以三个人都是在小阁楼互相依偎而眠。

或许是因为以前是跟晚上总是会去找女人的格列凡生活的缘故，三个人一起睡觉对洁儿来说是无与伦比的乐趣。主要是琪琪说话，洁儿应声。赫丝老是在不知不觉间便躺下来呼呼大睡，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好好地守护着两人。她的体格很好（比那个洛黎恩还高！），好到大家都以为她是绢屋雇用的保镳。

『欸，或许哪一天会有人从贵族宅邸来迎接我们之中的哪个人唷。』

哼着以母亲作的诗谱出的曲子『我曾两度坠入爱河』，琪琪在枕边曾好几次这么说。

『琪琪又在说这种话了。』

『因为之前来店里的拉薛霍普大人说，妈妈在认识他之前好像有个身为王族的恋人。』

说不定我们之中有人有王家血统喔。这样的话也许明天就会有人从城堡来迎接，到时候我们每天都能穿新礼服，受到一大堆骑士跟侍女服侍：

为了一个劲儿地重复说着梦幻童话的琪琪，洁儿冷静下来倒推母亲的岁数跟她们的岁数。不管怎么想，她们都绝对不可能会是帕尔梅尼亚王索尔塔克的女儿。因为听说卡露莲席思成为娼妇时年纪较大，是在她们出生以后才开始从事这一行的。

（不知道妈妈是在哪里出生，又是为什么会来到安迪鲁呢？）

在她特别的客人中，也有人说卡露莲席思必定是遥远异国的贵族千金。因为她的举止高

雅，言词优美，拥有深厚教养。原本富裕的贵族夫人因某些理由没落，将女儿托付他人后沦落至安迪鲁，在这个街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假如卡露莲席思还活着，自己应该有机会从她口中得知为什么她们没有受洗，也没有被告知生日的原因吧。遗憾的是，母亲在哪里出生，在哪里生下她们，又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流落至此，一切都在她还来不及问的时候就结束了。现在唯有母亲留下的『我曾两度坠入爱河』这首歌，能隐约透露出她们所不知道的母亲的过去。

无论是谁都不曾怀疑过母亲的爱。即便母亲从事的是向男人贩卖爱情的工作，她们也相信自己是受到卡露莲席思所爱的。

『因为想得到你们，妈妈去了亨戴密特寺院好几次。我讨了好几次灵符，在彩虹出现的日子就会祈祷到彩虹消失为止。』

从这句话可以得知妈妈不是东方人，因为亨戴密特是安卡里恩星教的生产女神。

（当时我根本没想过会演变成那种局面。我以为琪琪一定会变成知名演员，赫丝会成为骑士，而我则会当上帮助安迪鲁的女人们的医生。）

也许会有人从城堡来迎接……

琪琪这种天真的梦幻童话有一半成了现实。但是，城堡里派人来迎接的不是琪琪而是洁

儿，而且并不是基于「她是国王私生子」这样的理由。

（那一晚简直是场梦魇。到大门目送踏上赚取奖金之旅的赫丝离去后，我一回去就听到洛黎恩说娼馆起火，我拚了命地跑回去时，看到那个男人——）

基摩·帕帕拉奇。

他是被称为索尔塔克王的心腹的男人。与柔和又带点中性味道的容貌相反，是个带有许多阴暗传闻的小丑伯爵。

据说他原本是乡下贵族子弟，因为受到索尔塔克赏识而开始出入宫廷，也有传闻他是国王全心爱过的宠妃玛丽，希蕾的远亲。但诸如收养他的吉林古子爵全家死于不自然的死法，以及围绕在帕帕拉奇身边的众多女性全都精神失常等谣传时有所闻，是个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可以确定的是在各种意义上，于宫廷中他都是会被另眼相待的存在。

就洁儿所知，他是索尔塔克王以外，唯一一个获准出入深宫，也就是艾斯帕尔达王宫后宫的人物，因此也被说是梅莉露萝丝的丈夫候选人之首。他周遭的女性死者之所以会这么多，相传也是父王为了女儿，将他身边的女性全数净空的缘故……

那一天。

帕帕拉奇从道路另一头缓缓走来。明明是黄昏时刻，那条小巷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根本来不及察觉这股不对劲的感受。洁儿可能早在那个时间点就该感觉到不自然的气氛了，那就是当追在自己后头的洛黎恩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的时候。

『哎呀，找到你了。总算可以将你「回收」了呢。』

美丽的死神，帕尔梅尼亚王的小丑。演戏般的说话方式，以及眼角的厚重妆容。他摆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对洁儿说道，

『欢迎回来。』

基摩·帕帕拉奇是个极为不自然的男人·感觉他仿佛在卖力饰演什么似的。

才刚察觉到不对劲，洁儿的太阳穴就感到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个陌生女子的面孔。那个人告诉洁儿，她是艾斯帕尔达王宫的侍女总管，瑟欧帝雅·婕菈侯爵夫人。

『你从今天开始要成为梅莉露萝丝公主殿下的替身，因此要在这个艾斯帕尔达王宫接受教育。假如发现你的学习能力太差，没办法胜任替身工作，或是不乖乖听话的话，你那被卖掉的姊妹还有娼馆的老板娘就会被收拾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婕菈女士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

她是以梅莉露萝丝的奶娘身分入宫的资深侍女，也是索尔塔克的宠妃玛丽·希蕾的好朋

友。婕菈女士疼爱梅莉露萝丝到了异常的地步，是个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忠臣，但那份爱有时会走火入魔，她甚至会绞死不小心偷看到梅莉露萝丝的蓝色庭园的侍女。

在王宫的生活等同于身处地狱。婕菈女士想将洁儿教导成与梅莉露萝丝的一切别无二致的模样，有时会突然像烈火般勃然大怒，挥鞭痛打她一顿。有一次，触怒她的洁儿被带到城外，只穿着内衣就被扔进关着犯人的大牢。只有在那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贞操危机。若不是洁儿脑筋动得快，肯定会遭受直到现在仍不敢说出口的残酷对待吧。

『给我搞清楚自己的斤两，你这肮脏的娼妇女儿。』

婕菈女士重复这句话。

『就算嫁到路希德陛下身边，也不是因为你被他选上。受路希德陛下所爱的是公主殿下。

路希德陛下跟梅莉露萝丝殿下自幼就被坚定的羁绊结合在一起，许下结婚的约定。国王陛下守住了这个约定。身为娼妇女儿的你竟要成为那位殿下的替身，这件事本身就是不知分寸又肮脏至极。』

她一方面威胁洁儿，要是身为梅莉露萝丝替身的事曝光就是死路一条，另一方面又要求她不准对路希德产生感情，婕菈女士的说法一直都自相矛盾。但是，现在洁儿也能清楚理解她的心情了。她太过同情梅莉露萝丝，以至于想加以妨碍，不愿让洁儿成为替身的计划顺利进行。不过考虑到帕尔梅尼亚国的颜面，又不能培育出一下子就会漏馅的替身。

（梅莉露萝丝，你还爱着路希德吧，所以才会刻意送来那幅肖像。）

洁儿闭上眼睛。最后亲眼见到她时的模样，直到现在似乎仍然烙印在眼睑内侧。

（假如召洛黎恩入宫为你作画也是对我的牵制，那么你果然还没有放弃路希德。

这次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后，梅莉露萝丝会怎么做？

据说是异教徒的父亲索尔塔克以及她自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路希德卷进帕尔梅尼亚的政局呢？）

而帕帕拉奇究竟又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跟那对父女扯上关系呢？还是说帕帕拉奇自己本身也是异教徒？

她只能祈祷佩拉、琪琪跟赫丝一定要平安无事。至少她只要前往凡希坦斯，就能确认琪琪的安危。再怎么说，琪琪也是受到一国之君宠爱的人，她不觉得帕帕拉奇能动什么手脚。她很在意琪琪在异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在后宫得宠（若按照马克巴金所雷，感觉跟得宠又有一点差别）在保障人身安全的意义来说这样正好。

（赫丝那方面就拜托路希德看看吧。如果她能待在路希德身边，我就安心了。佩拉阿姨的行踪已经请吉奇调查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没做的事吗？如果此刻直接出发前往凡希坦斯，帕鲁耶姆……这座圣·安琪莉王宫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满脑子担心的都是这些事。

无论如何，路希德明天半夜就会动身，洁儿的出发日期是一个礼拜后。两人若要再次见面，就得等到明年春天厂吧。

（虽说无可奈何，还是会让人寂寞呢。）

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同样受到彻底的打理，让她忍不住想起婚礼之夜。她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下被路希德识破身分，之后与蜜瑟罗黛相遇，借助她的力量说服了路希德。

那时候，路希德看到将金丝雀留在笼中的洁儿，就断定她不是梅莉露萝丝——洁儿心里半佩服地心想：原来这个男人怀有如此强烈的爱情啊。

同时，她也感到羡慕。路希德并不是因为梅莉露萝丝是帕尔梅尼亚公主才娶她，而是如同婕菈女士重复过无数次的说法，是因为发自内心爱着她而结婚的。

（现在他也依旧爱着她吗？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身体被里满绢布，淋上热水再用油保养肌肤后，全身的皮肤都充满了彷佛会将人吸住的水嫩感。她裸着身子移动到另一间房间，等汗水干掉便穿上内衣，此时侍女们送来了崭新的睡衣。

没错，不知不觉间就到傍晚了。

「陛下说要在执务室用餐。」

「……这样啊。是因为跟骑士团那些大人的会议拖到时间了吧。」

晚餐等同于一种仪式，如果没有特别的行程，就会以这种轻松打扮在个人房间享用简单的餐点。豆子汤、面包、只淋上橄榄油的烤猪肉与水果是固定菜色，至于当中的香肠跟起司块则是洁儿专属的特别菜单。

但是，今晚没有香肠，没有肉，也没有起司。

「因为今天不能用到任何辛香料。」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如此表示。

「呃，今天是哪个神的斋戒日吗？」

「不是的。」

「那么，为什么没有肉类呢？」

「味道重的食物都被去掉了。」

她一看，发现侍女们全都神色严肃地点着头，一副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似的。

（啧，只有面包、汤跟苹果实在不过瘾。）

做为替身来到这个国家后，洁儿已经完全变成大胃王了。

然而，当洁儿带着尚未满足的胃前往梳妆间，头发被轻柔地烫卷、簪上鲜花并盘起一半

后，她忍不住觉得奇怪。接下来都要就寝了，没道理现在还要盘头发。

而且从刚才开始，侍女们便接连不断地拿来化妆工具，这也很奇怪。晚上有时候的确是会涂指甲跟化妆没错，但那是在准备出席贵族晚宴的情况下才会如此。然而洁儿现在穿着睡衣，并没有预定要前往任何地方。

那到底怎么回事？这种像新婚初夜一样的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请问，接下来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洁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在背后服侍的嘉亚泰葛丝。

「不，完全没有。」

「我想也是——」

「等一下路希德陛下会过来。」

「什么？」

正在让人搓揉指尖的洁儿不由得将头转向背后。

「路希德？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吗？」

「并不是这样，只是单纯的夜访。」

「啊，这样啊。」

「这表示陛下从今晚开始，夜里都会在王妃的房间度过。」

啊，这样啊——正要这么说的洁儿再度回过头。

「在我的房间！？」

「是的。」

「……路希德要过来？」

「没有错。」

「来做什么？」

不假思索地问出口后，洁儿才发现不妙，整个人愣住了。嘉亚泰葛丝等人脸上明显浮

「您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陛下是主动说出想跟王妃殿下共寝的。」

「哦，这样啊。」

她确实是失言了。丈夫在夜里来到妻子的房间，除了那件事还能做什么。

（可是，那个路希德竟然要特地到我的房间过夜？）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普通的夫妻，丈夫夜里来到妻子身边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不过，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夫妻。不知道这一点的侍女们姑且不论，洁儿想不出路希德到底要来做什么。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寝室谈的机密重要问题？对，只有这个可能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因此路希德想赶紧找她商量。不管怎么说，他明天就得出发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了。

（我必须加油才行：）

看到洁儿用力点头，嘉亚泰葛丝喜形于色，忍不住发出「哦哦」的感叹。

「太好了，您终于理解了吗？ j

「对，我明白了。嘉亚泰葛丝，我会加油。」

「请您务必、务必要好好加油！」

「「「请您加油，王妃殿下”」」」」

宛如受到侍女们的热情支持鼓舞，洁儿用力握紧拳头。莉莉卡不知为何转了半个圈，眼中含着泪水高高举拳向天。

莉莉卡真是个率直的好孩子。

（听说马修斯有个恋人，不过真希望他能跟莉莉卡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呢。）

他会回来吗？

在比自己更有干劲的莉莉卡领路之下，洁儿心里想着，马修斯现在人在哪里呢？

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第四章

回到自己熟悉的寝室后，无声的寂静就回来了。侍女们留下一句「祝两位共度良宵」便退下了，门外仅有负责摇铃的可可。

房间的石造地面为了保温而铺满木片拼花，再覆上为了过冬而准备的羊毛毯。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为夫妻两人准备的这间寝室，由于其中一个主人在欧露帕莉娜的宠妾事件发生后离去，现在成了洁儿专用的房间。

（虽然这确实是我的房间……）

盖着彩色玻璃罩的烛台已被点亮，透澈的绿色与蓝色灯光妆点了屋中四角。

然而她却莫名静不下心，这都是因为现在烧着与往常不同的熏香。据传熏香有驱赶邪灵、

消除精神疲劳的功效，是东方传来的文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有医学方面的效果，洁儿也明白这一点。

人类不像野兽般需要狩猎，因此对嗅觉不甚重视，但是在健康方面其实会造成莫大的影

响。以前她曾劝告路希德最好多注意体味，这点其实非常重要。人类会因为嗅觉陷入各种状

态，就好比此时身处香气之中，开始莫名感到心浮气躁的洁儿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熏香呢？）

该不会偏偏在路希德要来的这个晚上被掺毒了吧？她连忙叫可可来确认，结果内容物是洁儿熟知的药草与香木。不过与其说是要让身体放松，里面掺杂的反而是刺激性的香料，这让她有些在意。

心浮气躁。

因为心浮气躁，她忍不住在房里转来转去，完全静不下心来。这么说来，她想起自己在新婚之夜也难以平静，但又觉得一国公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太不像话，所以才会盯着金丝雀瞧。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

时间宛如白驹过隙。一开始是因为契约才心不甘情不愿把洁儿当成妻子对待的路希德，最近开始会对她表现出亲昵的态度了。曾经冷冰冰地痛骂她『冷若冰霜的魔女』的那段日子彷佛不存在一样，他会对洁儿说出关怀的话语。之前在梅莉露萝丝生日的当天，他还特地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洁儿亲手制作草原料理。这件事让她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那时候紧贴在他背后，盼望马永远不要停下来的强烈念头，以及他说「谢谢你现在留在这里」的时候，那股无可比拟的高昂感，直到现在她都还能回忆起来。那时候他确实是看着我的。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我本人——

那就是『恋爱』啊——凯缇库克这么说。她说洁儿爱着路希德。即便起初是从契约开始的关系，在当了三年的夫妻、越过无数难关后，也会自然出现变化。

（这份心情就是恋爱？可是想到路希德的时候，我明明只会不停叹息啊？）

真要说的话，此刻在洁儿脑中挥之不去的其实是梅莉露萝丝的事。她现在依然全心全意爱着路希德，这点从她送来那张肖像画就可以明白了。而路希德接下来将要前往帕尔梅尼亚。

假如梅莉露萝丝就此将他找去洛兰特，而他也回应这个召唤，那么我……该去哪里才好

呢？

（去找琪琪吗？）

的确，她或许可以向据说现在被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饲养』的琪琪求助。

（或者是去见赫丝？）

应该也可以去见听说现在隶属于星格里欧骑士团的赫丝。接下来她打算告诉路希德，自

己的妹妹说不定在骑士团中。洁儿要告诉他三洌阵子跟你在比武大赛搭档的那个神秘的『赫

丝』，就是我的妹妹荷莉赫丝·格朗恩。

只要依靠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下得到了力量的姊妹们，即便她离开路希德身边，变回普通的洁菈萝娣·格朗恩，或许还是能逃离那个基摩·帕帕拉奇的毒手。

但是，那意味着她再也不会见到路希德。

再也见不到了。

（好寂寞。）

不甘心的感情宛如被火烧灼的泥泞，从心底向外溢出。至今为止待在他身边、支持着他的明明是我，为什么我非得离开不可？一直付出关怀、辅佐他的明明是我，梅莉露萝丝根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送来一幅肖像画，就夺走了他的心。这点让洁儿万分不甘心——万分憎恨。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就这样任他的心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我不希望自己被当成不存在一样，但只要一想到他会碰触梅莉露萝丝，对她温柔微笑，我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因为一直以来那个表情都是留给自己的。那是洁儿花了三年，与他一点一滴累积感情的结果。现在不过是因为一幅肖像画，一切就像大浪冲向沙滩上的沙丘，全都了无痕迹。

好狡猾。

她这么想。

梅莉露萝丝好狡猾。只不过是小时候曾经跟路希德待在一起，就紧抓住他的心不放。在他险些丧命的时候，在他身边的明明就是洁儿。

她不想就此离开。她不想让他被梅莉露萝丝抢走。

但是洁儿没有这个权利。她不是正式的妻子，也不是恋人。

『要是陛下扑上来，请您务必跟他发生关系。』

（啊！）

……突然问，她想起凯缇库克给自己的建议。

『请记住，唯独身边只有路希德陛下一个人的时刻，您才能称赞他。两人独处时，假如陛下问您为什么称赞其他男人，请您一定要这么说：

「这都是为了赞扬您所做的练习罢了」。』

她是这么对洁儿说的。如果路希德觉得嫉妒，就表示他现在爱的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洁儿本人。

（路希德会爱我……？）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那时她诧异地这么想，不过在大肆赞美马克巴金侯爵的洁儿身边，路希德的心情确实愈来愈糟糕。在远处观察的南塞公爵夫妇也说，一眼就能看出路希德在嫉妒。

（路希德会嫉妒？真的会有这种事吗？他真的会忘记梅莉露萝丝，转过来注视我吗？）

母亲卡露莲席思也曾唱道『过去的恋情成了回忆』。无论是谁，初恋总有一天都会成为回忆，就连她的母亲也谈了两次恋爱。

不过，路希德在第二次的时候会选择我吗？

洁儿并不期待自己得到像梅莉露萝丝那样的爱。冷静想想，自己跟身为艾兹森国王的他身分并不相配。就算他最后还是选择梅莉露萝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现在：是另一回事。

『现在』他说很高兴有我在身边。在月光下，他腼腆地笑着说「谢谢你留在这里」。那纯真的笑容就像孩子一样。自从见到他的笑容，我就再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表情。我想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让他专属于我一个人。

洁儿已经明白了：心会变迁，会像随着时间经过而变色的树叶一样，逐渐变成不同的事

物。她知道人会谈好几次恋爱，会将过去当成回忆然后继续活下去。人心是无法独占的，无论是谁都无法永远得到路希德。

（可是，如果要完全发挥出我这辈子唯二次、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任性，全盘吐出我心中

的傲慢，那我要说『现在』的路希德是只属于我的！）

只属于我的人，只属于我的路希德。我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也不允许任何人碰触。『现

在』他是专属于我的人。

难道说，这份感情就是恋爱吗？

（这种复杂又丑恶、自私又任性的孩子般的感情就是恋爱……？）

她不懂。

洁儿深吸一口气，想恢复冷静。但是肺部却被不熟悉的香味填满，她不由得呛了一下。

（怎么办？现在的我就像个孩子，都搞不懂我自己了。但是，只因为无法如己所愿就哇哇大哭……这不就是小孩子吗？）

真希望有个准则能告诉她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不过，这是她至今为止不曾经历过的事，所以完全无法仰仗自己的知识。

『这个时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

她不禁想起凯缇库克与萨拉密司激动的表情。对哦，她们曾传授她一个珍藏的秘密策略。

如果有跟他两人独处的机会，他朝洁儿扑过来的话，就要跟他——

「发生关系！」

「现在吗？」

一回过头，洁儿便愣住了。路希德就在那里。

「呀啊啊！路希德！？」

「——干嘛，怎么了？」

「刚刚刚刚刚、刚、刚刚……刚……」

刚刚那句话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哦。这句话，洁儿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好好说出口，而且完全掩饰不住对于丈夫竟然就在背后的震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问我为什么……」

路希德有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又板起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便在宛如笼罩着一层薄纱的房间里，也看得出他似乎脸红了。

「刚才摇铃侍女不是有摇铃吗？」

「我、我没听到。」

「是、是喔……」

「是、是的……」

两人就这样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路希德。

「……我说啊，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咦！？啊，那是侍女焚的香……啊，不过我调查过内容物了，这没有毒。」

「这样啊。」

「你今天，呃……是跟骑士团的人开会吗？」

「咦？啊，嗯，对。需要做几个最后的确认。毕竟无论是我还是那些团长，都没有执行过这种大规模的远程作战。」

洁儿点点头。在这次作战中，四骑士团的团长跟路希德本人都不会同行。虽然交由可以信赖的部队长负责，但还是有无法亲眼看到状况并马上判断的难处。

「没问题的，每一位副团长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强者，曾与你一起跨越过无数战场。而且这次的目的是佯攻，是为了要吸引奥兹马尼亚跟星格里欧骑士团的注意，我想发生实战的可能性很低。」

「但是，奥兹马尼亚在四处搜罗佣兵毕竟是事实。在那个欧斯王子的名下，有上千名佣兵受到雇用的迹象。」

路希德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们原本以为穷得没钱雇用佣兵而不放在眼里的奥兹马尼亚，竟然拿出了钱。

「说不定是那个泛树族的尼兰代垫的。」

再加上尼兰诱使草原部落人心动摇，教唆他们反叛艾兹森。向尼兰借了钱的部落恐怕很难拒绝他的提议，那些请他帮忙贩卖部落中生产的羊毛与商品的部落也无法跟他断绝关系。

「难道尼兰的恨意深到这个地步吗？只因为怨恨不肯承认自己为亲生子的强古·嘉顾大

老，就选择帮助奥兹马尼亚？」

「不晓得。唯有这点，得跟叔叔见面谈一谈才会知道。」

路希德说，他最后一次见到尼兰，是在跟父亲费尔札特打内战的时候。

「那时候，尼兰叔叔已经坐拥庞大财产与北方的势力。我的确想得到他的力量，但他提

供协助的条件是要我跟强古·嘉顾诀别，结果我拒绝了他的帮助。也许他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吧。」

原来如此，洁儿说道。奇怪的是，谈这种政治话题时，她跟路希德的对话就很顺畅。

不对。

不对。

其实我想谈的不是这种事。

你明天就要去帕尔梅尼亚。

我下周就要去凡希坦斯。

你在帕尔梅尼亚或许会见到梅莉露萝丝。

我在凡希坦斯或许会见到琪琪。

你或许不会回来了。

若情况真是如此，那么我也回不去了。

我们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我们或许会失去夫妻的名分，甚至连像现在这样谈话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是我真窝囊。一旦面对面，说出口的就统统是这种没有情趣，只像一个政府要员会说的话。

此刻路希德也显得有些尴尬。

「我担心的是，尼兰是个狡猾的人。假如他协助奥兹马尼亚进行地下工作，派往北方的

远征部队或许会出现背叛者。再加上如果在他的主导之下，奥兹马尼亚跟凡希坦斯秘密结

盟……」

「但是，尼兰背后似乎没有凡希坦斯的影子。以马凯翁·马克巴金给我的感觉，凡希坦斯想卖人情给艾兹森似乎另有其他理由。」

「……是因为你姊姊在哈克朗王的后富吗？」

「！」

洁儿惊讶地凝视路希德的脸。与先前谈论用兵时身为司令官的诚挚不同，他脸上有着另一种真诚。

「你是因为想去见她，才会要马克巴金宰相带你到后宫看看吗？」

「那是……」

她猛然一惊。

「你怎么知道……」

「我听他本人说的。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害我丢了不必要的脸。」

……这表示是马凯翁自己对路希德说出了琪琪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

「是他主动求见，就是在你跟他上街游玩的那天晚上，不过只谈了短短半刻钟。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那是因为……」

该说出凯缇库克传授的秘密策略吗？洁儿烦恼了起来。她该说，因为我把他当成练习对

象。

一切都是为你而做的。

为了明白你现在究竟倾心何人而做的。

「路希德，其实那是……」

「哎，既然你姊姊在那里，我也是可以理解啦。但是一般人都会吓一跳吧，自己的妻子竟然提出想去别国国王的后宫看看。」

她迟迟说不出口，对话就这样进行了下去。看来路希德以为洁儿之所以亲近马凯翁，是为了套出琪琪的情报。

「他也跟我提到『我在谒见中向王妃殿下说了有失庄重的话，但那其实是因为如此这般，

我国国王并无其他意思，请您放心……』诸如此类的话。毕竟凡希坦斯是来跟艾兹森致歉，总不能在回去前引发无谓的争端。」

「凡希坦斯那边比想象中更顾虑我国呢。」

「也许是因为你姊姊将会生下哈克朗王的小孩吧。」

听到这句话，洁儿心中一惊。那个琪琪成了国王的宠妾，怀了孩子……这种事有可能吗？

（哎，琪琪拥有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甚至连红玫瑰都会相形失色，又是个率直的好女

孩，就算是恶名昭彰的怪人国王说不定也意外地宠爱她呢。）

虽说是怪人，但哈克朗王与无论男女老幼、从摇篮中的幼儿到一脚踏入坟墓的老人都十分欢迎的奥兹马尼亚王不同，听说他无法爱上人类，这点颇令人担忧。

「如果是这样……只要琪琪幸福就够了。」

「你想见你姊姊吗？」

「我想见她！」

看着迫切大喊的洁儿，路希德一脸难受地眯起眼睛。

「你这么想见她吗？」

「琪琪是为了我们才被卖掉的，她被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口贩子带走。直到最后都一直笑着……姊姊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说，你们没有我不行，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成天挂在嘴边……被卖掉的女孩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在花街长大的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每天都在想，不知道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路希德露出苦笑。

「也对，婚礼那天晚上你也提到这件事，说得非常拚命。」

「你还记得……？」

「对。」

路希德依旧带着苦闷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是在发现你不是梅莉露萝丝，我气得走出去之后。我记得冷静下来回到寝室时，我对你说我放你走，而你给我的回答是你不会逃。然后你问我，明明拥有在这个年纪就打倒父亲的力量，往后数十年的时间却只是个艾兹森公国国王，这样我能满足吗？」

他将手翻过来，注视着掌心。那动作就像在回忆至今以这双手掌握过的事物。

「呵，我没想到冒牌货在身分暴露后不仅毫无动摇……还反过来向我挑衅。」

「那是因为……」

因为她哪跟星石精灵蜜瑟罗黛缔结契约，整个人都豁出去了。她想都没想到会那么轻易会被非人生物——蓝宝石精灵救出困境。

「……你对我说，你不会逃，因为你的敌人是帕尔梅尼亚的地下掌权者，你需要能与那个国家抗衡的力量。你说你姊姊被卖掉，妹妹也行踪不明，在全家能再次一起生活之前，你绝对不能死。」

「嗯，我就是这么说的。大概吧。」

「那时候，我……觉得很羡慕。」

「羡慕？」

「你每次提起家人时，我都觉得很羡慕。明明十岁以前都在不同地方生活，但感觉你们几年之内就建立了羁绊。你们的母亲是娼妇，没有父亲，那里也绝对不是能让孩子过着富足生活的地方，但你谈起安迪鲁的回忆时看起来总是很开心。我难以置信。长久以来不曾一起生活的母亲，只有一半的血缘联系的姊妹，雇用你母亲的娼馆老板娘，这样的成员竟然能成为真正的家人？我自己……就做不到。」

「你指的是……」

你的父亲与母亲吗？话说到一半，洁儿便闭上嘴。不能随便说出口，因为这件事在路希德心中，是最为脆弱的部分。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人才会无法割舍黎戴斯。因为现在只有黎戴斯知道自己不受疼爱、遭到疏远的理由了。

（路希德？）

怎么回事，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不一样……？

从进来房间开始，苦恼的气息就象是披肩一样围绕在他身上，而且他说话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痛苦。

「我会对你大发脾气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吧。我不想认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等于是在说不受亲生父母所爱是我自己有问题。

我无法承认这种事，也不想承认。所以才会痛骂你一顿。」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洁儿连忙摇头。

安迪鲁娼妇的女儿、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无耻女人、精通各种毒药的寒冰魔女……她不禁想起过去从他口中吐出的各种斥骂。但是，现在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她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深。

「与你结婚的那一天，我的灵魂彷佛溜走了。回国之后，我的生活就一直是满脑子只想着要如何成为艾兹森国王，得到强大军队，让帕尔梅尼亚见识到我的存在感。

当上国王，并娶得帕尔梅尼亚公主，让我自己的野心一下子都满足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得知你是冒牌货后，我的眼前突然立起一道高墙，让我非得跨越不可。你就好比是给了我目的。」

「我给了你目的……」

「每当你说想救出你的姊妹，为母亲复仇，我就会一直思考自己战斗的理由。

我确实想成为艾兹森国王。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跟梅莉露萝丝的约定，不过当我试着进一步探索，就发现在内心深处另有其他理由。

我……真正的我……说不定……根本不想当什么艾兹森国王。」

「路希德……」

随着吐出一句句话语，路希德那走投无路的神情也变得愈来愈严肃。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继续对着讶异的洁儿诉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父亲跟母亲，还有忘了我的艾兹森人民看见我这个人。所以我就想，既然他们认为黎戴斯比我更适合当王太子，而把我送去当人质，那么只要我能成为艾兹森国王……只要我变得比父亲更强，得到草原部落的认可，我这个人的存在就会得到承认。因此我选择了战斗。我懂的只有战斗。

——我率领两万大军回到睽违已久的帕鲁耶姆。我呼吁退守圣·安琪莉王宫的母亲投降，

而母亲也步出了王宫。我本来是想拯救她的。我不得不手刀父亲，但她是强古·嘉顾的侄女也是养女，因此草原部落那边打算领她回去。我想让母亲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其实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但她应该恨着我这个对父亲造反的儿子，所以我觉得即便是在远方也好，希望至少她能——」

他嗫声说道「好好活着」。

但是洁儿知道，这个愿望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自杀了……」

他的母亲穿着草原部族的纯白丧服出现在呼吁她投降的儿子面前，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刺进自己的脖子。

那是竭尽全力的拒绝。

（啊，原来如此。路希德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一件自己该做的事，而且那还是他最大的行为动机。）

光是想象他感受到的绝望有多么深，洁儿就一阵心痛。再加上连他以为总算能重逢的梅莉露萝丝都是冒牌货，洁儿觉得真亏那时候他没有动手杀人，还能冷静听她说话。

「我很羡慕你，而且渴望着你拥有的事物。我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倾注到了你这个人身

上。在这三年之间，我注视的一直都是你。」

「路希德……」

「我知道在这段期间，我心中一直有个人在责备我。那个人要我忘了梅莉露萝丝，跟

你……跟洁儿你一起活下去。对艾兹森有利的已经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你，洁儿。所以有你在就够了。无论是国民、家臣还是骑士团团长，大家都已经认可你了。所以，我没必要再执着于梅莉露萝丝。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去见她了。也没必要特地去找她，逼问她为什么没有来艾兹森。要是我这么做之后，她又做了像我母亲那样的选择，我也会很难受。而且说她是异教徒的这个推论也很合理，她几乎不吃经过加工的食物，就好像……对，就好像精灵一样。」

「精灵……」

「她是精灵，是幻影。但是，我却碰触得到你。」

路希德这句话让她内心一动。

「路希……德……？」

「长久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你的。我知道的爱情只有一个种类，所以才会一直以为跟那不同的就不是爱情。

但是，在你说出想去凡希坦斯之后，对于你将要离开我身边这个事实，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因为要是让你离开，你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这个……」

洁儿支吾其词。假如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回应了梅莉露萝丝的召唤，艾兹森就会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洁儿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同时，她也感到很寂寞。

所以就算无法永远得到他这个人，如果只是，“现在”的他，说不定可以分给自己一段时间。她一直都是抱着这种贪心的想法。

得到『现在』的他。

换句话说，即使是一瞬间也好，一晚也罢，希望能留下与他相爱的回忆。

（那就是与路希德缠绵。）

『请您跟路希德陛下发生关系。』

她甚至想过，要是现在真的能演变成凯缇库克所说的那样，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路希德对自己真的有一点爱意就好了。

「我有好几次把对你的感觉，跟对梅莉露萝丝的感觉拿来比较。但是无论思考多少次，我心中的梅莉露萝丝都没有完全消失，爱情没有褪色也没有变化。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我就是忘不了那个人呢？现在待在我身边的是你，支持着我的也是你。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在这里，那时她没有来到我身边。照理说忘记她也无所谓了。

可是我忘不了。过去只有那个人，因为过去就只有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那个

人，在那个艾斯帕尔达王宫的蓝色庭园中，对我说她需要我。」

——花的芬芳，与此生的第一个吻。

还没完全成人的少年与少女所做的仅属于两人的秘密约定。

『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愿意把我从这个鸟笼放出去吗？』

『我会一直等待，在这个蓝色庭园之中。

即便你已经忘了我也一样。』

之前侍女点亮的蜡烛俏声无息地熄灭了。在黑暗加深了些许的房间中，洁儿自那个婚礼之夜以来，第一次跟路希德隔着床长谈这么久。

（梅莉露萝丝对他说，她需要他。）

『我需要你。』

那是为了活下去所『需要』的正当理由。

所有的爱情都是源自于精神上，或者是实质上需要某个人。洁儿之所以自幼便一直追逐着格列凡的背影，是因为除了被他需要以外没有活着的意义。坦白说洁儿也一样，要是没有琪琪跟赫丝，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需要』。有别于诉诸于口的言语，另一种给予人生存力量的事物……

（这无限近似于爱情，但是却又比爱情更迫切。）

「我觉得自己很优柔寡断。明明希望你留在身边，但我无论如何就是会想到你还有最重要的家人在。

而我也忘不了那个人留下的话语。」

「这么做是正确的。路希德，这就是你的正直之处。」

「这才不叫正直。」

他有点生气地抬起头。

「现在，我正在等待着从你口中说出仅仅一句珍贵如金的话语。我的心情比祈祷更殷切、

更窘迫，好像心脏正在受到折磨一样呼吸困难，一面想着『求求你、求求你』，一面继续等

待，等你对我说出那句话。」

「说出那句话？」

「对。我期待你在这里说出口，即便解除那一晚与我订下的契约，你依然有留在我身边的理由——」

「！？」

他朝着洁儿伸出手。

「来，现在就让我们解除那时候的契约吧，洁儿。」

洁儿大大吸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她却吐不出去。

「你不需要为了替母亲复仇而协助我，不需要为了我的野心跟梅莉露萝丝而灭亡帕尔梅尼亚。我也会忘掉没能得到的家人，无论是艾兹森人民的夙愿、身为一国之君的义务、男人的野心与战士的斗志，这些重担我都要在此时卸下，然后——」

（然后……）

从疲倦的驴子拉着的这辆名为艾兹森的豪华六头马车上，将这三年之间一个个累积起来的箱子搬下来。

然后，路希德……

假如在你我之间遗留有什么事物，不管有多么渺小、外表多么难看都不要紧，那会是——（那会是所谓的爱吗？）

「我认为那就是爱情。」

洁儿自然地吐出一口气。

「我也认为那就是爱。」

用头脑想也想不明白的答案，她用心回答了。

「你眼前也存在着那个事物吗？」

「是的。」

「那就请你为我说出口。」

如果可以这么形容，洁儿要说此时的路希德眼睛下方发红，带着宛如接受审判的罪人般的神情望着她。洁儿内心十分激动。他毫不掩饰对爱情的胆怯以及露骨的寂寞，向自己坦白一切，这让她满心愉悦。

她感觉到一股独占欲。

啊，现在他是属于我的。因为渴望得到我，像个耍性子的孩子一样恳求的他确实是属于我的。

『现在』就是如此。

「如同你有梅莉露萝丝，我也有家人，还有朋友……有绝对忘不了的人存在。可是

『现在』我想一直注视着你。」

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全身发烫。

「老实说，如果要诚实而毫无隐瞒，那么我得说我眼前的箱子不是什么漂亮的玩意儿，而且我好想把你关在里面，一生都不让别人看见。」

路希德吓了一跳屏住呼吸。他应该没想到洁儿会说出这么激烈的话语。

「说真的……真要坦白说的话，你忘不了梅莉露萝丝让我很不甘心。对你而雷最重要的那句话是她先对你说的，让我很不甘心。

可以的话，我想超越她，不想输，因为我明明也需要你。我非常、非常……对你有很多

的、真的是打从心底……」

这股在心中溃堤满溢而出的廨情，该怎么传递给路希德才好呢？洁儿为此焦虑不已。

她开始后悔自己一直没有学著作诗。

（啊~真该更认真听凯缇库克上课的。我找不到能贴切形容此时这种心情的美丽词汇¨）

这就是疏于学习、轻忽怠慢的后果啊。洁儿想都没想到，不善言辞竟然会在如此重要的一刻大大左右人生。看来凯缇库克说得没错，丰富的词藻跟诗词创作是很重要的。现在洁儿就连要对路希德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到。

光是一句『我爱你』根本不够。

她不想输给对他宣称『我需要你』的梅莉露萝丝。

应该有更加符合自己感受的话语才对。应该有更适合的形容方式，足以表达这份激动的心情，以及对他的庞大爱意。

（我的心意是这么的……这么多这么多，而且更加……更加……）

她动用肢体语言，想表现出「这么多、这么多」的感觉，却遍寻不着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也需要你，比梅莉露萝丝更需要，比梅莉露萝丝还要更加——」

脑袋已经运转到极限，但她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词：

「堆积如山！！」

「…………」

丈夫呆若木鸡的表情她看过好几次，但她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看到。

「堆……堆积如山？」

洁儿点头。

「是、是的，像山一样高。」

「……你对我的喜欢像山一样高吗？」

「我对你的喜欢像山一样高。」

——这样啊……路希德一脸呆若木鸡地点头。

「那……我该感到开心吗？」

「请你要觉得开心。」

「你对我有堆积如山的喜欢是吧？」

「我对你有堆积如山的喜欢。」

话说出口，洁儿才倏然倒抽一口气。凯缇库克好像有要求过，不可以用堆积如山或是猪这一类的形容？

（糟……糟了！）

从路希德的表情看来，这肯定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形容方式。

「请、请等一下，我要重来。」

「你要重来！？」

我会想个更简单易懂的说法。」

爱或恋这些词果然还是难以传达实际的感受，连自己都还无法实际体会的情况下更是如

此。重要的是，只要能传达出我一直期望能待在你身边就够了。

（路希德，我想待在你身边。要是没有琪琪的事，我根本不会想要离开你身边。就算你选择梅莉露萝丝，那个沉重而塞满美丽事物的箱子还是会留在我心中吧……）

洁儿看着路希德。他象是困惑也象是感到束手无策，以宛如注视着从未见过的稀有动物

般的眼神慎重观察着洁儿。

看着这样的他，洁儿只想扑到他身上。

我想待在你身边。不只是站在你身旁，我想更加贴近你。我想更加靠近地碰触你。

「付诸言语果然还是很难，我没办法顺利表达自己的心情。」

「已经够了。」

路希德一脸疲倦地说道。

「不用勉强，我已经很清楚你对词汇的感受异于常人了。」

「可是……」

「你就用态度来表达吧。」

路希德带着如临大敌的表情，向洁儿做出宣言。

「你的脑袋在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我想直接问你的身体。现在，你想怎么

做？」

「我想紧紧缠在你身上。」

她马上回答。

「…………缠……」

他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路希德像在忍耐怒气似地发出痛苦呻吟。

「………………你的意思，当然是指想待在我身边对吧？」

洁儿惊讶地看着他。

「没有错，真亏你听得懂呢。」

「我决定往后都要翻译你说的话。等你说出让人听得懂的话，就象是在荒地等待收成。也就是说，洁儿的词库似乎比恩帕利亚地方更糟糕。

「听好了，洁儿，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你的话语迷惘了。既然知道你喜欢我，那么就没什么好困惑的。

——所以，来吧」

彷佛要对付猛牛一样，只见路希德沉腰张开双臂。

「你想缠在我身上对吧。既然如此，就缠上来吧！」

「可以吗！？」

「可以！」

路希德不知为何没有像平常一样发脾气，因此洁儿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地说道：

「那么，我要贴上去了！」

她用力在地上一蹬，朝他伸长手臂。有如要朝路希德张开手臂之处扑过去一般，她将身体向前压。

「噗、哇—！」

由于没有什么扑向异性的经验，洁儿无法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算是正确的贴近方式。不过既然路希德要她缠上去，她就照做了。她的手臂缠住路希德的脖子，夹住他的腰，紧紧贴住他。

「唔…喔、啊……」

大概是洁儿缠上去的力道太猛，路希德数度踉呛，但还是用力踏稳脚步，这才没有摔倒，

成功地稳稳抱住洁儿。

「你还真的缠上来了。」

「不可以吗？」

「呃，可以是可以啦。」

洁儿渐渐往下滑，于是路希德将她打横抱起，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到床上。

路希德朝洁儿伸出手。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头，接着缓缓滑下来，捏住冰凉的耳垂。

「那个……啊，像这样子看着你，就会觉得或许真的很像。」

「像谁？」

「像梅莉露萝丝送来的肖像画啊。照理说画的明明是梅莉露萝丝，但不管看那幅画多少

次，我眼中都只有你的身影。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你是特别的存在。」

洁儿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货了。你是洁儿，是重视姊妹的温柔女孩，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重要的人。」

洁儿一脸恍惚地望着路希德。

洁儿心想，真是蠃不了他。

路希德为什么这么清楚什么样的话语能哄我开心呢？

原本还以为他是比我更加口拙的人。

（然而听到他这么说，我却开心得无法自已。）

被他碰触，就全身滚烫得不得了。

他的掌心贴着洁儿的脸颊。她的耳垂象是被点了火一样发烫，脸庞泛红，头昏脑涨。再这样下去，好像连银发都要变成红发了。

（为、为什么路希德从耐才开始就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一下轻抚洁儿的脸颊，一下摸她的头，一下用手背碰触另一边脸颊，一下抬起她的下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洁儿。

这让她难为情到了极点。

「之前……」

「怎样？」

「我说过希望你疼爱我对吧。」

路希德呛到了。

「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这就是疼爱的基础吗？」

「啊？」

路希德露出「你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的表情，对她皱起眉头。

「是又怎么样？」

「我在想，是不是该进入应用篇了。」

路希德再度呛到。

「因为我一直在想，我们说不定会就此分隔两地，再也见不到面——」

最近路希德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所以我忍不住有些期待，猜想着也许我们这段始于憎恨与算计的关系，已经逐渐转变成更加贴近、更加亲密的情感。

不过，你即将要去帕尔悔尼亚。

而我则是要去凡希坦斯。

「我也想过好几次，即使如此我依然要去吗？但我还是放不下琪琪。而且路希德，我感觉到跟那个国家有种缘分。」

「缘分？」

「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似乎对基摩·帕帕拉奇很执着，哈克朗王也一样。琪琪就在那个国王的身边。

帕帕拉奇究竟是什么人物？他为什么要杀害母亲？他绑架我、将我培育为替身，是因为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吗？

凡希坦斯明显想接近我们，但我难以推量理由是否只是因为哈克朗王宠爱琪琪。所以我并不犹豫。我要去凡希坦斯，就算你的心会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也一样。」

她轻轻捉住他轻抚自己脸颊的手。这只手，就是每个礼拜因为要在露台上现身而一路牵到今天的手。必须放开这只手的时候到了。

「即使如此，我肯定还是会喜欢你。我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爱着你，路希德。」

「洁儿……」

「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在这个世界上，确切的事物太少了。你接下来或许还会跟则人谈好几次恋爱，我或许也会成为你的回忆。也许当你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在你身边牵着这只手的是梅莉露萝丝，而我则是在众多听众之中仰望你们所在的露台。就算这一天到来，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

「我……」

「可是——」

洁儿彷佛不想让准备开口的路希德说下去一样，急急忙忙地接着说道：

「你的过去属于别人，未来则属于你自己。但是，我不想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最后都只是一对假面夫妻。也许我不太符合你的喜好，除了长相以外……我太不清楚你喜不喜欢。

不过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如果你愿意把你的时间分给我的话——」

洁儿终究还是说出了『现在』这个词。

「请把你的『现在』交给我。你把未来交给谁都没关系，只有现在……至少……在今

晚……」

我真是个不知何谓含蓄的女人啊——洁儿愕然地想着。一个女人家竟然主动说出「我想要你」。

但是如果不在此时承认自己的贪婪，她跟路希德之间就再也无法堆积起任何事物了。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丢脸。

她从来没有如此发自内心渴望一件事物。

无论是人心，还是身体都是。

她也从来不曾如此想伸手探入一个人的心中。

「…………我说，你还是闭上嘴巴吧。」

路希德叹了一口气。他的呼吸无比炙热。

「但是——」

「在各方面都让人委靡不振了。」

「但是……」

「这种话——」

他甩开洁儿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粗鲁地揽过洁儿的头，用力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果然不该让女人来说，而是要由男人来说——我想要你。」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她却忍不住一阵颤抖。

（路希德……！）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既不会行礼如仪，也并非出自他凶暴的冲动。

她稍微睁开眼，随即因为不好意思跟他对视而闭上。他的双手贴在洁儿的耳朵下方，以求能更深入贪求她的唇瓣。

好喜欢他。好爱他。

她感觉到自己分得了他的一部分。啊，为什么自己会对他如此渴望呢？她像个空腹的孩子一样饥饿，像口干舌燥的旅人一样干渴，无论怎么接吻都无法满足，甚至想要得到更多。

（我还想要更多，像山一样多。）

他们慢慢在床上倒下。两人一起躺在被褥上，注视着对方的面孔。不久，当洁儿准备自己脱下睡衣时，路希德伸手制止她。他亲手解开绑在她锁骨下方的绢质蝴蝶结。

外头的空气接触到肩膀。在脖子后头打结的肩带也被他解开，洁儿的上半身裸露在外。她羞得翻过身趴伏在被褥上，却被路希德强行翻过来。

奇妙的是，即便他脱下外衣将整个身体压过来，洁儿也不觉得害臊或恐惧。关于行为本

身，由于她在娼馆长大所以有相关知识（虽然没有像娼馆的女孩们一样被教导过床上功夫），

也预料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路希德比想象中更加果决，对洁儿十分温柔。

他们肯定会数度温存，等到明天早上，两人之间想必已经成为与以往有点不同的关系。

（啊……这样也能得到凯缇库克的称赞吧。）

夫妻俩长久以来分房睡造成了莉莉卡她们无谓的担忧，不过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高呼万岁了。

他们不再是假面夫妻……不对，只要自己不是梅莉露萝丝，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假面夫妻没错，不过再也不是有名无实的契约夫妻。

因为接下来自己将在路希德身上得到堆积如山的珍贵事物。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

「！？ ！？ ！？ ！？」

在主人总算想起原本使用目的的寝室中，低调但明显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响起。

「…………刚才铃响了吗？」

「怎么可能。」

路希德发出呻吟。他一脸不愿相信这件事的表情。

洁儿连忙抓起披肩，坐趄上半身。

「不对，真的响了。今晚的摇铃侍女是可可，或许发生了什么事。」

她滑也似地爬下床后，跑向门边。门的另一头有让摇铃侍女与值夜侍从过夜的简易小屋。

「在那边的是可可吗？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在两位…忙碌的时候……」

房里的声音基本上不会传出去，但如果是可可这种受过间谍训练的人，只要侧耳倾听就能掌握到大致的讯息。她显得相当难以殷齿。

「有来自春狼族杰西德大人的急件。」

「杰西德的急件？」

「听说是希望两位能尽快过目。」

在这种夜里，尤其还通过侍女直接送信到国王夫妻的寝室，看来事情非同小可，发生了他想保持机密但十万火急的要事。

见门打开一条小缝，可可将一个小纸东递给洁儿。当她拿着信回到床边时，神情严肃的路希德已经穿上衣服在等她了。他似乎听到了她跟可可的对话。

「怎么了，她说杰西德有事报告?」

他已经察觉到有事发生。路希德本身预定在明天晚上溜出圣·安琪莉，但五个人同时消失太不自然，所以杰西德跟麦古尼卡斯错开了日期，先行前往位于帕尔梅尼亚北方的国境——拜斯金地方的赞努。

路希德一接过信，连忙展开卷起来的纸。

「杰西德说了什么？」

「他说拜斯金地方久雨不停，再这样下去赞努河可能会溃堤。」

「赞努河……」

这么说来，前几天从拜斯金回来的收税官在报告中提到，那一带在这个时期会有集中降

雨，因为直到葡萄收成的时候选会再下一点小雨，赞努河的水量十分令人担忧。

赞努河过去也曾屡屡泛滥，因此至今为止堤防修建过好几次。重点是，从艾兹森去帕尔梅尼亚的最短捷径，就是要通过那个赞努的关卡大桥。

「不行，明天才出发的话，关卡或许会封闭！」

洁儿点头。为了防止大雨酿灾，法律规定当降雨持续十天，赞努城的关卡就得暂时封锁。

而且为了防范上游地层松动，若一个月内封锁过两次，就要有长官的许可才能开放关卡。

「这样会被迫在赞努逗留一个礼拜，到时候远征军搞不好已经北上了。」

无论如何都得在封锁前通过赞努。

路希德手中用力捏着杰西德送来的信，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头。

「我现在出发。」

「路希德！」

「帕尔梅尼亚之行是与时间的赛跑，既然如此，就算只提早一秒也要尽快动身。」

他将杰西德的信塞进怀里，迅速通过洁儿身边。

「只是将预订计划提早一天而已，所有准备都做好了。」

「……我明白了。可可，你去帮路希德打理，不用顾着这里了。」

要是叫来其他侍女或是让侍从帮忙更衣，事情就会闹大。如此一来，说不定会被奥兹马尼亚的密探察觉路希德离开的事。

唯有这件事绝对要避免。

为此，洁儿直到早上为止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间寝室。

「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洁儿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对正要夫步离开房间的路希德如此诉说。

路希德停下脚步。几秒之前边充满决心的脸上，换上了忧虑的神色。

「我一定会回到这里。我不会回应梅莉露萝丝的召唤。」

「！？」

洁儿讶异地抬头看他。与此同时，路希德的亲吻从上方落下。

「路希……」

「所以你也要回来。」

这是个急切的吻，让两人无从感受到甜蜜的滋味。路希德的身体干脆地退开，接着说出一句洁儿想都没想到的特别话语。

「因为我们要举行婚礼。」

「咦？」

「我想跟你举行婚礼，所以你要回来。如果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法王应该会发出特别离婚的许可。」

路希德放开手的同时，他的体温也跟着远离，洁儿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路希德！）

他扬起一只手，走出了房间。

洁儿带着半是茫然的表情听着他的脚步声愈变愈小，终至消失。

他留下了一句洁儿根本没有意料到的话。

（路希德要跟我举行婚礼！？）

而且他还说如果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应该有办法跟她离婚。

『所以你要回来。』

身体内部在发烫。

因为比起她原先预期得到的事物，路希德今天在洁儿的心中——

留下了更庞大的惊讶与喜悦。

***

奥兹马尼亚东南部的布罗麦奇亚地方，是与艾兹森的草原部落长期生活的一带邻接的荒芜土地。

此地也有许多代代服从奥兹马尼亚的部落·他们向奥兹马尼亚王朝贡以确保自治权。由于跟恩帕利亚一样多岩地，这里几乎无法栽种农作物，人们靠着饲育羊跟马再卖到邻近诸国以维持生活。

尼兰·泛树统率的部落是将这些物品运送到遥远的异国，因而累积起财富的罕见案例。在草原上，至今没有任何人想过要成为中间人，将别人生产的物品卖给另一个人。自家生产的物品都是部落内的女性先制作成地毯或毛线，再交由男人出外贩卖。

「但是，这样一来部落就会长期缺乏男性劳动力。一方面不安全，另一方面没有男性劳力的部落会有种种不便，所以我们才会代为贩售。」

在马上的尼兰如此说道，欧斯短促点头。

现在的欧斯已经脱去以往的优雅宫廷服饰，穿上了奥兹马尼亚传统的铁制防具。身边有父亲锡特王指派给他的监督兼护卫的亲卫队，但除此之外都不是奥兹马尼亚的正规军，显然是草原部族的男子们。

他们的真实身分是佣兵。为了贩卖部落生产的物品而外出的男人，在卖完商品的回程中无事可做，因此他们会从事另一项工作。

一种是受雇为佣兵。

另一种是成为夜贼。

「虽然有时候会幸运受人雇用，但最近这一带很和平，谁教奥兹马尼亚跟艾兹森之间的争端平息了呢。很多草原男子闲着无聊，只好去当夜贼了。」

「你是想说，因为有你们泛树族代为贩卖商品，他们才可以不用去当夜贼吗？」

「说起来就是这样。」

欧斯瞥了在自己斜后方待命的尼兰一眼。他是个左眼覆盖着大大的皮革眼罩，年龄大约

四十岁的高大男子。而且即便身处奥兹马尼亚精锐之间也无所畏惧，依然赤手空拳。

他是个强壮、宛如秃鹰般的男人。

父亲锡特王曾提醒他一定要小心这个叫尼兰的人。

『尼兰是个干练的男人，运用起来也很方便。他有钱也有军队，还有独自的情报网。不过太过锋利的刀子，有时候也会伤到自己。』

这个让人联想到打磨过度的刀子的男人，带着揶揄的目光看着欧斯。那眼神仿佛在说欧斯虽然是主人，但还只是个小孩。

「不过就算我们会当商人的代理人，他们还是要讨生活的。所以只要像现在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这样直接邀请，他们无论何时都做好了变回佣真的准备。」

「只是要请你们做的是夜贼那方面的事就是了。」

「也对。」

尼兰笑了。他大概是想向还是个孩子的王太子表现亲昵之意，但欧斯反而觉得他肚子里好像在打什么算盘。再怎么说，这个男人可是被誉为草原之王的强古，嘉顾的儿子，而他本身是个由于为妾室所生而不被承认为亲生子，后来让收他为养子的泛树族摇身一变，转眼间成为强大部落的有力人士。

（但是他的做法不符合草原风格，招致长老们的反感。他之所以协助奥兹马尼亚，是因为强古·嘉顾一直做为路希德的后盾。）

这是个考验，欧斯有这种感觉。

身为一国国王，若没有正确估量对方力量、察知对方经历并善加利用的器量，就无法胜

任。而欧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奥兹马尼亚国王的人。尽管对方是草原上的有力人士，但假如欧斯连区区一名男性佣兵都无法操纵自如，他就不可能扛起国王的重任。

父亲锡特王对欧斯出了这遭难题，要他试着善用这个男人，以考验他是否真的能继承奥兹马尼亚的王位。

「首先，就让募集而来的佣兵跟艾兹森的远征军正面冲突吧。我不会让路希德去帕尔梅尼亚。」

在遥远的另一头，他所眺望的地平线前方已经是艾兹森的领土。这块土地与这里的风，培育出知名的当代第一武将国王路希德。

那么，接下来就是轮到路希德低伏在这块土地上了。

（该来算算南塞的那笔帐了。）

根据潜伏在圣，安琪莉的密探报告，路希德与龙骑士团团长有过好几次协商。当然，这肯定是在做远征帕尔梅尼亚的准备。艾兹森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对抗奥兹马尼亚所暗示的奥兹马尼亚与布隆杰王国公主的联姻，因此藉由出访巩固同盟关系。

但是，布隆杰也能做为通往帕尔梅尼亚的路径。若要前往与沙法洛尼亚邻接的星格里欧骑士团驻扎地西克索斯，也能通过沙法洛尼亚进军。而这两国都对艾兹森采取友好立场，只要付清通行费，两国应该都会很乐意让军队通过。

欧斯不会让艾兹森的骑士团抵达西克索斯，绝对不会。

要是星格里欧骑士团跟远征军会合，就会形成能在帕尔梅尼亚掌握权威与继承权的一大势力。索尔塔克跟反国王派不可能对路希德视而不见。

欧斯为此采取的策略，就是利用这个草原。

在这个可以说是路希德立足点的草原上，欧斯要让他亲手培育出的龙骑士团从内部分裂。只要有尼兰的恨意跟他的丰富资金，就有好几个手段可用。

而趁着骑士团在草原上分裂为二的期间，欧斯将攻打帕鲁耶姆。路希德肯定会脸色大变地提出休战，到时候再用南塞谈条件就行了。

（凯缇，你短暂的休假就要结束了。你即将再度被关进那个小院落中，不过这次我会娶你为妻。为此，得先找好让你跟那个叫什么萨拉密司的小孩婚姻无效的理由……）

「尼兰大人，之前拜托你跟黎戴斯取得联络的事，是否有下文了？」

欧斯冷不防地问道。要是将路希德拖在草原上的期间，黎戴斯可以在帕鲁耶姆起兵造反，

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为了这个目的，欧斯希望能尽速与他取得联系。

据闻他已经以终生誓言发誓保持单身，放弃一切继承权，但这指的是艾兹森王位。将艾兹森解体，奥兹马尼亚分走一半后，剩下的那一半根本算不上王位，他完全可以称王自号为南部公国的君主。

能钻的漏洞要多少有多少。

尼兰说道：

「根据潜入的密探报告，王妃梅莉露萝丝一行人已经从帕鲁耶姆动身。也就是说，圣·安琪莉王宫现在形同空壳，可以顺利逮住黎戴斯。」

「原来如此，不过希望你能尽快。」

而且要私下联系——欧斯补上这一句。要是被路希德得知奥兹马尼亚的密探与黎戴斯有过接触，他或许就不会前往草原，放弃远征星格里欧骑士团，掉头折返帕鲁耶姆，那就麻烦了。

「哎，不过就算变成这种情况，只要快点煽动龙骑士团中的背叛者就行了。至于梅莉露萝丝就交给父王吧，他现在八成已经喜孜孜地在让克雷附近等她了。」

父亲锡塔哈特对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分外执着。他说自己感兴趣的理由是她跟欧斯的母亲古珍很像，这句话有几分真心呢？

要猜测父亲的心思果然还是很难。

（随便他吧，反正那个女人不过是帕尔梅尼亚公主的替身。）

虽然不清楚明知是冒牌货还将她留在身边的路希德在想什么，不过以那个女人的头脑之聪慧，欧斯也并非不能理解想把她留在身边当参谋的心情。对欧斯来说，他比较好奇的是她的出身，区区一个娼妇的女儿为什么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又是在哪里受到这些教育。

（要派人调查吗？不，父王或许已经查清楚了。）

欧靳轻轻摇头。现在比起远去的假王妃，他更该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永别了，冒牌梅莉露萝丝。应该不会再有相会之日了吧。）

「好，走吧。要是路希德显示出一丝丝打算回到帕鲁耶姆的迹象，我们就绊住他的脚

步。」

在千人佣兵部队的最前头，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发下豪语。

这是战斗。

是为了从父亲手中夺得奥兹马尼亚王位继承权的战斗。

不过，即便成功夺回凯缇、得到南塞、让路希德饱受屈辱，他恐怕还是无法忘怀在那次赌博庆典之中，让自己留下万分苦涩回忆的那个人。

等他哪一天变得更成熟，应该还是会想起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路希德身边想必不会有那个女人的身影了。欧斯心中如此确信。

——待续——

第八卷 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后记

……就是这样，我是高殿，这本书的作者。

公主心来到第八集了，这次我成功以奇迹般的速度交出了续集。

*五月才出了一集，七月就出下一集了喔。（编注：此为日本出书状况。）

各位开不开心呢？

……至于我嘛，老实讲选以为自己会死呢。

我已经不年轻了……所以这方面就……请、请饶了我……

不过，这次假面夫妻终于要将假面奉还了吗”

蠢蠢的洁儿语是否能传达到可怜的丈夫心中呢？

是不是差不多该为他们安排一位口译了？

而马修斯又在哪里呢？

我想这次就是一面探索着这些谜团，假面夫妻一面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恩爱模样的一集。

咦—不恩爱吗？ 难道说还不够？唔——恩爱的道路真是深奥啊——哎，不过按照两个人的个性，这样或许就已经是恩爱值MAX了。两人会先暂时分离，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也许会更恩爱一点喔。

接下来就是分居篇吧。

两人已经不再是假面夫妻了，所以应该叫远距离分居？远距离夫妻？这种说法符合日文文法吗……？

下一集洁儿会在凡希坦斯，路希德则是在星格里欧骑士团，两人将分别行动，我打算更用力踩油门，推动故事的进展。

当然，也会有一大堆妨碍者登场。

等候已久的变态镀金王锡特也终于要在万全准备之下登场了。

说到奥兹马尼亚王，在短篇集最后的系列介绍中，对他的评语特别热情（那本设定集是责任编辑量率领的「公主心小组」的力作！），我还猜想过他是哪个人的心头好呢，这是秘密。

要是有机会再写一本外传性质的短篇集，我想写写看锡特与妻子古珍的家暴日常……不

过……不会有人想看吧，真抱歉。还有诸如疲于被小恶魔折腾而踏上寻找自我之旅的G先生的后日谈等等，由于角色渐渐增加了很多，要是有机会补足这些故事就好了。

啊，还有毛茸茸的那个人也是。

尼兰登场后，以整个系列而书角色几乎都已齐聚一堂，所以公主心也差不多快看到终点

了。

毕竟也已经八集了呢——好漫长啊——

虽然每天都过着把儿子放在脚踏车后座，在托儿所与自家之间往返的日子，但我还是打算努力写下去。

我不会输给酷暑！

平日受到你们关照了，明咲老师，责编S。

各位读者也一样，请小心夏季倦怠症喔！

本以为是眼线被汗水晕开结果是黑眼圈的高殿円 敬上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yinghua0603（贴吧ID）

录入：智商注入装料（贴吧ID）、drunkfsoul

校对：智商注入装料（贴吧ID）、drunkfsoul

说明：文中{}内内容为着重号标记部分。

——哥哥是初恋难得得以开花结果的王族。

我想这会是个无聊的故事。我的前半生没有任何戏剧性，我也不认为这能作为你喜欢的戏曲题材。

即便如此，如果你觉得只要能排解日常之中的无聊，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都好，那就请你听我说。

而对于我这个年纪不小还阴沉地沉溺于过去的男人，请你一笑置之吧……

如同前述，我哥哥是初恋难得得以开花结果的王族。

他以原为山间贫困小国的凡希坦斯第二王子的身分诞生。没错，就是这个铃玻璃王宫所在的凡希坦斯。

说起来在王族之间很常见，不过我哥哥法里安两岁就与将成为他妻子的女性订婚，在四岁时结婚。当然，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跟哥哥差了八岁。

与我年纪相差甚大的哥哥一直都是我向往的目标，也是楷模。哥哥的个性温柔又认真，爱好武术与狩猎。受到当时的国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另眼相待，期待能代替我早逝的父亲与长兄的就是这位二哥。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琉璃玻璃都市并不像现在如此有活力，以及宛如凡希坦斯的冬季一般沉重地压在身上的王宫内的空气。

如你所知，凡希坦斯是被山封锁住的国家。

由于冬季漫长，少有日照，因而患上忧郁症卧病不起的国民源源不绝。

很遗憾，我只是凡人，无法拯救他们的灵魂。毕竟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神。不过我觉得在我已经成了国王的现在，或许能够稍微帮上一点忙也说不定。

你说帮谁的忙?

当然是帮神的忙。

只要多多举办供奉神明的庆典，人民就能拥有更多娱乐。而且无论是艺术还是生产物品，一开始全部都是为了献给神明而产生的。简单来说，只要热闹一番，换掉身上穿的衣服，让心情焕然一新，人就能多少忘却痛苦的现实。这就是我的想法。

当然，哥哥也一样。

铃声响起。

取代钟声的玻璃铃铛鸣响了起来。

叮铃、当啷。

当、叮铃铃。

寒冷的国度。

黯淡的国度。

即便是只给旁人这种阴沉印象的我国凡希坦斯，也有唯一一个能向他国夸耀的事物。

那就是位于凡希坦斯正南端的赫泽恩侯国。这个四面环山的侯国拥有丰富的金属矿，尤其银的产量被誉为全大陆第一。

金矿戴吉瑞，银矿赫泽恩。这两块土地对凡希坦斯来说，称之为心脏部位也不为过吧。

凡希坦斯王家代代迎娶赫泽恩侯爵家的女儿为妃，以此血缘掌握赫泽恩侯爵名号，延续国家的历史至今。

身为继承人的哥哥法里安当然也从赫泽恩家迎娶了妻子。

雅列·赫泽恩。

成为王妃后依然获准使用赫泽恩姓氏的那位女性，曾经跟我这个比哥哥小八岁的弟弟谈起故乡。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赫泽恩的事了，因为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选是个小婴儿。」

嫂嫂懂事前就已经在这个铃玻璃王宫中生活，吸着凡希坦斯籍奶娘的奶，与我哥哥在同一位家庭教师的教导下长大。她说，由于过着从非常小的时候就有丈夫的生活，她曾经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其他人没有丈夫或妻子。

「我连自己的结婚典礼都不记得呀，哈克朗。」

她笑得若无其事。

「我也想穿着用金银线编织的结婚礼服，在希利瑟神的面前与法里安发誓共度终生。我多么希望能在少女时代收到法里安的肖像画，心中兴奋不安地猜想他会是什么样的丈夫，等到了适合的年龄就藉着狩猎祭的名目在郊外相亲，时而满脸通红、时而叹息，遥想着嫁过去的日子。」

总是将站起来时长度及膝的丰厚金发盘得像花朵一般的嫂嫂笑着说。

她是个常笑的人——我记得是这样。

当时还是如此。

像兄妹一样一起长大的嫂嫂雅列跟哥哥法里安，在进入情窦初开的年纪前，都一直过着对彼此没有特殊感受的日子。

实际上，雅列嫂嫂曾吐露自己的初恋是家庭教师雷蒙·韦尔内。不过韦尔内是年纪比她大一轮的音乐家，在雅列初次于社交界亮相的时候早已离开铃玻璃王宫并结了婚，在洛兰特成为畅销剧作家。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她说。

她的语调有如吟诵诗歌一般。

「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长的家庭教师。

第二次是跟自己的丈夫。」

得以在第二次的恋爱中得到永远的爱情，幸运的雅列与懂事以来就全心爱着雅列的法里安过着感情和睦的生活。

对哥哥来说，不对，对戴米思王家来说，雅列宛如一朵花。总而言之，就算不提她是个多么美丽的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光彩夺目。她落落大方、能言善道，一旦她开口，无论是谁都会转眼间被她的说话方式吸引住。

对了对了，她以女性来说算是稍显高大，我哥哥老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呢。

到了现在我依然能清楚回想起的，是她那一头言语难以形容的华美秀发。假如将金跟银搓揉在一起做成线，肯定就会是那种颜色。她的头发就是如此闪闪发亮而富含光泽。

她拥有一对美丽的漆黑眼眸，光是被那双眼睛凝视，就有无数人拜倒在她的裙下。

我曾经以为雅列是我的亲姊姊。

听说除了哥哥法里安以外，我还有一个姊姊、三个哥哥跟一个妹妹，但每一个都很早夭。

不管怎么说，凡希坦斯都是个寒冷阴郁的国家，很多孩子都没能平安长大。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国家的众多祭典仍绝大多数都是为了祈求顺产、多子多孙、家族繁盛与长寿。

所以我没见过我的双胞胎妹妹。不过出生在王家或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中的双胞胎，大多会被称为畜生种而遭到忌讳，因为生下来的其中一方有可能会是非人类。

从古老的月时代开始，这个世界就存在着被称做精灵、力量强大的生物。没有肉体的精灵为了在这个世界安定下来，时常会吸取在母亲胎中濒临死去的生命，得到肉体降生于世。这样的存在被称为半人半灵，据说它们可以纯熟运用在这个世界被视为禁忌的古代魔法。

妹妹她——假如她真的存在，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世人所忌，被送到哪里当养女了呢?

要是那个妹妹在我身边长大……我日后或许就不会在自己心中怀抱着凡希坦斯没有出口的冬天了。

我常常这么想。

不管怎么说，从出生到那时候为止，我的家人就只有身为国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还有宠物猫堪琪。

琪琪是一只比我更年长的猫，听说是被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使者带到铃玻璃王宫作为赠礼。

我很喜欢琪琪。它具备一种什么都不说，仅只默默凝视着真相的高洁感。

无论是在国王的腿上，还是元老院贵族的众会里，或者是宫廷贵妇的闲谈会中，它总是肆无忌惮地到来，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屁股坐下，像蛇一样蜷起身子静静听人谈话。

在这个阴谋交织的铃玻璃王宫中，想必有许多只有它知道的真相吧。

由于无论何时都流露出宛如无所不知的眼神，琪琪被称为凡希坦斯的第一贤者。

我十岁的时候，祖父去世了。哥哥代替早已逝世的父亲，继承了凡希坦斯的王位。

他是个年轻的国王，但当时这个国家处于相对安定的状态。

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国情之所以安定，是由于那时候凡希坦斯是由国内的有力贵族与僧侣组成的元老院掌管实政。元老院制度由来已久，但在祖父几乎都卧病在床的这十几年间，元老院的势力增长，王位已形同傀儡。

哥哥一直想从元老院手中拿回实权。

受到同一位家庭教师教导，比起夫妇更像同学的国王夫妻不管做什么都会先商量再下决定。为了改变晦暗贫穷的凡希坦斯，哥哥他们拚命寻找办法。

玻璃工艺会在凡希坦斯发展起来是有理由的。

其一是因为这个国家总是受到沉重的乌云覆盖，少有日光照射，因此人们渴求光芒。

其二是因为哥哥他们推动的改革。

当时哥哥跟雅列在思考有没有办法让本国可说是唯一的出口品——金银工艺品的生产量增加。

但是元老院反对单纯增加生产量。若要开设银工艺品的工坊，就得先爬升到师傅的地位。

公会主张借由限制历史悠久的琉璃玻璃都市中的师傅人数，才能提高产品质量。他们拥有雇用弟子而不用缴税的权利跟免税制作工艺用窑的特权，所以很在意如何自保。

由于接受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工人公会金援，元老院断然不肯通过国王夫妻的提案。

雅列是个聪明的女性，脑筋灵活又充满创意。她心想：如果是同样有工人但没有公会的全新技术，就不会有妨碍了。

于是，至今以来被称做琉璃市的首都伯乌托瓦努因玻璃而发展起来，安托瓦努玻璃与琉璃的城市之名开始为人所熟知。

实际上这个玻璃工坊增产计划是在我这一代才开始实施，不过那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

我的确是从位在遥远南方的波里西亚带回大量工匠，推动「只要成为工人就能得到十年免税优待」等种种改革，成功为凡希坦斯带来前所未有的财富与名声。绝大多数的人都以为凡希坦斯的成功来自我的改革，但其实不是这样。

实际上，这是因为从哥哥的时代开始，他就一直寻找做为玻璃原料的石英砂跟苏打粉的产地。就是因为在国内找到优质产地，计划才能以爆发般的速度进行。

喏，你看这个。

这个水晶闪闪发光，不合气泡。玻璃切割的技术在这几年之间开发出来，又为凡希坦斯带来一笔财富。一方是渴求光芒的凡希坦斯国民，另一方是希望有人提供不征税（或者是便宜的）工坊环境的工人们的移居，两者的关系可说是鱼帮水水帮鱼。

在玻璃上施以自古便有的金银加工技术所制成的首饰，被用跟硕大钻石或蓝宝石相比也不逊色的价钱买下，在大陆上打响了凡希坦斯的名号。

但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为凡希坦斯寻求光芒与财富的哥哥与雅列的改革曾一度受挫。

因为我哥哥法里安罹患了重病。

那时候早已生下一位公主的雅列在忙碌的政务之外，为求让丈夫的病稍有起色而四处奔走。只要听到哪里有名医，她就会派遣使者过去，也请求教会为丈夫的早日康复祈祷，她自己也频频在净身后前往礼拜堂。

然而无论她如何为丈夫想方设法，哥哥的病因依旧不明。

她怀疑有人下毒。

雅列变得愈来愈疑神疑鬼，还怀疑这该不会是元老院的阴谋。事实上，元老院当中还有许多贵族一直抗拒这项改革。他们长期从资深的工人跟公会手中拿到大笔贿赂。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是谁杀了哥哥。

后来雅列生下第二位公主。这次是怀胎未满十月十日的早产，当时她的状况特别糟糕，产后有好几天郡无法下床。

元老院趁她无法动弹的时候，为了保有自己的权力而动用了种种手段。

在这段期间，哥哥也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一日之中沉睡不醒的时间变长了。当然他也无法处理政务，于是刚生产没多久的雅列时常代替哥哥出席会议，一直与不愿听哥哥跟雅列的意见就想强行决策的元老院激烈对抗。

——你说我?

我那时候是尚未迎来成人礼的十一岁小鬼头。我十岁就进入布安大学的附属教育学校，寄宿在当地贵族家中，过着学生生活。所以我根本无从得知当时在这个透明的铃玻璃王宫内，雅列与元老院的对立正在不断加深。

回想起来，当时似乎是我最后一段活得像个人的日子。每一天我都跟好朋友马克——啊，就是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在一起，有时候溜出寄宿处跟人打架，有时候骑马远游，四处胡闹。

结果元老院突然要求我休学，离开大学回到王宫。那真的很突然。就在我被大学教授痛骂报告质量不佳的时候，元老院的使者就忽然出现了。

元老院要我在半个月后成为国王。

那时哥哥明明还活着。

我回到铃玻璃王宫时，凡希坦斯的宫廷并不在那里。出来迎接我的只有猫咪琪琪，国王夫妻早已不在琉璃玻璃都市。唯恐遭下毒的雅列以静养之名，将宫廷迁到温泉地区艾文。

但是几乎没几个贵族随着他们到艾文的宫廷，实质上是元老院在这个琉璃玻璃都市中掌控凡希坦斯。

在这种情况下，我被他们叫过去，在元老院重臣的包围之中签署了几份文件。

还是个十三岁孩子的我无法拒绝他们。

——内容?

没错，问题就在于文件内容。我得知自己签署的文件内容，是在一切都付诸实行之后。

在我的命令之下，得到公会支援的元老院雇用佣兵，以形同绑架的方式将雅列带回铃玻璃王宫。

当时凡希坦斯几乎没有正规军备，绝大多数都是每到用时才四处招募佣兵来处理小冲突，因此雅列无法掌握兵力。

她没有个人资产。遥远的祖国赫泽恩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放手让她离去，现在拥有赫泽恩侯爵名号的，是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房表兄。

在我的命令之下，被迫跟病危的丈夫拆散的雅列，受命成为我这个小叔的妾室。

在我的命令之下，哥哥夫妻之间生下的两个女儿被当成人质。

雅列无从得知两个女儿身在何方，被软禁在王宫中。

她没办法拒绝。

睽违数年再见的雅列·赫泽恩尽管憔悴，却未失去那份娇艳。

我一直记得她那头拥有金银交织奇妙光泽的秀发。她那时候应该才剐过二十岁，十分年轻貌美。

元老院为了保有赫泽恩领地而强行带回雅列，要她生下我的孩子。当然，雅列抵抗过无数次——她想回到丈夫身边，但是元老院不容她这么做。这份庞大的屈辱让她试图自杀，可是也没有成功。

两个女儿的头发被送到她手上。不用说，这当然是种威胁。

在她与我共度的第一个晚上，她对我说了什么——你能想象吗?

第二任丈夫是比她小八岁的丈夫的弟弟，而且自己的丈夫还在濒死的状态下活着。

我们之间没有正式的婚礼。在书面上，雅列·赫泽恩依然是戴米思·法里安的妻子。

我已经有女性经验，但要我跟那僩状态下的她发生夫妻之实，我在精神面上完全无法接受。

每次碰面，她的身上似乎都会增加新的伤口。有一次她用小刀割腕后，面无血色地被侍女搀扶着来到我的房间。她带着惨白的脸说，她想自杀，但是没有成功。

「我要疯了。」

雅列对我这么说。

实际上，她几乎濒临疯狂。

雅列是个坚强的女性，并不是会抛下理应被抓到某处的两个年幼女儿，自己先走一步的人。但是她说只要一想到往后的事，身体就会在连她自己都糊里糊涂的情况下冲动寻死。

那是对我的绝对抗拒。

这也难怪。她真心爱着的丈夫还身处遥远的离宫，在垂死边缘之中受苦；然而她却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与篡夺王位的小叔同床共枕。

有一次雅列服毒却没有死成，长达一个月都在濒死之境徘徊。她全身上下浮现蓝色班点，美丽的秀发成了白丝。即便如此，当她一康复，元老院就用白色的绢丝睡衣包裹住她的身子，送到我的寝室来。

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碰她一根手指，假装已经累得睡着——这就是我唯一能为雅列付出的善意。

我迎来十五岁的生日成人之后，为了当上国王的我，他们在铃玻璃王宫成立了后宫。凡希坦斯在很久以前是伊瑟洛领土，到现在仍留有浓厚东方习俗。

为了取悦我，后宫聚集了搜罗自世界各地的各种女性。

但是元老院禁止我去后宫，他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为求保有赫泽恩，恳请国王陛下给予最大限度的协助。」也就是说，在我跟雅列之间生下男孩之前，我都不被允许跟其他女人欢好。

雅列的奇异行为没有止歇，她不断为了抗拒我而尝试自杀。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跳楼，所以她的房间被改到一楼，用餐时全都是用木制餐具，甚至连盘头发的发夹都被拿走。为了防止她用碎裂的玻璃割断喉咙，她房间的窗户玻璃皆被拆除。

她并不是真心想死，否则年幼的两个女儿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下场；但是她想为丈夫守贞，不愿被我碰触。为此她不断自残，一直胡言乱语跟试图自杀。

每一天每一天，我耳里听到的都是雅列的奇特行径。

连我的精神也已经濒临极限。我想不到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可怜的雅列，我渐渐开始认定一切都是错在自己的弱小与年幼，才会沦精元老院的傀儡。

在她一如以往受到医生诊治的期间，我在马凯翁的建议之下第一次造访后宫。他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心情，以及一间没有雅列的卧室。

那天晚上，我跟中意的女孩共度了一夜。女性的柔嫩肌肤与酒以舒适的醉意编成毛毯，裹住已经身心俱疲的我，让我享受到睽违已久的酣眠。

但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不愿我跟雅列以外的人生下孩子的元老院，私下将那个女孩处分掉了。

后宫出现了与我同床就会被杀的谣言。我不得不重回跟雅列之间如冰一般的共同生活。

一想到又要见到满脸惨白、把喉头掐得满是斑痕的她，我的胸口就一阵沉重。

一旦见到面，我肯定又会被当作不存在。雅列根本就没打算把我放在眼里。无论我再怎么对她说话，再怎么恳求，我的声音都不会传达到她心中。

然而她却突然变了样。我们在寝室中久违地会面，她的态度骤变，主动邀我同床。

「已经没关系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她这么说。

「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是拥有赫泽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专用娼妇。」

——就是在那个夜里。

在她跟我哥哥被拆散的一年后，原本只在形式上成为我妻子的她收到了法里安的死讯。

哥哥法里安过世之后，雅列·赫泽恩并未成为我的正室，大概是再怎么说都太不体面吧。

元老院要求我在生下儿子之前的封象只能有雅列一人，于是我几乎每晚都与她同房。

想想国家的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放弃赫泽恩，凡希坦斯就等于一具心脏停止跳动的躯体。

我为国家而背叛了哥哥。雅列为了没有半点记忆的故乡，每晚都与我同床共枕。

那就是我们的生活。

不过在法里安哥哥过世后，她有了一点变化。她不再像以往一样对我彻底保持沉默，开始会寻常地跟我谈话。我说话的时候，她有时候也会笑。

我期待着她的悲伤或许终于开始痊愈了。十三岁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听从元老院所言行事，但至少现在的我已经成熟许多，不会言听计从地签下名字，逐渐能够冷静判断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雅列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恢复了过往的华美。她不再疯书疯语、尝试自杀，发白的头发也恢复了丰厚的金色，理智在她唇瓣绽放光芒。爱说长道短的人们说这是因为她对王妃宝座心生眷恋、在我哥哥死后没了愧疚一身轻等等，诸如此类的谣言四起。但是我不在乎。更进一步说的话，只要她能打起精神，就算内心对我暗自怀恨，或是一直怀念哥哥都没关系。

即便成了我的妾室，雅列对我来说依然是姊姊，是自幼与我一起长大的重要家人。比起失去她，这样还比较好。假如她继续口出疯言自残，恐怕会因为对王家没有用处这个理由，像哥哥一样被暗藏在台面下的势力毒死吧。光是能抹去这层担忧就足够了……

随着雅列的康复，铃玻璃王宫宛如脱离漫长的冬季，逐渐恢复了光彩。

她向我恳求，说她不会再自杀了，希望我能让她见见女儿。我真心想实现她的愿望，但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侄女的所在地。

元老院并未应允，只说等雅列顺利怀上我的孩子，就会将两位公主叫到铃玻璃王宫，在那之前都不可能。

当上国王后，三年过去了。

在一年一度的冬季玻璃殿供奉祭的日子，我在安托瓦努的主教面前祈求国民安康，五谷丰收。那时候我另外拜托主教为我做一次十分私人的祈祷，而我许下的就是希望雅列能活得长长久久的单纯愿望。

不知道是从谁口中听到这件事，雅列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什么呢?连我自己也没想太多。

只是——

「——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对雅列这么说。

我的双亲早逝，曾有个双胞胎妹妹的传闻也终究只是个传闻。对我来说，亲近的存在就只有过去身为国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挚友马克以及猫咪琪琪。而这些人几乎都已经离开我身边，剩下的人现在也逐渐离我而去……

不知何时，猫咪琪琪来到了我腿上。它已经是个上年纪的老奶奶，但它依然高傲不凡，眼眸中栖宿的唯有真实。它确实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而且不会告诉任何人。在人类之中，也没有比得上它的贤者吧。

我常常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琪琪抱在腿上。总觉得只要这么做，连寒冷的内心都能暖起来。

好温暖。猫总是像一个恰如其分的暖炉。

很奇妙的是，人类需要有可以紧抱的东西。那就跟喝水或排泄一样，有助于调节人类体温。

我只要没有像这样抱着琪琪，就总是会感到寒冷。这份寒冷就是我这个存在的软弱所体现而成的感受。我为了即位而中断学业，回到王宫后一个朋友也没有。看不过去的马克为了我进宫担任侍从，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见得到国王。

即便以凡希坦斯国王之身戴上王冠，居于比国内的任何人都要崇高的地位，我能紧抱住的仍只有猫。

「你是我的姊姊啊，雅列。」

如同这句终究还是溜出我口中的话语一般，猫咪从我的双臂之中溜了出去。

「姊姊」。

即便她成了我的妾室，与她有肌肤之亲后，雅列对我来说仍是美丽的、哥哥自豪的妻子。

我深深爱着她，但那跟我对哥哥的爱是同种类的爱情。我喜欢的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她。悲喜与共，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全都能平等分担的灵魂的另一半——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样的人，肯定就是像哥哥跟雅列这样。

这无关情欲。代替早逝的双亲，让还是个稚子的我付出爱情的事物，就是哥哥跟雅列。

我也很清楚这样太过软弱。我明白只有在他们面前，自己才能当个年纪相差甚远而爱撒娇的弟弟。我实在太过怀念那段日子。

……我明知道那段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哈克朗。」

雅列看向我。她如此认真地试着正视我，或许是从她被迫跟哥哥拆散以来的第一次。

我发现此时她是「注视」着我。

在我跟她之间，这是个划时代的大事件。

「……去谈恋爱吧，哈克朗。」

雅列这么说。

「恋爱?」

她那有如美丽黑曜石的眼眸恢复了光芒。那双眼眸中蕴藏的美丽，让我回想起过去自己确实有过想珍爱的事物。

「我已经无法重回理论上是我故乡的赫泽恩了。我不认识任何家人。即便只是被用来当成维持两国关系的棋子，我过去也依旧能忍耐，这都是因为有法里安在。你应该也有能治愈你的孤独的人在。」

恋爱——我嘀咕道。我从来不曾说过这个词。我所追求的是爱，而后宫的诸多女性只是发泄肉欲的对象。

我不知道何谓恋爱。

我也无从得知。

琪琪难得地向我撒娇，爬到我腿上。我将粒抱在腿上，感受到它的温度拯救了我。

好笑的是，透过抱着一只老猫，我才发现自己自幼到那个时候为止，都只是个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情的小孩子。

我一直想爱上某个人。之所以想对哥哥跟雅列献上这份爱情，是因为我有自觉自己身处被允许这么做的立场。

但是哥哥过世了。对外界来说，杀掉哥哥的是我。尽管那时候我只是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但元老院谋杀了不听话的国王，把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拱上王位，这个真相无论在谁眼中都一目了然。

而我无法把这份爱情献给雅列。

她不允许我献给她。

然而她又要我谈恋爱……?

「就是恋爱。我谈了两次恋爱，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是的家庭教师，第二次是跟你哥哥。

至于有没有第三次，就要问我往后的人生了……」

雅列忽然娇艳一笑。

她纤长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唇瓣贴上我的额头。

我不禁颤抖。

我只能像个孩子一样，闭上眼睛颤抖。

她提到了第三次的恋爱。

相较于从前，她至少开始往前踏出了第一步。我如此解释她的话语，乐于接受她的变化。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的第三次恋爱选择的是我。

即便处于理应遭到憎恨的身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我对雅列的爱原本只是家人之间的感情，然而夜夜抚摸她赤裸的肌肤、与她欢好，我感觉到有某种超越这之上的情感在逐渐累积。

总有一天，历经更加漫长的时光后，这份感情或许会转变为普遍的事物。

哥哥的死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我跟她维持像夫妻又不是夫妻的关系已将近三年。要是哪一天我们之间生下孩子，始于抗拒的我们应该能培养出更普通的——彼此都能爱着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能一起分担的关系，就像我在哥哥跟雅列身上感受到的那样——

（插图31）

我们之间的漫长冬季即将结束。

趁着雅列怀孕的机会，我向元老院探听出两个侄女被藏在毕耶纳，于是告诉她这件事。

她即将正式成为我的妻子。雅列尚在怀孕的初期阶段，因此预定等到进入安定期再进行王妃加冕仪式，我也决定配合仪式将两位侄女召来。

得知女儿身在何处，而且过得健健康康，雅列又哭又笑得几乎呛咳起来。她一整天都在写信给女儿，并跟我索讨布料，为女儿准备她们要穿戴的礼服跟首饰。

我为她的变化感到欣喜，总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在我跟雅列之间迸裂的深深鸿沟上方，尽管看起来并不可靠，但也终于架起了一道桥梁。

即便看到猫咪琪琪，我也不太想把它抱进双臂之中了。

琪琪依然在皇宫内外各处神出鬼没，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它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只是闭着眼睛蜷曲在我脚下。

所以假如琪琪是半人半灵，通晓人语，聪慧的它也不会告诉我任何事吧。

我自然无从得知，雅列为女儿准备的那些东西，其实是在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旅行做准备。

——在我准许她外出的哥哥的忌日那天，她从铃玻璃王宫消失了身影。

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是一次下定决心的失踪。她身边容易换成金钱的物品仿佛经过拣选似地尽数消失，尤其我送给她的首饰更是一个都不剩。

我派出有别于元老院的另一支搜索队，但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故乡赫泽恩，也不在她与丈夫生离死别的离宫艾文。向元老院打听到被藏在毕耶纳的两个小公主也消失无踪后，我便明白失踪的她是跟女儿在某处会合后逃走了。

雅列消失后的铃玻璃王宫，像火熄灭了一样悄然无声。

在这个无声无息、如履薄冰的寒冷之中，我回忆起她看似愿意正视我之后的一举手一投足。

「已经没关系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突然问，我领悟到那一切部是演戏。

雅列的怀孕是一场戏。

我还以为哥哥过世后，她的心情已经得到调解，慢慢对我敞开心房了。

只要她生下孩子，元老院就再也不会对保有赫泽恩领地的事说三道四，时间会解决一切。

我一直如此坚信。

然而无论是她对我展现出的信赖，还是花一般的微笑，全都是虚有其表。为了拉拢我，从元老院口中打探出女儿的所在地，她才会假装对我怀有爱情。

我明白到她为什么要谎称怀孕，甚至让人开始为王妃加冕做准备后才失踪的理由。元老院对过了三年仍没有怀孕的她感到不耐烦，要是她接下来一直没有身孕，元老院总有一天会安排我娶那两位小公主的其中之一（又或者是两个都娶）。

自己怎么样都不要紧，但是不能让女儿都跟着落入这样的地狱。

不能让女儿变成戴米思王家的娼妇。她肯定是出于这个想法，才会采取这种脱轨的行动。

「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是拥有赫泽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专用娼妇。」

仔细想想，那时候她吐露的这句话，大概是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唯一一句真话。

猫咪来到我身边。一如以往，它用那对知晓一切的贤者的眼眸看穿我的心。

「琪琪，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吗……?」

既然是这位凡希坦斯第一贤者，它想必早已看穿了。看穿雅列的谎言、对我投来的虚伪善意、如流星般从美丽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珠，以及那个微笑。

「去谈恋爱吧，哈克朗。」

我决定放弃追捕她。

——根本没有第三次恋爱。

根本没有爱。

那一天，猫咪琪琪在我脚边像蛇一样缩成一团，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自此之后，我一直身在无声的暴风雪中，束手无策地独自伫立。

没有视野可言。到处都是一片全白，如白纸一般了无温度。

但是那里有微弱的声音。

不得不被迫从大学休学，成为凡希坦斯的傀儡国王后，我心中一直孕育着寒冬。被白雪与寒冰封闭，冬季女王的女儿们尖叫着慢慢夺去性命的凡希坦斯的冷酷寒冬……

那是雅列的哭声。她被监禁在没有生火的房间里，她总是不断呼唤哥哥跟两个女儿的名字，而我则拥抱她那具宛若空壳的身体无数次。

那个暴风雪般的耳鸣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就身在那片纯白之中。

很好笑吧。我明明已经放弃一切，也放弃追捕雅列了，然而我还是无法放弃紧紧抱住他人这件事。

所以我才会从全世界搜罗珍稀动物，像现在这样倾听它们没有虚假的声音。紧抱住它们柔软的身体，碰触它们的羽毛，将脸埋进毛皮中，尝试着治愈我内心的冬季。

这会让我实际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也存在着暖意，不断地回想起自己是个人类，想起每个人的皮肤下方都有炙热的脉动，想起为了活命还是需要热度。

琪琪，我真庆幸能遇到你。

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国王，是个会在那里滚来滚去，不多说一句废话的女孩。我想都没想到还能与那位贤者再次相见，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久违地大受震撼。

唉呀，你睡着了。

对你来说，我的过去根本无关紧要吧。此刻你仍蜷曲在我脚下，香甜地呼呼大睡。其他妾室人选不是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就是紧张到露出种种丑态，你却是彻底地自然放松。由于太过自然，我偶尔会想踩下去。

但是你是猫。请你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趴在我腿上，倾听我皮肤下方脉动的声音，做为我活着的证据。

「喂，哈克朗。」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哈克朗朦胧的睡意。是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的声音。

既然是他来叫人，那就非得起来不可。哈克朗一脸留恋地放开臂弯中的热度。

现在琪琪依然在睡午觉，根本没发现哈克朗离开了。马克凝眸俯视着她，开口时显得很傻眼。

「又在睡觉啊。她真的是只猫。」

「毕竟她是猫，这也没办法。」

以比起在国王御前，更像在亲密友人面前一样的轻松举止，马克弯腰坐到坐垫上。

这里是铃玻璃王宫的深处，比起后宫更少人出入的国王居住区域，通称珍兽宫。相较于以阴柔曲线为中心、带有清洁感的后宫建筑，这里简直象是蓊郁的森林，除非是个性勇健的豪杰，否则没有人愿意踏足此处。

在天花板全被玻璃覆盖的温室中，凡希坦斯的寒冷土地无法培育的罕见南方植物与花朵，都在经过维持的高湿度中散发苦甜香。

而四周还有动物在东窜西跳——金色的猿猴，银色的鼹鼠，拥有两根琉璃色羽毛与白银羽毛的罕见猫头鹰。哈克朗出于兴趣搜罗的珍禽异兽几乎都是放养状态，因此总是吵闹得不得了。事实上，金色猿猴现在就在凉亭里一面灵巧剥开橘子皮一面用餐，而最年长的孔雀老是在发情。

铃声响起。

取代钟声的玻璃铃铛鸣响了起来。

叮铃、当啷。

当、叮铃铃。

「真是的，明明来自世界各地的国宝级贵客都已经莅临，还会穿着睡衣散漫地躺在这种地方的也就只有你了，哈克朗。」

「真抱歉啊，勤劳的工蜂。」

面对这位完全没有反省迹象的君主，马克甚感无奈地耸肩。

「对替你到遥远的艾兹森乡下办事的朋友，你连一句『欢迎回来』都不说吗？」

「欢迎你回来。」

「……哎，算了。」

马克将水倒进高脚杯，一口气暍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刚。啊，对了，你喜欢的那个奥兹马尼亚的变态王也来了。」

「你是说那个可爱的镀金锡塔哈特啊。」

要是当事人听到可能会气得从鼻子里喷火的形容诃，就这样被哈克朗爽快说了出来。

哈克朗并不讨厌奥兹马尼亚王。光是看着他依循本能行动的那股生命力就令人开心，那种期待他下一次会干出什么事的感觉也让哈克朗很愉快，甚至想将锡塔哈特当成特别来宾迎入这座珍兽宫。

哈克朗每次都会提出这个邀请，但从未得到正面答复，真是相当遗憾。

「他来了，这表示『她』也到了吗?」

对着送来一个眼神的哈克朗，马克默默点头。

「这样啊……」

他一副倦怠地超身。

「我记得琪琪的妹妹好像叫洁菈萝娣吧。她是什么样的人?」

「跟传闻一样思维敏捷，充满机智，擅长洞察机先。那是{饱经训练}的脑袋。」

马克补充说：而且是聪慧到完全不像女性的程度。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又是如何呢?她是冒牌货吗，或者不是?」

「就算退一百步承认有这样的女人存在，我也不觉得她是成长于帕尔梅尼亚的艾斯帕尔达王宫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这就是我的答案。」

哈克朗默默点头。

的确，马克的报告所记述的梅莉露萝丝公主侧写，与极为平凡地在市井中成长的少女相距甚远。她对照理说只要生为女性，必定会受到母亲严格教授的刺绣、作诗、歌谣等必备的教养完全不熟悉，却以卓越的政治观与观察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而且她热心询问马克的，是关于凡希坦斯的农地改革。艾兹森跟凡希坦斯一样，怀有土地不够肥沃的烦恼。在这个情况下，他们针对以何种程度的生产率为目标有过一段热烈讨论。

「我还是第一次从女性口中听到农地改良、如何有效运用聚落以执行三圃制这些话。」

「那还真是惊人。」

「她跟我说，艾兹森现在还是二期作，但她希望不久后能改成秋种小麦、春种燕麦，下个季节则什么都不种，让土地休养的三圃制轮作。但是这样一来，产量就会因气候而出现增减，她在想要怎么利用众落弥补这个问题。」

哈克朗这次连头也不点，陷入沉默之中。他回想起十年之前，自己确实也曾碰到一样的问题。当时他得到的结论是，在凡希坦斯这种连豆子都种不了的丘陵地上，本来就难以进行农业。

现在住在山脉之间的国民，几乎都从事酪农或铁工业。艾兹森北部是辽阔的荒原，不过洁菈萝娣应该还在犹豫要把这块土地当成农地，还是协助改良成酪农用地。

（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孩。）

农地改革的必要性她究竟是跟谁学到的?还是说，是热衷于政治学的雅列教她的吗?

（……不过姊姊琪琪的教养却是惊人地偏向女性的方面。）

而且据马克说，洁菈萝娣巧妙假借市内观光的名义邀他出外，趁两人独处时对琪琪的事紧咬不放，最后还向他大量推销他中意的五城市产的蜜酒。对于这次的凡希坦斯访问，她也加入要带约二十位熟知地质与农业的学者同行的条件。只能说她真的很精明。

「她的长相又是如何呢，马克?她长得像那个人吗?」

「在问我之前，你先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看就行了吧。她已经来到铃玻璃王宫了。」

「这样啊。」

哈克朗难得露出犹豫的表情。接着，他望向在稍远处里着貂皮沉眠的琪琪。

几年前，这个少女来到铃玻璃王宫后，长久以来冻结的齿轮就再度缓缓转动起来。

那天晚上的事，哈克朗到现在都还觉得好像一场梦。当时在位于宫廷内部的铃玻璃王宫东南角的后宫，那只金色的猫勇敢跨越那道高耸的石墙，闯入这座珍兽宫。

哈克朗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用她修长的手脚攀上石壁，一眨眼就站到墙壁上了。他被那道身影深深吸引。受到银白色月光照耀的长发散放出光的粒子，她的目光一次都没有回顾，直视着王宫之外。

但是才见她的身体忽然一歪，下一刻她的脚就离开了墙壁。哈克朗马上接住她。

『呀——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猫咪尖叫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她说的是人话。

『怎么回事，你是谁！』

他在臂弯之中感受到活着的证据，温暖，圆润又柔软。少女一下子就从他手中挣脱。哈克朗想起在很久以前，那只蜷曲在他脚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猫咪，总是会若无其事地溜出他的双臂之间。

在那之后，哈克朗再度开始养猫。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巧合，这只猫还跟过去养过的那只一样都叫琪琪。

在意料之外到来的巧合，并不只有这个叫琪琪的少女神似他从前饲养的猫咪这一桩。

「听到琪琪谈起她的家人时，我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是若要说她们只是碰巧相似，她的头发跟雅列又未免太像了。」

金矿戴吉瑞，银矿赫泽恩。

宛如由这两个矿脉挖掘的产物混合而成的亮丽长发。雅列·赫泽恩。

琪琪的头发与雅列那头独具特色的长发相当酷似。

「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对吧。琪琪是绿色的，而听说雅列殿下有着黑眼珠。」

「哥哥的眼睛是绿色的，跟他很像。我跟哥哥同父异母，哥哥的母亲继承了戴吉瑞公爵的血脉。」

除此之外，琪琪也有许多酷似雅列容貌之处。例如纤长到仿佛每次眨眼都会碰出声响的睫毛，被那纤长睫毛框住的清澈大眼，笔直的眉毛，笔挺鼻梁前端的小巧鼻头，仿佛口中总是含着蜜糖一般的丰厚唇瓣。

哈克朗对这一切都有印象。

他感受到一阵恍惚。

（她跟雅列果然很像。）

他马上派人秘密调查琪琪——这个新入宫少女的身家背景。

琪琪的背景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她的母亲名为卡露莲席思，是被誉为大陆最大的花街安迪鲁的高级娼妇，在绢屋这间娼馆蝉联头牌之位十年以上的花冠。

安迪鲁的花冠就是立于数干娼妇顶点的花之女王。这代表琪琪的母亲就是如此美丽聪慧、明艳动人的存在。

（卡露莲席思·格朗恩。花之女王，以及安迪鲁娼妇……）

『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是拥有赫泽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专用娼妇。』

过去雅列曾象是挑衅哈克朗，也象是在贬低自己似地撂下这句话。

在那之后，由琪琪本人叙述的与母亲的生活完全没有背叛哈克朗的期待。她有两个妹妹，但听说由于卡露莲席思不希望让女儿成为娼妇，因此她们之前都在不同的地方生活。

后来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缘故，姊妹都离开乡下，前往母亲所在的安迪鲁。但是她们一点都不觉得不幸。琪琪说，她跟一下子多出来的两个妹妹、母亲以及等同于家人的娼馆老板娘佩拉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象是庆典一样快乐。

谈起跟母亲与妹妹的生活时，琪琪的脸色像宝石一样绽放着光芒。哈克朗感觉到他这十五年来毫无热度的独居生活，已经被这道温暖的光芒融化而逐渐流逝。

幸运的是，到处都留有长期位居安迪鲁女王宝座的雅列的画像。哈克朗看过的其中一张，是由据说与她有过家人般来往的画家盖恩，佛罗狄所绘制的画。

就是她。

他更加确信了。而雅列无疑是幸福的。

虽然舍弃名字，舍弃身为公主、身为王妃的地位与骄傲，过着在遥远异国卖身的日子，但对她来说，出卖肉体这件事本身跟她在这座铃玻璃王宫的生活没有差别。倒不如说，光是身为高级娼妇能自己选择客人，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够优厚了。

最重要的是，女儿就在身边。

对雅列来说，女儿就是幸福的第二次恋爱留下的纪念。即便最后面临悲剧性的结局，雅列·赫泽恩仍确实逃离冬天的国度，得到了春天。

「但是，还有无法释怀的部分。」

哈克朗微微摇头。

「雅列失踪的时候，我记得大公主四岁，小公主两岁。按照琪琪所说，她有两个妹妹，但雅列跟哥哥生下的女儿应该只有两人才对。」

「有没有可能第三个是你的小孩?」

对于马克的问题，他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我想大概不是。那时候雅列为了得知女儿的所在地，故意演了一场怀孕戏码。诊断过她的御医也说，虽然在那个时期要下判断还嫌早，但雅列说不会有错，因此他也以为就是如此。」

实际上，呕吐、食欲不振、倦怠感，下腹鼓胀、抽筋等等，据说只要经历过这些情况，就能扯出有模有样的谎言。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假如那时候雅列真的怀孕，她应该就不会采取逃亡这种激烈手段。她第二次生产时，由于与元老院的争执以及丈夫的病而差点流产，这件事应该在她身上留下了影响。

（这样一来，就等于三人之中有一个人不是雅列的孩子。）

他问过琪琪，确认了剩下两人的容貌，但光靠发色或眼珠眼色无法下定论。

就在那段期间，他从派去琪琪成长的安迪鲁收集情报的马克口中听到奇妙的消息。

据说卡露莲席思并非死于单纯的马车事故，而是有遭人谋杀之疑。

「琪琪成长的绢屋在琪琪离开洛兰特后，马上因诡异的火灾而尽数烧毁，之后三姊妹随即离散，妹妹洁菈萝娣跟荷莉赫丝行踪不明，连老板娘佩拉都消失无踪。到了这种地步，只能怀疑是有人在刻意消除情报了。」

马克还带来了值得注意的情报。有一张与三姊妹关系亲昵的画家所画的三姊妹肖像画成了漏网之鱼。

根据那张保存状态不佳，被便宜卖到当铺的习作——明显因为颜料不够而未完成的作品中——有人表示见过二女儿洁菈萝娣的身影。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人说洁菈萝娣跟艾兹森王妃长得一模一样。」

就连文武双全、凡希坦斯史上首位兼任宰相与元帅的马凯翁·马克巴金也忍不住压低声音。

「……艾兹森王妃?那个帕尔梅尼亚公主?」

被誉为银色妖精的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之名，连对女性没什么兴趣的哈克朗也曾耳闻，因为他的名字曾列在梅莉露萝丝的丈夫人选名单上头。

但是在那之后，她应该在青梅竹马的路希德请求之下，下嫁到大公国艾兹森了。帕尔梅尼亚王把宝贝独生女嫁到地位远低于帕尔梅尼亚的艾兹森，这个判断在数年前是引来各国宫廷议论纷纷的一大新闻。

不过他还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高贵的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会跟琪琪的妹妹长相如出一辙?

难道找不到洁菈萝娣的行踪吗？（而且跟主动宣言要赚取奖金而踏上旅途的荷莉赫丝不同，唯有洁儿是有一天忽然就消失了。）

「有阴谋的味道。」

马克这么说。他肯定也跟哈克朗想到了完全相同的可能性。

可以想见，雅列跟哥哥法里安的女儿之中，大公主洁莉卡是琪琪，刚出生的小公主爱莲娜是荷莉赫丝。这意味着洁儿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假如洁儿与梅莉露萝丝神似，说不定她是出自帕尔梅尼亚王家的家系。

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雅列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大？至少琪琪一直深信洁儿是与她有一半血缘相连的妹妹。雅列是这么告诉她的吗?

（只能在见面后亲自确认了。）

哈克朗在烦恼之后，得到这个结论。

能与艾兹森王妃直接碰面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有义务要掌握住雅列女儿们的现况。原因之一是为了琪琪，除此之外，也是为了得知他终究还是无从知晓的雅列的真正想法。

「马克，我不打算用赎罪这种漂亮话带过一切。」

他望着发出香甜鼻息，沉浸在梦中世界的琪琪。

「但是我想知道她们的状况。她们是跟我流着同样血脉的侄女，我至少能为她们扫除不幸的阴影吧?」

「你说这什么话。你可是把差点就要定在奥兹马尼亚的法王巡幸强行抢走的男人。」

马克揶揄道。

假如利用世界会议的名目，恭请刚即位不久的法王前来初次巡幸，各国就绝对无法无视凡希坦斯，尤其必定会招来想藉着初次巡幸的机会晋升为王国的艾兹森反弹。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将王妃梅莉露萝丝——洁儿引出艾兹森，将她带到这里。假如王妃就是琪琪的妹妹洁儿，琪琪肯定殷切盼望着能见到她。为此，当然得设法让洁儿担任艾兹森大使。

「的确，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用了一点强硬的手段。马克，还劳烦你做了一段长途旅行。不过托你的福，可以让琪琪开心一下了。」

「你想说的是，也得以明白洁儿的真实身分才对吧。」

马克挥了挥没有拿高脚杯的那只手。

「就算是我，也还不知道洁儿是什么人哦。」

「嗯，我明白。」

「明白的话就快点到外头露面。客人都到齐了，做主人的怎么可以一直穿成这副模样窝在这里。」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佩古、佩古」的叫声。那是有着长长的羊脖子，长得像马的沙漠动物佩古鲁。那匹羊马是凡希坦斯最没礼貌的家伙，最喜欢吃的竟然是哈克朗王的头发。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知道的话，你或许会感封痛苦，琪琪。）

哈克朗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琪琪。之后就交给佩古鲁吧，琪琪肯定会因为头发被佩古鲁扯下来而清醒。

当他站起身时，似乎早已领会他意图的马克唤来随从。

「……客人几乎都到齐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法王猊下驾临吧。」

距离哈克朗十步之遥的前方，一群随从弯着腰拿着照明快步前进。实际上，虽说是世界会议，其实也只是把彼此的领土问题、确认国内新设立的关卡、矿物资源出口量的协定等等一口气解决罢了。

「这么说来，帕尔梅尼亚似乎也有派人过来。哎，不过那个国家的王族现在也无心参加会议吧。」

「……也对。」

那个大国帕尔梅尼亚因索尔塔克王的失政，导致分裂成频频对抗的国王派跟反国王派，呈现眼见就快展开内战的气氛，这件事哈克朗也曾听闻。

但是反国王派的领袖古兰维亚公爵是年纪轻轻的十二岁少年。索尔塔克的宠妾之女就是公主，即便让国王失势，古兰维亚也不可能得到国民支持。

反国王派究竟会推举谁出来当首领呢？

会是传闻中的梅莉露萝丝的丈夫，艾兹森国王路希德吗?

（他的妻子确实是冒牌货，真正的梅莉露萝丝恐怕还被藏在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深处。反国王派要是知道这件事，或许会认定路希德不足为惧。）

问题在于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下嫁到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是冒牌货。

「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都排好了吧?包括锡特国王的相亲在内。」

哈克朗对马克这么说。在造成麻烦之前，他们有必要尽快拟订计划。

「说到那位锡特国王，他马上就要求我带他到后宫看看。他对无论男女都毫无兴趣，彻头彻尾不相信人类的你宠爱的女孩似乎很有兴趣。」

「就带他去吧，反正后宫又没有那只猫。」

「这样好吗?连不必要的事都会被他刺探出来哦。毕竟他才刚抵达，就马上向帕尔梅尼亚大使的贴身侍女展开追求。」

（帕尔梅尼亚大使。）

哈克朗冷不防停下脚步。刚才他虽未留意，但当中有个令人在意的词。

察觉国王没有跟上来，随从们连忙拿着照明停下脚步。不过马克似乎早已掌握到哈克朗内心的想法。

「……放心吧，哈克朗。帕尔梅尼亚大使并不是那家伙。」

哈克朗动也不动。

「艾克兰并没有来，你不用见到他。」

「——嗯。」

「大使是在帕尔梅尼亚宫廷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稳健派古利柯伯爵。索尔塔克现在正绞尽他那干涸的脑汁，思考该如何拉拢路希德，无心关注世界会议。更何况，他还是个——」

马克将声音压得更小更低。

「索尔塔克还是个异教徒。他不可能对法王行礼，对吧?」

马克所说的话相当足以令人信服。尽管如此，哈克朗仍然没有往前迈出步伐。

雅列离去以后，冬季至今依旧栖宿在他的心中，原有的谜团像积雪一样迟迟未融。

那个谜团就是，为什么雅列有办法带着两个女儿逃到帕尔梅尼亚呢……

（是不是有人协助?尽管在她失踪后，我为了马上找出那个协助者而彻底调查过，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他无从继续追索，谜团就此沉眠迷雾中。

但是不管怎么想，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抱着两个年幼的女儿，独自从追捕者手中逃脱。琪琪幼时在并非安迪鲁的乡下长大，这点也表示雅列应该有可依靠的管道。

太多谜团了。

这一切至今都还被迷雾包围，没有显现出全貌。

帮助雅列逃亡的协助者。

有可能不是雅列的女儿，与梅莉露萝丝长相完全相同的冒牌货，洁儿。

她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而一直在哈克朗自己、嫁到艾兹森的洁儿、帕尔梅尼亚的异教国王以及梅莉露萝丝身边打转，到了不自然地步的「那个人」，基摩·帕帕拉奇，也就是「墓园的艾克兰」——他跟琪琪三姊妹的现状真的没有关联吗?

这些一直没有解开而残留至今的谜团，不知为何让哈克朗觉得可能会成为帕尔梅尼亚即将爆发大动荡的火种。

聚集到世界会议上的各国代表，以及动荡的帕尔梅尼亚。一切的原因象是树根一样，在地底深处、连水都无法浸透的最深处连接在一起——

（若是如此，艾克兰跟洁儿肯定有关联。）

哈克朗再度踏出脚步。接下来他必须以凡希坦斯国王的身分，与马克事先决定好的对象进行无聊的互相试探。假如对方是那个锡特国王·哈克朗就会穿着这身睡衣应战，不过面对他国王族可就行不通了。

「马克，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帮我把艾兹森王妃从预定面谈的名单中删除。」

听到国王突如其来的要求，马克露出讶异神色。

「什么?」

「我不打算见洁儿。」

「喂！」马克为了劝阻他而快步走近，哈克朗却迅速通过他身边。

「她可是你找来的，而且她很想见琪琪。琪琪肯定也一样……」

「那就帮我尽可能延后会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想吊她胃口吗孵」

「马克，你有没有想过，她有可能——是『墓园』的人。」

好友俊美的容颜马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哈克朗……」

「要不然，帕尔梅尼亚怎么有办法那么凑巧准备了一个跟梅莉露萝丝一模一样的女孩？」

「…………这个…………」

他轻拍马克的肩膀，慰劳忠臣的辛劳。

「你不用担心，只是要花点时间而已。我会去见洁儿亲眼确认一次。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毕竟你才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行。」

「可是……」

「别担心，对于客人我会殷勤招待。这事关我国凡希坦斯的信用问题，对吧。」

向他抛出近似微笑的笑意后，哈克朗再度迈出步伐。步出被圆顶玻璃覆盖的庭园后，可以感觉到直到刚才一直于温室闻嗅的那股蒸腾浓密的植物呼吸、在这里生活的动物气味都在慢慢远去。

他的体温逐渐下降。

离开了那个温暖甜蜜、充满蓬勃气息的空间，哈克朗又要再度踏入冬季之中。

忽然间，他想到琪琪，想到他那只尽管与母亲有着同样容貌及稀有发色，内心却四季如春的温暖猫咪……

铃声响起。

取代钟声的玻璃铃铛鸣响了起来。

叮铃、当啷。

当、叮铃铃。

『去谈恋爱吧，哈克朗。』

（这么说来，在冬季女王的女儿之中，唯有一个象征着春天。）

出现在北方神话的四季四贵神，其中传说掌管冬季的女王有四个孩子。最有名的是冰雹王子席卡路迪，最先告知冬天到来的是长女奥尔修珀，冰锥公主是帕丘娜乌朵，幺女是最有力量的狂风公主多娜贾托。

这位多娜贾托就是告知春季狂风到来的神明。

（我说不定捡到了多娜贾托呢。）

冬季的凄厉尖叫声，过去一直在耳中挥之不去。

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听到那道声音了吧。

因为凡希坦斯的冬季女神在体会到爱情后，最终生下了春天。

***

——那个名字并非得自父母，也并未经过教会认定，但是男人比起任何称呼都还中意这个名字。

理由很单纯。因为被父母两度舍弃、也被组织当成麻烦处理掉的自己，得到他发自内心敬爱的君王赐予的第二人生，就是索克这个姓氏。

而他更喜爱所罗门这个名字，理由当然是他的国王路希德会呼唤他「所罗门」。

（就好像呼唤非常亲近的朋友一样。）

所罗门·索克回想起仍残留在他耳中的敬爱主人的声音，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的人生等于是在国王路希德身边得到重生。

路希德将贫瘠但辽阔的恩帕利亚托付给过去没有容身之处的他，并说假如能够顺利开垦，那块土地就直接赐给他，甚至也可以册封他爵位。

所罗门当时简直飘飘欲仙。

他大为感动，决定珍惜这个名字。

幸运的是，那个有点可恨又有点小聪明的王妃梅莉露萝丝（冒牌货），为他准备了即便在思帕利亚的土壤也相当有可能收成的浆果种子，他才得以马上在这块土地播种。

他随即用得自主人的资金将种葡萄的专家找来恩帕利亚，并说动投资者，让他们投入更多资金。

过去所罗门曾两度以酿葡萄酒振兴乡下的贫穷修道院。现在他已经募集到充足资金，而这种恩帕利亚浆果生长迅速，得知当中连树都长不出来的品种才是更有价值的商品，则是在播种的半年之后。

浆果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成为商品吧。

至于在那段期间所罗门做了什么，那就是为了亲爱的主人，他时而拿恩帕利亚周遭的盗贼开刀，时而拿草原上至今仍不服从艾兹森的部落开刀，时而拿附近收重税的司祭领主开刀。

长期遭到欺凌的居民大多都因而对所罗门绝对服从，并且感恩戴德，但所罗门一点都不在乎这种事。重要的是，这样他就能见到路希德了。只要立下新功绩，他回到帕鲁耶姆时就得以谒见路希德陛下。

（然后陛下会呼唤我为所罗门。）

光是靠着这样的妄想，所罗门每天都能充满干劲地拿各式各样的人开刀。

因此，他今天也在为路希德卖力工作。

「不过还真慢。」

所罗门焦躁地从椅子上起身，透过窗户望向远方。

现在所罗门为了看清草原的情势，逗留在西布罗麦奇亚的小城镇卡托列司。这个城镇的另一头就是奥兹马尼亚，而他现在就在这个城镇着急地等待一个人物带来的情报。

所罗门有两项职责。

一个是监视一位人物。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现在国王跟王妃都不在艾兹森首都。

国王路希德目前与四龙骑士团一起北上，前往塞卜洛亚——这是表面上的说法。谣传这是为了与布隆杰王国重新缔结盟约，但实际上路希德不在远征军之中。

其实他是带了几个值得信赖的亲信，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

路希德私下接获了骑士团的邀请。当然，路希德也有意取代持续倒行逆施的帕尔梅尼亚王索尔塔克，对该国王冠十分有兴趣。他想运用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

但是与艾兹森北方毗邻的大国奥兹马尼亚会为了阻止这个发展而使出阴谋。

再加上身为路希德左右手（当然所罗门并不认可）的王妃梅莉露萝丝，也必须出席在凡希坦斯举行的会议。

按照预定，路希德从王都消失的三天后，梅莉露萝丝——不对，冒牌王妃洁菈萝娣就动身前往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都市。堆满送给凡希坦斯王的赠礼，以及很有她独特风格的艾兹森特产的庞大队伍宛如要出嫁一样，在各地街道蔚为传闻。

也就是说，现在王都帕鲁耶姆无人坐镇。

受托留守的是大财务官巴纳德，礼思齐，以及王弟黎戴斯·修毕福隆。

但是这两人从前有过与路希德对抗的前科。

因此所罗门的父亲巴纳德，礼思齐是否会忠实执行职务?

而他做为王弟黎戴斯的监视者，会不会受到黎戴斯笼络?或者黎戴斯本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动?随时监视这两人，一有问题就向国王夫妻报告，熄灭有可能燃烧起来的火种，这就是所罗门被赋予的职责。

为了执行这个命令，所罗门雇用了许多人，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必要的情报。

原本是教会人士的所罗门熟知掌握情报的方式。教会有所谓的巡礼街道，只要到照顾巡礼者的修道院住宿处撒钱，情报就会自动滚进来。

几乎每天都会有报告送到他手上。他每天都会到同一家酒铺买陶制酒壶回去，不过装在里头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分布在全国的密探送来的报告。

「哼……黎戴斯依然没有动静啊。」

（混帐黎戴斯，我还以为国王夫妻离开后，他肯定会自己拿下假面具……）

所罗门现在仍难以估量那个叫黎戴斯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做出舍弃王位继承权，立下终身誓言这种明显的表演行径，让所罗门怀疑他居心叵测，但目前他没有做出什么值得一提的动作。

即使遭贬为臣，他也完全没有做出那些会抢走民望的举动——例如进行慈善活动、访问医院等等。而宫廷的社交聚会也一样，即便受邀也不会出席。

至于女性方面的交游，虽然他跟一位侍女有露水姻缘，但那位侍女并没有特别的身分或财产。何止如此，听说黎戴斯平时都窝在房间里专注编织。

（他无疑另有所谋，但是不知道他想得到的是什么。）

就算他是想站上高位，如果他能满足于身为哥哥路希德心腹的身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对，这对于自负为路希德心腹的所罗门而言并非没有问题，不过对国王本身是无害的。

必须警戒的是他跟奥兹马尼亚取得联系，私下通敌的可能性。

假如那个叫做尼兰·泛树的草原麻烦人物，率领由佣兵部队所组成的奥兹马尼亚军跟龙骑士团正面冲突，而且万一龙骑士团战败（双方都属于草原部落，私下勾结的可能性很高），之后奥兹马尼亚军要做的就只有直驱帕鲁耶姆。

若黎戴斯在这个时间点宣布废黜路希德的王位，另立新国王，路希德就会失去归处。

（不过黎戴斯应该不会使出这么强硬的手段。幸好现在艾兹森没有任何一个有资格坐上王位的王室血亲，就算黎戴斯要摄政，也找不到能拱上王位的年幼王族。

这方面的可能性很低。真正该注意的，反倒是路希德陛下会不会客死异乡。）

假如路希德在帕尔梅尼亚意外骤逝，艾兹森国民无奈之下也只得将黎戴斯推举为国王。

（在这个时期，国王夫妻都不在艾兹森坐镇，是极为危险的行动。）

但是国王夫妻并不是毫无计划就离开艾兹森，这点所罗门也很清楚。

这是策略。

『所罗门，出于对你的信任，有件事要拜托你。

为了抢在那对奥兹马尼亚父子前头，让他们一时无法妨碍路希德，这是个极为有效的计策。』

王妃洁儿离开前传授了所罗门一个策略。老实说，所罗门听到那个策略时背后发凉：心想这个女人竟然能毫不犹豫地为路希德做尽缺德事。

她的计策确实很有效，预算极低而且易于执行，可以巧妙刺中那对性格糟糕的奥兹马尼亚阴谋父子的弱点。

但是也有缺点。由于他们无法亲自在场指挥，必须托付他人的不安感便挥之不去。战争时常伴随着背叛。只要一个齿轮出问题，计划就会全数崩盘。

而他们无法当场对此采取应变措施，因为他们两人都不在艾兹森。

（为了压制奥兹马尼亚，并在同一时间内与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及凡希坦斯缔结同盟，这是唯一的方法。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王妃殿下?您能保证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得收集更多情报才行。

所罗门唯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那些乍看毫无关联的情报，在看不见的地底下其实盘根错节。

在所有的战争、谋略与计策之中，情报的数量与真伪都会左右结果。他想要情报，想要更新、更详尽的情报。

「啊，那份报告还没到吗！」

所罗门烦躁地在桌上一拍，墨水瓶弹了一下。

他已经留在这里等待联络整整两天了，那个来自北方的重要使者却迟迟没有现身。

就在此时，门的另一头响起呼唤所罗门的璧首。

「索克执政官：报急信使到了。」

（来了！）

「快带他进来！」

所罗门大喊。他急得无法坐在椅子上等，干脆冲出房间跑到屋外。

他拿起报急信使带来的报告，急忙阅读内文。内容一如他的预测。

「……果然如此，跟王妃所想的一样。奥兹马尼亚军终于有动作了。」

这是他认识的一位负责保护巡礼者安全的教会巡逻兵送来的消息。根据他的情报，在刚过不久的二十九号黑麦日，约有一千骑的佣兵部队入侵与草原北方相邻的布罗麦奇亚，袭击村落大肆掠夺。

（必须赶紧通知龙骑士团才行……）

所罗门命令部下尽速准备三匹马。

接获这份报告后，已经通过草原的龙骑士团部队接下来大概非得急转弯不可。为了阻止奥兹马尼亚军的入侵，龙骑士团应该会赶赴布罗麦奇亚。

虽然也要视奥兹马尼亚军的动向才能下定论，不过假如两军真的正面交锋，大概会在下个月的二十号以后。而布罗麦奇亚的中心都市则是——

「迦罗业流玛……」

那里也叫伽罗业，是那位草原之主强古·嘉顾的根据地。

奥兹马尼亚军的目标恐怕是这里。要是这个地方被攻陷，艾兹森的国境范围就会改变。

自己接下来是否该前往迦罗业流玛呢?而且辉龙族在这个时期应该都为了过冬前的最后一次放牧，已经离开城镇前往草原。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将奥兹马尼亚军正在接近的消息告知强古·嘉顾。

（无法保证一切都会按照那位王妃拟定的作战计划进行。直到最后都必须反复确认，因为人实在太容易背叛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此时对奥兹马尼亚迎头痛击，让那个变态镀金王露出狐狸尾巴！）

所罗门不经意看了带来这份报告的使者一眼。他刚才一心只顾着看文件内容，没怎么注意那个使者，但仔细一看就吓了一跳。

「你是……」

戴着兜帽，脖子上缠着满满布条的使者大半张脸都被遮住。所罗门细细凝视，辨认他的长相。

无论是这个使者所穿的衣服还是遗词用字，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他不时闪现的锐利目光却是藏也藏不住。

「……派搏特的人吗?」

派搏特团。

这个据说大约是在二十年前于北帕尔梅尼亚一带崛起的盗贼集团，转眼间就有了凌驾知名佣兵团的活跃表现，跃升为具有代表性的佣兵集团。当时率领这个集团的是一位年轻首领，名字是吉奇。

那个集团与其他佣兵团的不同之处，在于很少以佣兵集团的身分受人雇用。以首领吉奇为首，团员都擅长乔装与药学知识，因此谣传他们都是被身分高贵的人雇为间谍或暗杀人员。

*派搏特之名想必也是从此而来。吉奇自己就是个技术高超的暗杀者，甚至被称为傀儡王。

（编注：「派搏特」日文原文意为「傀儡」。）

派搏特团在佣兵当中具有独特的气息，而当中存在戚最为不同凡响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是吉奇·巴隆吗……」

男子发出一声轻笑。这是个可以解读为肯定的表情。

所罗门睁大眼睛。

（我听说过那位傀儡王在即将被处死时因一个交易捡回一条命，就此成了王妃的心腹密探，这件事原来是真的吗……）

洁儿特地派遣吉奇到所罗门这边，由此可见她无疑相当重视自己。所罗门的心情有些愉快。

「……那么，王妃现在抵达何处了？」

「昨天应该已经进入让奇里。」

「让奇里……」

让奇里是由此越过国境便会抵达的奥兹马尼亚城市。王妃一行人应该会从那里北上，前往凡希坦斯。路上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一个月就会抵达凡希坦斯的首都琉璃玻璃都市。

「看来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与王妃殿下的计划相同}……」

「是的，{一切都与计划相同}。」

两人交换了别有深意的眼神。

但是所罗门内心对这个男人的来访感到有些不对劲。

（我记得吉奇·巴隆只听从王妃的命令……）

为什么他会将这份消息——奥兹马尼亚军进攻的情报——带过来?王妃现在身在让奇里，但这份报告是他那位留在奥兹马尼亚的朋友所写的……

「使者大人接下来要前往何方？」

「我要回到王妃殿下身边，有什么需要我代为转达的吗?」

「没有。」

所罗门短促地摇摇头说道：

「我这边现在全都在王妃殿下的想法内进行。{目前是这样}。」

听到「目前」这个词，吉奇也察觉到所罗门的意思了吧。他点点头。

「我会如实转告王妃殿下。」

话一说完，他就低头致意并随即转身。接过随从看顾的马后，他不换匹马就出了城门。

（他就是派搏特团的首领啊。）

认识吉奇·巴隆的人并不多，看过他长相的人想必更是寥寥无几。

（他应该是艾兹森人，要不就是帕尔梅尼亚人。而且不是来自南方。）

他那个高挺得好像可以挂东西的鼻子，以及一头杂乱的长发，这些外貌特征都算不上独特。他说的也是几乎感觉不到口音的公用语，甚至有种以佣兵而言过于知性的气质。

但所罗门关注的并不是这些地方。

（那只「眼睛」……）

虽然被兜帽的阴影盖住而看不清楚，不过在他离去之际，所罗门仔细确认过一次。是普通的黑眼珠。

但是那只眼睛真的{不太寻常}。

（放任那个男人自由活动的王妃，究竟是下令要他寻找什么?）

「——命人加强对黎戴斯的监视，逐一监视他每天的行动并做纪录。明白了吗?」

所罗门将装满黄金的袋子塞给男一个部下，毫不大意地下达指令。不能在自己的目光转向奥兹马尼亚军的时候被趁隙而入。敌人并非只有奥兹马尼亚。

最可怕的敌人大抵而言都在内部。

而且就近在身边。

（我只要做好我的工作就好。）

所罗门一边妄想在所有作战成功后，会被路希德自豪地呼唤名字并特别表扬的未来，一边跳上随从拉来的马。

***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第二章

星格里欧骑士团的西克索斯驻扎地设立于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的草创期，拥有在大陆上首届一指的漫长历史，也被称为亚多路伐骑士城。

此处与邻固沙法洛尼亚接壤，过去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与伊瑟洛之间的国境线，故而设有堡垒。在开国之祖奥利葛洛特·斯卡路迪奥的弟弟星格里欧接任总督之位后，自然变成了骑土团常驻的城池。

星格里欧·斯卡路迪奥是拥有许多信奉者的传说剑士，也是星格里欧流的开山始租，但很少人知道他意外地是个热爱农业、个性温和的人。不过他在亚多路伐的农民之间并不是被视为传说中的骑士王，而是因为凿通灌溉水路而备受爱戴。

顺利到达这个骑士团领西克索斯，也就是亚夕路伐的路希德一行人，现在正按照当初的计画，努力为潜入星格里欧骑士团做准备。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人还真多。」

路希德用目瞪口呆的语气这么说是有理由的。

星格里欧骑士团之所以会在冬天举办入团测验，是因为此时是农闲期。基于初任总督星格里欧的命令，骑士们的生活有一半投入于农业，也时常为骑士团以外的活动效劳。

上至修整水路、加铺道路，下至搭建农作小屋、重铺屋顶、设置风车、新设烤窑，骑士的工作范围广泛。星格里欧特地在农闲期举办入团测验，也是希望来自全国各地的自愿入团者，能在这个对农村而言很难熬的季节替亚多路伐带来收入。

「这实在是符合理论又理想，国营骑士团就该这样。」

听到国王率直的感叹，同样被委任率领国营骑士团的四龙骑士团团长都露出心虚的表情。

艾兹森的四龙骑士团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必须负责监视主人所分配下来的东西南北四边的国境线。与星格里欧骑士团不同，他们每隔几年就会更换据点，这是为了避免他们跟当地有力人士勾结。

当然，骑士团会让团员住在各个据点，经营骑士团领地以获取经费，领地总督就由骑士团团长兼任。也就是说，骑士团长在身为骑士团之首的同时，也是骑士团领地的领主。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因武艺受到赏识而受封为骑士，只要拿起剑或枪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但一旦面对算盘，他们就会变得万分无力。该如何管理骑士团领地，对他们四骑士团团长来说一直都是烦恼的根源。

「这可以成为宝贵的经验对吧，众位爱卿。」

「是的，您说得没错。」

认真的青龙骑士团长杰西德·哈罗感佩地说。一旦去到外地，就得负责担任那块土地的警察，还要以领主的身分征收土地税，也要管束骑士团内的风纪。骑士团的经营光靠武人的手段是无法应付的。

路希德用水盆接过旅店准备的热水洗脸。现在刚起床的路希德跟杰西德其实住在同一个房间。不只是杰西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中，这五个年纪不小的大男人几天以来都是拥挤地一同起居。

路希德一行人到达西克索斯是在两天前。由于要为长期滞留此地做准备，他们马上打算就近投宿，但没想到已经客满到只剩一间客房，才会演变成五个大男人睡在一间房间里这种难受拥挤的情况。

面对惶恐的骑士团团长们，路希德看起来毫不在意。

「我本来还觉得露宿也无妨。只要有屋顶，不管是哪里都行。」

以一个年纪轻轻就坐上王位、现在是大陆上气势最盛的国家君王来说，这实在是太过豪爽的一句话。

毕竟身为一个国王，就连出征的时候也会有人为他搭起豪华帐篷，内部也会造出临时暖炉，甚至会准备热水澡。但是习惯野战的路希德是骑在马上也能熟睡的男人，不会对这种小事计较个没完。

在狭小的旅店中，几个大块头男人将脸凑在一起，全心专注于拟定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画。

这里在这段时期都会因为入团测验而挤满人潮，这是他们事前就调查到的结果。路希德之所以急着踏上西克索斯之行，也是因为想在这个外人到处闲晃也不引人注目的时期造访骑士团。

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麦古尼卡斯跟艾斯迈亚德这两位骑士团团长要参加测验，路希德与其他两人则扮成随从一同前往。

之后就要靠扮演主人的两人好好努力，在入团测验中过关斩将。那段期间路希德等人会在据点内走走，寻找攻略的机会。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本大爷非得穿这种轻飘飘的衣服不可！」

麦古尼卡斯对事先准备好的衣服表达异议。

「不这样的话，像你这种散发出浓浓酒气的男人，看起来就只像个来挑战入团的笨蛋暴发户。」

必须与带在身上的壶暂时道别的渥尔特这么说。他当然从持有的众多个人爱壶中，选择了一位特别的「同志」一同踏上旅程。

实际上，这问旅店虽然有众多挑战者投宿，但绝大多数都是在父母劝说之下不情不愿前来的放荡公子哥，或是觉得至少该尝试一次看看，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采取行动的乡间武人。

像星格里欧骑士团这种名门的入团测验，当然需要具备现在隶属的单位、在地方上的比武大赛夺得过多少次胜利等等的证明与推荐，因此在报名审查的阶段就会刷掉超过一半的人，不过在这种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世界，当然有花点钱就能买到的资历。

所以诸如无法成为财主继承人的次男，会为了镀一层金而花钱将名字挂在佣兵团名下，实际上什么实际成绩都没有，就这样来到西克索斯。为了刷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光是报名审查就得花上半个月。

「哎，虽然来自艾兹森的龙骑士团，不过我们在这方面的世界还是新人，认识我们长相的人也不多。你可以放心地扮演笨蛋哦，麦古尼卡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你跟艾斯迈亚德没什么两样。你可以开心点。」

另一方面，艾斯迈亚德会被选来扮演主人，纯粹是因为以他的审美观与习俗来说，必须考虑到绝对不能脱下帽子的这个条件。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认真斟酌入团技巧测验中戴的帽子要有几根羽毛。

指着目前仅知外侧轮廓的堡垒图，路希德说：

「听好了，各位，我们要先入侵堡垒之中，探索内部情报，制作出大略的地图。只要麦古尼卡斯跟艾斯迈亚德晋级到实地测验，我们这些随从就能跟着进入堡垒内部的练习场。」

他缓缓转动笔管，像作战时一样确认入侵路线。

「骑士城内部似乎是设计成三重构造，我们扮演随从最多只能进到最外侧这一层，之后得假扮成在骑士团内工作的勤务兵探索内部。

要是正面冲突，我们很明显会输。驻守在骑士团的士兵有三百人，我们这边只有五人。」

不知道是谁的喉头发出「咕嘟」一声。

路希德拟定的计划既单纯又出乎意料。他要扮成随从掌握骑士城的内部情况，找出位于最深处的宝物库位置。

「宝物库!?」

「难道您这位伟大的艾兹森国主要潜入骑士团偷窃吗？」

「没有其他办法了。」

路希德干脆地举白旗。

「说到底，对方发来的邀请只有说『请务必来挑战』，无论是具体的时期或方法都没有写明。」

他从怀里掏出折起来的纸条。

那是过去路希德在赌博庆典比武大会夺得胜利的时候，与他搭档的那个叫荷莉赫丝的男人送来的。

上头写的内容很惊人。本以为只是落魄佣兵的赫丝跟他的搭档艾尼，竟然是星格里欧骑士团派来的使者。

有着显赫传统与历史的星格里欧骑士团拥有独立于帕尔梅尼亚国王的兵权。也就是说，虽是国营骑士团，却能选择自己的主人。因此帕尔梅尼亚国王即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个骑士团承认自己是主人。

但是现任帕尔梅尼亚国王索尔塔克即位以来，一次也不曾来访这个骑士团。

目前在帕尔梅尼亚内部，他的治国无方导致国王派与反国王派不断对立，处于随时可能爆发内战的紧迫状况。在这种情形下，有许多势力意图拉拢还没有主人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再怎么说，星格里欧骑士团拥有的兵力素质之高，跟其他拼凑起来的佣兵集团有天壤之别。

骑士团方面想必接获了很多类似的邀约。经过一番深思后，骑士团选中娶了现任帕尔梅尼亚国王的女儿梅莉露萝丝为妻的路希德。

艾兹森国王路希德（虽然这完全只是外界评价）被誉为当代首屈一指的战士，是个实际在自己国内创设骑士团的军人国王，用兵能力也很强。骑士团并未选择原本就处不来的宗教势力，或是文人群聚的国王一派，而是选择路希德这个外人也并非不能理解。

雀屏中选是种荣幸。路希德对帕尔梅尼亚的王位当然也有兴趣，毋宁说打从即位以来，他就一直抱着一定要得到这个国家的野心。

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邀约正如他所愿。

但是就算是这样，公然率兵进入此处不过是愚昧之举。为了夺得帕尔梅尼亚，路希德希望能尽量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接收这个骑士团。

「……就是这样，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尽可能和平无事地得到骑士团，抱头烦恼好几天的结果就是这个。」

换言之，就是夺取星格里欧骑士团自豪的宝物——宝剑艾娃莉欧德。

「艾娃莉欧德!?」

「您是说那柄有精灵栖宿的剑吗？」

听到这个太令人意外的名字，骑士团团长以各有不同的反应表现出他们的惊愕。

艾娃莉欧德据传是栖宿于被称为星石的硕大宝石当中尺寸最大的红宝石里的精灵。她与洁儿持有的蓝宝石精灵蜜瑟罗黛关系匪浅，也有一说认为她们是姊妹。

至于为什么这样的精灵会被保管在骑士团的宝物库中，那是因为艾娃莉欧德曾是星格里欧的爱剑。

据说星石精灵拥有强烈自尊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而在此之中艾娃莉欧德特别严苛，在星格里欧死后一直拒绝选出新任持有者。至今有无数知名骑士与各国国王为了成为那柄剑的主人，尝试从鞘中拔出这位顽固的精灵，却全都因为触怒她而遭到反噬。

在那之后已过数百年。艾娃莉欧德没有选出持有者，一直坐镇在骑士团的宝物库中。

路希德要挑战的就是这种危险的赌博。当初每一位四龙骑士团团长都表示反对。

「太危险了！」

「根据传闻，未经许可碰触的人几乎都会遭受到原因不明的电击，身体严重灼伤啊！」

「他说得没错，陛下。对方是精灵，谁知道她会使出什么古代的邪恶伎俩。」

「听说即便到了现在，为了平息她的怒气，堡垒中几乎每天都会供奉堆积如山的糖果跟花茶，晚上还必须为她唱摇篮曲。到了这种程度，已经跟恶质怨灵没有太大差别。那柄剑太不吉利了！」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

面对路希德虚心求教的视线，四人都无话可说地陷入沉默。

「没有对吧？所以只能这么做。」

他吐出简洁的一句话。

无论如何，麦古尼卡斯与艾斯遇亚德两人不情不愿地穿上看起来很蠢的轻飘飘衣服，顺利通过入团试验第一关，路希德等人也与他们同行。

这座堡垒似乎是随着时代逐渐增建石墙，最后扩张到被称为城堡的大小。整体给人一种偏红色的印象，是因为在这块土地挖掘到的铁矿石是红色的。

一般认为帕尔梅尼亚没有在现在跟伊瑟洛的国境线上建立堡垒，而是特地将位于内部的西克索斯当成驻扎地，就是为了保护这座能挖到铁矿石的铁矿山。

路希德等两位骑士团团长去接受测验后，就扮成勤务兵在城堡内四处走动。他换上事先准备的骑士团勤务兵制服，假装忙着搬运草料或是打扫，进入看起来混得进去的地方搜索。

（哦，马蹄铁真的是红色的。只要看到马蹄铁，一眼就能看出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马。）

现在西克索斯的红色马蹄铁被视为武艺的护身符，因而广为流传，甚至有人明明没有要事，却特地到西克索斯来更换红色马蹄铁。

他无论如何都想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抵达宝物库。

但是为了随时都能出动，系着马的马厩就在练兵场旁边，位于堡垒外侧。如果只是一直整理草料跟马厩，不管过多久都无法接近干部房间。话虽如此，下级实习骑士用餐的设有成排长椅的食堂也只有一间，而且还是位于空无一物的最东边一带。

忽然间，路希德发现有一台散发出恶臭的无车篷马车进入堡垒范围内，载货台上摆着满满的大桶。

（那些木桶是什么？）

路希德突然灵光一闪。即便是骑士团干部房间聚集的那一带，也有一介动务兵能够出入的地方。

那就是厕所。

「什么，您要假装到厕所掏粪!?」

「没错，今天好像碰巧是掏粪的日子，载货马车已经来了。等到一段时间过后，勤务兵们应该都会一起开始打扫厕所。」

不管哭着反抗的杰西德，以及不愿牺牲壶同志而展开抵抗的渥尔特，路希德双手抱着夜壶前往堡垒深处。

虽说是城堡，由于这里不是依山而筑的堡垒，厕所不是壶式就是旱厕。战斗用的堡垒为了替可能发生的守城战做准备，大部分在卫生方面的设备都十分完善。也就是说，路希德估计这里厕所数量应该很多。

大多数厕所都位于建筑物外侧，在仅只是挖了一个洞的椅子下方放有夜壶。负责回收应该是小士兵的工作，回收次数无疑会比马进食的次数还频繁。

于是，等其他士兵跟着报时的钟声开始到厕所掏粪后，路希德等人展开行动。

「这种方法真的会顺利吗？」

个性认真至极的杰西德流露出一抹不安。

「请原谅我吧，同志。这都是为了得到伟大的帕尔梅尼亚王冠所做的高贵牺牲，陛下必定会龙心大悦地奖赏你的功劳……」

心爱的壶被拿到厕所掏粪的渥尔特有许多怨言。

今天骑士团的测验已迎向第七天，测验内容也进入实地训练以及跟骑士团干部交手。麦古尼卡斯与艾斯迈亚德当然不会在这个阶段之前就被刷掉，两人都一直顺利合格。

大概是骑士几乎都前往练习场了，堡垒内部人烟稀少。唯有不断冒出炊烟的碳烤窑以及面包烤窑附近随时都有人在，但除此之外就只有年轻勤务兵勤奋进行日课的身影。

当然，宝物库应该有人看守，不过他不认为会是武艺多高强的人。

（现在就是机会。）

路希德以自然的动作用手帕遮住口鼻，装作要掏粪的模样，走向干部房间所在的区域。

「陛下，那一带是……」

「嘘，快点假装要打扫厕所。这里禁止窃窃私语。」

还以帕尔梅尼亚人质的身分待在洛兰特的时候，路希德也做过骑士实习生，在练兵场照料骑士身边的大小事。那时候勤务兵的口课规定严格，被当成组织的最下层。

餐点很简陋，基本上都是剩菜，此外严禁说悄悄话。发下来的寝具只有棉被一条，热水等需要用火的东西完全不能用，只能靠着这点可怜的设备度过冬天。他们过着与修道士没有两样的生活。

（真怀念，那时候常常受到巴提斯塔的严格训练呢……）

前星格里欧骑士团骑士巴提斯塔，布兰当时受邀入宫，为住在王宫里的年轻王族担任剑术指导老师。现在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不过听说他的七个儿子全都当上了骑士，其中三人就任职于这个西克索斯。

布兰家原本就是个光靠亲戚就能组成一个中队的战士家族，也受到前任国王的深厚信赖。

现在巴提斯塔做为王家、骑士团双方的顾问，应该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那位巴提斯塔曾亲自教导路希德剑术。

当时路希德还不知道外头花花世界的有趣之处，能做的事就只有一心钻研剑术。

与其他王族子弟不同，路希德不想只满足于学着玩的程度，他真心想探究剑术之道。面对提出想成为骑士的路希德，巴提斯塔告诉他，只要他能担任勤务兵在王宫练兵场撑过半年，就收他为弟子。

在练兵场当勤务兵的每一天的确像奴隶一样严酷，然而路希德完全不在意。比起待在那座冰冷的石砌城堡中，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成天因为想念故乡而哭泣，他觉得这样更符合自己的个性。

这次提名路希德成为星格里欧骑士团元帅候选人的，八成就是巴提斯塔。就是因为经历过有如地狱般严酷的那半年，自己才会得到巴提斯塔过高的评价。

（真是奇妙的命运。那段近似白暴自弃的日子，竟然辗转为我带来机会。）

他现在好想见洁儿。他想一面喝着温热的荼一面告诉她，在他远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时候，曾经用胡闹来掩饰寂寞，并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不用这么做了。

（洁儿，现在你在做什么呢……？）

她已经通过奥兹马尼亚了吗？与踏上南下之旅的自己相比，她等同于是踏上前往冬季的旅程。路希德只盼望她不要搞坏身体，但还是会有无谓的担心，满脑子想着她会不会感冒。

现在回想起来，他有好几件该跟她先问清楚的事，就好比那个蓝宝石精灵。

那颗硕大蓝宝石似乎名为蜜瑟罗黛，拥有精灵栖宿的石头——星石之称，是以前不知道哪个国家送来的婚礼贺仪。在结婚贺礼中有好几样珠宝饰品，但洁儿不知为何特别中意那一条，每天都贴身戴在身上。

据说接下来路希德意图夺走的宝剑艾娃莉欧德是那个蓝宝石星石的姊妹。他从没听过精灵有父母跟手足，不过既然有这样的传说，两者之间大概有什么关联吧。

她每天都是如何跟那个精灵对话的呢？她真的看得到精灵吗？假如看得到，那位精灵又是什么模样呢？

传说精灵是自古存在的生物，会使用现在已经失传的古代魔法，不过精灵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法术，又该如何应对……假如要说服对方，他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该先跟她问清楚的。因为我没想到突然就得动身——）

回想到这里，在那个夜里抱着觉悟造访她房间时的事，忽然鲜明浮现在路希德脑中。

想起她那比想象中更纤细的肩膀与颈子，以及她老是悲叹有多么平坦，但看起来其实颇有分量的胸部形状，他的额头内侧不由得像着火一样发烫。

（呜……啊……）

他随即捂住额头。老实说，他当时曾经深深憎恨起性急的时间之神雅里欧奈，恨祂为什么非得在那种时候让一切中断不可。

（可恶，那时候的气氛真的很好啊……！）

身为一个男人，会感到憾恨也是无可奈何。

在那天夜里，他以连自己都感到讶异的坦率向她说出了一切。他向她坦露出长久以来瞒着他人的脆弱之处，在有必要的时候也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强硬。

洁儿很可爱。她说的话依然乱七八糟，没有半点气氛可言，倒不如说是用大炮把气氛轰个粉碎，但无论她做什么，在路希德眼中都很可爱。

他好希望能继续下去，跟她一起倾听拂晓的钟声。要是能以彼此的真诚织就漫漫长夜，看着她枕在自己手臂上熟睡的脸，他觉得长久以来自己心中一直有所不足、渴望增添一些的部分就能增加几分。

（不行，别想了。）

路希德摇摇头。现在不是对她恋恋不舍的时候。

洁儿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等她对那个奥兹马尼亚使出的计谋展开反击，扑灭草原上的火种，以艾兹森王妃身分拜谒过法王后，她肯定会飞也似地回到帕鲁耶姆。

只愿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得到了新的力量。

我想要变得强大，直到再也不用放开她的手——强大到足以堂堂正正对抗摆布着她的蛮横力量。

（为此，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艾娃莉欧德。）

透过那个赫丝跟艾尼，星格里欧骑士团向路希德发出邀请。但是那终究是个非官方、非正式的邀约。

这是一个考验。他们要看路希德会尝试用什么样的手段征服骑士团，是否又会成功。

为了鉴定路希德·穆里·艾兹森是否拥有足以成为名门星格里欧骑士团领袖的力量，那群干部抱着刁难的心态，等待着他的到来。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吓一大跳吧。）

那些高贵的骑士应该做梦也想不到一国国主会假装要打扫厕所，入侵堡垒内部。

好几个人一起前往厕所太可疑，所以路希德要渥尔特跟杰西德在外面等，自己则进入堡垒最上方的南侧。按照路希德的猜想，身分愈高的人拥有的房间日照愈良好，而宝物库是骑士团的财产，要由团长管理，因此照理说会在团长室附近——当然，厕所也一样。

途中他跟一位身上沾满羽毛的少年擦身而过。少年刚才大概是在打扫鸽舍。信鸽是有效的传达手段，因此许多堡垒都会饲养鸽子。

「啊，你接下来要去上面的厕所吗？」

路希德因为突然被叫住，忍不住一惊。

「是、是啊，我还被叫来顺便打扫宝物库，因为从下周起客人会变多。」

「这样啊——毕竟现在是新人入团的季节嘛。」

面对路希德的套话，少年笑着回答。

「——对了，是在哪边啊？」

「呃，就是那边吧。你是要去封印之间对吧？就是那个歇斯底里女孩所在的地方……」

（歇斯底里？）

看着一脸讶异的路希德，少年打从心底感到同情似地皱起眉头。

「要打扫那里真可怜。你要小心哦。」

「小心？」

「因为那里有『那个东西』啊。由于迟迟没有找到持有者，拉薛霍普副团长把其他跟星格里欧大人有关的物品都收起来，连门都不锁，把『那个』留在那里……可是谁都不敢接近，因为会被雷劈成焦炭。」

「焦炭……」

「你不知道吗？很久以前好像有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半夜偷偷溜进去，还没碰到就昏倒了。再怎么说都扔着不管太久了，再不打扫会很麻烦，不过毕竟一接近就会遭到攻击，根本没办法打扫嘛。」

祝你不会被雷劈到。背对着这道缺乏诚意的声音，路希德再度迈开步伐。

脚步声离去后，路希德松了一口气。

幸运得到关于宝物库的有用情报了。不过除了那个东西——恐怕就是艾娃莉欧德——以外的宝物似乎都保管在其他地方。

（难怪这一带没有半个人……）

他露出敬畏的表情，望着鸦雀无声的走廊。虽然听到了不吉利的情报，不过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可不能因为害怕精灵而回头。

如同勤务兵少年所说，原本是宝物库的地方没有上锁。一拉开沉重的胡桃木大门便传出「叽、叽」的声响，内侧的尘埃纷纷扬起。

令人惊讶的是，大门内侧整面全黑。这并非涂刷而成，明显是被劈成焦黑的。

『会被雷劈成焦炭。』

回想起少年这句话，他吞了吞口水。

宝物库内部的状况糟糕透顶。这间房间原本应该是四面都铺满美丽的木片拼花装饰，现在却充满崩场处与大窟窿，原有的美丽装饰都被糟蹋了。并排的长箱几乎都是空的，由此看来那位少年说真正的宝物已经移到他处的证言正确无误。地板上覆盖着一层宛如灰色绒毛的灰尘，连设立的祭坛都没有经过整埋，已经有蜘蛛结网。

（这种地方真的藏有宝剑吗？）

以这个情况，难怪可以连门都不镇就扔着不管。

根据那位少年所说，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挑战成为宝剑的持有者，拉薛霍普特地保持这种状态。但是由于害怕遭到精灵反击，现在已经没有人敢靠近……

「我不会有问题吗？」

即便如此自问也得不到回答。

（哎，不过既然这位精灵个性如此粗暴，应该也不用担心遭窃吧。）

忽然间，脚下响起「喀锵」一声。好像有东西被他踢开了。仔细一看，那似乎是个金属臂甲。拿起来沉甸甸的，比路希德用的大一圈。这是星格里欧的物品吗？如果是这样，就表示那位稀世英雄是个大块头。

实际上，从立在墙边的盔甲看来，他无疑是个身材高大的人物。胸甲上画着复杂的花纹装饰，但是除此之外的部位上裂痕比装饰更多，有数度经过修理的痕迹。

（以前我好像听人说过，在胸口画上装饰是为了用魔法保护心脏……）

他放下臂甲，走向后头的房间。地板吱嘎作响，每响一声他都会冷汗直流，担心会不会有人路过。

——……谁……？

路希德一震，以猫一般的动作转过头。

（怎么回事!?有说话声……？）

但是那里只有尘埃弥漫的干燥空气。他眨了好几次眼，接着在一个特别大的铅箱前跪下。上头看得出狮子与莼麻花纹，没有上锁。

他缓缓抬起盖子，里头放的是一柄有着大型剑锷与修长红色剑鞘的单刃剑。剑锷是宛如展开的翅膀一般的精美之作，不过剑鞘的作工就没有过度的装饰，可以看出这柄剑过去常用于实战。

（呜！）

但是路希德的目光已经无法从那柄剑上挪开，因为镶嵌在剑锷上的那颗鸡蛋大小的硕大红宝石发出了光芒。

——你是谁……为……什么……

每当空气震动，就会有近似说话声的声音传来。他本以为是风声，但这间房间根本没有窗户，不可能听得到风声。

他觉得红宝石似乎像眼晴一样动了一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那柄剑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金属物品，却象是有生命一样正在呼吸。

（这就是宝剑艾娃莉欧德！）

路希德正想伸手碰触时，突然窜过一阵刺痛的感觉。那跟在冬天极冷的日子，伸手握住门把时偶尔会感受到的冲击很相似。路希德才刚不顾一切地抓住剑鞘时，脸颊就不知道被谁打了一下。

「咦……」

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仅有那一块空气被染红一样……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有人在哇哇大叫。

（有人在！）

红色的影子慢慢集中收束到一处，不久开始呈现朦胧的人影，但是除了轮廓像个人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为什么……是你呀！笨蛋!!

他被狠狠痛骂。

「……笨蛋？」

路希德目不转晴地低头凝视着宝剑。刚才的怒斥是这柄剑的精灵艾娃莉欧德发出来的吗？

如果是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看到这一类的精灵。从以前开始，能与精灵对话的就只有位于弗多南的久远神殿的神官，而且路希德就连洁儿拥有的蓝宝石中栖宿的精灵都没看过。

然而现在路希德隐约看得到她的身影，也听得到声音。虽然都很微弱就是了。

这是一种特别的情况吗？

（话说，该怎么跟精灵缔结契约？把剑拔出来就好了吗？我没做过这种事……伤脑筋……）

这种时候就该找那两位身为人生前辈的帮手，于是路希德抓着艾娃莉欧德离开小房间，拨开尘埃弥漫的空气跑向门口，拉动只有一面被劈得焦黑的宝物库大门。另一头就是走廊，杰西德他们应该正在外头监视是否有人接近。

然而，那里出现了一堵出乎他意料的高墙。

「你是谁？」

路希德愣愣地抬头看那道会说话的墙壁。

那个高大到让已经算修长的路希德必须抬头看的男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现在正俯视着路希德。

（是副团长利迪欧·拉薛霍普!!）

之所以一下子就能认出来，是因为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睛划到脸颊的巨大刀伤，额头上也有一道笔直的伤痕。这个男人连遮也不遮，将浏海随意往后扎在头上。

无论是哪一道伤，据传都是他独白殿后，与数十人战斗后留下的名誉伤痕。

星格里欧骑士团副团长拉薛霍普享有无赖王之名，是当代首屈一指的战士之一。

现在于比武大会跟全大陆爆发的战争里活跃的战士当中，有三个特别被称为三王的男人。

派搏特团的首领，魁儡王吉奇·巴隆。

多兰古佣兵团的狼王布里札。

以及星格里欧骑上团的团长，雷王贺金格。

在西方大陆争霸者，无人不知这「三王」的名号。

尤其是莽夫们的集团——多兰古佣兵团，与以光明正大为名号的骑士们的集团——星格里欧骑士团，两者长期处于互相嫌恶的关系。然而三王之一的贺金格已经上了年纪，这位无赖王可能会继承三王之位的谣言四起。

「没看过你这张脸。你是新人还是小偷啊，嗯？」

察觉到他的视线倾注在自己握着的艾娃莉欧德上，路希德着急起来。真要命，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在拔出重要的艾娃莉欧德之前，偏偏就被这里的干部发现了。

（既然如此，现在就只能当场拔出来了！）

「沉默什么，你总会说话吧，嗯？」

路希德曲对拉薛霍普威吓似的大喝依然保持沉默，加重握紧艾娃莉欧德的力道。

「——你问我是谁，是吧。」

拉薛霍普直盯着他，露出一副像在说「我的确问了，那又如何」的表情。

「好啊，我就回答你——我是南戴罗·伊力葛的公爵，北索尔贺的自治王，艾兹森大公国的第三代国王……」

这实在不是该在脚边放着夜壶，穿着勤务兵制服的时候所该报上的名号。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个模样一点也不潇洒。

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加重力道。他有一瞬间想到，或许会被气得抓狂的艾娃莉欧德劈成焦炭。

从抽出的剑身与剑鞘之间，箭矢般的光芒流泻而出。他心想，真像迸射而出的星星。

「艾兹森国王路希德·穆里·艾兹森——给我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他猛然拔剑。然而出现的不是剑身，连在剑柄下方的是一串光珠。光珠在无形的铁匠手中被锻造出来，愈变愈长。

「你是路希德——!?」

拉薛霍普这道充满惊愕的声咅，因为被突然出现的光芒夺去视力而转变为呻吟。

「路希德陛下！」

「副团长!?」

「怎么回事？」

各种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起接近，但是那些声眘已经无法传进路希德耳中。

（光的剑身——）

路希德的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艾娃莉欧德的修长剑身。

就在那个刹那，终于结成一束的雷电化作光枪，刺穿了宝物库的天花板！

***

「你是多么冷淡，多么孤高啊。但就连这份孤独也会融入这个白色世界，让你显得更加美丽……」

听着这段如狂风暴雨般落下的肉麻奉承话，洁儿带着无奈的表情想穿过露台。

这里是凡希坦斯的首都，举世闻名的珠宝饰品之都——琉璃玻璃都市。这个城市在流过山间的「托瓦努玉手」河下游发展起来，成了一个拥有约数万名工人的城市，扬名全大陆。

无论看向何方，洁儿都会感叹这里不愧是世界第一富裕的城市。在冬季大祭玻璃殿奉神祭期间，全国民众都会穿上未经染色的白色衣服，只配戴玻璃首饰度过这段日子。那个景色如梦似幻，足以让人忘却俗世，因此明明是冬天却有许多观光客来访。

明明已经到了仲冬，城里却热闹非常，这实在很罕见艾兹森的赌博庆典是出名的夏日庆典，但一到冬天众人就会早早窝回家中，街上十分冷清。

（凡希坦斯的户外气温明明远比艾兹森还低，为什么会有这股热气？这就是世界第一工业国特有的技术吗？）

洁儿的目光无法离开城中的任何一个景象。可以的话，她真想马上脱下这件挂满叮叮当当装饰品的礼服，到琉璃玻璃都市最大的工人街区走动。

然而她现在却待在四面八方都挂满温暖毛织品的大厅，每隔不到半刻钟就有人向她推荐暖呼呼的饮品跟点心，一整天都只吃饭聊天，被迫进行这种极为无聊的苦行。

当中最烦的就是这个男人。

「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你光是立足于这个国家就能形成一幅画，动人得连雪结晶公主奥尔修珀都会光着脚逃走。」

奥兹马尼亚国王锡塔哈特。他就是那位冰雹王子纳贾利斯·欧斯的父亲，对邻国艾兹森使出种种计谋的祸首。

洁儿斜睨他一眼。奥兹马尼亚人特有的赤铜色头发与褐色肌肤，可以说与钢铁国度的居民十分相衬。他们跟位于帕尔梅尼亚西南方的爱德里亚人十分相似，有一说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民族。

总而言之，奥兹马尼亚是因铁而繁盛的国家。那个国王之所以亲自担任大使参加这场世界会议，比起出于他脑子有问题、是个喜欢庆典的变态等事实，主要大概还是因为同样身为产矿国家的君主，他想亲眼看看现在格外繁荣的凡希坦斯是什么模样。

而且锡塔哈特应该还有另一个目的。

「奥兹马尼亚国王陛下所知的美丽辞藻真是多得惊人。」

在成朿白鹭尾羽制成的高价扇子内侧，洁儿吐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不过比起在这种地方追求有夫之妇，把这个能力用在更有建设性的地方如何呢？」

「有建设性的地方？」

「我想在场的其他大使也都知道，陛下是为了寻找新任妻子而莅临凡希坦斯。」

锡塔哈特发出「噢」的一声，夸张地张开手并侧过头。他的每个举动都装模作样，洁儿看着他心想：比起国王，他更象是经验丰富的小丑。

事实上，他正是为了摆脱鳏夫的身分，随便找个王族填补长久空悬的奥兹马尼亚王妃之位而来到此地。

实际上，在这个琉璃玻璃都市召开世界会议的凡希坦斯国王也跟他一样，鳏居的年月很长。道次各国派来众多美丽的王室公主担任大使也是出于父母的野心，盼望女儿或许能幸运成为其中一个国家的王妃。

（我记得直到几年前，凡希坦斯的王妃都还固定是赫泽恩侯爵家的女儿。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国家会反抗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凡希坦斯，国王已经不需要依靠血缘的羁绊，光凭权力就能支配赫泽恩。）

「没错——就是这样。王妃殿下，美丽的梅莉露萝丝，这都是因为我太怕寂寞了。」

锡塔哈特说得厚颜无耻。

「你也一样，每天待在帕鲁耶姆难道不寂寞吗？那里离你的故乡如此遥远。」

「不会，因为我有路希德在。」

这句话没有特别的意思，就只是为了敷衍他所言而说出来的一句话，但是锡塔哈特似乎对此大感意外。

「哦，那可真不错。所以你现在身心都献给丈夫了吧，真教人羡慕。」

「身……心……？」

洁儿睁圆了眼。

「那么，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如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你丈夫实际上的感情如何。」

锡塔哈特的提问含有让贵妇人难以回答的坏心眼成分。无论在什么时代，似乎都有许多以让对方难为情为乐的鼠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洁儿唯独在此刻没有推测他的意图，而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们感情很好。」

正要啜饮姜茶的锡塔哈特一口喷了出来。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那你们是如何培养感情的呢？」

「如何又是什么意恩？」

「就是具体而言。我想想喔，比方说在最后一天夜里，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紧密相连。」

洁儿轻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如此回答。没错，那时候路希德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因洁儿贫乏的语汇大骂或是叹息。何止如此，他还大大张开双臂（而且还为了便于接住她而沉下腰！）以便让她能紧黏到他身上。

「紧、紧密……相连……」

不知道为什么，理应是率先提出挑衅的锡塔哈特十分惊愕。

「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你说的不是紧紧相偎，而是紧密相连，这个回答是多么别具深意啊。梅莉露萝丝王妃殿下，此刻我感受到一股猛烈的感动。这真是个具体又煽情的答案。」

他的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接着说道：

「没想到你们的感情现在还是如此和睦，真令我意外。我本以为就算是初恋情人，彼此之间能做的事也早已做完，差不多该到处偷吃了……」

最后那一段他说得很含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洁儿狐疑地看着他。这个男人从刚才到现在到底是想做什么？

「看来你们夫妻俩的关系过了三年都没有流于例行公事，请务必将你们的秘诀传授给我。」

虽然搞不人懂他说例行公事是什么意思，洁儿还是充满自信地点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秘诀。」

「嗯嗯。」

「不过路希德叫我不要用言语，而是要用身体表达。」

「用身体!?」

锡塔哈特的身体大大朝后方倾斜。

他踉跄了两、三步后，露出仿佛后脑勺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的表情凝视着洁儿。

「所以你平时都是用身体表达吗？」

「我总是把他的这个告诫谨记在心。」

「所以才要紧密相连？」

「所以才要紧密相连。」

锡塔哈特嘴里嘀嘀咕咕。如果没有听错，他念的应该是向神明祝祷的一部分祈祷词。

「……太惊人了。我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小鬼，但他真是深藏不露啊，混帐路希德！」

他说得没错。洁儿心想：虽然乍看之下是个轻浮的笨蛋，这个叫锡塔哈特的男人却十分了解路希德。路希德真是深藏不露，因为就连洁儿都是这样，知道愈多他的成长经历、缺点跟伤口，她就愈喜欢他这个人……

洁儿猜想，受到花蜜吸引的蝴蝶或许就是这种心情。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到他身边，有马修斯、四龙骑士团团长、所罗门·索克，还有被赦免后完全成了他的狂热拥护者的礼思齐伯爵，甚至是那个黎戴斯，都受到路希德这朵盛开的花吸引而聚集过来。

盛开的花听起来象是对于女性的形容词，但他真的拥有一种光环。无论去到哪里，就是会令人忍不住看向他。明明比他更强、比他更诚实、长相比他更俊俏的人大有人在，然而——

（就是会忍不住看着他。）

那么，我也是不小心迷醉在他的花蜜之中了吗？

洁儿不知为何害羞起来，连忙别过脸。因为她想起与路希德最后一次碰面的那个晚上。（话说，我那时候竟然想做出那种举动……）

即便到了现在，光是回想起那天晚上，她的胃就会一阵刺痒。

明明没有喝酒，也没有因什么而酣醉，那天晚上的自己却不太对劲。

路希德也是……跟平时不太一样。就诚实、豁达又有些孩子气的他来说，那时候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眸中带有某种不寻常的色彩。

洁儿好像可以明白那份色彩的真面目。就是因为明白，她才会感到羞涩。

因为在那个时候，白己想必也是用同样的眼睥注视着他。

「哎呀哎呀，你真是让我吃惊连连啊，梅莉露萝丝。」

反复急促呼吸的锡塔哈特喝光一杯水后，好像总算冷静下来似地说：

「跟你比起来，我身边就像荒原一样。真希望有人能抚慰我的心。」

（插图101）

「那么，请您去花儿群聚的地方吧。为了见您，似乎有许多王族公主担任大使来到这里。您一定可以做一场温柔舒适的美梦。」

「她们确实很美，但也仅只于此。」

「您真挑剔。」

「没错，不过我总是祈祷这会是最后的恋爱。」

（「总是」啊。）

这是多么没有生产性的对话啊。与他这段似乎会没完没了的谈话，让洁儿真心想逃离现场。从刚才开始，这个男人谈的就只有凡希坦斯餐会中的糕点与水果，以及女人。

（他脑中肯定是四季怀春吧。）

虽然照理说奥兹马尼亚的地理位置应该比艾兹森更偏北方才对。

说起来，锡塔哈特明明是公然以国宾的身分前来选妃，从刚才开始他却一直无视频频送来的秋波，紧缠着洁儿不放。如果想要女人就别管已为人妻的洁儿，赶快去搭讪求爱岂不是更好。

「那么，希望锡特国王陛下能在这趟旅途中找到最后的恋情。」

说出这句不带真心的祝福后，洁儿准备离开现场。她刚才看到侍者用推车推来新的茶与点心。要是被劝用茶，她在喝茶的期间又侍被迫跟这个男人闲聊。

而旦她可不是为了做道这种事而特地来到凡希坦斯。

她是为了见琪琪。

她是为了亲眼确认凡希坦斯王戴米思·哈克朗宠爱的爱妾是否真的是琪琪，才会来到这里。

然而——

「请等一下，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小姐。」

洁儿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回头的冲动。

「我呢，拥有能够看穿冒牌货的眼睛。因为我是真货。」

「您是在说什么呢？」

「好好听我说话对你比较有好处哦。」

为了不让人感觉到不自然，洁儿以优雅的动作扭过上半身。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

「哎呀，锡特陛下所说的话应该很令人感兴趣才对呀，王妃殿下。」

在洁儿的前方，有一位贵妇人站在那里。

她穿的是缝满纯白蕾丝，足以让人误会成结婚礼服的豪华礼服，颈边装饰的是带点蓝色的昂蛋白石项炼。从她没有戴后冠可知她并非王族，不过她的发间别着硕大的象牙发饰做为替代。

在这个凡希坦斯的玻璃祭中，有着配戴的首饰要尽量以白色为基调的规定，因此装饰在贵妇人胸前的饰品也几乎是蛋白石、珍珠、水晶、钻石等没有颜色的宝石。

洁儿配戴的当然是艾兹森代表性的出口产品珍珠。不只是当成首饰，她身上穿的还是连礼服跟腰带都缀满珍珠的豪华装束。

那位贵妇人缓缓走向洁儿，接着向她微微屈膝行礼。无论是这个大陆上的哪一个王国，身分高于洁儿这个帕尔梅尼亚公主与艾兹森王妃的女性不超过五人。因此在洁儿主动攀谈之前，照理说谁都不能上前跟她说话。

然而这位女性却堂而皇之地打破禁忌。

（她果然还活着。）

洁儿没有露出讶异神色，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带着丰厚肉感的唇瓣，以及整体而言柔软圆润的轮廓，大眼睛则呈现美丽的天蓝色。但是在一片雪白当中，绝对会映入眼帘的应该是她那头没有任何卷曲的黑发。

她是过去曾自称为欧露帕莉娜·礼思齐，做为路希德的爱妾人选出现在洁儿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欧露帕莉娜的双胞胎妹妹，乌兰加。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怪不得会提到『冒牌货小妲』。

原来指的是你呀，乌兰加。」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洁儿刻意用扇子遮住嘴边，悠悠露出一笑。

「!?」

乌兰加的视线瞬间变得像针一样尖锐。但那也仅只是在短暂的一刹那，她马上转而露出亲切的笑容。

「好久不见，王妃殿下。我好想念您呢。」

仿佛两人是长久以来的知己似的，她对洁儿微微一笑。

「哎呀，你在这里啊。」

令人惊讶的是，如此呼唤她的是锡塔哈特。他神态亲昵地拉起乌兰加的手。

「我来介绍吧。这位是帕尔梅尼亚大使古利柯伯爵的千金，艾尔莎索德·拉玛纳小姐。听说这次她是跟父亲一起来观光的。」

「…………原来您已经找到美丽的恋人了，真不愧是奥兹马尼亚国王陛下。」

洁儿的微笑中掺进了充分的讽刺。

（我本来就觉得或许总有一天还会在哪里相见，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跟乌兰加重逢！）

她用扇子遮住嘴边，细细观察两人的神色。从那熟稔的样子与肌肤亲密接触的模样，洁儿查觉到两人之间已经发生男女关系。

……这表示锡塔哈特理所当然已经从乌兰加口中得知，洁儿是梅莉露萝丝的冒脾货。

（话虽如此，身为一国国王的男人也不可能把陌生女子的枕边话照单全收。锡塔哈特肯定早就得到我是冒牌货的情报，为了向我宣告些什么才会赖着不走——）

乌兰加现在似乎成了古利柯伯爵的养女。古利柯伯爵是个众所皆知的稳健派，与反国王派保持距离。她成为伯爵养女，这表示——

（乌兰加现在是为梅莉露萝丝工作。）

究竟是谁把这两个人连结起来的？就连在短短几次眨眼的期间，洁儿的脑袋也在进行令人目不暇给的高速运转。可能有个对洁儿抱有敌意，而且能频繁出入帕尔梅尼亚宫廷的人在这两个人之间牵线。

（难道是基摩·帕帕拉奇那个男人!?）

但是她想不出两人的接触点。那起事件的相关人物中，真面目尚未明了的人就只有「艾克兰」。

过去伪装成欧露帕莉娜的乌兰加煽动南部贵族礼思齐伯爵，试图在艾兹森引发内乱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是率领佣兵部队逼近帕鲁耶姆的队长。透过之后的调查，她得知那个男人拥有知名佣兵的背景，自称为艾克兰。

那个艾克兰就是帕帕拉奇，或者是他的手下吗？

（还是说，帕帕拉奇本身就跟培育出乌兰加的那个隐蔽村落有关吗？假如是这样的话，他们在梅莉露萝丝身边出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而乌兰加利用女人的手腕接近锡塔哈特，向他揭穿洁儿的秘密，又是基于什么样的企图？乌兰加用女性的目光对洁儿的模样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接着说道：

「身为帕尔梅尼亚第一王女、受到艾兹森国王宠爱的王妃殿下，竟然穿着跟前天一样的礼服，这样的打扮未免太寒酸。」

「听说您不幸在让奇里一带遭到盗贼袭击，遗失了绝大多数的货物。」

洁儿什么也没说。她的确是在让奇里碰到盗贼，在那里失去了从艾兹森带来的大半货物。拜此之赐，她没什么衣服可穿。

同行的侍女莉莉卡跟可可等人现在正在琉璃玻璃都市的裁缝店慌张调度，但是在处理好之前也只能用手边的衣服撑过去。不过反正至少还有十件，洁儿其实不太在意。

「锡塔哈特陛下明明可以送王妃殿下几件衣服呀。」

「哦哦，当然可以，我很乐意。我最喜欢挑选女性的衣服了。」

「陛下也帮我挑了好几件。」

「是啊，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洁儿将道对恋人之间的甜言蜜语当作耳边风，心不在焉地思考其他事。

现在路希德在哪里？

征服星格里欧骑士团的行动是否平安顺利呢……？

（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我多希望能待在你身边监视你啊。）

「真不愧是王妃殿下，脸色竟然一点都没变。」

看到洁儿的模样，锡塔哈特用敬佩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我不必特地说出口，聪明的你也早就察觉到一切了吧，洁儿。你知道你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对，艾兹森会灭亡，那个路希德也一样。」

带着宛如耍诡计的孩子般的表情，锡塔哈特得意窃笑。

「你想过我为什么会特地发起世界会议这种麻烦事吗？哎，虽然举办的地点改变，但是这样就不用花钱了，所以也正好。

现在你跟路希德都不在艾兹森。成了空城的帕鲁耶姆恐怕很快就会燃起纷争的火种。我儿子欧斯跟那个尼兰·泛树已经率领多达千人的佣兵部队，前往征服布罗麦奇亚。」

「我知道。」

洁儿这么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又如何？我丈夫已经在四龙骑士团的伴随之下前往草原了。」

「哎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锡塔哈特从侍者推来的推车上捏起一颗糖渍栗子，扔进口中。

「你的丈夫现在应该在西克索斯吧？」

「……！」

「竟然想征服那个星格里欧骑士团，这可真是大胆的一招。而且还是用仅仅五人。」

露出好像在観赏歌剧的眼神，锡塔哈特轻声嗤笑。他脸上明显浮现嘲弄的神色。

「不管陛下在哪里，我国自豪的龙骑士团都不可能败给拼凑出来的大杂烩佣兵。」

「你以为那个龙骑士团有那么团结吗？假如你真的这么想，那我不得不说这是女人浅薄的见识。」

洁儿谨慎地看着锡塔哈特。

「的确——奥兹马尼亚的冰雹王子似乎利用草原的尼兰，已经招募到草原上的所有佣兵了。」

「有个优秀的继承人，我这个做爸爸的真是轻松。」

「你利用对强古·嘉顾怀恨在心的尼兰，招募到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北部佣兵，试图将草原分裂为两边。反正奥兹马尼亚军大部分是佣兵，而且会正面冲突的是草原民族，受到伤害的就只有艾兹森。」

再加上无论谁胜谁败，草原的兵力都会暂时变薄弱。假如奥兹马尼亚打算整顿好正规军队攻过来，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草原被大范围攻占，之后奥兹马尼亚应该会在由星山厅见证的同盟交渉中，提出用南塞交换的条件。

这次之所以落入被动，在于奥兹马尼亚比艾兹森更早雇用草原佣兵。艾兹森无法在当地招募佣兵，只能派正规军队前往迎击。

但是奥兹马尼亚早已预料到这点，他们看准龙骑士团是由草原部落所构成的情况，利用尼兰造成动摇。要是龙骑士团跟奥兹马尼亚军真的正面冲突，骑士团内部或许会接连出现背叛者。

（没想到路希德去西克索斯的事已经被奥兹马尼亚知道了。唯有这件事是我计算错误。）

洁儿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转向乌兰加。

假如她现在是为梅莉露萝丝一派而行动，就表示国王派在西克索斯安插了负责监视的间谍。况且就时间上来说，路希德抵达西克索斯的时间比洁儿到达琉璃玻璃都市更早，而这个情报马上就传到乌兰加耳中。

这真是惊人的迅速。她不禁为乌兰加的同伴拥有的情报传达能力感到惊叹。

（她跟她背后的组织究竟是何方神圣？）

被称为「墓园」的组织是信奉古老神祇的团体，这点从乌兰加得到的名字也看得出来。

供奉名字被夺走的神明、古老的土地神或是魔法尚存时的神明，这些行为现在被星山厅严格视为异端。但是当中有许多人即便遭到狩猎，依然保持对异教的信仰。过去马修斯就是隶属于狩猎这些异教徒的教会最强部队。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墓园还为治国无方以至于失去民心的索尔塔克提供援助。

（究竞是为什么？）

承受着洁儿仿佛会将人烧成黑炭的视线，乌兰加终于开口：

「锡塔哈特陛下很想得到你唷，洁儿。」

「什么……？」

「陛下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你强硬的一面跟他过世的夫人很相似。」

「愚蠢透顶。」

一面以视线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在听他们说话，乌兰加一面淡淡微笑。

「哎呀，你有什么好烦恼的呢，这不是很光荣吗？一介娼妇的女儿，竟然可以被奥兹马尼亚国王纳为正式的妾室呢。」

「你说什么……」

「你想说我是在说蠢话吗？但这也未必是蠢话吧？因为，你接下来有地方可去吗？」

被她这么说，洁儿陷入沉默。

「按照这个情况，路希德陛下会在索尔塔克王退位后接任，成为帕尔梅尼亚国王吧。当然，这次会采取与真正的梅莉露萝丝殿下共同统治的形式。就算对冒牌货稍有移情，当初恋与帕尔梅尼亚的王冠一起被捧到眼前，你觉得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会怎么做？」

洁儿想起在离别之际，路希德留给她的那一句话。我想跟你举行婚礼，所以我一定会回来——这句话像根桩子一样打入她的胸门。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告诉乌兰加。

说言语稍纵即逝的是洁儿，还说连诚意也总会成为过去的回忆。对路希德这么说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因此，她无从得知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她拥有的只有约定，只有在那个稍纵即逝的夜里，由洁儿独占的时光……

「洁儿，你的姊姊似乎成了哈克朗王的宠妾，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吧。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再也不用复仇了，反正你的姊姊已经身处经济方面不虞匮乏的地位了。

对了对了，还有一个叫荷莉赫丝是吧。你那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妹妹，现在就在星格里欧骑士团。听说她以那个年纪，而且是以女子之身当上了准骑士。这样更显得她们就算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不是吗？

也就是说，你的复仇计划完全没有意义，已经没有用了。」

「……这是为了报杀母之仇。」

「很遗憾，杀掉你母亲的是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是政策上的无奈之举。那时候{我们}需要你这个替身。

我先说好，你的敌人不是基摩·帕帕拉奇也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神圣帕尔梅尼亚这个容器。接下来路希德将会改变这个容器，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也能放下这一切了吧。」

乌兰加离开锡塔哈特身边，快步贴近洁儿。

「你就忘掉一切，也忘掉路希德陛下，前往奥兹马尼亚如何？幸运的是，虽然一旦进入多拉罕的花园宫就没有办法离开，但相对的也不会被外界知道谁住在里头。嫔妃也不会在众多家臣之前露面，谁都不会想到莒里有个跟艾兹森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你也不需要生小孩，只要接受男人疼爱、享受奢华生活就行了。这是人人称羡的环境唷。况且锡塔哈特陛下对女性也很温柔。」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后，刚才一直看好戏似地旁観两个女人对决的锡塔哈特说：

「是啊，我很温柔。你已经体会过了吧，乌兰加。」

「是呀，我充分体会到了。」

两人交换了别具深意的视线。

「我没有办法一直陪伴您，真的很遗憾。」

「没什么，你别在意，现在我已经在谈另一场恋爱了。」

锡塔哈特冷不防拉起洁儿的手。由于太过突然，洁儿没来得及甩开。

「洁儿，我应该说过我希望这是最后的恋情。而且跟你似乎可以谈一些有意思的事，象是接下来该如何发展奥兹马尼亚啦、要把新发现矿脉的列昆铁山的铁销售到哪里啦，诸如此类。那些只会用来索讨昂贵物品的女人的嘴，除了接吻以外实在没有其他用处。」

男人的手比想象中更加有力而炙熟。洁儿心想，被路希德碰触的时候，她明明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厌恶感。

什么恋情啊。

明明才刚认识，哪有可能就此萌生猛烈的爱恋之心。他所说的根本就只是拥有财富与地位的男人常见的幼稚独占欲。当一切事物都能轻易得手时，大概就会变得满脑子只想抢别人的东西。

「你的事我想尽量对所有人保密。我并不希望自己一不小心就在人潮众多的地方，说出其实来自艾兹森的王妃似乎是冒牌货。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要紧，您就尽管说吧。反正谁都不会相信。」

「当然啰，我不会在正式场合说这种事，这有损{乌兰加主人}的名声。不过现在哈克朗王迟迟还没现身，大家都很无聊。

这正适合拿来当解闷的话题。」

锡塔哈特正在威胁要散布这个谣言。在这场兼为法王初次巡幸的会议中，全世界的主要国家都派来了大使。要是大使把这个谣言带回国，会有什么结果呢……

他的目光透露出一个讯息——你不会想伤害到你重要的路希德吧。察觉到刚才那段闲聊让锡塔哈特估量出她对路希德的爱意，洁儿心下暗叫不妙。

她想保护他。她想亲眼看到帕尔梅尼亚的芭比桑戴王冠在路希德头上散发光芒……想亲眼看到他所统治的帕尔梅尼亚与艾兹森形成的广大王国。

但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自己巣然还是得离去吗？

能留下的仅有剌入胸口的那根已经成为过去的无形桩子。

「很遗憾，我只能对你用上这种抢夺般的手段，不过情感总有一天会消逝，无论是什么样的热情都会成为过去。我随时都做好了让你忘记路希德的准备。」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手背。明明隔着手套，却窜过一股烫伤般的疼痛。

洁儿清楚领悟到乌兰加为何会出现在凡希坦斯。

她是为了委托锡塔哈特处理洁儿。

为了让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

……这表示——

（梅莉露萝丝打算见路希德。）

洁儿知道要是在此时抵抗，自己毫无疑问会被杀。就乌兰加的角度来看，不管洁儿是死去，还是像凯缇库克那样形同监禁地住在奥兹马尼亚的小院落中，两者都没有差别。

因为只要洁儿结束在凡希坦斯的全部行程并踏上归途，之后发生什么事都无妨，反正洁儿这个存在会从公开场合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梅莉露萝丝。等到从乌兰加那边接获已经处理掉洁儿的消息，梅莉露萝丝马上就会现身前去见路希德吧。

走出那个生锈的蓝色废弃庭园。

一切都是为了在这次真正将心爱的男人占为己有。

（必须请哈克朗王让我把预定逗留在凡希坦斯的时间延长才行。）

洁儿连忙研拟对策。

就算行程结束，也绝对不能以艾兹森王妃的身分向哈克朗王做临别致意。因此哪怕是早一天也好，她得尽早跟琪琪见面。

「其实我不讨厌你喔，洁儿。」

离去之际，乌兰加抛下这句话。

「因为你是我的同胞。」

「什么？」

「我们都是试图取代光的影子。」

被锡塔哈特搂着腰准备离开现场时，她朝洁儿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

「为了庆祝重逢，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你呀，不是卡露莲席思的女儿。」

「!?」

洁儿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言语试探都没有丝毫动摇的心，此时猛烈地大幅震荡。

（什么……）

「所以就算你现在想跟当上哈克朗王宠妾的姊姊求救也没用。哎，不过哈克朗王好像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把那个叫加芙里尔的女孩留在身边吧。」

「…………琪琪她……」

「你那位姊姊，跟那个仿佛高大男子的妹妹是货真价实的王族，但你不是。

你跟我一样，只是一道影子。」

两人离去之后，她闻到隐约的花香。冬季山茶花——是乌克兰（录入：应是乌兰加）插在发间的白色山茶花散发出的香气。

（我不是妈妈的女儿!?）

她感到惊愕。明知道在此时动摇会正中敌人下怀，她的五脏六腑还是像快结冻一样颤抖着。

（……从那个口吻听来，乌兰加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她知道自己心中有个东西正在发出阵阵声响，逐渐崩坏。那是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她一直坚信无论面临什么样的暴风雨都绝对不会崩毁的事物。

的确，她拥有的只有跟格列凡一起在大陆上东奔西跑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也没有跟其他人之间的回忆。

她无法断言自己无庸置疑就是花冠卡露莲席思的女儿。

身边出现旁人的气息。是随着她从圣·安琪莉来到此处的王妃贴身侍女可可。

「王妃殿下。」

这道声音让她倏然回神。

以可可的聪慧，想必早已察觉到洁儿的动摇。她递来一个装着水的昂贵彩色玻璃杯。

「……谢谢你，可可。我冷静下来了。」

这杯水似乎润泽了干涸的身体。洁儿慢慢整理脑中的想法。

危机确实迫近了。

为了保护自身安全，洁儿不能离开琉璃玻璃都市。但是洁儿如果像窝在洞穴里的熊一样动也不动，不耐烦的乌兰加肯定会散播出洁儿是冒牌货的传闻。会有好奇的目光转向洁儿，这个传闻更会使她无法与他国大使面谈，遭到孤立。

当然，乌兰加希望的是洁儿夹着尾巴逃回艾兹森。

但是无论如何驱策马车，洁儿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吧。众人会认为艾兹森王妃离开琉璃玻璃都市后，被迫返回故国帕尔梅尼亚的娘家。

全世界肯定都会如此相信。

因为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将会亲自站到青天白日之下，出来迎接路希德成为国王。

洁儿所剩的时间不多。

到会议结束为止的这段期间——洁儿还能保有艾兹森王妃身分的这段期间，她该怎么做？

「……可可，有收到来自吉奇的联络吗？」

「有的。」

可可低声说。她虽然是作为贴身侍女跟莉莉卡一起从帕鲁耶姆来到这里，但实际上也兼任跟派搏特团的吉奇之间的联络人。

「这样啊，他跟所罗门见过面了。他没有传任何消息过来，表示黎戴斯跟南部贵族都很安分……」

为了这次旅行，洁儿事先跟他有过私下联络。两位主人都离开帕鲁耶姆的情况下，必须先拟定问题发生时的对策。尤其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吉奇已经早早完成了，{那个安排}。

托他的福，作战进行得很顺利。

至少目前是如此。

「那么，请你帮我再次向哈克朗王提出会面的要求。」

为了尽早离开这个留有山茶花余香的不快空间，她快步往前走。

「请他务必要跟我见面。

——告诉他，『我想跟你谈谈「我对母亲的回忆」。』」

***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第三章

据说在很久以前，曾有两柄剑睹上世界的命运战斗，而两剑交锋时孕育出了天上的繁星。

此刻在路希德手边爆发的轰然巨响，让人觉得「若两剑交锋会发出声响，肯定就是这种声音」。

「啊……」

尘埃漫天飞舞，冲击窜入身体。那是一种会让全身寒毛直竖的感觉。宛如有剧毒在体内流动般的麻痹感折磨着路希德。

（呜……给我……静下来……!!）

剑在手中挣扎。无数近似说话声的声响在脑内重重敲击，试图占据他的意识。

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在说话。不对，不是说话，而是吶喊。）

「好痛——！」

手背被无形的光剑贯穿。太过剧烈的疼痛，让路希德失手摔落艾娃莉欧德。

这是明显的拒绝。

假如剑真的有意识，它现在就是用全身吶喊出「我才不要成为你的所有物」。

「哎呀哎呀，看来你尝试驾骏这匹烈马却失败了呢——路希德国王陛下。」

被称为无赖王、骑士界数一数二的豪侠——巨汉拉薛霍普在灰尘的另一头笑了起来。

「那么，国王陛下到我们的骑士团来有何贵干？」

「明明是你们主动邀约，却连一盆洗脚水都不送上来吗？」

路希德大方回应，心里则想：本想帅气华丽地拔出艾娃莉欧德，不过看来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顺带一提，不只限于帕尔梅尼亚一带，很多地方面对刚经历漫长旅途的客人献上的不是茶，而是用来洗脚的温水，以此表达欢迎之意。

「邀约？哎呀，请问您指的是什么呢？」

拉薛霍普装傻，抚弄着下颚的胡子。

（哼，果然来这招。）

以他身为星格里欧骑士团干部的立场来说，基于政治考量，曾与外国国王接触的事情不能对外声张。

正因为如此，路希德才希望无论如何都要拔出艾娃莉欧德。他听说过一旦失败连地板都会为之损毁，如今他也亲身体验到有精灵栖宿的说法并非无稽之谈。

接下来就轮到让这里的干部承认自己的能力了。

「说到底，虽然你自称是国王路希德，但我没见过艾兹森国王，可没办法说声『哎呀，原来如此』就对你表示欢迎。毕竟在这种状况下，你看起来根本就只是个小偷。」

「这个……是一点小惊喜，老老实实从正面大门走进来太乏味了。吓到吧？」

「是有一点。」

杀气般的寂静流过两人之间。不知道是何时聚集过来的，他感觉到拉薛霍普背后出现了人潮。

「陛下！您平安无事吗！」

「我没事，别过来！」

出言制止爱担心的杰西德后，路希德继续享受与眼前这位豪杰的对峙。

「想确认的话，你可以确认看看。不是用眼睛，而是武艺。」

他以自然的动作解开挂在腰间的路克纳斯剑锷上的绳子，露出装在细长布袋里的路克纳斯的剑鞘。

「哦哦！」

旁观两人模样的堡垒骑士们全都发出惊叹。只要是识货的人，应该都看得出这个富有特色的优美姿态意味着什么。

拥有知名宝剑是剑士的憧憬，向人展现那柄剑则是种骄傲。在那场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上，路希德曾拿着那柄路克纳斯大为活跃，此事在这群骑士之间似乎已经众所皆知。

「好，那我们去外面吧。」

他点头。在拉薛霍普一扬下颚指示之下，他被带往建筑物外头。

「陛下！您究竟要去哪里……」

杰西德等人连忙跑过来，渥尔特还一边对蓍挂在脖子上的小壶献上某种祈祷。

（我能赢过这个统率世界最强骑士团的男人吗？）

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能看出这个男人经历过多少次战斗、见识过多少次惨烈场面。那是属于男人的厚实背影。

利迪欧·拉薛霍普。他来自帕尔梅尼亚的南部塞礼，出生于渔夫家庭，因剑术才能在比武大会中得到赏识，成了塞礼公爵亲戚的养子，晋升贵族。

他十三岁就成为古恩多利安佣兵团的旗手，十七岁在洛兰特的比武大会取得前三名，参加过的战役应该破千场。

就算从经验来说，他也不是离开战场已久的路希德能赢得了的对手。赌博庆典时的比武大会终究只是让人小试身手的场合，也可以说是因为鲜少有骑士参赛，他当时才能够得胜。

在东边练兵场上，想进入骑士团的人现在还在接受测验。当中有两个戴着夸张帽子的人。所谓的一目了然就是这么回事吧。

长绳围出一个椭圆形，表示接下来即将在此展开的是正式比赛。

「『胜利啊，请扫除世界上所有的阴霾，为战士献上喝采的荣耀！』」

似乎是骑士团干部的一个男人负责担任祭司。在这种骑士团中，总会有一、两位持剑的从军祭司或修道士。

路希德重重吐出一口气，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就连在那场赌博庆典的比武大赛决赛上，他也不曾如此紧张。当时他有赫丝这位搭档，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这个艾兹森人熟悉的气氛。

但是，这里是异国。

而对手是统率世界最强骑士团的英雄。

若不打倒他，就无法使这个星格里欧骑士团服从。何止如此，艾兹森国王被星格里欧骑士团打回票的事还会广为流传，使他在这个世界上饱受屈辱。

当然，帕尔梅尼亚的王冠也会离他远去吧。

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开心——？）

两人各自拔剑竖立在脸部前方，向自己的神宣誓并祈求保佑。接着他们将剑插在地上，互换一次位置，转一圈后再回到原本的位置。这是为了证明武器跟场地都没有搞花招。

他再次拿起路克纳斯，拉薛霍普也抽出自己擅用的长刀。

这一瞬间，路希德感觉到他在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时机吐出一口气。

「向神明发誓汝等会堂堂正正战斗，在此展现出所有技术！」

一声「比赛开始」代替了比武大会中的锣声。路希德没有马上拉近距离，而是单手摆出架式，等待拉薛霍普出招。

以那么长的武器与拉薛霍普的体格来看，他做出一击并被躲过之后，距离下一次攻击应该会有很长的间隔。不能正面承受他具庞大威力的攻击。对路希德来说，如果刀剑交锋就只能卸掉对方的力道，否则只会无谓地消耗体力。

（来了！）

先出招的是拉薛霍普。锐利笔直的剌击逼近路希德的胸口，他马上向右避开，想在对方重整好姿势之前拉近到对自己有利的距离。然而——

（好快！）

拉薛霍普比想象中更快重整好姿势。攻击被躲过后他没有大幅失去平衡，而是利用那股力道再发出一击！

路希德好一段期间都只能全力防守。长兵器光是收回来的速度都会比短兵器慢上许多，但在拉薛霍普身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武器移动速度跟路希德使用路克纳斯时完全相同。

（不愧是专门在马上操枪的骑士，完全没有空隙。）

锵！刀剑交错的巨声响起。两人往后跳开，拉开距离。路希德知道自己的呼吸比想象中更急促。

（糟糕，再这样下去会被对方的步调拖着走。）

他自觉在对方的诱使之下，自己有太多无谓的交锋。为了消除这个情况，并在被拖进持久战前导向自己喜欢的形式，有必要改变作战方法。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了。必须在下一次出手时定出胜负。

（好——上吧！）

在读重整好呼吸后，他逼近拉薛霍普。为了不让他的长刀顺利挥动，路希德推进到极短距离。

（插图127）

剑跟刀宛如两条散发出微弱光芒的蛇一样交缠，彼此威吓。

（就是现在！）

路希德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瞄准他的右臂。拉薛霍普一个旋身，一脚踢向路希德。路希德双臂交叉接住这一踢，直接往回压过去。

拉薛霍普的上半身因此有些不稳。路希德本想趁胜追击，但他这一踢力道太强，使得路希德的手臂不听使唤。拉薛霍普笑了。路希德的作战早已被看透。

（快躲！）

路希德象是穿过他腋下般地一弯身，闪过这记攻击。自己的脚开始慢慢后退。没力了。他慢慢气喘吁吁起来，肩头上下起伏。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路希德的状态，拉薛霍普突然发起猛攻。

（可恶，我的脚……）

若要挡掉他的一击，需要用到两倍的莲动量；就算想接下，这却具有用尽全力、仿佛会将人劈进土中的威力。不管怎么做，路希德都没有胜算。

「陛下！请您振作!!」

他听到不知道是哪一个龙骑士团团长对他激动大喊。另一方面，观赛的堡垒骑士止纷纷称赞着拉薛霍普，等待定出胜负的瞬间到来。

「副团长！快打败他！」

「你这嚣张的艾兹森小鬼！」

「这可不是靠你那乡下剑术能赢得过的对象！」

奚落声愈来愈大，如滚滚浪潮般不断增幅，好似在热沙上方升起的热浪，让现场的气氛愈烧愈烈……

「上吧，就是那里！」

「给他最后一击！」

仿佛受到这些声音鼓舞，拉薛霍普朝他大大踏出一步。路希德用左手接住他的攻击。

「什么!?」

惊愕在他的脸上蔓延开之前，路希德用力挥出右手，路克纳斯光芒闪耀的剑尖紧贴住拉薛霍普的喉头。

「!?」

「什么，怎么回事!?」

啊啊！不知是欢呼还是叹息的声音响起，观众终于掌握了现场状况。

路希德其实是用左手迅速抽出剑鞘，趁着接住他这一击的空隙，用另一边的右手瞄准他的喉头。

在正式比赛中，暗藏武器算是违规举动。但是以这个情况来说，路希德并未以剑鞘攻击，所以正确来讲不算犯规。

星格里欧流原本就是在剑以外也会使用小刀，秉持完全实战主义的流派。骑士当中也有人会投掷比小刀更小的椿子，还有人会使用十字弓。

「……真是一柄好鞘。」

看到剑鞘正面承受自己的一击仍没有一丝裂痕，拉薛霍普笑了。路希德也睁大着眼，扬起嘴角。

「到此为止！」

让人联想到粗大树干的声音响起，路希德的视线不禁移过去。

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在拉起的绳子内侧，有一位年届老龄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

（雷王贺金格——!?）

他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戴着已成他注册商标的金银耳环。那是他出身的南波里西亚的驱魔习俗。无庸置疑，他就是贺金格本人。

「利迪，你被年轻人打败了啊。」

「…………」

贺金格走向两人。他比路希德矮，跟拉薛霍普站在一起的身高差距就像大人跟小孩。

（这个男人就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领袖，被称为雷王的男人。）

嘉塞尔德·贺金格。他是被誉为怒喝宛如雷击，攻击宛如雷光的稀世剑士。

「已经分出胜负了，不要继续这种无聊的打斗。好了好了，快回去快回去。」

贺金格挥着象是在赶烦人苍蝇的手势走离两人身边，接着招手要他们跟上去。

「团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才。我连脚都还没洗，一回来就看到这场愚蠢骚动。真是的，我不在的期间，你似乎相当悠哉放松啊。」

「不，没这回事……」

「哎，总比带女人回来好。比起与你立下婚约的女人组成一个中队找上门，这样还更好。」

「是……」

年纪差距有如父子的两人边走边不停挖苦与辩解，路希德端详着这个景象。

（该说这不愧是星格里欧骑士团团长的威信吗？）

无论路希德如何加快脚步，贺金格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在前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仔细一看，贺金格戴着手套。他穿着只配戴胸甲的旅行服装，这表示他应该曾骑马前往某处。要是身穿重装备，就得带好几匹马。从那副打扮看来，可以猜测他去的恐怕是有点距离的地方——不需要换马，但无法一日来回的地方。

也就是说，那不是十万火急之事，但也不能把那位客人请到堡垒，因为现在驻扎地有太多他人耳目。

在这个时期，能够特地将星格里欧骑士团团长找出去的人物会是谁……

（令人在意。）

「你的人类观察已经结束了吗，国王陛下？」

听到这句话，路希德内心一惊。他自认自己的视线并没有那么露骨。贺金格的背后象是真的有长眼睛。

「真是辛苦你远道而来了。时机不太凑巧，我刚好带着艾尼跟赫丝跟我同行，好像因此造成了有点麻烦的局面。」

他的肩膀大幅上下起伏，笑了起来。

「那么，状况如何？你成功驯服那匹烈马了吗？」

「……没有。」

「看起来也是。听目击到那个场面的年轻勤务兵说，你就只差一点了。擅自碰触那匹烈马却连一道灼伤都没有，光是这样就很难得。

我来到这座堡垒至今已经过了四十年。在这段期间，别说拔出那柄烈马的人了，连能够好好碰触的人都没有。我十几岁的时候还不知天高地厚，曾经挑战过一次，结果得到的就只有背后跟手上的严重烫伤与水泡。

哎，来到这座堡垒的人，都曾做过得到那柄宝剑的美梦。」

是吧，利迪欧。他将话题转向走在一旁的拉薛霍普。

「你也曾经自信满满地发下豪语，说什么明天我就会成为艾娃莉欧德的第二任主人、没有女人会讨厌我等等——」

「团长！」

他发出呻吟。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所以请不要在这里讲出来……」

「结果男人最重要的部位灼伤……嘻嘻嘻。」

「…………团长……」

副团长的声音细若蚊鸣。

「哎，所以你想先得到艾娃莉欧德再在帕尔梅尼亚华丽登场的梦破碎了，你要怎么办？」

话题突然转向路希德，贺金格倏然停下脚步。

他眼前站着两位熟悉的骑士。一个人有着柔软的罕见灰发，眼珠是带点蓝色的绿色。那是爱德里亚等南方地带常见的颜色，从他的肤色也能一眼看出他是爱德里亚人。

而另一人是身材高大的魁梧男子。他充满光泽的黑长发高高绑成一束，背上背着与身同长的大斧。但是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锐利的双眼。那是会让人联想到过度打磨到几乎会割伤手指的小刀般的野兽眼神——

「艾尼!?赫丝！」

那是过去赌博庆典时，在酒馆跟路希德结识的旅行佣兵。

……不对，他们的正式身分现在依旧不明。路希德只知道，他们拥有相当高强的本领。而能接获贺金格亲自指派的任务，正表示他们有多么受到信赖。

「好久不见，路希德国王陛下。」

艾尼露出即便已经脱下狐精史纳凯尔玩偶装，依然会让人联想到狐狸的笑容说。他那头宛如松软绒毛的头发，以及亲切的模样，与身边那位板着一张冷脸，可怕到好像杀得死人的搭档完全相反。

「我一直觉得你绝对会来！太好了！——而且还打败了副团长，我看人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他十分开朗乐天。

「欸欸欸，副团长，看来我们很有可能要跟艾兹森军并肩作战对吧。」

「不要轻易提起战争，艾尼。」

接着，贺金格向到现在都没有对久别重逢的路希德表现出丝毫兴趣的赫丝问道：

「使者大人呢？」

「在里面。」

贺金格轻轻点头。看来艾尼他们偕同某个人一同回到堡垒，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这趟需要外宿的旅程中所见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

会是以异教徒索尔塔克跟梅莉露萝丝为中心的国王派吗？

还是现在还无法定案要将谁拱到前头的教会势力组成的反国王派呢？

（是哪一边!?星格里欧骑士团打算跟哪一方联手……？）

「陛下，请往这边走。各位龙骑士也可以一起过来。」

拉薛霍普以与刚才的随意语气截然不同的口吻说道，并将路希德与聚集过来的四位龙骑士团团长领向堡垒中的一个房间。

「什么嘛，我们早就被发现了。」

「败因不就是你那顶帽子吗？」

麦古尼卡斯跟渥尔特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的确，他一直戴着那顶华丽的帽子坚持不肯摘下，这就等于是自报身分，至少他是草原上的帽子族这件事表露无疑。

「陛下带着这几位身为国防中枢的龙骑士，而且是以极少人数来到这里，表示艾兹森也打算在帕尔梅尼亚问题中掺一脚，我这样认定没问题吧？」

走在缺乏日照的北侧石铺走廊上，贺金格问道。

「我不知道会不会仅止于掺一脚。」

「哈哈，的确是这样。毕竟你是帕尔梅尼亚国王的女婿。」

路希德推测他指的应该是被称为残虐王的米德雷德二世。

他征服了爱德里亚，从那个国家夺走所有财富，在历史上是知名的冷酷国王，但如果详阅他的一生，就会意外发现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其中一则轶事是，他扮成负责伙食的骑士潜入当时的星格里欧骑士团，让所有骑士腹舄后，悠然独自凯旋洛兰特。这对骑士团来说，大概是难以忍受的耻辱纪录。

「但是索尔塔克王的来访突然取消了。奇妙的是，在那之后国王对我们骑士团一直漠不关心，还放着东方国境线不管。

幸好东方的沙法洛尼亚才刚建国，因为脱离伊瑟洛而产生堆积如山的难题，完全没有对帕尔梅尼亚动贪念的余裕，这才没出问题。

我们一直在等待国王。

而我们已经等累了。」

拉薛霍普的眼里迸发出对路希德的期待，以及比这更强烈的悲伤。以他的立场来说，身为帕尔梅尼亚人却得将异国国王迎进门，这样的国家现状令人遗憾。

（这也难怪。这就是帕尔梅尼亚的骄傲。）

「一个礼拜前，我接获一位大人写来的信，信上提到希望我能跟他的使者见面。经过一番思量后，我带着艾格尼夫跟格朗恩两位准骑士偷偷离开西克索斯，在一间深山小屋中与那位使者碰面。

见到他后，我做了一个觉悟——因为我觉得自己接获了神谕。」

「神谕？」

这次他象是要慢慢玩味这个词似地点头。

「那位使者就在这里面。如同陛下所想，这是将帕尔梅尼亚一分为二的其中一方势力派来的使者。

见面后你应该就会明白到，我们现在即将被看不见的巨大浪潮吞没。」

怦咚、怦咚，心脏激烈跳动。他感觉得到连整个肺都跟着上下起伏，以几乎令人疼痛的力道不停挤出血液。

声音在颤抖。这是因为期待，以及太过强烈的预感。

「那位使者的名字是……？」

「莫里亚市祭司，帝迪耶枢机长的个人秘书，迪纳雷斯一等典官。」

路希德再也等不下去，几乎要把人撞开似地拨开赫丝，将门推开。

一股香气飘进鼻中。那是圣职者所焚烧的沉香香气。而坐在那团柔和空气前方的是——

「马修斯……」

「好久不见，艾兹森国王路希德陛下。」

模样令人怀念的男人，穿着陌生的僧衣站起身。

（插图139）

***

逗留在凡希坦斯已经半个月。

由于再怎么等也迟迟无法跟凡希坦斯王面谈，洁儿将这段无事可做的时间都用于参观城市，尤其是走访工人街区。

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城堡外的气氛，即便在刺骨的冬季空气中也带着暖意，让洁儿心生怀念。民众排队买面包的队伍、在市场各处摇晃的天秤、切成小块的肉、调查生鲜食品新鲜度的管理官那张低头盯着放大镜的严肃表情……无论何者全是数年前还近在自己身边的景象。

（要是我屈服于乌兰加的威胁，放弃假扮成梅莉露萝丝并逃走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人们的生活即景从缓缓前进的马车窗外流过。她注视着自己的手。

现在她已经无法回去当个医学生。成为医生的道路，从她听到母亲卡露莲席思意外身亡的瞬间就已完全断绝。

话虽如此，即便她是女人，要卖身过活也有困难。会喜欢洁儿这种干瘪身材的男人并不多，男人喜欢的是琪琪那种女性。外表跟体型就不用说了，而且她擅长倾听，话语中不带恶意，傻呼呼又可爱。无论她惹出什么麻烦，都会觉得「反正是琪琪嘛」而忍不住原谅她。能当上成功的烟花女子或演员的人，都拥有那种八面玲珑却不被讨厌的天赋。

当然，她也不像赫丝那样天生拥有以女性来说超乎常规的能力。赫丝是特别的。毕竟无论从谁的眼里看来，她都不像女性。

听说她成了那个举世名门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骑士。以她现在的年纪，恐怕还只是个准骑士，不过这并不是一介少女能够胜任的职责。她也拥有特别的才能。

跟两位姊妹比起来，自己实在太过平凡又没用。洁儿只不过是比别人更会打坏主意一点而已。

然而失去路希德这条生命线，连家人都失去之后，自己往后又该何去何从？

她只能像跟格列凡一起旅行的时候那样，如风一般在尘土间漂泊吗？

（格列凡……）

洁儿愣愣地想着他。

他是个身材颀长，宛如死神的男子。在他全白的白银发丝间，唯有耳朵上方留有一绺黑发。或许他原本是黑发。不过他很讨厌那一绺独具特征的头发。总是把头发塞进帽子。

他有着白而混浊的左眼，以及如老鹰一般锐利的右眼。她对他的记忆就只有这么一点。

（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再等待格列凡了……）

被留在卡露莲席思身边之后，由于每天都过得太开心，她有好一段时间忘了格列凡。着迷于与第一次得到的家人、年纪相近的姊妹共度的生活，洁儿不再回顾自己至今都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无论是母亲轻快地凑到颊边的嘴唇，还是喜欢从背后扑上来的琪琪，或是老是碎碎念但很重视洁儿（主要是会从坏心眼的孩子手中保护她）的赫丝，她都马上就喜欢上了。

最重要的是，母亲卡露莲席思是绝对的存在，就像太阳一样。每当听到她反复说着「你是妈妈的宝物」，洁儿就觉得一切脏污都会从身上脱落，变得干净无暇，让她满心陶醉。

被帕帕拉奇抓到艾斯帕尔达王宫，过起地狱般的替身生活后，洁儿又开始等待格列凡了。

他说过总有一天会来接她。既然如此，她希望他现在马上过来。

她才不想去什么艾兹森，才不想成为那个高傲的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成为喜欢那个女人的男人的妻子。如果要落到这个下场，跟格列凡一起踏上流浪之旅还比较好。即便穿得破破烂烂、被视而不见也不要紧，跟他在一起还比较好——

当时她曾迫切地这么想。

（只要一直等，是不是总有一天格列凡会来接我呢？）

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假如现在他出现在面前，像以往一样对她说「该走了」并冷淡地转身背对她，她觉得自己会像小时候一样着了魔似地狂奔过去。

（因为我很软弱。）

她明白，自己没有别人的庇护就活‘个下去，是个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虚弱存在。这就是洁儿。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总是全力攀附住旁人，攀附住每一只伸到眼前、仅只抱着单纯善意的手。

攀附住路希德。

（路希德就算看到我的身体，也没有说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她在无意识之间紧握住上臂。他在心意相通后便希望能跟她温存，即便对象是洁儿这种身材干瘪的女人也一样。

（明明格列凡都说他不需要……）

那个人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对她而言或许都是个特别的存在。

没有其他人像他那样。

永远不会有。

忽然间，洁儿发现窗外的景色变了。马车不是在城内，而是在树林之间奔驰。

「可可，现在是要去哪里？」

「殿下，请不用担心。」

洁儿的贴身侍女可可神色沉着地说。这么说来，因为今天难得要上街，洁儿本来想带莉莉卡一起去，但她好像突然肚子痛，就换成可可了。

叩叩，能看见车夫座的那扇窗户响起声音。负贵驾车的男人在轻敲窗户。

那位车夫脸上的锐利视线她很熟悉。

「吉奇——!?」

他是何时与车夫交换的？洁儿发肖内心感到讶异。同时之间，她全身的紧绷也随之放松。

他这么早就从布罗麦奇亚回来，表示委托他的事情或许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马车缓缓踩过枯叶，在石板路上前进。

不久马车车轮声渐息，停了下来。搭着可可的手，洁儿走下马车。

冰冷的冬季空气钻进围着白狐毛的颈边。

「这里是……？」

「是哈克朗陛下的秘密书斋。」

「陛下的!?」

不管怎么看，比起书斋，这里更像历史悠久的名门贵族的宅第，这大概是哈克朗的秘密住处。

宅邸入口有一位熟悉的男人在等待。是马凯翁·马克巴金。

「劳驾了。」

吐出白色的呼吸，马克对她微笑。

洁儿回过头。马车的车夫座上已经没有吉奇的身影。

（为什么吉奇会知道哈克朗王的秘密住处？难道哈克朗王认识吉奇……？）她有预感，一直存在于心上的疙瘩将会化解。仿佛要从寒意中逃离一般，洁儿快步走进宅邸。

她被带往的房间，是一间舒适雅的会客室。

这似乎原本就是这栋贵族宅邸的接待室，很有北国风格的大暖炉中烧着艳红的火光，天花板、四面墙壁跟地板上都铺着温暖的毛织品。

洁儿轻轻踏进房间。一如她的猜想，地毯下方是木头。石制地板上方铺着木板。由于覆盖上一层木头可以保持室内湿度，对身体有益处，听说很多地方在冬天都会为了病人铺上木板。

不愧是国王的秘密住处，这间房间十分豪华。

「感觉如何？」

声音响起。这是一道以男性来说颇为清澈、洒脱的声音。

洁儿看向在房间中央吱呀摇动的摇椅。宛如陷在松软的乳色毛皮之中，有个男人坐在那里。种种布料从椅子上垂落，看得出哈克朗王是穿着居家服。

「请来这边坐。」

马克在哈克朗正面准备了椅子。一旁放着陶制火炉，银制水壶的壶口不停冒出蒸腾热气。明明没有要喝茶却烧着热水，是北方国家的习俗。不过这个习俗也仅出现在可以无所顾忌地焚烧柴薪的富裕国家。

「在王宫的时候已经做过初次见面的致意了吧。」

哈克朗依然坐在椅子上这么说道。洁儿点头。凡希坦斯王戴米思·哈克朗跟艾兹森王妃梅莉露萝丝已经在餐会中打过招呼。

「温里哥法王猊下迟迟还没抵达，大家是不是都感到很无趣呢？」

「不会，大家都在享受举世闻名的玻璃祭。」

看不出他对洁儿的回答是否满意，哈克朗点了点头。

（他就是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

洁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想：真是个气质特殊的男人。

他有着好似生锈的铜一般的罕见发色与眼珠，是洁儿至今不曾见过的组合。他的肤色白皙，长相算是俊俏，但跟男子气概相去甚远，容貌颇为柔和。他的头发邋遢地留得像女人一样长，身穿松垮长袍，虽然有失庄重，但这个模样让洁儿联想到刚洗好澡的娼妇。

听说在这个国家，身分高贵的人都会穿着未经染色的白色服装，不过现在是玻璃祭，期间每个人都会穿上白色衣服，现在洁儿也穿着为此紧急赶制出的白色礼服。但是从如此散漫的哈克朗身上，可以窥见比起因为庆典而做此打扮，更有可能的是他平时就是这副模样。

（这样啊，我还在想他很像什么……）

洁儿差点笑出来。哈克朗间：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陛下很像一个东西。」

「像一个东西？」

「像水母。」

哈克朗随即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是他的沉默被好友的爆笑声打破了。

只见原本站在哈克朗背后的马克一副肚子都要裂开似地捧腹大笑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肚、肚子好痛……嘻——嘻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马克，『水母』是什么？」

「很像，确实很像啊，王妃殿下。嘻——嘻嘻嘻！」

看来在内陆长大的哈克朗没听过水母。对喔，那是海洋生物，若非在海边长大不会知道。

「人家在说你没骨头啊。」

「骨头？」

「水母没有骨头，会在海中东飘飘、西飘飘的，宛如飘浮似地游来游去。」

「哦……」

他的眼中亮起感兴趣的光芒。

「好想要。」

「喂，哈克朗。」

「听你这样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养几只。王妃殿下，你的国家有这种叫做水母的鱼吗？，」

「不，这不是鱼……而且我想艾兹森应该没有。」

「那哪里才有？」

「水母是海洋生物，我想莅临铃玻璃王宫的霍克兰德跟爱德里亚的大使应该知道。」

不过能不能把水母活着送到凡希坦斯就无法保证了。

洁儿内心感到诧异。她想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认真说出想要水母这种话。

（跟传闻中一样，真是个奇怪的国王。不过他奇怪的方向跟那个奥兹马尼亚的锡特国王似乎完全相反。）

与博爱精神太过强烈，对情人的性别与年龄没有限制的锡塔哈特不同，这位哈克朗王不爱人类。

他爱的尽是非人的生物。听说在那座王宫的一角，银色的豹、两边翅膀分别是白色跟黑色的鸽子、成日诉说爱意的鹦鹉、圆点花纹的蛇，所有非人生物们都被尊称为「大人」，受到珍重对待。

「水母的确是奇妙的生物，在水里游泳时就像飞翔一样。将它放进水槽里观赏也是一大乐趣。」

「这样啊。」

「不过要是轻视它那柔软的模样而试图碰触，可是会中毒的。」

哈克朗的目光稍微出现了焦点。

「所以不能随意碰触，否则会被螫伤。」

「……原来如此。由于被带到这径，王妃殿下对我怀有戒心吗？」

洁儿不置可否，微微侧过头。实际上，洁儿不明白哈克朗特地把自己带到这种地方的理由。

有好半晌哈克朗都闭着眼睛，身体靠在椅背上。大概是在深呼吸吧，他的肺部大幅地上下起伏。

不久，他开口道：

「这里是王宫的别馆，是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有人为当时的国王从贵族手中买下的。」

「嗯。」

「王妃为了病弱的国王而想离开王宫。当时的国王有遭到毒杀的危险，因此王妃买下这栋小小的宅邸，不容任何人靠近国王身边……连亲人也一样。」

「毒……」

他说得露骨，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很常见的事。王家的历史总是伴随着下毒暗杀与谋杀。

「那位王妃叫做雅列·赫泽恩，是我哥哥的妻子，也是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性。此外，她也是你们姊妹的——母亲。」

（什么!?）

洁儿连要回答都忘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哈克朗的脸。她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从理解到相信又花了一段时间。

雅列·赫泽恩，知名银矿出产国的赫泽恩侯爵国的侯爵之女，而且也是眼前这位哈克朗妻子的女性，竟然是卡露莲妈妈……!?

从听到乌兰加说「琪琪跟赫丝是王族，但你不是卡露莲席思的女儿」的时候，她早有预感。

正因为如此，洁儿才会用「我对母亲的回忆」试探哈克朗。

但是没想到这是真的……

在愕然的洁儿面前，马克搬来一个大东西。是画，而且是衣着正式的一对男女的肖像。画中人还是少年少女，相当年轻。

（天啊，跟琪琪一模一样……）

「这是陛下的哥哥法里安大人与雅列大人即位时的画像。」

那位少年虽说是哥哥，但跟哈克朗不太像。他有一张偏椭圆的长脸，笔直的黒发，以及铜绿色的眼眸。让人联想到血统优良名驹的坚定容貌与温柔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洁儿注意的是那位少女。那位女性靠在少年身边，穿着仿佛连肤色都会融入其中的纯白礼服。虽然眼角还残有些许稚气，但她的脸颊与唇瓣都抹上胭脂，头发也盘了起来。

那个容貌跟洁儿的姊姊琪琪一模一样，让她几乎要以为那是穿上正式服装的姊姊。

洁儿直觉到这是妈妈。这不是琪琪，毫无疑问是母亲卡露莲席思少女时期的肖像。

「我听说她自称为卡露莲席思，曾是安迪鲁的花冠女王。」

「是的……」

洁儿脸上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的母亲确实是娼妇。我、琪琪跟赫丝都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见到妈妈。妈妈说她不希望我们当娼妇，所以把我们寄养在亲戚家。」

「不可能是亲戚。雅列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嫁到凡希坦斯，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也不对。」

说到一半，哈克朗突然打住。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此时提起还嫌太早，他改变了话题。

「看来我的妻子确实就是你的母亲。既然你们是雅列……不对，卡露莲席思跟哥哥生下的女儿，你们算起来就是我的侄女。」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先说了这句开场白。

「命运的丝线以雅列为中心纠缠成一团，掩盖了真相。

洁儿，我对所有事实一无所知。倒不如说，我知道的只有非常零碎的一小部分。不过我希望藉由说出这段零碎的记忆，可以扫除你们姊妹内心的阴霾。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会因此得救。」

暖炉里被添入柴薪，燃起新的火。马克推来摆着茶具的豪华银制推车，用熟练的动作将壶中的琥珀色液体注入银茶杯。

这是用蜂蜜、生姜、几种香草加上牛奶煮出的金茶。这种茶相当昂贵，在贵族之间被当成药汤饮用。

「很遗憾，我认识的只有身为雅列·赫泽恩的她，不过你对卡露莲席思很熟悉。」

「……妈妈是很棒的人。她几乎不曾提起自己的事，不过我忘记在什么时候听娼馆老板娘说过，她成为娼妇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

妈妈的客人说，拥有优秀的诗作与音乐才能的妈妈肯定是贵族千金。

她常常亲吻我们。她会先在眼睛下方、额头、最后是脸颊上亲吻后，要我们三个人数『一、二、三』然后一起从两侧亲她。她做那么累人的工作不可能不觉得辛苦，但她总是笑着央求我们亲她，开玩笑说『这样妈妈的疲劳也会飞到九霄云外』……她是个像小孩子一样的人……」

如同忍耐不住而滴滴答答滚下来的眼泪，话语一点一滴从口中流泻而出。

「请告诉我，妈妈当时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那我就告诉你吧。」

哈克朗开缺乏表情，宛如从香炉中冒出的白烟一样无可捉摸的这个男人，唯独在此刻用强而有力的声音说：

「这是在这个国家还不知何谓富饶的时候，就在短短十年前——我大嫂雅列的最后恋情的故事。」

如同哈克朗所说，那是母亲卡露莲席思与她称之为最后恋情的丈夫法里安相识，到她失去丈夫，带着两个女儿告别这个国家为止的故事。

全部说完后，哈克朗一口喝光溶入蜂蜜的水，发出深深叹息。

洁儿感觉到这段话里应该没有任何谎言。即便如此，这整件事听起来不知为何好像与他无关似的，因为他的表情在叙述途中没有丝毫变化。

就算说到他因为政治考量不得不与卡露莲妈妈成为夫妻、对哥哥见死不救一事，哈克朗的声音依旧淡然而没有动摇。他像这个国家所生产的那些靠发条运作的机械一样，仅是将罗列出的事实告诉洁儿。

洁儿心想，或许他的心灵已经不会仅只因为说出过去就痊愈。即使他在洁儿眼前啜飮暖呼呼的茶，洁儿也不认为他的身体跟自己拥有同样的温度。哈克朗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有个宛如水井的深渊，谁也无法看到底部呢？

这个雪与机械的国王不爱人类，只有将不通人语的野兽留在身边才能放松心情。

（琪琪喜欢这个人吗……）

据说成了哈克朗宠妾，个性开朗又热情的姊姊掠过她的脑海。

（她只是因为被买下做为宠妾，才会待在这个人身边吗？哈克朗也是，只是因为同情以不幸的形式离开这里的侄女，才会把琪琪留在身边吗，还是说……）

她忍不住想，要是当中有一点爱情的成分就好了。因为容易钻牛角尖的洁儿，从前就时常被琪琪那股傻呼呼的明朗气息给拯救。

将饮尽的银茶杯递给马克后，哈克朗说：

「我所知道的事只到她消失了身影，再也遍寻不着为止。即便我用尽方法，也还是找不到她跟那两位侄女。」

「在那之后，你一直在寻找我妈妈吗？」

「不。」

「为什么？」

「——洁儿，你知道派搏特吧。」

突然被问到吉奇的事，洁儿感到不知所措。这么说来，她会在外出期间被带到这里也是吉奇所为。

「国王陛下知道吉奇·巴隆这个人吗？」

「我以前雇用过他。那时候对我来说，只要是接近黑暗的存在，不管是谁都好，我想知道异教徒的村落在哪里。因为帮助卡露莲席思逃亡的不是别人，就是异教徒。」

（异教徒……）

这件事并非无法想象。就算知识教养再丰富，不谙世事的贵族千金也不可能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逃亡，照理说肯定有人提供协助。

「她消失之后，我向从好一段时间前就请假返家没有回宫的几个侍女盘问出一件事，那就是雅列王妃太过担忧丈夫迟迟没有痊愈的疾病，因而私下接触异教徒，借用他们的知识。」

「也就是说，我母亲……是异教徒吗？」

「对。」

洁儿无声地吞了吞口水。假如此话当真，这件事未免太骇人听闻。但是事实上，卡露莲席思确实没有说出洁儿她们的生日，也没有让她们到教会接受洗礼。

「要雇用那位傀儡王吉奇·巴隆并不容易。即便堆起像山一样高的钱财，我还是花了一年才见到他。透过马克认识的人，庞大的金钱在好几个人之间流动，当送到他手中的时候……嗯，大概只剩原本的十分之一了吧。

我从他口中得知『墓园』这个特殊的异教徒集团。我认为雅列或许是被藏匿在墓园。」「『墓园』……」

洁儿反刍着这段话。

——那是与洁儿本身也有深厚渊源的神秘异教徒集团。

据说他们信仰的是现在几乎已经不为人所知、从月时代流传至今的邪神，并以失落的古神之名为孩子命名。

但是哈克朗没有从吉奇口中得到更详尽的消息。

根据吉奇的说法，派搏特完全是由流浪佣兵组成的盗贼集团，跟「墓园」完全不同。

「『墓园』是仅只在我们这些靠近权力的人之间流传的秘密集团。他们绝对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也不可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洁儿点头。

派搏特这种表面上是盗贼集团，实际上被训练成密探的人很多。他们在古代被用「耳」、「眼」、「脚」等暗语称呼，也会随行至战场，从阴谋的魔掌中救回许多掌权者。

但是「墓园」跟这种间谍集团不同。

他们跟单纯的异教徒村落之所以有一线之隔，在于他们会收养乌兰加这种一般遭到忌讳的双胞胎之一，实施特别的教育后，利用那个一模一样的长相策画阴谋。

「『墓园』现在恐怕将墓园培养出的小孩……『亡灵』送进了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而像我这种人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也没有机会跟他们接触。不对，或许天天都会接触到，但我永远都不会发现。」

「是呀。」

「墓园」培养出的拥有古神之名的双胞胎之一现在确实遍布于全世界，像乌兰加一样跟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交换，一脸若无其事地融入那个家，继承家主之位，得到财富与荣誉。

那个家会被理应在好几年前就处理掉的禁忌之子篡夺。真是讽剌。

「知道墓园的人不多，就只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卡露莲席思失踪的时候，在国内比国王更有力的元老院大发雷霆，想把她找出来。因为她也拥有赫泽恩的继承权，绝不能轻易任她逃亡。

被逼急的元老院采取了危险的手段——他们委托法米玛司骑士团缉拿卡露莲席思。」

「法米玛司骑士团!?」

她从出乎意料的人口中听到出乎意料的名字。洁儿问：

「为什么是找法米玛司？」

「异教徒村落很适合卡露莲席思躲藏。她就是被藏匿在那里……这就是元老院的想法。

为了不让凡希坦斯的丑事外流，元老院也打算将她们埋葬在黑暗中。

那位法米玛司骑士团的骑士很快就来到琉璃玻璃都市。他还很年轻，看起来跟我几乎没差几岁，不过听说那位帝迪耶枢机长派出的是神兵之中本领最为高强的人。由于情况特殊，他还乔装掩饰身分，避免让人看出他是僧兵。」

洁儿默默等待哈克朗说下去的同时，也预测到了大致内容。

「我拜托那位骑士，假如在异教徒村落发现雅列跟她的孩子，请他千万要放过她们。」

洁儿发出了叹息。

那位骑士恐怕在村落中找到了卡露莲席思，按照哈克朗的希望放她们逃走了。被形容为冷酷无比的斩骑士究为什么会放过她的母亲——是基于政治理由，还是出于同情，或是遵从哈克朗的命令，一切都不得而知。

但是妈妈跟琪琪在快要被当成异教徒遭到狩猎的时候，确实——是被马修斯救了一命。

「那位骑士是不是有得到陛下的奖赏呢？」

「奖赏？」

「就是一个金怀表。」

原本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的哈克朗不禁哑口无言。

「你认识迪纳雷斯吗？」

「我认识一个名叫马修斯的前僧侣，他是我们夫妻最亲近的朋友。他非常重视一个凡希坦斯制的金怀表——现在行踪不明。」

哈克朗自言自语似地说：这样啊。

「陛下知道马修斯的去向吗？」

「不，我不是迪纳雷斯的朋友，只是欠他人情。我交给他那个怀表，告诉他我随时都会做好偿还这份人情的准备。要是他拿着那个怀表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他说想脱离教会，我都会尽全力保护他。」

而马修斯竟然在离开前把那个怀表留在路希德身边。

即便那是维系自己生命的重要物品也一样。

（马修斯，你是笨蛋！）

差点忍不住叫出声的洁儿紧咬下唇。既然手持这样的王牌，在遭到弟子袭击而不得不失踪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为自己打出来？

洁儿明白，马修斯知道艾兹森总有一天必须借用凡希坦斯的力量。当路希德被逼到绝境，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的时候，就打出这张王牌吧——这就是马修斯的用意。

那么，现在不就是那一刻了吗？洁儿抬起头。

「陛下，现在那个金怀表在我丈夫路希德手中。」

「……哦。」

「所以能不能请陛下助我丈夫跟艾兹森一臂之力呢？」

「你希望我怎么做？」

「请绝对不要跟奥兹马尼亚结盟，而是与我国缔结盟约。我代替丈夫向陛下提出这个请求。」

哈克朗朝马克瞥了一眼。那是在确认洁儿所言是否为真的视线。

「如果你的丈夫拿着金怀表向我提出要求，那我就答应。」

「不——请陛下现在马上答应！」

那样是来不及的。假如路希德收服了帕尔梅尼亚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夺取王位展开行动的话，奥兹马尼亚必定会露出獠牙。为了避免这个情况，艾兹森绝对不能缺少与凡希坦斯的同盟。

面对洁儿的强硬要求·哈克朗仍不为所动。

「我的确听说过你们的心腹最近消失了踪影，也听说过他过去似乎是僧兵。但是，无法保证他就是迪纳雷斯。」

他的意思是，没有金怀表当作证据，他无法轻易做出国与国之间的约定。

洁儿坚定地心想：不能退缩。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得凡希坦斯的力量，否则已经前往帕尔梅尼亚的路希德在立场上会有危险。

芭比桑黛王冠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被捧到眼前。他们必须趁那个王冠改变心意前——比方说，在帕尔梅尼亚国内出现比路希德更有资格的下任国王人选之前，迅速展开行动。

「……那么，我就提供一个陛下可能会想要的情报吧。」

洁儿说。

「我想要的……？」

「陛下应该很想知道巢中的哪一颗蛋是布谷鸟的卵，不是吗？」

对哈克朗专注看着自己的视线感到满足，她继续说：

「我们三姊妹之中，谁跟谁是陛下的侄女，谁又是冒牌货，而那个冒牌货的真面目又是什么？

为什么卡露莲席思会把她当成白己的女儿养大呢？」

「我的确想知道。」

他对语出惊人的洁儿露出了微笑。这是洁儿今天走进这间房间后，看到哈克朗露出最像人类的松懈神情。

（插图161）

「——梅莉露萝丝，不对，洁菈萝娣，那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是谁取的。我们姊妹三人都没有守护圣人，也没有生日。」

「没有这回事。」

他摇头。

「你们的出生纪录还留在这个琉璃玻璃都市的大圣堂。就我所知，两位侄女之中的长公主洁莉卡是二月二十八日生，爱莲娜公主是十月四日生。卡露莲席思说你们没有守护圣人，大概是担心生日会暴露出身分。」

洁儿点头。假如有这个理由，卡露莲妈妈坚持不肯说出她们的生日跟洗礼日也是可以理解的。

丈夫遭到杀害，被迫嫁给小叔的母亲不愿女儿走上同样的悲惨道路，因而放弃雅列·赫泽恩的身分，借助异教徒的支援带着两个孩子逃离这个国家。

（两个女儿。）

没错，哈克朗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雨个人，但卡露莲席思养育的是三个人，琪琪、自己以及荷莉赫丝。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你呀，不是卡露莲席思的女儿。』

乌兰加在离去之际留下的这句话，再度锐利地刺进洁儿心中。

（只有我不同……琪琪跟赫丝无疑是凡希坦斯的公主，但我果然……依然身分不明……）

「那么，我现在就叫你洁儿吧。你能告诉我什么事？」

「墓园的事。」

马克在国王背后露出厉色。

「在布谷鸟的巢中，假冒的那颗蛋就是我，哈克朗王。」

「什么？」

「琪琪毫无疑问是我妈妈的女儿，刚出生就离开这个国家的小公主应该是赫丝。我不是妈妈的女儿。」

远处响起铃声。

代替报时的钟声，在这个琉璃玻璃都市响起的是铃声。

叮铃铃当当。

叮铃铃。

那是在报时的同时，由时间告知真相将逐渐掲晓的信号。

「懂事以前我就一直在旅行，跟一个叫格列凡的男人一起。

那个男人到处落脚。禁用语言的村子、禁用火的村子、没有教会的村子，这些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唯有一次我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很久，大约有一年的时间。」

洁儿脑中的时针开始缓缓逆向旋转——

（对了……为什么至今我都没注意到呢？）

在那段追逐着格列凡的背影，一心只顾着东奔西走的年幼日子里，他们走过的村子当中有许多明显与一般村落性质不同的地点。

（那就是墓园。）

一个契机唤醒另一段记忆，往事逐渐鲜明地复苏。就好像一阵风吹进迷雾重重的森林，让视野豁然开朗一般。

啊，原来如此，那里就是现在造成问题的墓园，是养育了一度遭到世界拒绝的乌兰加等人，为了让他们再一次诞生于此世而出现的——世界的子宫。

「那是一个没有入口的山谷，是只有老人跟小孩的奇特聚落。我在那里成天受到被称为『没用的人』的老人家教导，看书度日，而那些孩子全都没有正规的名字。

——不过他们都是用一个奇妙的名字称呼我。」

「奇妙？」

「精灵之子（奈格利许）。」

洁儿深深吸进一口气。

「他们说，我不是人。」

***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第四章

「好久不见，路希德国王陛下。」

一听到这道怀念的声音，路希德就感觉到放在胸口内侧的金怀表好像又再度运转了起来。

（马修斯，你果然还活着！）

这道声音与马修斯相同。

这是在圣·安琪莉王宫的时候，路希德一天之中最常听到的声音。从早上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从睡梦中叫醒开始，自会议到谒见安排，甚至到厕所外头都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个声音——完全如出一辙。尽管平时满不在乎，却会在听者的身体内侧回响。所以即便在他的身影消失后，余音不知为何仍残留在听者耳中。

他不知道在梦中听到这道声咅多少次了。「您要睡到什么时候，这个贪睡鬼！」就连过去每天听得厌烦的声音，他现在都深切期盼能再次听闻。

背后有好几个人离开的气息，原来是贺金格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中只剩下路希德跟马修斯两人。

贺金格大概早已得到一些情报，知道马修斯跟路希德有私人交情，所以才把这里留给他们，以便谈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

「马修斯！」

路希德本想跑过去，又停下脚步。

坐在眼前的椅子上，看到自己便站起身的男子确实是马修斯，不会有错。

但是他起身时衣物摩擦的声响让路希德瞪大眼睛。那袭深绿色法衣，有如装饰一般遍布着细小祝祷词、缝有刺绣的圣职者披肩，以及星星与圆环图样的安卡里恩星教印章。透过穗子的颜色，可以得知他身居普通僧侣不能抬头看他的高贵地位。

（这是谁？）

他不是马修斯。他不是路希德熟悉的艾兹森书记官与侍从长，马修斯·索亚森男爵。这绝对不是曾与路希德一起生活，怀抱相同野心的朋友的身影。

他现在是僧侣。记得贺金格刚才说他是莫里亚市祭司，帝迪耶枢机长的个人秘书，迪纳雷斯一等典官。

（帝迪耶……常听到这个名字。听说他是星教会中最有权势的人，来自代代法王辈出的教会名门，华丽的卡裴兰家。）

星教会的圣职者不被允许娶妻生子，但也有钻漏洞的办法。也就是说，若是像马修斯这种隶属于法米玛司骑士团的僧兵就被允许与女性同床，因此有小孩也不奇怪。虽然无法正式承认为自己的孩子，怛并不会形成丑闻。

据说是雅薇赛娜亲生父亲的前枢机罗凯那巴德，之所以还能在教会内顽强保有势力，也是因为有这种钻漏洞的借口吧。

卡裴兰家就是用这种方式代代留下血脉并传承下去，在教会界享有盛名。

马修斯说过，以前他曾进入那位帝迪耶为自己的孩子成立的私塾。现在他又成了帝迪耶的部下，看来马修斯回到他身边了吗？

（帝迪耶是马修斯的抚养人，是收养了他这个孤儿并养育成人的恩人……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

「好久不见，路希德殿下。」

然而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后，路希德几乎要发出叹息。一切都没变。即便穿着这身庄重而远离尘世的打扮，本人依然是他熟悉的马修斯不是吗？

「你、还活着啊。」

「托您的福。」

他依旧沉稳。与差点禁不住激动得满脸发热的路希德不同，他脸上连一个笑容也没有。

「看你的打扮，你回到帝迪耶身边了吗？」

「是的。」

「真亏你还能复职啊。我记得你不是杀掉所有部下了吗？」

他的语气中不禁掺杂了无心的讽刺之意，因为他不甘心。

（你丢下了我——结果却回到帝迪耶身边吗，马修斯。你明明发誓要跟我一起推翻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的讽剌在马修斯心中似乎连一道擦伤都没有留下。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那一次下令袭击异教徒村落的不是帝迪耶阁下啊，陛下。」

「什么？」

「那个村子正确来说不是异教徒的村落。的确也有很多像我妻子那样的异教徒住在那里，但有一半以上是罪犯，或是付不出税金而逃进山中的流民。」

「流民……」

有很多人因为付不出税金而卖掉田产，成为佃农后又因为健康因素或上了年纪以至于无法继续生活，沦落为流民。有些人会在大都市乞讨，有些人会变成盗贼村的奴隶，也有人在谁都不会踏足的深山中，过着连火也不生、偷偷摸摸的生活。让马修斯失去妻女的那个村子就是这种地方。

「下令袭击那个村子的，是索尔塔克。」

「你说什么？」

路希德摇摇头。

「索尔塔克是异教徒。为什么要袭击异教徒同胞居住的村落？而且狩猎异教徒是教会的工作，跟国王根本无关吧。」

「一方面大概是为了杀鸡儆猴。对帕尔梅尼亚来说，放弃土地的佃农是个大问题，不能放着那些无论摧毁多少次都会陆续出现的流民村不管……此外，索尔塔克还有另一个用意。」

「用意？」

「那时候索尔塔克就被怀疑是异教徒，怀疑他的人是司鲁·罗凯那巴德枢机。」

（罗凯那巴德！）

路希德板起脸。目前为止，这个男人的名字已经出现过无数次，让他感受到某种强烈的命运牵扯。

「差点被他送进异端审问会的索尔塔克连忙大力推动异端狩猎。狩猎是与法米玛司骑士团联手进行，许多流民村都被烧毁。对索尔塔克来说，他可以勉强坚称这是流民问题对策，但是就结果而言，他失去了帕尔梅尼亚国内亲异教徒势力的支持。」

「有亲异教徒的势力吗？」

「有的。艾兹森并未严格管制国内的传教活动，所以您大概不清楚，不过帕尔梅尼亚长期跟伊瑟洛这种信仰异教的东方国家有联系，因此在与伊瑟洛之间手握有力外交管道的贵族中，有些人当然会私下信仰谢里苏。」

「可是如巣重用这样的人，教会不可能没有意见吧。」

「没有错。但是一国国王不能只做出合教会心意的人事安排，宗教、信仰终究只是政治手段。」

路希德点头。过去他有好几次受马修斯教导过这方面的道理。

对艾兹森来说，这样的问题之所以没有浮上台面，是因为有比这更严重的——北方草原部落与南方贵族对立的问题。一如路希德时常要留意不偏心两者间的任何一方，帕尔梅尼亚面对的就是异教徒问题。

「那么，你跟我说想要推翻帕尔梅尼亚是因为……」

「我没说过想推翻帕尔梅尼亚。我渴望的从头到尾都是索尔塔克个人的毁灭，而且是彻底的毁灭。」

「马修斯……」

「他不能继续坐在帕尔梅尼亚的王位上，从各种层面来说都是如此。」

「!?」

他寒毛直竖。马修斯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沉，宛如刨削着永冻土的暴风雪。

「——在那之后……离开您身边后，我跟尤基姆一起回到星山。他并不是来杀我，而是受帝迪耶之命要将我带回去。我得到帝迪耶的原谅，被降格四阶后恢复僧侣之身。一阶是因为逃亡之罪，一阶是因为斩杀圣职者之罪，一阶是因为与异教徒女子私通之罪，最后则是因为放弃古冈托拉斯之罪。」

「为什么？」

路希德握紧拳头。

「为什么你要回到帝迪耶身边？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推翻帕尔梅尼亚吗！」

「要是继续待在您身边，对法王巡幸会造成阻碍。尤基姆出现后，我知道我没办法继续隐瞒自己的过去了。我该身退的时候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了结一切才会离开吗？」

「您说得没错。」

那你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捎来？路希德很想如此大吼。你竟然留下那么珍而重之的怀表，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我身边。

「——现在的我虽是帝迪耶手中的棋子，但还是派得上用场。我会提供您最后的协助。」

无视路希德的怒气，马修斯这么说。

「我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助您一臂之力，路希德国王陛下。」

「马修斯……？」

「您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冠，来到西克索斯；而我们星教会一直在寻找可以拱上王位的人——我们应该可以合作。

当帝迪耶说教会希望让您当上帕尔梅尼亚国王，问我愿不愿意为此再度回到他旗下工作的时候，一直笼罩在我心中如雾霭般的事物消失了。

持续憎恨杀掉艾黛拉跟蜜莉卡的法米玛司骑士团跟索尔塔克很轻松，要我找出另一个生存意义反而痛苦许多。但是一直被囚禁在过去之中，被复仇蒙蔽了双眼，不停反抗教会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从妻子身上学到，无论是治愈人还是原谅人的都是时刻，让人活下去的也是时刻。」

「时刻……」

在胸门深处，马修斯的金怀表刻画着时间的轨迹。感受着这股微弱的振动，路希德低声呢喃。

「让我活到现在的，便是时刻。既然如此，我想试着遵照时刻之流的指示行动。我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

而您来到了这里，路希德陛下。」

马修斯当场缓缓跪下。以他拥有的圣职者地位，照理说没必要对区区一个大公国国王行这种跪拜之礼。

然而他却刻意这么做。

露出后脑勺，用一只手按住头发暴露出颈项，是斩首时的动作。而在做出赌上性命的请求时，人就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请您握住我们的手。只要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跟星教会这两方势力，您将所向披靡。」

「马修斯。」

（插图173）

路希德抓住马修斯的肩膀，用力将他扳向自己。他的眸子就近在眼前。

「是。」

「是哪一种？」

他的语气并不强烈。但是为了不让马修斯的回答有任何隐瞒，路希德跟他四目相交后一次也没有眨眼。

「告诉我是哪一种。」

「陛下……」

「是因为教会想打倒索尔塔克，你当初才会接近我吗？还是因为知道你跟我很亲近，现在帝迪耶才会提议要你回到他身边？」

「…………」

他俯身凝视马修斯，那对眼阵中有着澄净的色彩。无论是谎言，还是虚假，或是过去不断杀戮上千个只因与星教会信仰不同就被定罪的人们，就连妇孺也不放过的那份冷酷，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马修斯的眼瞳中只有怀念之情。路希德感觉到的只有他再也不想离开这里的心情。

他看得出的就只有这些。但是——

（这样就够了。）

「还是算了。」

他轻拍马修斯的肩膀，要他站起来。

「其实无论是哪一种都无妨。」

「陛下，我……」

「没关系的，马修斯。是我问了蠢问题。就算你是受到教会命令才接近我，在长达六年的期间扮演我的忠臣，对我来说这样也不要紧。无论真相是什么，比起从来不曾与你相遇，这样都好太多了。所以，你可以不用说了。」

「路希德陛下。」

「你离开前留下了那个怀表。」

路希德将手贴到胸口。在怦怦、怦怦的心跳声之外，还有一道不同的些微振动声。

是马修斯那个金怀表的发条。在他离去之后，仍然持续刻划出同样的时刻轨迹。

「你将心脏给了我，所以你的『时刻』往后也会一直属于我，我有说错吗？」

如同洁儿的过去有自己不认识的人留下的影子，马修斯会跟随他也有马修斯自己的理由。但是就算是这样，路希德也不想在重要的事情中失去理智。无论有什么理由，马修斯无疑是会为路希德赌上自身性命的存在。路希德不可能忘记他曾随着没有任何一个同伴的自己独自来到艾兹森，不可能忘记为了让他当上艾兹森国王，马修斯与他一起在战场上奔驰的日子——

重要的是现在，不是过去。无论爱得多深，他都不可能得到洁儿的过去，所以他爱着现在的洁儿。

对马修斯也是一样。

「我很感谢原谅你的帝迪耶。」

马修斯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肯定是因为路希德说出了他想都没想到的话吧。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还活着就好。我呢……一直在想，要是能再见你一面该有多好，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后也无所谓。」

「陛下……」

「我已经告诉洁儿我爱她了。」

路希德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不知为何，说出口后我觉得轻松多了。虽然比说出口之前难受许多，但喜悦也增加了。明明就只是向对方说出一句话而已。

最大的改变，是我开始能够相信他人。我跟她做了约定。传达出我的想法并感受到她的心意后，我变得能够相信他人，就算动摇也能回归本心。

虽然现在我们相隔两地，但洁儿肯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她为了让我专注于星格里欧骑士团，一手包办对付奥兹马尼亚的工作。她说，她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击溃奥兹马尼亚父子的阴谋。我想她一定做得到，所以我不必担心背后受敌。」

话语不停满溢而出，无法止歇。啊，这真是太舒畅了，路希德这么想。有个对象可以让他不必欲言又止，也没有非得忍耐不可的义务、使命跟责任在身，能够如实传达内心想法真是太好了。

「我相信了别人，所以我也能相信你。我拥有你的心。

马修斯，能像现在这样与你重逢，我愿意对任何一位神明献上感激之意。」

当他说完后，一直注视着他的马修斯，眼眸中宛如掀起浪潮般产生了动摇。

马修斯别开视线，好像很难为情。接着，他吸一口气准备说些什么，但没有化为言语便就此呼出来。

（…………马修斯？）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马修斯这种表情。路希德不知所措。

「我……是一度舍弃信仰的人，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心回归到了神的身边。对于没有意义的教义，以及伊力卡在这个俗世中拥有的绝对权力，我都怀抱着疑问。我之所以回到帝迪耶身边，是因为知道自己对您还有用处。

……但是——」

「但是什么？」

「如您所说，我现在想感谢所有神明。神从我身边夺走妻女，现在又将时刻赐予我——想珍重祂们所做的一切。」

马修斯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对着路希德垂下头。

「来，请用您的手将星格里欧骑士团纳为己物，如此一来，人们自然就会聚集到光芒所在之处。」

路希德用拇指朝自己一比，稍微挺起胸膛。

「你真的愿意跟随我吗？」

「如果您希望的话，跟到厕所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路希德呛了一下。接着，他马上展颜露出笑容。对了，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一直感到有所不足的事物。

「那么，我们走吧！」

他快步走出房间。据守在房间外的士兵说，贺金格他们回到练兵场了。路希德带着马修斯赶往练兵场。

身体好轻盈，心好像飘在空中一样。

「回到艾兹森后，我也想告诉黎戴斯这段话。」

路希德对着背后的人这么说。

「他从未反叛我。在我跟父王对抗的内乱之中，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待在母亲身边罢了。是我单方面躲避、憎恨他，因为我一直认为他拥有我没有的事物。

但是你离开后，我为了法王巡幸而将他放出地牢，跟他有了睽违数年的正面交谈。他说，他很羡慕我，羡慕那个照理说爱着梅莉露萝丝，却只顾着注视洁儿，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我，也羡慕那个因为你的离去而方寸大乱的我。他说，他没有那种失去后会慌乱至此的事物。」

应声的声音响起。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马修斯待在距离他几步之处。

这让他是如此的喜悦。

「所以我就想，黎戴斯是不是远比我更寂寞呢？」

「嗯……」

「将那家伙视为危险的人的确很多。就算他立下终生誓言放弃继承权，还是有许多得到权力的方法。

但是真奇怪，我有时候会觉得那家伙看起来非常无欲无求。感觉他好像看着太过遥远的地方，导致现在根本不渴望让自己羽翼更丰厚的权力。」

「也就是说，您认为他并未包藏祸心。」

「应该——没有吧。」

他们走到堡垒外，感觉天空一下子变得很辽阔。

「哎，假如那家伙真的起兵造反，到时候就会证明我看人的眼光还有待磨练吧。这次我会跟他打一场鲜血淋漓的兄弟战争。」

他伸拳打了一下掌心，开始有了来到这个西克索斯的实感。

贺金格曾提到「看不见的巨大浪潮」。有人称之命运，也有人觉得是种必然。

路希德认为那是时刻，也就是当下。管它是命运还是宿命，对他来说「当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要做的就只有将想要的东西拿到手。）

他在马修斯的伴随之下赶到练兵场时，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从装扮看来，似乎所有现在驻扎于此的三百名星格里欧骑士团骑士皆聚集在这里。所有人都象是马上要出征一样配戴着胸甲，手中拿着枪或剑。

「贺金格！」

路希德呼唤团长。一个顶着发亮光头的人从年轻人的集团之中钻了出来。

「哦，诡计已经商量完了吗？」

他脸上带着笑容。骑士团方面大概早已决定好接下来的行动了吧。

以他们的角度来说，不可能就这样一直贯彻中立的立场。若不加入国王或反国王派的其中一方，只会导致在内乱结束后立场变得难堪。尤其现在不必顾及东边防线，贺金格应该也很烦恼举兵时该推派谁为领导者吧。

「接下来要麻烦迪纳雷斯大人担任使者，替我们跟帝迪耶大人的会面牵线。这次应该会由我跟拉薛霍普、陛下以及帝迪耶大人这三方结盟举兵。」

「我已派遣使者，向上司报告得到了贺金格大人同意之事。这场三方会谈求之不得。」

在马修斯冷静圣职者的表情上方，叠上一层强大政治家的表情。

「请问帝迪耶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在奥特雷普。」

「哦，那么先在基卡一带见一面如何？」

基卡是与帕尔梅尼亚南方接壤的波里西亚（爱德里亚的将军领国）的宗教都市，是由主教代替领主治理的教皇领市。

路希德再次看向以贺金格为中心，呈扇形展开的星格里欧骑士团骑士。刚才造访这个练兵场的时候，他顺势就跟拉薛霍普打了起来，所以现在还是他第一次跟这群人面对面。

「各位，我是艾兹森国王路希德。刚才弄乱了贵堡垒的宝物库，真是失礼了。」

他有些开玩笑地说完，原本充满紧张气氛的现场，一阵如波浪般的笑声顿时蔓延开来。

「我无论如何都想借助历史悠久的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力量，所以用了有些粗暴的方式挑战，不过很遗憾地被反咬一口。看来有妇之夫没办法讨得那位公主的欢心。」

这次笑声清楚响起。在场的骑士想必都接受过一次艾娃莉欧德的洗礼。

「说要拿这个当替代好像也不太对，不过我有这柄路克纳斯。这是我从艾兹森的始祖，我祖父吉哈德·诺里昂手中继承的草原宝物。

传说中，这柄剑一挥便能斩裂浮云、划破黑暗、孕育繁星。此外也有一说，这是古代一个超大强国的皇帝代代相传的至宝。」

路希德又继续说：

「但是——以前是以前，跟现在无关。现在这柄剑要斩开的不是浮云也不是黑暗，而是宛如乌云笼罩在这个帕尔梅尼亚好几年的昏庸国王的治世。我将手握此剑，将背后交给各位守护，一路直奔艾斯帕尔达。若有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速度与力量，我国艾兹森的军队也会有宛如坐上一艘大船的安心感吧。

勇者必定会受到神的爱护！」

如轰然巨响的欢呼回应了路希德，包覆住他的全身。这些声音的音量之大，以及那种宛饥饿野兽的咆哮，让路希德感受到这群骑士渴求着博得名誉的机会，以及表现英勇的战场。

最能证明骑士价值的，就是在以剑纠正政道的时候。而现在就是那一刻。

国王索尔塔克私下信仰异教，恶政频施。尤其是前几年开始征收的新人头税、在遭遇水灾的地区新增水税、对缴不出税的人严刑重罚等等，因此引来强烈非议，部分地区不断爆发暴动。

然而国王只知道聚集喜爱的家臣，窝在王宫深处进行莫名其妙的仪式，放任鞭长莫及的腐败官僚组织不管。士兵未经训练，沦为盗贼，征税官收贿也逐渐成为家常便饭，帕尔梅尼亚的现状让人不敢直视。

路希德也没有忘记为政者应有的顾虑。他强调，即便自己在索尔塔克退位后继承帕尔梅尼亚的王位，艾兹森人也绝对不会因此支配帕尔梅尼亚人。

下一任政权完全是由路希德与梅莉露萝丝夫妻两人共同统治，艾兹森依然维持大公国的地位，而艾兹森人也还是住在艾兹森，绝对不会抢走帕尔梅尼亚人的权利。

之后路希德会率领星格里欧骑士团前往帕尔梅尼亚各地的都市，但无论去到哪里，对帕尔梅尼亚来说艾兹森都不会是征服国。他反复向众人强调这点。

「等一下，国王陛下。」

但是，也有人发出异议。

在人人都沉浸在新时代即将揭幕的兴奋之中时，宛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的冷静声音响起。

那道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隆隆炮声的粗厚嗓音来自拉薛霍普。

「事情看来不会那么轻易按照您的剧本进行。」

他的视线前方是杰西德等人的身影。他们似乎从拉薛霍普手中接到了什么情报。

「怎么了，杰西德？」

一顶格外豪华的高帽分开人群走向他。是艾斯迈亚德。

「有个坏消息。」

「你就别卖关子直接说吧，没有关系。」

有些在意周遭视线的艾斯迈亚德说：

「我们接获了奥兹马尼亚的佣兵部队入侵布罗麦奇亚的消息。」

「——！」

路希德屏住呼吸。这早已是预料中的事情，奥兹马尼亚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一般人都会认为现在奥兹马尼亚王锡塔哈特至凡希坦斯远游，应该不会引发人型战争。就是因为认为奥兹马尼亚会按兵不动，路希德才会偷偷来到星格里欧骑士团，王妃梅莉露萝丝则远赴凡希坦斯。圣·安琪莉就此成了空城。

但是这不过是为了让艾兹森松懈而设下的陷阱，因为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率领的草原佣兵部队已经入侵布罗麦奇亚。

前往北方的龙骑士团已经通过草原前往塞卜洛亚，就算回头也赶不及。布罗麦奇亚州的首府曼托利将会落到奥兹马尼亚手中。

掉头的龙骑士团，大概会跟奥兹马尼亚的佣兵部队在曼托利周遭发生战斗。

但是欧斯必定已经设下毒计。龙骑士团是由草原士兵所构成，而奥兹马尼亚的佣兵部队同样都是草原的士兵。没人知道佣兵队长尼兰·泛树在背后搞了什么花招。一旦战争爆发，龙骑士团内部很有可能会陆续出现背叛者。

（这一切都在预测的范围内。之后只要洁儿的计谋顺利运作——）

「陛下。」

杰西德脸上出现阴霾。他们是草原民族，对尼兰以及自己率领的师团内部都很清楚。

要是出现背叛者该怎么办？龙骑士团大概会在转眼间瓦解吧，而且也极有可能出现不采取行动，仅只流出情报的通敌者。假如那个人知道路希德不在军中，应该会马上向欧斯报告这件事。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里宣布跟星格里欧骑士团一起举兵征服帕尔梅尼亚真的好吗？就算得到帕尔梅尼亚，假如艾兹森被奥兹马尼亚夺走，他们便会失去可归之处。

但是路希德并未慌了手脚。到此为止的发展全都在洁儿的预测之内，没有发生任何超出预期的事件。

「没问题，杰西德。草原那边不用管。」

龙骑士团团长背后的拉薛霍普露出讶异神色。那是惊于他竟不惜要舍弃祖国'做到这个地步的表情。

「但是如果他们接着发起猛攻，攻进帕鲁耶姆的话——」

「别担心，黎戴斯不会被拱出来。」

路希德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我已经叫他过来了。」

「什么!?」

「我已经叫黎戴斯过来帕尔梅尼亚了。在他周遭探查他动向的那些人，现在大概都拚了命地想找出他吧。」

就连打算引出黎戴斯这个麻烦，让艾兹森陷入兄弟内乱的那个镀金王，也不会猜到黎戴斯早已偷偷踏上旅途。

这样就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暂时躲过奥兹马尼亚使出的计谋。

就如同奥兹马尼亚已经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踏进洁儿布下的毒陷阱一样。

（而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路希德再次看向聚集至此的星格里欧骑士团精锐。

（这简直是如鱼得水。）

看着那群以剑互抵，撞出声响彼此鼓舞的骑士，路希德也满心高昂。沉眠在他身体中的肌肉、皮肤、骨头都被这些声响唤醒，让他忆起自己也是个战士……

「与我等一同前进吧。」

他拔出路克纳斯，轻快地高举向天。

「深爱帕尔梅尼亚的各位，现在就成为救国骑士吧！

我在此宣言：我要举兵打倒索尔塔克！」

那一天，在西克索斯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堡垒中，路希德·穆里·艾兹森高声点燃了打倒索尔塔克的烽火。

***

——蓝色。

她记得那是一座蓝色森林。

吐出银珠的蓝色花朵，涌出金色流水的涌泉，以及沉眠在轻飘飘泡沫中的羽翼小马。

那跟洁儿现在知道的世界相去甚远，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这是童话故事中的场景。

「但是或许并非如此。」

洁儿的视线并非投向眼前的哈克朗王跟马克，而是投向自己脑中。

明明并非凝目细看才能明白，洁儿还是忍不住这么做。既然那是自己确实经历过的过去，那么她想回忆起来。

「……我一直跟某个人待在一起。那时候我还很小……也不会讲话……但是我一直{在跟某个人说话}。」

啊啊，雾霭随即覆盖住那个蓝色景象，现实映入洁儿眼中。

她摇头。不行，无法顺利回想起来。存在于她的记忆之海中的，只有格列凡宽大的背影跟他宛如深渊的眼眸。

「你不用勉强回忆。」

哈克朗关怀起洁儿。

「假如墓园是收养双胞胎的其中一方，将之培育成密探的特殊集团，那么你的出身自然会有揭晓的一天。毕竟你跟梅莉露萝丝长得一模一样，容貌相似到这种程度，你们两人不可能毫无关系。」

说了声「而且」后，他继续说：

「既然你的抚养人格列凡曾出入墓园，或许他也是某个人的替身。」

「可是他在外头走动时都没有遮住容貌，一边旅行一边到处停留。假如他是被当成哪国王族或贵族的替身养大，这样应该会被人注意到吧……？」

「唔。」

哈克朗向马克投去视线，询问他的意见。马克修长的手指抵着下颚，流露出沉思神色。

「在那个墓园之中，除了将会成为替身的孩子以外，应该也有负责教育或是维持孩子们生活的大人在。格列凡也有可能是这一类的人。」

若是这样，格列凡在旅途中为什么要一直带着洁儿到处走呢？他既不疼爱她，也没有教导她什么……

（我在旅行中确实学到了很多事。我们像河流一样在大地上无拘无束地漫游，在那段旅程中，我学会了活下去所需的智慧、村落与社会的结构、宗教、人类肤色的种类与风土习俗的差异。

但是格列凡绝对不会「教导」我什么。真要说的话，他总是在「犹豫」。）

她跟格列凡在一起时曾经感到很奇妙的是，他看着洁儿的时候，总是会露出既似困惑又似局促的表情。他的行为始终如一，旅途中从没出现过犹疑或失败，因此她才会对他看着自己时表现出的犹豫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被他憎恨、被他讨厌。即便如此，她为了活下去还是只能紧抓住他不放。因为那时候的洁儿太过年幼，拥有的事物实在太少了。

松手放开那道背影，让另一个男性住进内心世界后，洁儿重新思考起这个人。

他现在身在何方呢？

她对他的长相只有模糊的印象。毕竟长发总是掩去他的表情，自己也一直走在他身后。但是那双眼中的黑暗，那种宛如并非此世居民的浓厚阴影，她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

（我没有忘记，只要见到他就能一眼认出来。）

她久违地想见格列凡。这不是为了拉住他的手一起旅行，而是为了跟他好好谈谈。

你是谁，又是在哪里出生的？为什么会把我寄放在卡露莲妈妈身边？你知道墓园吗？如果你是墓园的人，那你又是谁的替身……洁儿想问的问题跟山一样多。

但是比起这些问题，洁儿更想跟他聊聊。格列凡，你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跟占据我过去绝大部分时光的你，谈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家人一样。

洁儿有种预感。

她会再次见到他。

这股预感总是伴随着另一股不安，洁儿觉得他们肯定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以出乎意料的立场重逢。再次相见后，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彼此理解，或许他们的关系只能止于这一步也说不定。

但她还是想见他。她好想他。

过去那段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在他身后的日子，时常跌得满身是土，全身沾满泥巴、汗水与灰尘，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只能像个笨蛋一样呼唤他的名字——即便如此，但不知为何，现在这一切在她眼中却绽放着如此美丽的金光。

「……真美。」

不知道想到什么的哈克朗冷不防这么说。

「咦……？」

「方才的你露出了美丽的神情，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象是拈起宝石一样，将糖渍栗子放进口中。

「常言道，这个世界上的美丽事物大抵都是种遗憾。就连太阳也一样，即将沉入地底的瞬间会绽放出最美丽的光芒。明日就会枯萎的花，以及将要结束的季节都是如此。假如你心中有个美丽的事物，那就是遗憾。」

「遗憾……」

「人都会爱上已经无可奈何、无法挽回、伸手不能触及的事物。对我来说，我跟雅列的关系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跟我妈妈……？」

「雅列……不对，卡露莲席思最后曾对我说，去谈恋爱吧。」

洁儿反刍着恋爱这个词。卡露莲妈妈随口唱出的片段歌词，伴随着甜蜜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无论旁人怎么说，都是我最后的恋情。」

（妈妈在第二次恋爱中爱上哈克朗陛下的哥哥，那对妈妈来说是最后的恋情……

所以妈妈才会那么疼爱琪琪跟赫丝。她们对妈妈来说，就是最后一次恋情的遗物。）

即便故乡被夺走，失去家人，因两国政策与被塞过来的对象结为伴侣。

这对母亲来说都是最后的恋情。

（最后的、恋情。）

「那是我还没能奉上就已成灰烬的情感，宛如我年轻时的热度所留下的遗骸般的事物。明明是早已埋葬在过去的感情，我却还是感到怀念，所以才会每晚都抱着猫咪入睡吧。」

哈克朗笑了，露出近似自嘲、彷沸心如槁木死灰的神情。

洁儿开口：

「那么，这对哈克朗陛下来说就不算最后的恋情。」

「什么……」

「我怀念的美丽事物是遥远的过去。假如无法得到的虚幻事物可以用美丽来形容，那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想要了。如果只是怀念并感到美丽的话，大概就是如此……」

这一刻，哈克朗在洁儿面前露出宛如孩子般的表情，那无助的模样，一点也不象是让这个山间小国发展成强大的玻璃与机械国度的强势国王。

「我现在有想要的事物。那一点都不美丽，正是充满欲望的我自己内心污泥的体现。即使过了十年，我仍然跟追逐着格列凡背影的时候一样浑身脏污。

认为这份情感很美丽的时刻到来时，我或许已经转而注视其他事物了。」

「……那么，我早就已经不执着了……？」

眨了几次眼后，哈克朗这么说。一个大男人做出这个模样就像个小孩子，引人发笑。

「陛下现在有一只想要抱着一起安眠的猫对吧？您想要的不是美丽，而是温暖。」

「…………」

在一副无言以对地愣住的哈克朗后头，马克弯下腰大笑出声。

「呵呵，你那什么脸啊，哈克朗。{真难看耶}！」

「马克……」

「看吧，就是因为你老是把女人当成猫，才会变成这样。」

哈克朗一脸困惑地看着嘻嘻笑的马克。

洁儿在椅子上挺直背脊。她有一件在见到哈克朗后，一定得跟他说的事。

「陛下，能不能让我见那只猫呢？」

马克的笑声停止。哈克朗只是默默将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什么都没说。

「琪琪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或许觉得这份天真无邪很宝贵，但是我跟琪琪就跟亲姊妹一样一起长大。我一直以来几乎可以说是为了见琪琪跟妹妹赫丝而活的。

所以我要拜托陛下，一如我姊姊对陛下而言是令人舒适的暖意，对我而言也是如此，请您不要否定这件事。」

「我不会否定。」

哈克朗托着腮看向洁儿。

「托你的福，我好像察觉到我的猫没有耳朵跟尾巴了。」

「那么……」

她不禁想起身离开椅子。总算能跟长久追寻的琪琪相见了。

就在此时，马克快步离开国王身边，走向门口。过了一会儿，他揭开挂毯走回来。

「哈克朗，似乎回去一趟比较好。」

「怎么了？」

他似乎接获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总是轻松自在的俊悄面孔上充满苦涩。

「那个白痴镀金王大闹说食物被下毒了。」

「哦，那个锡特王……？」

明明事态严重，哈克朗却并不显得特别惊讶。

「我本来就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被儿子下毒谋杀，但没想到会这么早。真意外。」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现在铃玻璃王宫可是聚集了几百位各国王族，他们跟着闹起来就惨了。法王巡幸在即，怎么可以让那个变态毁掉整个会议。你以为我们为这场会议花费了多少钱跟工夫……」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吧。原先要在奥兹马尼亚举办的会议被抢走，他为了泄愤而策划这场下毒骚动，想在法王巡幸前夕泼一盆冷水……」

「喂，别说笑了。他该不会真的是抱着这个打算来到这里的吧……」

在争论中的主仆面前，洁儿无声无息站起身。两人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我们回王宫吧，两位。」

「——王妃殿下？」

「这恐怕不是奥兹马尼亚方面的阴谋。」

洁儿为了不让他们看见而展开扇子，在扇子内侧露出微笑。

如果如同马修斯所说，有所谓必须「善用」的时刻，那么现在就是那一刻。

宛如天生的贵妇一般，优雅地理好身上这袭为了这场凡希坦斯的玻璃祭而特别订制、仿造冰雪结品设计的蕾丝礼服，洁儿缓缓踏出脚步。

「接下来，我将会剥下那位镀金王的镀金。」

***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第五章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没有任何问题。

在马上吃着涂上橄榄油的携带口粮面包，欧斯再次从头检视自己拟定的计划。

约有一千人的奥兹马尼亚军成功从布罗麦奇亚入侵，之后按照预定前往迦罗业流玛，途中占领了琵姆城当作进军据点。

那大约是二十天前的事。现在夺得琵姆城的事，差不多也传进身在铃玻璃王宫的父亲锡塔哈特耳中了吧。当然，艾兹森的冒牌王妃也一样。

虽然占领了琵姆，但那还不是最终目的地。包围迦罗业流玛，迫使那位草原长老强古·嘉顾投降才是最根本的目标。

只要抓住强古·嘉顾，路希德无论如何都得赎回他，即便代价是南塞也一样。

实际上，维持路希德政权安定的不是别的，正是因为嘉顾大老稳坐在北方，一直支持着他。要是此时路希德对嘉顾见死不救，其他草原部落会相当失望吧。难保不会有哪个部落觉得路希德果然轻视草原势力，只重视南方贵族，因而舍弃艾兹森。

（回来吧，路希德。你得忍住不吃垂在眼前的帕尔梅尼亚这块肉。）

欧斯轻笑。接获潜入圣，安琪莉的密探表示路希德的踪迹消失的报告时，他心想怎么可能。假如派往北方的龙骑士团完全是幌子，本人早已带着寥寥数名心腹进入帕尔梅尼亚的话……

不，即便如此，依然是对奥兹马尼亚方较为有利。

他并未失去冷静。即便路希德以独有的领袖光环，以及在赌博庆典比武大会技压群雄的战士本领，成功征服星格里欧骑士团，结果依然不会改变。只要迦罗业流玛被包围，路希德就不得不回国。

路希德认定锡塔哈特至凡希坦斯远游的期间，奥兹马尼亚不会有大动作，因而采取这个大胆的策略，结果适得其反了。

他将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

「殿下，抱歉在您用餐时打扰。」

千骑长拜莱姆跑过来。

「怎么了？」

「那些佣兵在吵着要我们付剩下的钱。」

欧斯发出「啧」的一声。

「订金我应该一毛也没有少给吧。」

「但是他们说，现在已经超过预定日程的一半，他们有权利拿到剩下的钱。」

他默默将面包塞进口中。无论在哪个国家，佣兵都很难以驾驭。如果雇用复数佣兵团，他们可能会彼此竞争，可能因为过去恩怨惹出问题，还会在根本没做什么工作的时候要求加钱。

欧斯已经从父亲锡塔哈特手中拿到这次远征军的资金，但那其实也不够。实际上，这全都用来支付雇用这一千名佣兵的订金了。虽然手头不宽裕，但也不能因此将雇用人数减半，因为佣兵的人数在战争中是由两方对分的。没有被奥兹马尼亚雇用的五百名士兵，必定会因为想要工作而投向艾兹森那方。要是发生这种情况就血本无归了。

但是由于欧斯硬是雇用一千人，琵姆市才会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投降。多亏那个尼兰邀来这一带的佣兵，艾兹森已经没有一位佣兵可雇。

何止如此，他们这次还会面临内部逃兵的棘手问题吧。

迦罗业流玛是草原的大本营。一旦得知家人可能成为人质，应该会有许多人动摇。

即便龙骑士团从塞卜洛亚折返，在路希德跟骑士团团长都不在的情况下，统率方面只会乱七八糟。那样的骑士团不足为虑。

（这场战争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输。）

他在马上露出不像个孩子的微笑。他已经十四岁了，早已经历过身为一个战士的初战。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有担任将领，让父亲看到与奥兹马尼亚的钢铁男儿相称的表现就行了。

「去让那些佣兵闭嘴。剩下的钱等他们再完成一项工作后再支付。」

「是。」

「都还没包围迦罗业流玛就敢提出这个要求，真是一群厚脸皮的家伙。比起这个，龙骑士团内部的通敌者状况如何？有好几个人已经做好倒戈的准备了吧。尼兰那边有什么报告吗？」

「……他说，要说服他们也需要钱。」

欧斯陷入沉默。现在提起钱的话题，他只感到阮囊羞涩。

「我应该已经发出亲笔签名的文件，保证会赐予倒向我们的人赏赐了。」

「但是他们坚持说，没有什么比得过眼前的金币。」

欧斯再度发出「啧」的一声。要是奥兹马尼亚有钱，他们就不必雇用这些草原恶棍也能远征了……他不禁担忧起祖国的现况。

「我会增加赏赐。只要他们让骑士团瓦解，就把靠近奥兹马尼亚的骑士团领分给他们。我会派人写好公文，叫他们在那之前先等一等！」

拜莱姆低声答是，再次奔向佣兵聚集处。

（钱、钱、钱。既然已经没有钱了，就只能用赏赐引诱他们。）

凡事只要手头不宽裕，不管是难得一见的才能还是阴谋都只是妄想。

幸运的是，相较于奥兹马尼亚，国库稍有余裕的艾兹森这次没有花钱到处雇用佣兵。其实欧斯一直留心的正是这点。假如那位头脑聪颖的冒脾王妃要使出什么计谋，必定是在这一方面。她大概会利用奥兹马尼亚财政拮据的状况，撒出更大把的银弹企图收买佣兵。

但是目前国库没有大量金钱流动的痕迹。

欧斯派人监视圣·安琪莉的财务官与五城市伯爵托尔曼德·礼思齐，留意他们是否有动用国库或私人财产的迹象。假如路希德要借钱，肯定会找上欠他大笔人情的五城市。

那些钱没有被动用，表示他们没有雇用佣兵。佣兵并不是会为情分采取行动的人。

既然如此，就代表路希德将布罗麦奇亚问题交给前往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全权负责了。

（给我等着瞧吧，这群贪婪的佣兵。）

欧斯舔吮沾到拇指上的橄榄油。

只要攻陷迦罗业流玛，抓住强古·嘉顾等人当作人质，就能从艾兹森大赚一笔。

而奥兹马尼亚无论如何都想要南塞。若是要赎回路希德的实质监护人强古·嘉顾，果然至少该要求拿那个坐拥富裕贸易港口与关卡桥的南塞来换吧。

而且凯缇也在南塞。

（谣传那位自尊心强烈的公主，跟那个受平民教育长大的私生子感情和睦。别笑死人了。凯缇只不过是觉得乡下人很稀奇，怎么可能倾心于一个比她小的孩子。）

但是他还是焦急地想快点将她带回奥兹马尼亚，因为她在帕鲁耶姆的竞技场上露出的明朗笑容，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个宛如长久以来难受地收着翅膀的鸟儿，终于得以尽情展翅一般的解放感……他唯恐她会就此用力振翅，飞往自己伸手不能及之处。

「殿下，糟糕了！」

「……拜莱姆？」

欧斯在马上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向。刚才前往说服佣兵的拜莱姆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而且他手中拿着的是理应由尼兰等人高挂的奥兹马尼亚军旗。为什么他现在会拿着那个东西……？

「怎么了？」

「尼兰他们以我方未履行契约为由，打算离开我军！」

「什么!?」

欧斯连忙一拉缰绳。位于军队后方的佣兵部队，的确正在陆续脱离队伍。而且他们竟然连自己的雇主奥兹马尼亚的军旗都扔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斯从队伍间急驰而出，不听拜莱姆的劝阻跑到尼兰身边。

（可恶，虽然被父王提醒过佣兵难以驾驭，但没想到会受他们摆布至此！）

「我不许你擅自行动，尼兰·泛树！」

他不顾自己濒临爆怒的情绪，将马停在尼兰面前挡住去路。

「唉呀，王太子殿下。」

男人睁大只有一边的眼睛，另一只左眼被皮革眼罩覆盖。他是个年约四十岁，强壮得让人联想到秃鹰的战士。

他就是泛树族的首领尼兰。

「你们要去哪里？」

「您问我们要去哪啊，这是企业机密。」

他扬唇一笑。四周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响，是因为这群佣兵都在嚼佳穆叶。佳穆是在这一带自然生长的灌木，据说咀嚼叶子有提神作用。

「订金已经付了，至于余下的赏赐我应该也已经签下了亲笔保证书。你们的工作接下来才要开始，不是吗？」

「该做的工作我都做啦。按照殿下的吩咐，我曾私下密会龙骑士团内部的人，但是他们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

尼兰举起双手，好像已经举手投降似的。

「我姑且用殿下出得起的最大限度金额交涉过了，但那些人都不怎么起劲。

我们的人很不耐烦呢，大家都怀疑跟龙骑士团正面冲突，是不是真的有钱赚。」

「什么……!?」

欧斯不禁瞪大眼睛。这个男人说的不是「正面冲突能不能赢」，反而是「正面冲突有没有钱赚」。

「毕竟现在是冬天，大家手头都不宽裕，只能指望这场战争了。可是，重要的钱却没拿到手。」

「……我已经付订金了。」

「殿下，佣兵从武器、防具到粮食都是全部自费，订金根本没得赚。」

仿佛瞧不起人的「吧唧吧唧」声包围住欧斯。然而即便受到这样的屈辱，欧斯也不能出言怒斥。

要是尼兰这群人在此脱离，就无法包围迦罗业流玛，也意味着这场远征的失败。

（为什么？这些家伙是故意闹事以要求加钱吗？）

他瞥向拜莱姆。父亲锡塔哈特派来负责监督的这个男人，应该也很习惯应付佣兵。

然而他只是满脸严肃地紧抿着唇。

（拜莱姆，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你打算任凭这些家伙离开吗？）

「……你们想要什么？」

为了避免自己的着急被察觉，欧斯带着沉着的表情说。在这种时候，他不禁在无意识之间，想起父亲锡塔哈特在难题面前沉默时的表情。

「佣兵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一个，殿下。」

「钱吗？」

「没有错。」

「但是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够付钱给你们。」

假如他们要在此时离开，他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就是艾兹森从中作梗。但是现在路希德在西克索斯，不在能够动用大笔金钱的地方，那位冒牌王妃也一样。能够开出艾兹森这张支票的人都不在这里。

那么，出钱的究竟是谁!?

（圣·安琪莉的国库跟五城市都没有引人注目的举动。钱到底是从哪里流过来的!?是谁在动用那笔钱！）

尼兰发出「呸」的一声，粗鲁地吐掉嘴里的东西。

「刚才我接到来自让奇里的联络，已经收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什么，让奇里!?」

让奇里是奥兹马尼亚南部的城镇，是位在西天道路在线的知名投宿地。

西天道是从西方尽头直通天际（在此指的是皇王身居的伊瑟洛至高城所在的潘帕里亚）的道路，一路从遥远的伊瑟洛延伸至凡希坦斯，是过去周遭诸国全是伊瑟洛领地时所铺设的古老街道。

为什么尼兰会从距此如此遥远的让奇里拿到钱!?

而且又是跟谁拿的……

（等一下——为什么偏偏是{让其里}!?）

欧斯瞬间感受到「糟糕了」的想法，以及几乎失去意识的感觉。他连旁人的目光都忘了，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他大意了。

他以为只要监视艾兹森能动用的所有资金源头，没发现动静的话，就表示他们不会采取动作。因为佣兵没拿到钱就不会工作，绝对不会因人情而出动。

但是艾兹森还是另有资金源头！

那来自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来有这一招！）

尼兰带着毫不关心的神情，将脸转向因屈辱与更强烈的怒气而握紧缰绳的欧斯。他向周遭众人使了个眼色，尼兰的部下立刻纷纷骑马包围住欧斯。

「欧斯殿下！你们要做什么!!」

其他佣兵用枪抵住不禁面露怒色的拜莱姆的颈子。拜莱姆连要拔剑都做不到，被迫慢慢后退。

「尼兰，你这混帐……」

「你要是默默任我们离开就好了，那样我们就会什么都不做就此消失，但这下没办法了。」

「…………你们的雇主是怎么收买你们的？不是用钱吧。」

尼兰轻声笑了。那是深刻体会过这个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老江湖的表情。

「真亏你能猜出来呢，{小少爷}。」

明显遭到嘲笑，欧斯的脸倏然发红。但是现在他连为这种事羞耻的时间都没有了。

（还说什么包围迦罗业流玛，被包围的根本是我!!）

要是自己被抓，从奥兹马尼亚随他一道前来的亲卫队就无计可施。何止如此，自己八成会被交给将在不久后出现的龙骑士团。

别说要艾兹森让出南塞了，按这个情况，父亲将会为了赎回他而不得不支付代价。

佣兵缓缓逼近欧斯周遭。但是，此时他无法抵抗。佣兵有上千人，奥兹马尼亚亲卫队的人数却仅有百人。

父亲锡塔哈特曾说过要他学学驾驭佣兵的方法，但他没想到会受到这么沉痛的洗礼……！

（我又输给那个女人了吗？）

欧斯有好一段时间都像石头一样僵硬在马上。在那段期间，他腰间的剑被抢走，缰绳被佣兵拉在手中，就像个罪犯一样。

「……尼兰……你竟敢……」

因屈辱与羞耻而浑身发着抖的同时，欧斯瞪向尼兰。

但是那位佣兵队长似乎只当欧斯的视线是蚊子叮咬。他用一根拇指缓缓抚过下颚留着的胡子，并说：

「王太子，你的弱点果然还是不谙世事。觉得让你吃点苦头也无妨，因而派你独自来此的你父亲是正确的。」

「你说什么……」

「你对我是尼兰这件事根本没有丝毫存疑。」

欧斯一惊，猛然抬头。

目光撞上男人这张泛起从容微笑的面孔。男人缓缓伸手绕到后脑勺，慢慢摘下遮住左眼的眼罩。

「……难不成……」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成为更了解外头世界的好男人。」

「喂，等等——」

仿佛要躲开他伸出的手，直到刚才都一直自称尼兰的男人将马转向。挂在他手上的眼罩象是垃圾一样被扔掉，落到尘土间。

「喂，我们要回去琵姆城了，把王子带过来。财宝正在等着我们！」

接在男人的吆喝声后头，众佣兵粗野的低吼声响起。无论哪一道都是他从未听过的粗厚又充满欲望的声音。

（插图207）

欧斯深深体认到，这就是名为佣兵的这群男人的本性。

而在这场干净利落的叛变背后，有个以意想不到的方法授与他们智慧与财富的恶魔。

（——可恨的艾兹森冒牌王妃！）

「去向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提出交涉，就说我们俘虏到了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

在高举向天的剑与枪之间，欧斯转眼间就遭人带走。

***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没有任何问题。

在铃玻璃王宫中的雅致客房中，奥兹马尼亚王锡塔哈特捏起最喜欢的「钻石砂糖」，享受着中午的小憩。

钻石砂糖是用蜂蜜封住柠檬，做成钻石形状的凡希坦斯甜点。

代替茶注入杯子的是蜜酒。最喜欢甜食的锡塔哈特一瓶接着一瓶，不停喝着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从帕鲁耶姆大量带回的五城市蜜酒。蜜酒是相当高价的黄金美酒，奥兹马尼亚也想大量进口，但是现在奥兹马尼亚跟艾兹森的外交关系不太友好，因此关税很高。

反正这是别人的酒，而且还是那位变态王哈克朗的，不管喝多少都不会遭报应。

锡塔哈特基于这种小里小气的理由派人拿来马凯翁带回来的蜜酒，为聚集在沙龙中的各国王族间的畅谈炒热气氛。

没错，奥兹马尼亚王现在正在外远游，什么都不用做。

他只要像现在这样将远征交给能干的儿子，吃着点心等待报告就好。

听说成功从布罗麦奇亚入侵的上千名奥兹马尼亚军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前往迦罗业流玛，中途占领了琵姆城当作进军据点。

既然攻下琵姆，那个强古·嘉顾的大本营就在眼前了。只要尼兰·泛树能巧妙搅乱龙骑士团的内部，想必正在从塞卜洛亚赶回来的龙骑士团也会被绊住脚步。

这样一来，欧斯他们就能悠悠哉哉地攻下迦罗业流玛了。

（假如在迦罗业流玛抓住强古·嘉顾，就叫他们用南塞来换。这算是欧斯立下的功劳。）

长期站在父亲的立场观察这个儿子，锡塔哈特早已注意到他在这半年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也知道原因为何。

改变欧斯的是艾兹森。经历过那朵带毒的美丽花朵造成的重重打击，以及珍爱的女子被乳臭未干的小鬼抢走后，欧斯归来时已然脱胎换骨。锡塔哈特心想，欧斯身为一个王者能否有大幅成长就要看现在了。正因如此，他才会明知道手段多少有些激烈，还是将儿子派到战场上。

当然，他不认为欧斯能抓到嘉顾大老。得知琵姆被攻下后，辉龙族的中心就会逃出迦罗业流玛吧。不过这样的话，他们就能不流一滴血就拿下迦罗业流玛。

要是因为害怕仅仅十四岁的王太子跟拼凑起来的佣兵而逃跑，强古·嘉顾应该会遭嘲笑说他也老了。如此一来，路希德的统治将会重重受挫。

（无论结果如何，对奥兹马尼亚都没有坏处。）

剩下就只要等着看有毒的美丽雌鹿会不会踩中设下的陷阱就好，那可真是值得一看。

即便到了现在，他只要一回忆起就能沉浸于那股愉悦之中。那个艾兹森的冒牌王妃——叫洁菈萝娣是吧。

乌兰加出现在她面前，威胁她前往奥兹马尼亚当锡塔哈特的情人时，她的那个表情——

（好久没有看到那么娇艳的怒色了。）

名叫洁儿的那个伪装成王妃的冒牌货，是连欧斯也不禁赞叹的才智兼备的稀有女性。安插在艾兹森宫廷的密探带回的报告也提到，她是出了名的古怪王妃，熟知毒药、农业与治水，一直善加辅佐能力偏重军事的路希德。

他久违地对女性产生兴趣。自从得知长久以来宠爱的美少年墨齐斯跟侍女生了孩子，因而将他解雇后，锡塔哈特的心就不曾被特定的人占据。

现在他却突然渴望能得到她。当然，他会陷得那么深，也是因为洁儿早已是别人的女人。但是他会认真开始思考得到她的计划，是因为乌兰加带来的令人惊愕的事实。

做为帕尔梅尼亚王的密使来到多拉罕金宫的她，很快就成了被邀进锡塔哈特寝室的客人。而她对他悄声说出的枕边话，就是艾兹森王妃是梅莉露萝丝准备的冒牌货。

事情有趣起来了。他露出微笑。

期待着与乌兰加在凡希坦斯重逢的同时，他开始独自派人调查洁儿。一查之下，确实如同乌兰加所说，安迪鲁娼妇的女儿中有一位条件相符的少女。

路希德已经有梅莉露萝丝了。既然他充满男子气概地对帕尔梅尼亚的王冠怀有野心，可怜的洁儿总有一天会被抛弃。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她不就随您处置了吗？乌兰加是这么说的。

这个主意不错，锡塔哈特心想。那个似乎图谋不轨的梅莉露萝丝把处理洁儿的工作推过来，这点虽然令人不爽，不过既然送来的是美女，那么接下这个职责也无妨。

反正洁儿离开这座王宫也是早晚的事。温里哥法王明天就会抵达。等法王加入后的行程顺利结束，半个月后她就一定得回去艾兹森。

但是那时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因为帕尔梅尼亚的梅莉露萝丝早已严阵以待，准备呼唤路希德回到她身边。以乌兰加为首的老道暗杀者，想必会试图谋害踏上归途的洁儿。

（来吧，你要怎么做呢，聪慧的智者。乖乖来到我的王宫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她终究是个娼妇的女儿。

比起被帕尔梅尼亚的暗杀者杀害，在不知名的山中成为狼群的爪下亡魂，她应该会选择委身于自己。这就是锡塔哈特的想法。

他这段悠哉的妄想时间，被强烈的痛苦打破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带着观者无不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的疯狂模样，锡塔哈特满地打滚。

「哈、呜、来、来人啊、给我、水……」

一位侍从马上端出水。扑上前去的锡塔哈特随即一口喝光，但过没几秒就全部吐了出来。

地板上满是他的呕吐物，一片狼藉。直到刚才都顺应他的邀约笑着举杯共饮的人，也全都用扇子或袖门掩住嘴边，快步离开房间。

「有、有毒！凡希坦斯想下毒谋害我。来人把那家伙叫来……把哈克朗叫来!!」

连那双奥兹马尼亚人独特的水蓝色眼眸中都充满血丝，锡塔哈特惨叫：

「这是凡希坦斯的阴谋！我、我会被杀，叫御医过来，快一点——」

「真难看。」

宛如铃声的凛然嗓音响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移动着视线，寻找声音的主人。接着，众人的视线停留在同一点。

一位女性站在那里。她身穿几乎会让人误会是结婚礼服的纯白蕾丝礼服，但是这些装饰的体积并非大而无当，而是保有洗练的高雅曲线。她美丽清澈的蓝色眼睛，与胸口的硕大蓝宝石宛如成对般互相辉映。

（洁儿！）

带着充满痛苦的表情，锡塔哈特抬头瞪她。

「锡特王，这不是凡希坦斯的阴谋，也不是下毒谋杀。因为你无论是哪一瓶蜜酒，都是跟别人分着喝的吧？第一口你绝对不会自己喝，而是邀别人先喝。」

他低声呻吟。的确如她所说。他随时都担心遭人下毒杀害，因此不会吃下未经试毒的餐点。在这种不能让试毒者随侍在一旁的场合，他都会尽可能与别人共享一份。当然，这是为了让对方帮他试毒。

「假如蜜酒或糖果中有毒，就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痛苦得满地乱滚。」

人群一阵吵嚷。原本害怕自己是否也将毒吞下肚的客人，暂且吐出了安心的气息。

马克迅速唤人过来，开始将其他客人送出这间房间。虽说什么事都没有，但于法王巡幸在即时发生这种骚动，再闹大的话就伤脑筋了。

房间里只剩下洁儿跟哈克朗，以及马克与锡塔哈特。锡塔哈特本想强行留下自己的随从，但马克将他们悉数赶出房间。

「笨蛋，我中毒了，说不定是食物中毒！快叫医生……」

「要找医生的话，这里就有一个呀。」

洁儿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眼神说。

「真奇怪，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是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拥有医学知识……」

「洁菈萝娣……」

锡塔哈特确信她果然就是犯人。由于他威胁要揭穿她的秘密，要她成为自己的情人，被逼上绝路的老鼠因而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毒牙。

「很痛苦吧？原来您也会感到痛苦呀。」

「这个毒是……怎……么……」

「那是莲华杜鹃的毒。」

莲华……锡塔哈特反刍着这个词。记得这是一种根与叶含有剧毒的花，野战中有时候会寻找这种花以制作毒箭。

但是那种毒的毒性很强，假如是加在蜜酒跟点心之中，照理说不会只有自己受到这种痛苦。

「在马克采买回来的帕鲁耶姆特产萤酒中，有一种是我拜托他务必请您品尝的。陛下或许不太清楚，不过我国艾兹森的五城市有个地方被称为蜜城，那是个蜂巢绵延不绝的巨大断崖峭壁，这些酒就是用那里采到的蜜酿制而成的。蜜蜂之中也有只从同一种花采蜜的种类，以此酿出的酒可以连带尝出花蜜滋味，被当成贵重的高级品。」

洁儿缓缓绕过在地上打滚的锡塔哈特身边，捡起同样滚落在地上，内容物全被吐掉的瓶子。

「当中也有混入莲华杜鹃花蜜的酒。莲华杜鹃的叶跟根是剧毒，花蜜当中也含有毒素。只喝一、两杯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像你这样喝光好几瓶，那种蜂蜜的毒就会逐渐流过全身，引发痉挛。」

「你、竟然……」

锡塔哈特愕然。

（刻意选了这种东西骗我喝下——！）

他很想马上揪住这个女人的衣领，但他做不到。如同她所说，他从指尖到脚尖都在痉挛，强烈的吐意毫无止歇地往上涌。

「这是仅只流传于五城市的做法，用来慢慢杀掉老人跟小孩。

——啊，陛下没跟您中意的那位小姐问过是吧。」

「什、么……」

「乌兰加是五城市伯爵的女儿。过去她曾以爱妾人选的身分接近路希德，试图让他每晚都喝下这种酒。要是陛下先问过她就好了。」

他想回嘴，但取代话语从口中吐出的是已被消化成液体的昨晚吃的鸡肉。四周充满胃酸以及被此溶化的食物馊味。

（乌兰加……）

锡塔哈特艰辛地转动脖子寻找乌兰加的身影，却遍寻不着。她刚才明明还在凝视着自己的人群之中。

（她逃走了吗！）

他明白，她就是那样的女人。既不是恋人也不是亲密友人，只是为了排遣无聊的萍水之交。想依靠她根本是自作多情。

但是锡塔哈特还是感觉到从身体最深处，有股滚烫的热度油然而生。

那是强烈的屈辱。不是因为被洁儿下毒，而是因为在法王巡幸这个华丽的场合，他却只能沾满自己吐出的呕吐物，满脸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众多受邀的客人对奥兹马尼亚王锡塔哈特留下的记忆，恐怕不会是勇猛又富有教养的美男子，而是因肠胃虚弱而吐得全身都是的可怜人。这比什么都更让他无法忍受。

「不过这还真有效。原本只是一个备案罢了。」

「……你、什么意思……」

「这本来是为防我方在草原方面的作战不顺利时的备案。」

洁儿扔掉空瓶子，露出微笑。

「……你在草原……做了、什、么……」

「您的儿子被抓住了。」

锡塔哈特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再度呕吐起来，连忙躺下。

「这样很危险。恶心想吐的时候最好不要仰躺，不然会窒息的。」

「……哈……呜、呜呕……哈……」

嘴角流出唾液，连眼眶中都满是泪水的锡塔哈特试着坐起身。

但是他无法进一步动作。

因为洁儿跪下将脸凑过来的身影就在眼前。

「您知道我跟路希德为什么会特地让帕鲁耶姆变成空城吗？」

现在完全占了上风的洁儿故意用悠然的口吻这么说。

「我就告诉您我是怎么骗过令郎的吧。」

「……你、这家伙……」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在延长锡塔哈特的痛苦并引以为乐。

「我知道手头拮据的你们担心我们会整顿出一支佣兵部队。你们买通了财务官房的卫兵，让他们逐一报告是否有钱从那里被运出去的迹象，对吧。

拜此之赐，我们非常轻松。只要在你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准备好值钱物品，跟尼兰他们接触就行了。

但是我们是故意让你们先雇用尼兰的。」

锡塔哈特领悟到，她诱使他们动用了仅有的钱。但是现在才明白这点已经太迟了。

「钱可以之后再付。得到有着尼兰·泛树这个领袖光环以及强烈凝聚力的佣兵部队，奥兹马尼亚必定会入侵布罗麦奇亚，而目标肯定是强古·嘉顾所在的迦罗业流玛。考虑到尼兰对他怀恨在心，这是妥当的选择。

你们的败因是，害怕剩下的佣兵会被我们雇用，因此用那笔少得可怜的钱雇用了所有人。」

原来如此，并非雇用五百人而是雇用一千人的话，一个人拿到的薪水就会减半。当然，剩下的钱欧斯也会试着从当地筹措，或是从占领的城市中的财产来补足。

但是佣兵最敏感的就是自己的利害。比起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连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敌方财宝，他们更会倒向堆在眼前的钱财。

（这个女人……）

锡塔哈特看向近到足以吻到彼此的冒牌王妃洁菈萝娣。

洁儿看透以便宜薪资被雇用的佣兵总有一天会感到不满，计算着与他们提出交渉的时机。

接着，她成功地让尼兰背叛了。

「……用来做交易的，是你的『行李』吗？」

锡塔哈特愣愣地抬头看着洁儿。

艾兹森王妃突然必须至凡希坦斯远游。由于要做为艾兹森的代表拜谒法王，出游的行李即便赌上国家的威信也绝对不能显得寒酸，所以肯定会为此花费大把银子。出游期间要配戴的宝石就不用说了，为了每天穿的礼服都不重复，肯定也会备妥几十件礼服、外套跟腰带。

而这些东西竟然都被这个女人拿去跟尼兰做交易了。这都是为了瞒过王宫内众多监视者的耳目，将钱财运出帕鲁耶姆。

『身为帕尔梅尼亚第一王女、受到艾兹森国王宠爱的王妃殿下，竟然穿着跟前天一样的礼服，这样的打扮未免太寒酸。』

他事到如今才领悟到，答案就藏在乌兰加那句无意的挖苦之中。说什么在让奇里遭到盗贼袭击，那些盗贼肯定就是尼兰派出的使者。

对尼兰来说，比起先为了拿到钱而攻占迦罗业流玛，之后还无法稍事歇息，就要跟从塞卜洛亚赶回来的龙骑士团战斗，还不如收下大笔财宝并解除与欧斯的契约。

这样不会浪费武器与粮食，更重要的是能确实拿到钱。

（一切都比她少算了一步！）

锡塔哈特紧咬着牙关垂下头。至少他不能发出呻吟，也不能死不服输，这是他所能向她展现出的仅有的自负。

一张放在皮革托盘中的证书被放到锡塔哈特眼前。那是奥兹马尼亚格式的公文。她究竟是何时命人制作了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

「直到奥兹马尼亚用两年付清这次的战争赔偿金两万五千吉利尔为止，暂留在我们手上的欧斯王子都要软禁在艾兹森。这就是承认这个条件的文件。」

锡塔哈特瞪大眼睛。他想反驳，但是在那之前就有一枝笔被塞到他的右手中。

「陛下，请您在这里签名。」

「谁、谁要签这种东西……！」

「可是只要陛下签名，我就会将这个解毒剂交给您。」

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间。锡塔哈特想扑上去，但一下子就被轻易躲开，他再度重重倒在地毯上。

「呜、咕……」

「若不快点喝下，陛下还会继续吐下去哦。」

笑咪咪地推起挑衅的笑容，洁儿逼迫着他。他抓着颤抖的右手，勉强动起了笔。

这真是自己一生之中所签下最难看的签名了，锡塔哈特心想。

满意的洁儿马上唤来侍女，让她带着公文离开。恐怕已经有快马奔向奥兹马尼亚，前去向锡塔哈特的随从传达国王的旨意了。

（不、不、不应该……不应该……）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槌向地板。但是他在这种举动中得到的，只有拳头上的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狠狠击败!?是欧斯出了纰漏？还是说……）

（插图221）

说起来，尼兰不是已经在欧斯的委托之下，找到好几个通敌者以图谋分裂龙骑士团了吗？假如尼兰连这项工作都没有实践，或者其实是说谎的话，这不是明显的违约吗？

但是就连这样的异议，现在都因强烈的吐意而话不成声。

「我会拜托哈克朗王，请他在陛下安分地让我回到帕鲁耶姆之前，每天交给你一小份解毒剂。假如我发生什么意外，聪明的哈克朗王说不定会把解毒剂全都倒进厕所。」

「……！…………!!……!?」

「——好，我答应你。」

如此插嘴的，是至今一直在不远处旁观两人互动的哈克朗。

「唉呀，锡特大人，你看起来很痛苦。看来你中的杜鹃花毒很深呢。」

「……你、这混蛋……戴米思·哈克朗……」

锡塔哈特想恶狠狠地瞪过去，但他的眼光完全缺乏魄力。

「我会亲自照料锡特大人，直到你的痛苦痊愈为止。」

另一方面，哈克朗的眼神中充满终于得到珍稀动物的满足感。

「为了你，我会特别准备一间离馆。请稍候片刻，你一定会喜欢的，甚至喜欢到不想离开这个凡希坦斯。」

哈克朗意味深长的轻笑声，不知为何让锡塔哈特更加难熬地翻滚起来。他想必很痛苦吧。

宛如展开翅膀的鸟顺势改变方向一般，洁儿藉着优雅的步伐顺好礼服裙襬。那是个怎么看都不象是由一介娼妇的女儿所能扮演出的纯熟贵妇举止。

「欸，锡塔哈特陛下，何者是真货，何者又是假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拥有能完美分辨出两者差异的眼睛。

因为谁都没有自信能说自己就是真货，就算有自信也没有根据。」

（呜唔唔……）

锡塔哈特能做的只有紧咬牙关到嘎吱作响。她是在嘲弄自己称她为冒牌货时所说的话。

『我呢，拥有能够看穿冒牌货的眼睛。因为我是真货。』

「戴着眼罩，年纪在四十岁上下，领导泛树族的淡黑肤色高大男子……仅只靠这些情报，你们就判断那个人是尼兰。

受不了，这根本只有轻率一词可以形容。」

「什么……」

「很遗憾，欧斯见到的尼兰·泛树，是泛树族的副首领，尼兰的义弟瓦桑。在其他草原部落跟龙骑士团中，也有人认识他。

即便他戴上眼罩遮住根本没问题的眼睛，以尼兰之名前往交涉，对方也只会感到可疑，会成功才怪。」

快步走向门边的洁儿突然停下脚步，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视线俯视锡塔哈特，有如暴风雪般丢下一句话：

「谁教你要瞧不起我的路希德，活该！」

——之后奥兹马尼亚国王锡塔哈特由于中了莲华杜鹃花毒，别说参加会议或与法王会谈了，连回国日程都不得不大幅延后。

据说他被长久以来摩拳擦掌着想得到他的哈克朗王迎入珍兽宫，在铺满柔软貂毛的豪华睡床上受到殷动照料。

至于锡塔哈特的病是因此改善，还是反而恶化，这点无人知晓……

***

她交给哈克朗的解毒剂其实只是带苦味的水。

反正要是放着他们不管，那对学不乖的父子肯定又会策划歹毒阴谋。既然如此，为了未来着想，她将被抓到的一人丢进敌国的牢房，另一人关进更为华丽的牢狱中，让他闭上嘴巴。

洁儿希望能尽可能让奥兹马尼亚安分愈久愈好。至少在路希德平安戴上帕尔梅尼亚的王冠之前，她都不容奥兹马尼亚横加阻挠。

「那么，哪一个身分才是真正的你呢？」

回到在这座铃玻璃王宫中自己被安排的房间，脱下绢鞋舒适叹息的同时，洁儿这么问。

眼前有一道修长的黑色影子，正确来说是人。在他全黑的贴身装束之外，连鼻尖都被布盖住。而且他的长发时常遮住一只眼睛，几乎看不清他的长相，因此也看不出他的年纪，只知道他大约三、四十岁。从他声音中独特的岁月痕迹，可以察觉到他并不年轻。

吉奇·巴隆。

率领派搏特团那些粗暴份子的佣兵团首领，在这块大陆上威名赫赫的三王之一。

那个男人就站在眼前。

「吉奇·巴隆跟尼兰·泛树，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两个都是。」

吉奇的眼中难得带着笑意，宛如看到学生说出正确答案的老师似的。

「你怎么猜到的？」

「是因为你的眼睛。」

洁儿呼出深深的一口气并起身离开长椅，光脚走向吉奇。可可连忙想为她准备鞋子，但洁儿并不在意。

她缓缓伸出手，拨开吉奇几乎覆盖住左眼的长发。

（银色眼睛。）

正确来说，是黑色眼珠外围看起来仿佛镶着一条粗厚的银框。

精灵眼。他总是站在黑暗之中，所以她过去都无法清楚看见这条框。

「所罗门送来的报告中，附上了一条奇妙的讯息。

他说，他见到了吉奇·巴隆。他应该是北艾兹森的人，但不属于草原的长相，可能是混血儿。此外，他拥有从所未见的奇特眼睛，那有可能是被称为精灵眼的眼睛。如果真是如此，吉奇·巴隆应该没有接受过教会洗礼。」

据传拥有精灵眼的人，可以看到不可思议的事物。正因为如此，虽然并非所有人都受到这种待遇，但有很多人由于这种奇妙的容貌而被称为精灵掉包的孩子，遭到疏远。

「派人调查尼兰·泛树这个人物的时候，首先出现的情报就是『左眼戴着眼罩的男人』，而且听说原因并不是那只眼睛没有视力……

于是我开始疑惑，他戴眼罩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有传闻说最近他将泛树族交给义弟瓦桑代管，也有传闻说尼兰就在草原一带。再加上他的左眼虽然戴着眼罩，却似乎不是因为没有视力……假设这些消息全都属实，导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换言之，就是尼兰的左眼确实有戴着眼罩的必要，不过现在他的义弟瓦桑为了担任尼兰的代理人，在没有问题的眼睛上也戴了眼罩。」

吉奇默默听着洁儿说下去。

「如果不是尼兰，交易就会出现障碍，所以瓦桑才要特地假扮成尼兰，戴上眼罩。

你在那个草原上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庞大。」

「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你以前说过，派搏特是在你祖父那一代创立的。那位祖父就是泛树族的——可可的祖父对吧。」

忘记是什么时候，她询问派搏特团与墓园有没有什么关系时，他曾这么说：

『我听说派搏特原本是在暗地里进行暗杀或无法公开的工作，但是后来规模渐渐扩大，变成象是拦路抢劫的强盗。我们家好像是在我祖父的那一代开始担任首领。我祖父原本是某个地方的知名佣兵，结果成了流浪者，一手建立起盗贼团。这是很常见的事。』

她听说草原上的泛树族原本是由血缘关系紧密的好几个家族形成的集团。由于人数稀少，过去总是在边境的贫瘠土地游牧，所以在草原上并不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部落。

而被收养的尼兰一手重振起这个部落，发展到现在已经拥有了强大武力。

「过去你说过曾经被我救了一命，而且还是两次。于是我开始回想究竟是在哪里遇到你的。

那肯定是我年幼的时候，因为我几乎没有被卡露莲妈妈收养前的记忆。如果我见过你，那肯定就是在被收养之前。

我慢慢想起来，自己似乎是与『墓园』很接近的存在。走访各个异教徒村落的格列凡，以及隐藏踪迹，住在隐密村落中的那些不用语言的居民……假如我曾见过你，肯定就是在当中的哪一个地方。

吉奇，你就连在我面前也几乎都会遮住脸的理由，以及你说曾见过我的这个说法，将两件事连在一起思考后，我做出了一个推论：

你另有一个公开的身分，过去曾因某种理由造访过隐密村落或是墓园……」

「就只因为这样，你就判断我是尼兰本人吗？」

洁儿短促摇头。

「就结果而言，是因为许多微小事实的累积。你的义妹可可第一次以贴身侍女的身分被介绍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明明听说她来自帕尔梅尼亚附近，她的耳垂上却穿了很多个耳洞。

一般来说，帕尔梅尼亚的女性不会在耳朵上穿那么多洞。穿耳洞是必须时时带着财产移动的草原民族的习俗。」

可可默默睁大眼睛。她用局促的眼神瞥了哥哥一眼，大概是因为注意到自己的大意。

「透过调查，我也得知泛树族原本就是负责草原上的祈祷与诅咒的一族，因此总是维持稀少人数。剩下的……都是我的猜测。

至于决定性的关键，吉奇，是我委托你跟尼兰取得联络的那件事。为了绊住奥兹马尼亚的脚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尼兰交涉。」

吉奇哼声一笑。

「因为我动作太快了吗？」

洁儿点头。

「所罗门的信上写到，吉奇不知为何拥有奥兹马尼亚军入侵布罗麦奇亚的情报，而且日期很奇怪。

那正好跟我假装在让奇里遭到盗贼抢劫，将『行李』交给尼兰手下是在同一时期。

就算你是先去见过尼兰，谈妥之后再去见所罗门，你的动作也未免太过迅速，足迹也遍布太广了。」

吉奇肯定是在洁儿向他表明这个计划后，就跟扮演尼兰四处活动的义弟瓦桑取得了联络。

而他也收集了并未受洁儿委托的情报，诸如奥兹马尼亚在布罗麦奇亚的行动、龙骑士团的动向、所罗门独自调查的事情等等。

所罗门对此产生警戒，在信中暗示吉奇可能受到奥兹马尼亚雇用，不过委托吉奇收集这些情报的大概是哈克朗王。

「有头绪之后，只要从别的方向展开调查就行了。假如你是尼兰，无论是你以派搏特团首领做为自己名号的理由、蒙面的原因、可可的耳洞、她在同族之中的未婚夫、全族的孩子都以毒草命名，这些全都说得通了……到此为止都只是我的推论。」

洁儿收回碰触吉奇头发的手。

「如果我请你拿掉蒙面，你愿意拿下来吗？」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我想知道我的推论是否正确。」

没被浏海遮住的那只眼睛直盯着洁儿。不久，蒙面底下的嘴唇微微张阖。

「好。」

洁儿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将他的蒙面布往脖子的方向拉。

「!?」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跟我——猜得一样。）

五官深邃的椭圆脸。浅色的嘴唇与留有一点胡渣的下颚。几乎左右对称的眼睛高度，以及耳朵的位置……

一切都与洁儿熟知的那张脸很相似。

「格列凡……」

吉奇开口：

「我不是格列凡。」

「是啊。象是很像，但并非完全一模一样。」

但是格列凡跟吉奇的长相神似到让人无法把他们当成完全无关的人。

格列凡·米尔德瑞可。

（插图231）

那是她怀念不已的人。不只是父亲或家人，对洁儿来说，格列凡曾经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与那位男人神似的男人，说自己过去救过他的性命。

「你到底是谁，吉奇……而格列凡又是谁？」

回过神来的时候，从她口中跳出的就只有连珠炮似的问题。

「为什么长相相似的人这么多？路希德是双胞胎，我跟梅莉露萝丝很像，那位哈克朗王听说也有双胞胎妹妹。

不只是这样。假如卡露莲妈妈是前凡希坦斯王妃，琪琪跟赫丝都是这个国家的公主，那我究竟是谁？

『墓园』究竟在哪里——」

「——你要去吗？」

吉奇说。

「咦……」

「这么想知道的话，要不要去『墓园』看看？」

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回答。身后的可可忍不住出言告诚哥哥，但吉奇的视线没有从洁儿脸上移开。

当然，他脸上并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如你所说，我也被称为尼兰。现在把那个嚣张的奥兹马尼亚王太子丢进南塞牢房的，就是担任我左右手的义弟。

过去我遭到父亲强古·嘉顾疏远，被过继给泛树当养子。那时候我还年轻，因此堕落了好一段时间，率领泛树的年轻人在帕尔梅尼亚跟奥兹马尼亚一带四处作乱。那时候吸收了跟随我们的盗贼与武装农民而形成的，就是派搏特团。

所以派搏特当中有无国籍的人也有泛树族的人。负责逞凶斗狠的是前武装集团，能胜任间谍行动的则是泛树族。」

「那么……之后你回到草原了吗？」

「因为可可的爷爷过世了。」

洁儿看向随侍在侧的可可。

（……原来如此，她是泛树族的嗣女。）

由于没有能继承香火的儿子，吉奇才会被过继过来当养子，这是为了让他日后跟可可结婚并继承泛树族。

「接到通知说爷爷死了，要我回去草原的时候，派搏特团已经变得庞大到无法解散，所以我决定把两边都维持下去。反正就算成了泛树族的族长，这本来就是个小部落。同时以吉奇·巴隆跟尼兰·泛树的身分活下去并不难。」

洁儿默默点头。

谜团如冰一般逐渐融化。

记忆随之流淌而出，汇集成一道更庞大的流水，在洁儿脑中形成令人晕眩的急流。

这是为了在不久之后流抵通往某片海洋的地点。

但是——

（透过得知这些真相，我又打算前往何方呢？）

吉奇说：

「我出生后遭到强古·嘉顾疏远这件事，和这只精灵眼，以及你跟格列凡的事并非完全无关。

梅莉露萝丝的事也一样。

的确，相似的人多到这个地步很不自然。不过只要前往墓园，明白那里的真实情况，所有谜团都会解开。」

（谜团会解开……）

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仿佛踩着搏动的心脏一般，她的脚下阵阵摇晃。

「你要去墓园吗，洁儿？」

吉奇又问了一次。

（我……）

从刚才开始，体内就一直浮现奇特的热度。她的内脏、皮肤与每一根毛发都象是会冒出蒸气一样发烫，到了她觉得就算现在被小刀刺中，大概都不会感到疼痛的程度……

「我要去。」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即便真相会化做流水注入大海，洁儿都不会再有迷惘。

我无论何时都能再度站起身，独自踏上旅途。

这次我不会再追逐格列凡的背影。

（路希德，我一定会与你重逢。）

——因为我要回去的地方，早已决定是你的身边。

——待续——

第九卷 这是最后的恋情之卷 后记

我是高殿。秋天跑到哪里去了呢？

有没有人看见我们家的秋天呀？

故事走向也渐渐变得很有秋天气息，充满午间连续剧风格了。

唉呀，虽然主角们依然在谈着国中生般的恋爱，周围却已天翻地覆。

这次也是从宛如史诗罗曼史的开头导入故事。

我想在这个故事的登场人物中，人生最如云霄飞车一样高低起伏的无疑是卡露莲妈妈。

照理说女儿们也不遑多让，不过她们都是一群迟钝的人，所以好像不怎么在意。

幸与不幸完全是由自己的感觉来认定，格朗恩三姊妹似乎不太有「我们真不幸！」的感觉。

好啦，这次公主心第九集就是分成热血行动派的路希德队，以及正值智谋大战的洁儿队分头进行。

虽然也出现了几个可怜人，不过这个嘛……就当他们是运气不好吧。

关于蠢蠢的奥兹马尼亚的锡塔哈特王之后在珍兽宫会受到哈克朗王如何疼爱……不对，是接待，要是哪天有机会写短篇集的话我想写写看……啊，各位不想看啊，这样啊。

唉呀，我想他会被好好爱护的，在各方面都是如此，嗯。

这么说来，也有个睽违好几集后终于回来的人呢。

他从秘书升级成贤者之后回来了，路希德队的防御力看来也会大幅提升。魔王关马上就要到啰。

值得感激的是，公主心也出到了第九集，只剩几集就将结束。

到了这个阶段，就只能一直往前进了。

「什么嘛——两人分隔两地的话，根本没办法恩恩爱爱嘛——」

希望这么想着并为他们感到着急的各位，也能再陪伴我一下。

我想接下来洁儿的真实身分与梅莉露萝丝小姐的意图都会开始浮出水面，开始有进入高潮的味道。

而我也一样，由于在这个秋天离奇出现的气喘症状、脚上因趾甲内缩而形成巨大血泡导致连鞋子都没办法穿、智齿突然肿痛等等，灾难接二连三降临到头上，让我不禁头昏眼花，不过我还是会努力撑过冬天，为最后一集做准备。

啊——顺带一提，我手边已经写好到最后一集为止的情节，不过为了避免变成像某系列那样的「快完结啰快完结啰」诈欺，我想刻意先保留不说还剩多少集……

这次也受到负责插画的明咲老师与责任编辑许多照顾。

我现在沉浸在希望最后一集能见到所有角色的彩色拉页的妄想之中★

啊，大家都扮成高中生的模样也不错。

在这个情况下，我觉得路希德绝对是穿立领制服。

而马修斯是数学老师。

虽然有点早，不过预祝各位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还有，祝新年快乐——

每天都跟儿子抢棉被@高殿円顿首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yinghua0603（贴吧ID）

录入：drunkfsoul

校对：drunkfsoul

说明：文中{}内内容为着重号标记部分。

——染上薄红，仍残有冬季气息的春日黄昏中，那个少女·洁菈萝娣来到洛兰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鲁。

在开设于安迪鲁大街上的店家中，绢屋的历史悠久到足以称为老字号。娼馆大多代代由经济观念良好、没被赎身的主力娼妓继承，而这家店在大约十年前由原本是红牌娼妓的佩拉接手，经营得颇为繁荣。

他——洛黎恩·佛罗狄的父亲盖恩，与这位佩拉是老交情。对画家来说，娼妓优伶本来就是好顾客。她们可以向客人推销自己的肖像画，抽取中介费补贴各方面所费不赀的生活费，而有人愿意为自己画像，对娼妇来说也是一种荣耀。总而言之，花街有许多画家出入。说起来，盖恩以前就是佩拉的恩客。

「听好了，洛黎恩，虽然我们只不过是风尘女子的画家，但是这可以赚大钱。只要关系亲近的娼妓飞上枝头成为贵族情妇，这样我们也能出入贵族的沙龙。画家就是靠这样出人头地的。社交也是工作的一环，这点你一定要记住。」

父亲几乎把这段话当成口头禅，时时对儿子这么说。

当然，如同大多数小孩，洛黎恩也以跟父亲一样成为家为目标。虽说通称为画家，但从兴趣使然的一般人到贵族的专属画家都有。父亲盖恩的师傅是因南方贸易致富的商人的专属画家，他在师傅的画室磨练出精湛技巧，但师傅死后室随之解散，无奈之下，父亲才开始为娼妓们作画。盖恩的笔触华丽，与希望自己被画得更美的娼妓们很合得来，因此一下子就成了当红画家。

洛黎恩因随侍父亲身边而开始出入安迪鲁，但他时常因为容貌的关系被误认为女孩子。他有着北方常见的白皙肌肤与柔和的脸庞轮廓，幼时十分乖巧，不爱说话，总是躲在父亲抱着的画布后方。他的身体也很虚弱，老是咳嗽。

「要是你生为女孩，或许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盖恩在洛黎恩眼里看来也很有男人味，在娼妇之间很受欢迎，因此看到怯弱寡言的儿子，他相当担心。这孩子真的能继承自己的画室，成为一位画家吗？

一如前述，画家必须擅长社交，受到富裕家庭雇用，或是被召唤到贵族的沙龙，借此机会打响名声。有时候也会以找赞助人的名义，成为贵族遗孀的情夫。

「唉，你知道怎么玩这些花招手段吗，洛黎恩？」

有时候在安迪鲁的游行中，这个儿子甚至会被误认成跟在拥有位阶的妓女们后头走的公主，也难怪他的未来会让父亲深感忧虑。

无论如何，母亲早逝的洛黎恩没有别人帮忙看顾，他只能跟在父亲身后度过每一天。

那时候，盖恩投注热忱描绘的是安迪鲁的代表人物，名为卡露莲席思的名妓。

这位娼妓不只是绢屋的头牌，更是位于这条花街上数千位妓女的顶点，她并非身在香格里翁或雅姆古莉这些知名大娼馆，而是一直待在旗下妓女仅十几人、中流以下的小店。

卡露莲席思跟佩拉是好朋友，因此她与洛黎恩的父亲盖恩感情自然也不错。在父亲为她描绘肖像的期间，结束白天的沐浴、从蒸气浴澡堂回来的其他妓女会陪洛黎恩玩——更正，是玩弄他。

「过来，洛黎恩。你真可爱。」

「我让你当我的公主吧。」

「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房间，成为拥有位阶的十六将军唷。」

在这个街区，每半年会为娼妇封一次位阶。从睡大通铺的『石子』到拥有个人房间，历经紫罗兰、菖蒲等十六将军，红、黄玫瑰王等十王，通过种种位阶后，最后立于顶点的是娼妓中地位最高的「花冠」。这几年来，这个地位都是由卡露莲席思稳坐不动，无论是多么年轻的女孩，还是来自东方的美女，都无法对她造成威胁。

卡露莲席思拥有言语难以尽诉的魅力。她看起来不会讨好任何人，也不会故作高姿态。作诗时无论接到什么题目都不会被难倒，也擅长调配花茶，微笑中看不出丝毫虚假。有的客人说她像分手的恋人，有的客人说她像已逝的母亲。许多人说见到她就像跟遥远过往的恋人重逢，对她神魂颠倒。

即便从洛黎恩眼里看来，卡露莲席思也跟其他娼妓有些不同。明明应该年纪不小了，她却无论何时都如此美丽，整个人从内侧绽放出光芒，甚至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每天吞进了星星一般。

某天，小小的绢屋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外来的访客。听说是卡露莲席思将托付给亲戚照顾的女儿们找了过来。

「那个卡露莲席思有女儿!?」

「而且不只一个？」

首先到来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大眼女孩（不过很遗憾，她的脑袋好像不太好，迟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你叫洛黎恩是吧。真奇怪，那不是男生的名字吗？」

加芙里尔，绰号琪琪的美少女起初说的是慢吞吞的南方方言，洛黎恩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而旦自己还被她误认成女生，让洛黎恩有些受伤。

接着到来的，是感觉性格非常糟糕的高个子男孩，但惊人的是，这孩子是女生。

「这附近有可以捕到鲔鱼的海域吗？」

这个像男孩一样的妹妹名叫荷莉赫丝，声音低沉而粗鲁，而且说的不是大陆公用语。她说她来自极北方的酷寒之地，一个叫做卡尔卡赞的渔村。

她用锐利的目光，瞥了身高比自己矮的洛黎恩一眼。

「这个国家的男人比鲔鱼还不如。」

「……什么意思？」

「看起来很容易放血。」

她突然唇角一勾，抛下这句吓人的话，害得洛黎恩当晚陷入被赫丝放血的恶梦。

这位荷莉赫丝的腕力很强，能够从男性客人怀中迅速抽出小刀或剑，转眼间就抵住对方颈根，个性怯弱的洛黎恩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赫丝。

（琪琪的长相跟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还可以理解，但赫丝真的是卡露莲席思的女儿吗？）

但是做妈妈的卡露莲席思笑着说：赫丝的发色与眼睛都跟丈夫，也就是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琪琪跟赫丝两姊妹的到来掀起了一阵骚动，在众人好不容易习惯这场宛如小风暴的骚动后，最大的暴风雨到来了。

在白天，安迪鲁的大妓院或是有权有势的店不会让娼妓接客。会在这个时间接客的只有底层妓女，或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咖啡厅二楼接客的贫穷娼妓。所以在大型妓院栉比鳞次的安迪鲁大道上，白天几乎不会有客人。顶多只有洗完三温暖回来的妇女，以及到天门与地门旁各有一间的香媞莉寺院做礼拜的人。

太阳终于西斜后，到了美发师开始前往各店、为妓女缝制服装的裁缝师也正准备离开的时间。这时，有位男子造访绢屋。

那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有着厚实的胸膛与手臂，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佣兵。洛黎恩心想，男子背后背着长剑，兜帽深深遮住脸的模样，看起来宛如传说中的法米玛司铁锤骑士。

男人带着一个娇小的旅伴，那是个少女。她的头上罩着肮脏的兜帽，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好漂亮的眼睛。）

看到她的第一眼，洛黎恩就几乎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那宛如枯木般干瘦的躯体栖宿着宝石。无论是多么艳红的落日，或是多么简陋的衣服，都掩盖不住从那凹陷的双眼射出的光芒。

（跟帕米耶达寺院天花板的湿壁画中的安琪莉恩好像。）

他这么想。

安琪莉恩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星之女神，被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在星教也是最尊贵的神只之一。随着时代演变，于月时代末期现身的无名传道者——由于她曾经拖曳过载货车，也被称为曳车贤者——也被人用安琪莉恩的名字称呼。

在那幅画中，女神安琪莉恩在星海中架起银白桥梁，引导亡故的曳车贤者进入乐园。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位安琪莉恩用载货车拖曳着这个世界的时代，曾有魔法存在。假如仍有一点魔法残存至今，此刻洛黎恩毫无疑问被施了魔法。

就在此时，在茫然呆站不动的洛黎恩面前，少女颓然向前倒下。

「呃、喂，你怎么了！」

她竟然因为肚子饿而差点昏倒。

这个时间厨师还没来，洛黎恩只好带着少女前往时常出入的食堂。不知何时，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洁菈萝娣。」

少女自称洁菈萝娣，在这附近很少听过这个名字。后来他才从父亲盖恩口中听说，在北方的土著信仰中，加芙里尔、洁菈萝娣、荷莉赫丝各自代表着太阳、月亮、星星。

画家时常接到宗教绘画的委托，所以自然而然会熟悉教义。日后洛黎恩也是一边在父亲的画室磨练绘画技巧，一边在修道院附设的学校学习神学。

（插图13）

「哦，你几岁？」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她一直说不知道，无奈之下，洛黎恩只好问：

「那刚才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格列凡。」

「他是你的什么人，亲戚吗？」

「不知道。」

她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只顾着狼吞虎咽送上桌的食物。那模样宛如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洛黎恩愤慨地想着：竟然不让这么小的孩子好好吃饭，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物？由于身在这种地方，他曾数度目睹人口贩子将乡下少女卖过来，但就算是人门贩子，为了卖出高价，他们也会让女孩子穿比较好的旧衣服，也让她们好好吃饭。

结果，那一天洁儿吃掉了洛黎恩的全部财产。看到洛黎恩干瘪的钱包，食堂老板娘给他打了好几折，但洁儿喝光最后一滴汤后，轻轻嘀咕了一句话：

「醋腌高丽菜放太久，都快馊掉了。」

不用说，食堂老板娘当然横眉竖目地将两人扫地出门。

总而言之，她是个大胃王。为了活下去要尽量吃，即使是别人的东西，就算硬抢来也要吃；如果发现野生动物，就算生吃也要吞下肚。这似乎就是洁儿的信条。

洛黎恩目瞪口呆地想：这女孩至今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就是他与洁儿的初识。

奇妙的客人陆续造访绢屋，每一位都是花冠卡露莲席思的女儿。这件事传开后——

「那些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安迪鲁的居民人人都在谈论她们的传闻。

那时候洁儿散发出的气质相当与众不同。她不如琪琪那样美丽可人，也不是赫丝那种粗鲁的女中豪杰。真要说的话，她是个跟洛黎恩相似的沉默小孩，总是一脸稀奇地看着他用来保养颜料与画笔的各种植物油。但是洛黎恩感觉到，问题不在于美丽程度或行为举止，而是她本身的气质就不同于常人。

硬要以言语形容的话，那就是『性质殊异』。

她的头脑好到其他小孩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这点也是增添她殊异之处的其中一个原因。

她的知识渊博，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般的十岁孩子所能理解的范畴，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例如，她说得出在遥远异国搭过什么样的船和其航行的原理，或是植物结实之前的过程、发育所需的条件、构成人体的所有肌肉筋骨、折腾人类的各种疾病等等。

曾几何时，洛黎恩曾向她坦白自己的烦恼，那就是难以说出想说的话。她的回应十分奇妙：

「你最好一整天都待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在此之前，分配给洛黎恩的作画地点是父亲的画室中日照最差的阴湿角落。当然，这对他这种见习弟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洛黎恩按照洁儿的建议，刻意改在画室的屋顶上素描。

结果大约一年就出现了成效。洛黎恩不再像过去一样把苦水郁闷地往肚子里吞。他成了一个太过畅所欲言的刻薄少年，在另一种层面上让父亲伤透脑筋。

而且连自幼困扰着他的气喘也获得改善。

「发霉的地方对肺不好，而且有时候坏空气堵在喉咙，会导致说不出话。在这种时候，多晒太阳会有好处。」

洁儿的聪明才智不只拯救了他，也拯救了她周遭的许多人。

当中她最关注的是食物与药学。针对店里提供给妓女的餐点，她曾向母亲提出琐碎的意见，甚至对使用化妆品跟洗澡的次数都提出建议。例如在饮用水的水缸中放入炭就不容易发臭、化开香粉的时候，滴入一滴橄榄油就会更容易调匀、冬天穿羊毛长袜就不容易抽筋等等。这全都是一些不可思议的提议，但奇妙的是，依言而行后疾病便随之痊愈，或是做事变得更方便，因此洁儿渐渐受人另眼相待。

来到娼馆的客人之中，也有人会给洁儿或琪琪小费，零钱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洁儿总会邀洛黎恩一起去安迪鲁附近的摊贩小街。

「佩拉说我无法成为娼妓……」

她带着十分沮丧的表情这么说。

洁儿一直对到了花样年华依然扁平的胸部与臀部耿耿于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在小摊贩买下烟熏猪脚啃个不停。根据她的说法，猪脚肉咬着咬着会浮现甜味，最适合当作点心。

「所有的食物里，我最爱的就是猪肉。」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洛黎恩懊悔的就是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甜蜜的回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猪脚的错吧。

「我都吃这么多肉了，为什么臀部就是没变圆润呢？」

「臀部……」

听到她倾诉这种烦恼，他这个男孩子害臊得不得了，洁儿本人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娼妓？」

「我想派上用场。」

象是咬饼干一样用后排牙齿用力咬碎猪脚后，洁儿这么说。

「为了继续待在这里，我必须为绢屋派上一些用场——我再也不想被送去其他地方了。」

每次听到洁儿这么说，她的姊姊琪琪就会说：

「唉唷，你真是的，不需要用功读书也没关系呀〜我很快就会成为洛兰特最受欢迎的女演员，当上北冕剧团的红牌巨星。这样一来，洁儿跟赫丝都可以住在我的豪宅里，所以你大可放心。」

她老是将这种春秋大梦挂在嘴边，仿佛总有一天会成真似的。

实际上，她拥有不逊于母亲卡露莲席思的美貌，大家都说在母亲退休后，她肯定能得到足以扛起绢屋的位阶。不过比起公认拥有丰富学识素养、动听嗓音与洋溢的作诗才情'无人能出其右的三弦弹奏技巧、谈天时什么样的话题都能轻松应付、无论对什么客人都满怀深情、在床上令人销魂蚀骨的母亲，她似乎有许多不及之处。

即便如此，风格迥异的三姊妹尽管父亲（应该）不同，依然十分要好。

不管去哪里，三个人都结伴同行。无论是去洗澡'买东西、洗衣服、打扫还是帮忙采购店内用品，三人几乎都黏在一起。

母亲卡露莲席思已经是得到贵族层级待遇的高级娼妓，所以几乎不在绢屋，三姊妹总是相亲相爱地在绢屋安排给卡露莲席思的房间起居。只要听到洁儿被欺负，赫丝就会面无表情地把对方打得半死，琪琪也会不着痕迹地，将这件事传进疼爱她的花街贵客耳中。

洛黎恩很羡慕她们三人。要是可以遇到一个人，让自己能毫不畏惧地对他人说出想守护对方的心愿，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成为娼妓这种事……你也不必急着想那么多吧？你还是小孩子啊。」

「是吗？」

「当然。而且卡露莲席思不是也说不希望让你们当娼妓吗？既然如此，你当不成也没关系。」

「……那么，妈妈希望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那当然是——」

站在一个普通母亲的立场，她肯定希望女儿尽可能跟有钱、地位高的男性正式结婚。

正打算将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却莫明地慌张起来。不知为何，这阵子以来，洛黎恩突然觉得没办法长时间盯着洁儿的脸看。

「那个啊，洁儿。」

「嗯？」

「……比方说呢，比方说跟我结……结婚，成为画室老板娘的话，应该每天都能吃到猪脚。」

竟然动用食物引诱，连他自己都感到可耻。但是经过长久以来的相处，洛黎恩很清楚用什么引洁儿上钩最有效。

「我要跟洛黎恩结婚。」

靠着每天一整锅的猪脚，以及每周吃一次五花肉，两人轻易订下了婚约。

随着父亲一同出入绢屋内院一段日子后，洛黎恩开始为洁儿画像。

全是怪胎的绢屋三姊妹在出入安迪鲁的寻芳客之间相当出名。美丽得无可挑剔的琪琪、神秘的洁儿、与其说有男子气概，更该说根本是个男人的赫丝——三个人的画像十分畅销（不过唯独赫丝不一样，她的客群是娼妓）。

洁儿说自己总是受到洛黎恩照顾，所以欣然答应当模特儿，但洛黎恩却无意出售为洁儿所画的素描。

「可是比起画我，画琪琪不是比较好吗？那总有一天一定会变成高价品；如果是赫丝的*细密画，在其他娼妓之间肯定会爆发争夺战。」（编注：笔触极为细腻的小型图画。）

没有这回事，你很美。

洛黎恩有好几次都想这样告诉洁儿。但是洁儿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也一点都不认为自己长得美。她十分美丽，拥有湛蓝而带有神秘气质的双眼与银发，散发出与琪琪华美的容貌完全不同类型的美感。等她再长大一点，肯定会出现许多男人想对她献出真爱。

（……我不喜欢这样！）

长久以来，洛黎恩一直希望自己能融入要好的三姊妹之间。因为自己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姊妹陪伴，每天都在父亲的画室里度过，也只有父亲的弟子们会和他说话谈天。

但是，此时洛黎恩有了清楚的自觉。自己并不是想成为这三姊妹的伙伴。

他想跟琪琪以及赫丝一样，坦荡荡地挺身保护洁儿。

而自觉到对她的爱情后，他满心恐惧周遭众人察觉到她的美貌。他希望她一直待在琪琪的阴影中，直到自己成为出名画家，能堂堂正正向她求婚的那一天为止。

几年过去了。

父亲一直以来的烦恼只是杞人忧天。随着年纪渐长，洛黎恩开始发挥耀眼的画家才华。

他将精美的细密画送到边境区域的小教会，得到感激的司祭写的推荐函，成功进入大学受教育。

在那里，为贵族服务的知名画家的得意门生都像洛黎恩一样，为了往上爬而日日竞争。洛黎恩离开父亲身边，拜入以御用画家的身分出入各家沙龙的画家门下。

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而且更加低沉的时候，洛黎恩的身高已经足以与被评为战士般的父亲媲美。即便如此，荷莉赫丝还是比他更高，因此尽管长年相知，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起那个妹妹是否真的是女孩子。

他有着纤细的体型，与带点稚气的柔和面容。被宛如少女般纤长的睫毛框住的眼眸，在遗传自母亲的白皙面孔上成了点缀，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幽影，这让他在洛兰特的画坛被捧为『忧郁天使』。由于想受到他那双眼睛注视，商家与贵族妇人都热情地提供他支援。

当然，他也曾顺着他人的追求，与无数女性传出花边新闻。藉着这种行径，拥有大把时间与钱的显贵们，无论男女都对原本默默无闻的他起了兴致。实际上，洛黎恩也时常受到男性的邀约。

（一切都是为了出人头地。）

为了受到社交界承认，洛黎恩不择手段。

他的野心是被认可为宫廷画家，获赐能够出入王宫的身分。虽说琪琪很美，但洁儿也十分美丽。谁知道佩拉老板娘何时会开始让洁儿接客。

洛黎恩总是不断地祈祷，在洁儿到达那个年纪之前，无论如何，他都要赚到足够的钱。而再过不久，这个愿望应该就能实现。

虽然无法在十八岁前拥有独立画室，但他已经培养起相当的人脉，无论何时都能离开这间画室。

可以向她求婚的条件逐步凑齐了。

睽违数月没有沙龙聚会的日子，洛黎恩久违地造访安迪鲁的绢屋。

「好久不见，洛黎恩。」

「嗯，好久不见。」

只不过半年不见，洛黎恩的体型就比洁儿大了一圈。会被说像母亲的只剩下容貌，过去虚弱的自己已经不见踪影。

一切都是拜洁儿所赐。自从离开缺乏日照的画室、留意湿气与霉菌、按照她的建议，有空时就飮用混入新鲜蛋白的酒，洛黎恩的身体就变健壮了。

「如何？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他将在洁儿常光顾的摊位买的猪肉香肠送给她当伴手礼，她的脸马上洋溢出宛如宝石的光芒。

——在那之后，当洁儿听说了洛黎恩读的学校，她就时常提起想去上学。

实际上，会来安迪鲁的医师几乎只有产婆，而且专长都在生产方面，对妇女病或其他的性病没有正确知识。

「等我长大变成有钱人，我要在安迪鲁开一家医院，让娼妓们能活得更长寿。娼妓被视为伤风败俗的人，大家都拿不到教会的药，所以我想找个地方开辟种药草的药园。

谁教我不像琪琪那么漂亮，也不像赫丝那么强。我是派不上用场的累赘包袱。」

跟她说只有男性才能上大学后，她竟然干脆地剪去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穿上马裤混进学前学院。

在那里，她依然发挥了惊人的知识。也不知道是在那里学来的，她的外语能力优异到足以胜任翻译。不只如此，对于大学必备的教养，也就是神学、古代拉尔格语、诗学、音乐的知识也很充足，而且她竟然也懂算数。担任教师的神父十分惊讶，在不知道洁儿是女性的情况下，将她推荐到洛兰特的医药学校。虽然他以前是卡露莲席思的恩客，但并不知道她的孩子全都是女孩。

当时药学大学是想成为医师的人必经的难关，只要毕业就能开设药局，因此要入学没那么简单。而且入学还需要教区司祭的推荐信，因此学生几乎都是身兼医师的修生，就结果而言独占了医学与药学方面的权利。

就连在那所学校，洁儿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即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偷走学校药园中为了作为药材而培育的番薯、鹿肝等等，用店里的炉灶烤来吃。她依旧是个大胃王。

「这么说来，我在学校听说了洛黎恩的传闻。」

两人朝着面向天门附近的回盼桥走去时，洁儿这么说道。听到她说出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洛黎恩心中一惊。

「哦，什么样的传闻？」

「听说最近你受到某位侯爵赏识，受邀绘制要献给圣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

洛黎恩的名声已经传遍社交界，现在到处流传他是哪个侯爵夫人的情夫、又有哪个富豪夫人成为新赞助人、哪个异国王族遗孀是他的爱慕者等等，有许多他不太希望洁儿听到的传闻。

这一切都是为了出人头地才这么做，也是为了正式向洁儿求婚。男人没有准备好新家与一年份生活费就不能求婚，这是帕尔梅尼亚的习俗。

可以的话，也想把琪琪跟赫丝接过去一起住，洛黎恩一直是这么想的。卡露莲席思是绢屋的当家红牌所以没办法，但正值花样年华的她们还是尽早离开安迪鲁比较好。而且依照洁儿的性格，想必不愿只有自己得到幸福吧。

「你变得很了不起呢，洛黎恩。」「有吗？」

「竟然能够出入贵族宅邸，这种事连盖恩叔叔都做不到。」

洛黎恩露出带有几分自负的微笑。没错，在这个年纪就超越父亲，对他而言是种骄傲。但是他受到赏识的不仅只是绘画技巧，这点洁儿想必不知情吧。

她不知道也好，他不希望她知情。那些人不会为了生存而劳动，只为排遣日常的无聊而浪掷千金、陷害他人、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与那个只有虚伪的世界相较之下，靠着自己的身躯为生存而战的娼妓们，是多么强悍而美丽啊。

「欸，洁儿，你记得我以前对你提过的事吗？」

他不着痕迹地暗示结婚的话题。

「什么事？」

「喏，我们不是做过一个约定吗？就是……如果你跟我结婚的那件事。」

洁儿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哦，猪脚那件事。」

「……是结婚的事。」

虽然没有错，但总觉得基础认知出现了大幅偏差。

「圣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完成后，我希望能先让你看看。」

「……要让我比委托人都还更早看到？」

洛黎恩点头。他认为那里是最适合身为画家的自己求婚的地点。

「为什么？要在那里开宴会吗？有免钱饭可吃吗？」

「……我想完成后确实会开宴会没错。」

悲哀的是，她满脑子似乎只想到能不能作为相关人士混进去，吃一顿免钱饭。

「那个，我想这大概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但是等那幅画完成，我成为受世间肯定的画家后……到那个时候，洁儿，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愿望。」

「你已经成为很棒的画家啦。」

洛黎恩还以苦笑。没错，他身为画家确实已经小有名气。那位名声响亮的宫廷画家札克·杜拉有意招揽他。此人的确是个优秀的画家，但年纪已老。他想跟最近被邀到洛兰特的新锐画家对抗，因此需要像自己这样的钓饵。

满十八岁后，就要向洁儿求婚。不知从何时开始，洛黎恩就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那幅奉献给寺院的画将在一年后完成，到时候洁儿是十四岁。这并不会太早。要是再拖下去，早已看上她美貌的安迪鲁寻芳客当中，说不定会出现哪个人想买下她的初夜。只喜欢雏儿的变态客人并不少见，时常在此走动的洛黎恩很清楚道一点。

（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洁儿就由我来保护。）

或许从她被可疑的高大男子带到安迪鲁来时，他就喜欢上她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她的聪明与美丽，以及她的殊异之处。其实，他很希望能更早将她占为己有。为此，他想得到足以让她优游自在的金钱与名誉，因为这就是洛黎恩所相信的爱的形式，他也认为这是站在娼妓女儿这个危险立场的洁儿需要的事物。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择手段往上爬。当然，有许多同画室的人或新进画家骂他是小白脸。即便在贵族之中，也有人对出卖肉体（但是洛黎恩一次也不曾主动诱惑）而向上晋升的年轻画家，从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但是，这些对洛黎恩而言全都不重要。他想守护的只有洁儿与洁儿重视的家人，而不是其他人。为了这个目的，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被别人如何看待。

然而，洛黎恩还是动作太慢了。

谁又预料得到会发生那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呢？

洛黎恩连日在教会住宿，挺着酸痛的脖子卖力描绘天顶画草稿的期间，三姊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意外身亡。听说她是为了保护冲到马车前的小孩，但那个孩子原本并不住在花街，而是住在遥远的地区，因此到处有人低声谈起阴谋论。

也有传闻说那不是意外，犯人是在卡露莲席思的阴影下长年屈居第二的藤屋头牌高级娼妓。

在这段期间，洁儿离开了扮男装偷偷通学的医药学校。实际上，是不得不离开。有人向学校密告她其实是女孩，而且不曾在教会接受洗礼。而那位给了她方便的神父曾是卡露莲席思恩客的事实也跟着曝光，因而被眨至外地。

洁儿身边的环境在卡露莲席思死后急速恶化。绢屋的佩拉老板娘遭到熟人欺骗而背负重债，到最后姊姊琪琪被卖给了人口贩子。洛黎恩心想唯有这件事一定要设法阻止，四处奔走疏通请人借钱给绢屋，但还是没赶上。

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情那么好的三姊妹，竟然以这种形式遭到拆散。

不知道是如何用卖掉琪琪的钱处理了债务，佩拉的绢屋勉强没有倒闭。然而，无人能填补至今不曾动摇的主力卡露莲席思的空缺。赫丝利用早已超越佣兵的身手，开始参加小型比武大赛与小巷弄中的非法决斗来赚钱，但她终究是女性。要是在那种地方曝光女性身分，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洛黎恩劝告她不要参与非法决斗时，赫丝就发出宣言——为了正式当上佣兵以参加比武大会赚钱，她要出外旅行。据她所说，她在不久前就受到了认识的同伴邀约。

与洁儿约好一年一定会回来一次后，赫丝便踏上了旅途。一个女孩子要进入莽汉群集的佣兵团或是比武大会，实在太过乱来，但看到赫丝挥舞着比人还要高大的巨镰，肯定不会有人认为她是女性，也不会有人把她当女性看待。

绢屋只剩下洁儿一个人。

为了帮助佩拉，她提出要下海接客。这是洛黎恩一直以来最害怕发生的情况。为了设法说服钻牛角尖的她，洛黎恩明知道教会天顶画的工作进度会落后，还是回到位于安迪鲁附近的父亲的画室。

那是个风很强的日子。在冬季前采收期的黄昏时分，为了从外地聚集而来的谷物商手中榨出钱财，安迪鲁的每个人都拚命拉客。

「举失去了母亲、姊姊和妹妹，许久不见的洁儿形容憔悴。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后，她不只一直负责绢屋的琐事、洗衣、打扫等杂务，也协助处理店内的帐目。因为绢屋连雇用杂工的钱都没有了。

她向洛黎恩倾诉，说不想待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佩拉家里白吃白住。

洛黎恩说出找洁儿出来的理由。他说认识的商家正在找可以照顾小孩的年轻女佣，问洁儿有没有意愿试试看。虽然照顾小孩是不分日夜的辛苦工作，不过包住宿，也会给薪水。

洛黎恩觉得，这总比愧疚地留在佩拉的店里更好。洁儿也表示赞同，因此他放心地打消当场求婚的念头。他必须遵守自己立下的誓言，保留到天顶画完成的时刻。

就在此时，气喘吁吁地回来的父亲盖恩，通知他们一项糟糕透顶的消息：

绢屋竟然失火了。

洁儿铁青着一张脸，像烈马一样冲了出去，洛黎恩也连忙追了上去。

安迪鲁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在通明灯火之间，前来买春的男人来来去去。成串的铃声叮铃铃地飨个不停，那是领路人在摇动烟花队铃的声音。她们摇动每家店代代相传、音色不同的铃铛，昭告众人自家店里来了上宾。

在公主们为客人带路的潮流之中，洛黎恩追着洁儿逆流而行。她一语不发地往前跑去。她的脚程实在太快，他有好几次差点跟丢。洛黎恩喊着洁儿的名字急忙穿过狭窄小路，但不知怎地撞上许多人。有一次差点被找碴的人缠上，他立刻揍了对方一拳就逃。

不顾一切地转过弯想继续追赶洁儿时，他的脚步——突然停止。

在四处无人的道路正中央，洁儿被拖进马车。

「洁儿！」

若以真实的时间来说，那大概仅是眨眼即逝的短暂瞬间。但是，洛黎恩的眼睛确实看到了。他看见遭绑架的洁儿那头他不可能认错的亮丽银发，以及负责指示并随后坐进马车的男人，他所穿的大衣衣襬上缝着金线。

人口贩子和人蛇集团强掳年轻女孩的事件时常发生。当然在安迪鲁的大街上并不太常见。但在外地都市或农村，人口贩子都是在冬季降临前到访，而人蛇集团则全年无休。正值青春的洁儿被那种人盯上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是谁，到底是谁抓走了洁儿？）

但是，洛黎恩并未上当。洁儿不是被人口贩子带走的。

（就算用的是不起眼的小型四轮马车，身上大衣缝有金线的男人不可能是人门贩子。）

平民是禁止在衣服上缝金线的。如果想这么做，若非持续不断缴纳罚款，不然就是要拥有获准直接谒见国王的身分。此外，就是他的鞋子。

他穿的不是长靴。那是长度只到脚踝的鞋子，通称宫廷鞋，许多富商的家人与贵族会在宅邸中穿着。当然，因为常用于宫廷的沙龙中，这种鞋才因此得名。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受准出入宫廷，若不是拥有庞大财力、不惜缴纳罚款也想穿那身衣服，要不就是受到国王索尔塔克允许如此穿着。

为什么这样的人要掳走她？

（插图33）

真相被埋葬在黑暗中。之后佩拉重建了烧毁的绢屋，但无论逼问她多少次，她都只说洁儿到外地帮佣了。很难想象是她把洁儿卖给人口贩子，因为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要让洁儿在自己的店里接客就行了。

此外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佩拉未经洁儿同意，私自将她卖给曾透露有意买下洁儿的贵族。

（不，这个可能性也很低。佩拉阿姨不是那种人。）

洛黎恩在长久以来的相处中，对佩拉这位女性的性格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她尊重卡露莲席思的愿望，明明养着三个外表亮眼的女孩，却都没把她们培养成公主。更重要的是，那三姊妹都为了佩拉挺身赚钱，这表示她拥有与之相称的德望。

佩拉显然有什么隐情，但她却无意透露。

有人对她下了强力封口令。那是个能狠心杀死卡露莲席思、绑架洁儿、烧毁绢屋的人，因此她往后也会一直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找出洁儿的去向了。

从那一天开始，洛黎恩不眠不休地完成天顶画。

为了能尽早晋升到获准出入宫廷的身分，洛黎恩动用了种种手段，也积极接近与宫廷关系密切的贵族与御用商人。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到处公开打听那个获准使用金线剌绣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拥有足以轻易抹除洛黎恩这种小人物的权力。必须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寻找。

幸运的是，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颇受委托人好评，洛黎恩如愿得到天才之名，成功被认可为新锐实力派画家。

原本他此时应该早已向洁儿求婚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诅咒起那场宛如雪崩一般袭向那个家庭的灾难。

洁儿消失后，转眼间就过了一年。

洛黎恩受到札克·杜拉青睐，获准作为他的随从，出入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虽说是弟子，实际上洛黎恩是杜拉的情人。艺术家性格的杜拉相当好色，年纪一大把却时常出入安迪鲁，积极买下年轻莺燕的初夜或成为赞助人。洛黎恩早就感觉到至今他一直向自己频送秋波，但他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所以都敬而远之。但是，为了追查洁儿的去向，他已经不择手段了。

意外得到洛黎恩的杜拉撇开众多弟子，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洛黎恩。因此，洛黎恩招来许多新进画家嫉恨，但他毫不在乎。

他并不抗拒出卖肉体，毕竟他从小就在花街柳巷长大。重要的是以此为踏脚石，继续朝高处迈进。洁儿被神秘的掌权者夺走，理应就身在宫廷之中，对洛黎恩来说，那里实在太高又太远了。如果正面挑战，谁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遭到谁怨恨都无妨。无论被谁厌恶或在背地里造谣，或是在公共场合被人视为男妓唾骂都没关系。

只要待在杜拉身边，就能担任他的随从，公然出入社交界。

而洁儿恐怕就身在其中。

与帝制国家霍克兰德的拉托雷优并称为大陆最大规模的艾斯帕尔达宫，是统治大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一世的居处。

洛兰特气候温和，因此每一代国王在一年之中很少迁移居所。不过听说在南方异国情势纷乱的时代，国王也会在南部离宫度过冬季，但现在帕尔梅尼亚几乎统一了整个南方，爱德里亚尚未抚平革命留下的伤口，东方的伊瑟洛则因为沙法洛尼亚人的独立而处于分裂状况。既然北方是唯一的后顾之忧，目前就没有比洛兰特更适合的首都。

设计成宛如巨鹰展翅的王宫，由好几条回廊连接在一起，构造让人能够深切体会到身分差异。就连他的老师杜拉也仅是因为画家这个特殊身分，才能获准穿越重重障碍谒见国王。

身为画家真是太好了。在这个时刻，洛黎恩不知道有多感谢父亲盖恩给了他画笔。

跟随杜拉出入宫廷的期间，洛黎恩见过好几位宫廷人士，目睹了王宫内部难以抽身的权力斗争。

世人都说国王索尔塔克已经身心憔悴，似乎不是个明君，即便如此，洛黎恩也从未预料到宫廷内部竟然会分裂至此。

国王长期一味亲近偏爱的家臣，疏远自古辅佐王族的塞礼家与古兰维亚家这些名门贵族。其中也有人因为国王鲜少参加宫廷司祭举行的礼拜，怀疑他是否暗中信仰不被教会认可的异教神明。

而杜拉出入宫廷也不是因为索尔塔克，而是为了画他的独生女梅莉露萝丝的肖像。国王几乎不露面，只容宠臣接近身边。

在那之后，洁儿始终杳然无踪。才进入宫廷一次，他就发现获准使用金线的贵族多得数不清，而且所有人都穿宫廷鞋。与那个男人服装身材相似的贵族也很多，光是远远看着他们压低帽沿的模样，根本不可能认出那个人。

但是洛黎恩不能放弃。放弃的话，他将会永远错失洁儿的踪迹。

回想起来，打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曾关注洁儿以外的女性。恋慕她宛如某种信仰，仅只是注视着她，自已身边的空气就好像受到洗涤一般。这样的女性只有洁儿一人。

（我绝对不会放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找到你，洁儿！）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洛黎恩开始随着杜拉一同出入被称为「内宫」之处，也就是国王的家人生活的宫殿。

洛黎恩在那里经历了关键性的相遇。那是在杜拉受到国王亲自下令绘制梅莉露萝丝公主的肖像，因而出席为此安排的聚会之时。

惊人的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容貌、甚至是头发和眼眸的颜色，都与洁儿一模一样。洛黎恩抬起头时，有一瞬间以为坐在上座的是洁儿本人。她们就是相似到这个程度。

（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巧合呢？）

得知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后，他就确信洁儿遭绑绝对与这个公主有关。

洁儿肯定身在这个王宫的某一角，而且就在国王以外的男性都不准进入的后宫——鹫眼之处……

（或许在索尔塔克还是王太子的时代，卡露莲席思与他见过面。）

这是洛黎恩的想法。假如洁儿是那时候怀上的孩子，与梅莉露萝丝容貌相似也不奇怪，毕竟她们是姊妹。

娼妓的孩子通常是父不详。他不清楚卡露莲席思是从何时开始当娼妓，但以她完美的学识素养与优雅身段来看，众人都煞有介事地谣传她肯定是贵族或王族出身。她是个贵族，与索尔塔克年轻时是对爱侣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所以，是因为碰巧发现洁儿是索尔塔克的孩子，才会将她带回王宫吗？若是如此，那种迎接方式未免太粗暴。

（不对，王族的思考方式都很没水平。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她是娼妓的女儿，才会故意这么做。）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应该被幽禁在某间宅邸，为了确保她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引人起疑，洁儿大概正在接受贵妇教育。这是为了让她成为帕尔梅尼亚王的女儿，换言之就是公主。

忽然间，一道黑影掠过胸口。

（……假如我猜想得没错，我不就再也无法接触到洁儿了吗……）

洛黎恩为了寻找洁儿的行踪而一个人不断挣扎，这时，命运女神手持幸运之杖指向了他的头顶。

随同杜拉前往内宫几次后，他竟然受到公主邀请参加茶会。

他想，这是个好机会。虽然不清楚有生以来几乎不曾出过王宫、不知世事的深闺公主对洁儿的事掌握到什么程度，但掳走洁儿的男人必定就在这位公主身边。既然如此，他无论如何都要缠住她不放。

——梅莉露萝丝公主高傲又梦幻，是一位宛如将伴随这些气质的美丽当成豪华礼服穿在身上的女性。

她有着宛如梦境国度的蜘蛛在隆冬吐出的丝一般的银发，以及一双湛蓝眼阵。然而，她给人的印象却与洁儿完全相反。

洁儿总是生气盎然。她口中谈论的都是食物，第二多的就是对家人的爱意。她的兴趣随时都倾注于往后该如何守护幸运得到的事物，说起来就是充满了人类的气息。

但是在梅莉露萝丝公主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一分生气尽管她起身走动，那身飘然的动作却有如幽灵。

（就好像没有生命一样。她周遭的空气全都静默着，就连风吹到她身旁也会化为平静的沉默。）

与洁儿完全相同的长相，竟然能散发出如此迥异的气质，反倒让洛黎恩感到佩服。

虽说是茶会，梅莉露萝丝却完全没碰准备的茶与点心，仅像娃娃一样坐在长椅上，一副不想跟下贱的画家交谈似的。这理应是她主动邀约的茶会，她却一语不发。如影子一般紧跟在她身边不肯离开的侍女总管——瑟欧帝雅·婕菈女士代为向洛黎恩发问：

「你在哪里出生？」

「你母亲是什么身分？」

「你接受洗礼的教会和守护圣人是？」

从这些只要调查就会马上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伯爵过去曾一度解雇杜拉，你这个当弟子的却接到为伯爵夫人绘制肖像的委托？」

到这种一针见血的问题都有。

之所以问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公主想知道，更在意的八成还是婕菈女士自己。这位女官将公主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溺爱，就算只是个画家，她也不想让肮脏苍蝇接近尚未出阁的深闺公主。

「既然要在宫廷的内宫，而且还是梅莉露萝丝公主殿下身边服侍，当然要洁身自爱。你跟那些从事卑贱工作的女人应该没有往来吧？」

洛黎恩一面为公主素描，一面回答没完没了的无聊问题，终于到了茶会尾声。愈是细细凝视梅莉露萝丝，他就愈觉得洁儿好像就在眼前，让他必须费好大一番工夫才能按捺住胸口的悸动。

最后，他透过婕菈女士将完成的素描献给公主。

梅莉露萝丝看了一眼，竟然便松开拿着那张素描的手指。她扔下了那张纸。接着，她用小巧的绢鞋用力踏毁。

洛黎恩背后发凉。

那是与她优雅的动作完全相反的激烈感情表现。

「非常抱歉。」

洛黎恩已经习惯被人说不满意了，因此温顺地低头道歉。接着他说，为了修正她不满意的部分，希望她能说出原因。

然而公主沉默着从长椅上起身，对洛黎恩看都不看一眼，就此走向房屋入口。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了吗？难道没有能得知洁儿所在地的线索吗？对着满心沮丧地这么想的洛黎恩，公主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我。」

——这一瞬间，洛黎恩确定梅莉露萝丝就是绑架洁儿的幕后黑手。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二章

尽管做好再也不会受到召唤的觉悟，洛黎恩还是在梅莉露萝丝的要求之下，开始每周入宫为她作画一次。

定期入宫一阵子后，洛黎恩才明白她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梅莉露萝丝似乎知道洁儿被带进王宫，以国王女儿的身分（？）接受贵妇教育，也清楚她是洛黎恩的童年好友，因此以观察他的模样为乐。

然而，只要他画的画像有那么一点点像洁儿，她就会面无表情地用小刀划破画像，丢下一句「这不是我」，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就此走出房间。

刚开始的几个月，洛黎恩一次也没交出能让梅莉露萝丝满意的画像。只要看着她，洁儿的面容无论如何都会掠过脑海，让他明知不敬也忍不住想逼问她洁儿身在何处。

有一次，公主难得一边吃刚从农家枝头摘下的公主苹果，一边问了他问题。她不知为何似乎不喜欢蛋糕饼干这些东西，在洛黎恩面前总是只吃水果。

「你有未婚妻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洛黎恩不知如何回答。随侍在旁的婕菈女士也同样惊讶。

「快、快点回答，公主想知道。」

洛黎恩犹豫片刻，还是这样回答：

「我没有未婚妻，但有想求婚的人。」

「为什么不求婚呢？」

「我错过了时机。」

很明显，梅莉露萝丝知道他指的是洁儿，还明知故间。洛黎恩忍不住开口。他很清楚这么做会受到婕菈女士责备。

「我也有事想请问殿下。我只是一介以手艺为生的画家，对王室贵族并不熟悉。」

他先说出礼貌的开场白。

「请问殿下有其他兄弟姊妹吗？」

他早已做好被婕菈女士喝斥无礼的心理准备，然而本以为会高声责骂的她却瞬间僵住。她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感。

洛黎恩知道打中要害了。这位内宫女官很清楚洁儿的事（她恐怕也与洁儿的贵妇教育有关），而且对她没有好感。

也就是说，洁儿并非以索尔塔克王的女儿、梅莉露萝丝的妹妹身分被接进王宫。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这样的疑问随即涌现。特地绑架洁儿带进王宫，对她实施贵妇教育的理由是……

（难道说……）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大家是不是都像殿下一样美丽。身为画家，我很希望能有机会为您画一张全家福。」

「没必要。」

梅莉露萝丝迅速起身，这也是表示「今天的素描到此为止」的暗号，但洛黎恩没有作罢。

他还没掌握到任何一个重要线索。

「可怜的洛黎恩·佛罗狄。」

她用扇子掩着嘴，留下这一句话。

「……我很可怜？」

他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但是，洛黎恩很快就被迫认知到梅莉露萝丝这句话的真正意涵。

他得知了老师札克·杜拉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画好并献上好几幅梅莉露萝丝肖像的事实。

洛黎恩领悟到，国王正在为梅莉露萝丝的婚姻做准备，因此要送肖像给雀屏中选的对象。

糟糕了。国王爱女梅莉露萝丝的丈夫人选，在宫廷也是最常谈论的话题之一，洛黎恩自己也曾数度耳闻。当中被视为最有力人选的，是帕尔梅尼亚的朝贡国艾兹森公国国王路希德，以及索尔塔克的宠臣之一，卫斯理伯爵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

路希德国王幼时曾做为人质在洛兰特生活，听说与梅莉露萝丝很要好，甚至有一说是两人曾许下结婚的约定。近年来路希德打倒父亲费尔札特登上王位，在政治方面以边境部落为中心，逐步将艾兹森统整为一。对于在军方没有支持者的索尔塔克来说，艾兹森想必是无论如何都想拉拢的势力。

另一方面，基摩·巴尔坎对索尔塔克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担任政务官——也就是国王的秘书，也是做为国王心腹担纲各国大使的重臣。他接连成为有权人士的养子，反覆与知名贵族千金订婚又毁婚，因而被称为帕帕拉奇（寄生植物），但他本人十分中意这个称号，甚至当成自己的名字。原本有人从他的俊美容貌猜测他或许是出自北方贵族家庭，但他的出身依旧成谜，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大家都说，坦白讲，梅莉露萝丝应该不可能和卫斯理伯爵结婚。无论那两人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关系（也有传闻说基摩·帕帕拉奇是公主的情人），王家的人通常都会与王族结合，这是世间的常理。

既然如此，梅莉露萝丝就会跟艾兹森的路希德结婚。

但是这样一来，索尔塔克就会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他曾数度起意收养养子又反悔，因此也招致国内有力贵族反感。难以想象他事到如今还会收养养子。

（被送去艾兹森的难道是洁儿!?）

他不知道送给路希德的是洁儿的肖像，还是梅莉露萝丝的肖像。但是，路希德与梅莉露萝丝的感情深厚到足以许下结婚誓言。就算容貌再怎么相像，他也不可能接受突然冒出来的另一个国王的女儿。

十之八九不会错，洁儿将会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因此她才会遭到秘密绑架，现在正在这个艾斯帕尔逹王宫深处接受贵妇教育……

梅莉露萝丝想必知道这一切。肯定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对他说「可怜的洛黎恩·佛罗狄」。

（无论是杀害卡露莲席思、放火烧毁绢屋，还是害佩拉老板娘背负重债，全都是国王搞的鬼吗？只因为不愿放女儿离开，就毁灭了没有丝毫罪过的少女身边的一切，将她培养成替身远嫁他国吗……！）

他敢说安排这一切的肯定是那个基摩·帕帕拉奇。在宫廷的沙龙中，或是与杜拉一同造访的夜宴上，洛黎恩曾数度见过基摩·帕帕拉奇。他是个俊美的青年，柔顺的金色长发散发出有如绢丝的耀眼光泽，脸部轮廓深刻而美丽。

他的身形并非特别高大，但从头到脚都散发优雅气质，而他的大陆公用语没有口音，说起话来有如歌唱，那正是他身为贵族自幼接受专门教育的证据。如果只看脖子以上，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他是只沉醉于恋爱与作诗的时下贵族青年。

但是，他那隐藏在华丽服饰下饱经锻炼的战士躯体，与脖子以上的部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同于靠父母财产度日的那些散漫贵族子弟，基摩·帕帕拉奇绝对不是那种软弱的青年。

据说他有时也是代替国王执行暗杀的骑士·整倒绢屋、掳走洁儿肯定轻而易举。

（不行，敌人太过强大了。）

强烈感受到不可原谅的同时，洛黎恩也清楚这是他难以对抗的庞大力量。对一国之君来说，娼妓的女儿只不过是杀了也无妨的存在。不管是被当成玩物，还是被当成垃圾一样玩弄后扔掉，他们这些平民连一句不满都不能说。这就是所谓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过去洛黎恩才渴望权力。那是用来保护洁儿与洁儿重要家人的坚固铠甲。

然而，袭击她的竟然是远超出洛黎恩想象的巨大阴谋。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洁儿，我竟然没办法把你救出这个王宫吗！）

即便发现真相，仅是个宫廷画家的洛黎恩也无法阻止动用国家力量的阴谋。

但是，只要继续依附在梅莉露萝丝身边，或许至少能见到洁儿一眼。抱着这唯一的心愿，之后他也继续扮演一个服从公主的画家。

他不能放弃洁儿。

洛黎恩早已学会了等待。

（总有一天，在不远的未来，索尔塔克国王会自取灭亡。到时候我要趁机救出洁儿。我要等到折磨她的骇人权力失去力量的那一刻。）

为此，他必须继续留在宫廷，无论如何都要成为梅莉露萝丝的宠幸画家，深深进入王家中心。然后他要揭穿充满谜团的索尔塔克与梅莉露萝丝身边的秘密，掌握他们的弱点。

以索尔塔克为中心的国王派树敌众多，有送出养子却遭到他羞辱的贵族，也有以安卡里恩星教会为中心的教会派。据说他和国内其中一个重大势力——位于西克索斯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也有隔阂。

他要以画家的身分巧妙接近国王与公主身边，同时也与这些反对势力顺利搭上线，向他们送出情报。

然后，从内部推翻索尔塔克。

既然基摩·帕帕拉奇是攀附着国王的寄生植物，那自己就成为寄生虫吧。即便是等同于蝼蚁的存在，白蚁也能将屋中梁柱啃食殆尽。

他就是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我要以这支画笔为武器，成为帕尔梅尼亚的白蚁！）

——于是，洛黎恩现在依然留在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通过被称为鹫首的后宫入口后，前方就是国王索尔塔克的家人生活的居住区域，通称『鹫眼宫』。在这座历史悠久的艾斯帕尔达王宫当中，这里是混杂着较古老建筑的部分。

今天洛黎恩依旧两手空空，造访除了国王以外的男性禁止进入的隐密宫殿。

王宫已经冷清了许多。以往打扮华丽的贵妇会为了设法讨梅莉露萝丝欢心，无意义地在这附近闲晃，也有受到国王允许穿着金色或紫色的年轻贵族为了炫耀而聚在一起，但最近完全看不到这些身影。他听说那些贵族全都回到位于外地的领地，处理种种{麻烦事}。

人烟变得稀少的不只有宫廷，内宫的女官身影也变少了。平时总会有铃声响动，打开刻着对视飞龙的厚重栎木门，便会见到排成一列的女官，然而现在全都没了。于是，没有任何一道声音阻止洛黎恩大摇大摆走向内宫深处。

在『鹫眼』最前端，有一个美丽的庭园。

这里被称为废园。虽说被冰冷石壁环绕，到处崩垮倾颓，但处处都看得到没有手臂的石像与凉亭等人造物。过去这里是残虐王米德雷德二世所钟爱的庭园。据说与魔物勾结的他曾在此施行魔术，因此这里遭到长久封印。

宛如美丽的鸟儿飞向天空后，被留下而腐朽的鸟笼。当洛黎恩这么想时，身为画家想画下这一幕的心，顿时蠢动起来。

「完成了吗，洛黎恩？」

他用油润开因有些疏于保养而稍微发硬的笔尖时，草木之间忽然传来这道嗓音。

他没有寻找嗓音的主人。在这个废园里，会如此毫不拘束地对自己说话的没有别人。

「欸，你还不画吗？只不过画一张画像，竟然就花了三个月。」

拿着装满成熟西红柿的篮子，梅莉露萝丝蓦然现身。她穿着绝对不能穿到废园外、简直可说是内衣般的衣服。乍看之下，她的打扮有如娼妓。

「梅莉露萝丝殿下，您又脱掉鞋子了，还有不只是鞋子……」

「什么嘛，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我其实很讨厌穿连身长裙。穿着那么厚重的衣服，就没办法在空中翱翔了。」

她说得好像自己背上长着翅膀，以现在的穿着就能轻易飞起来似的。

「又来了……您老是趁婕菈女士不在的时候乱来。」

「有什么关系，婕菈已经是老太太了。这阵子她老得很快，所以这个时间她总是在睡午觉。现在是我的自由时间。」

说完，她咬了一口刚摘下的西红柿。

被称为梅莉露萝丝最宠幸的人，成为她的专属画家后，洛黎恩得以见到这位公主许多不可思议的面貌。首先，她只吃刚摘下来的东西，水也只喝刚烧开的热水，绝对不吃面包或葡萄酒这类经过人类加工的制品。

所以她主要吃的是蔬菜与水果。这个废园里有涌泉，也有公主苹果、西红柿、瓜类、山芋等种种会结实的草木恣意生长，是个最适合她的觅食处。

「动作真慢。再不快点画个三张左右，就会引人起疑了。」

「既然这么想，就请您不要随便割破，而且还是在客人面前。」

那是不久前的事。在基摩·帕帕拉奇说是同乡而带来的那位名叫乌兰加的少女面前，洛黎恩上色到一半的画被她用小刀割破。当时这位总是不肯乖乖待着的主人久违地安坐不动，因此他抓住这个机会挥笔作画。

然而，却被她割破了。

「因为那张画有点『奇怪』。」

洛黎恩瞬间沉默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过着这种被幽禁的生活，还是她本身的特质，梅莉露萝丝对种种事物十分敏锐。希望他在那张画的底稿动的手脚没被发现……

「最近婕菈也说，洛黎恩作画速度很慢。她说你自以为了不起，因为受到我的宠爱就得意忘形，开始偷懒。」

「我没办法作画，是因为您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啊。刚开始您明明还肯乖乖坐在那边凉亭的椅了上。」

「……因为我在思考，要如何更爱我心爱的人。」

她勾起嫣红唇瓣这么说。

「我一直在想，我对路希德的爱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才会对你的爱感兴趣。洛黎恩，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爱人的。而且母后殿下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我听说国王陛下深深爱着玛丽·希蕾殿下。」

「是呀，他爱她……执着于她。」

这位公主的措辞在洛黎恩耳里听来充满谜团。

「我呀，对你的爱很感兴趣。无论自己落到什么下场，无论蒙受多么糟糕的名声，你都像简陋小屋的栋梁一样从未动摇。洛黎恩你满脑子就只想着那个女孩。」

「那个叫洁菈萝娣的女孩。」

他清了清嗓子，保持沉默。过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梅莉露萝丝就轻易看穿洛黎恩是为了追寻洁儿的踪迹而混进王宫。她也知道洛黎恩为此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方法，得到宫廷画家的地位。

「听说父王之所以派你到我身边，也是认为杜拉的情人就不会有危险，觉得你这个人不会伤害独一无二的重要公主。」

「…………我深感光荣。」

他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所以你才没有跟杜拉分手吗？」

「殿下……」

「呵呵。你明白吧，我很无聊。在这种地方，除了别人的丑闻以外，没有更多精彩的话题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转眼间就将一颗大西红柿吃下肚后，梅莉露萝丝像猫一样灵动的眼眸转过来注视着他。

「……欸，洛黎恩，你的爱既深且重——而且傲慢。」

猛然一惊的洛黎恩眨了眨眼。放久凝固的颜料从画笔前端点点融解滴落。

「你现在依然想得到洁菈萝娣吧。」

「我只是爱着她而已。」

「那是想得到她，让她在笼中嬉戏的爱吧。那是男性惯有的自以为是的爱。虽然女人也被塑造成会为此愉悦的生物……」

梅莉露萝丝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宛如见识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类型的爱似的。不过实际上，她一次也不曾离开过这座艾斯帕尔达王宫。

「殿下您不一样吗？」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我偶尔也会祈祷，要是路希德能让我在他的臂弯中像小鸟一样嬉闹，那该有多么幸福。

那个人跟你很像哦，洛黎恩。他认为爱就意味着守护。砌起十几二十道高墙，在墙内堆满他所选择的安全而美丽的事物，绝对不容异物侵入。那是种溺爱。」

「溺爱。」

「——因为他再也不想体会失去的感受。」

她缓缓将脚踏进从泉水处流来的涓涓细流中。

「他说他会来迎接我。他说他爱我，所以会把我从这个鸟笼放出来。那个人没有说谎。他不惜杀害父亲，逼死反抗自己的母亲，将亲弟弟幽禁在地牢，做好迎接我的准备。这让我多么欢喜啊。」

但是，梅莉露萝丝并未嫁给路希德……不对，是没办法嫁给他。

「那个人个性强硬，某方面来说，他会冷静地做出十分残酷的事。洛黎恩也一样。将一切分成有价值跟没价值的事物，这种分法真是无情。」

「有吗？」

「哎呀，你也不想想，被你利用后随手抛弃的那些夫人有多恨我啊？虽然也不只有夫人就是了。男性拥有这么美丽的面孔，根本是种罪过。」

「没这回事……」

「为了自己的愿望就不择手段。不管谁会因此而死，不管践踏了什么样的善意，你都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就连献给你的爱也会拿来利用。

那支画笔画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其他事物吧。」

这次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由于找不到妥善的回答，于是洛黎恩在调色盘挤上一块根本没必要用的蓝色颜料，跟油混在一起调色。

蓝色。没错，蓝色。这里被称做蓝色庭园是有理由的。不知道为什么，种在这里的花草就算原本该开的是红花，也会变成蓝色。

「那是因为这里的门一直都敞着。」

仿佛察觉到洛黎恩的意图，梅莉露萝丝这么说。有时候她会看穿洛黎恩的内心想法。

「聚集于此的洛克玛丽亚太过庞大，所以才会变成蓝色。」她说，锭放于死者国度的花都是蓝色的。

「您谈论的是魔法吗？」

「没错，同时也是在谈论尚未离去的时代。」

又来了，梅莉露萝丝又开始打哑谜。

「即便他没有来迎接我，即便我变成白发苍苍的丑陋老太婆，我也会一直待在这里摘取蓝色花朵等待他。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么说的她，正是她所说的蓝色花朵本身。套用她的说法，就是绽放在死者国度的花朵……

「来到这里之后，我调查过建立这个庭园的米德雷徳陛下的事。他以前是圣职人员，所以跟我一样不能吃经过火炙的食物。火为应忌之物，水为可畏之物。」

「风为熟睡之物，暗为沉潜之物。」

「以及——光为孕育之物。」

这是有名的洛克玛丽亚祝祷词，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微小元素粒子。

「我一直在这里思考『该怎么做』。」

细流漫过她的脚底，流淌而去从不停留。就好像唯有停驻于此的公主并不受到光阴流逝的干涉一般。

「我不断烦恼『该怎么做』，但也只能活下去。这是为了路希德，为了将十分巨大的事物——谁也不曾得到过的美好事物送给他。」

洛黎恩点头同意。在外界看来，艾兹森国王路希德与梅莉露萝丝结婚后，得到了足以从她手中获赠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的地位。接下来只要来到洛兰特接过王冠即可。

然而，路希德本人别说讨好索尔塔克了，他竟然接受与国王敌对的教会派支援，收服星格里欧骑士团，正大举朝洛兰特进军。他就好像在宣称自己无意白白接过这顶王冠一样。

还有洁儿。

代替梅莉露萝丝成为公国王妃的她，现在正离开自国前往凡希坦斯进行外交。这是为了参加哈克朗王所提议、伴随新法王巡幸而举行的世界会议。

但是，洛黎恩知道基摩·帕帕拉奇带来的那个密探少女乌兰加，已经做为梅莉露萝丝的秘密使者前往参加那场会议。

梅莉露萝丝到底为什么要将乌兰加派去凡希坦斯？

（难道是为了杀害洁儿？）

那位少女是最适合善后的人，她是受到墓园这个可怕组织训练的密探。假如她成功抹杀了洁儿，或是靠着威胁将她带回洛兰特，洁儿绝对会没命。跟索尔塔克不愿放梅莉露萝丝离去那时相比，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洁儿一死，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就能正式以路希德正妃的身分，将丈夫迎进洛兰特。

在那位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及众多教皇领主保护之下，路希德正以破竹之势在帕尔梅尼亚国内连战连胜。大多数贵族都认为索尔塔克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现在索尔塔克唯一的生路，就是交出女儿对路希德动之以情。

只要没有梅莉露萝丝，就算路希德声势再怎么浩大，都不可能顺利统治大帕尔梅尼亚吧。由于在大陆拥有首屈一指的漫长历史，帕尔梅尼亚的人民十分高傲。要是对路希德的统治有一点点不满，就可能以他是没有开国始祖奥利葛洛特血缘的蛮族为由，起兵向他造反。

若是这样的话，洁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你在担心那女孩的生命安全对吧，洛黎恩。」

心思再度被她无情地看穿，让洛黎恩不知所措。

「你怕我杀了那个女孩吧……不对。」

她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你最害怕的是路希德不再爱我，转而爱上并选择了洁儿。而洁儿亦同。」

「殿下……！」

「真可怜，你跟我都一样。明明四年来一直等待，无论相隔多么遥远，都相信对方没有忘怀这一切，必定会实现曾有的约定。但是四年这段时间并不短呢，对吧，洛黎恩。」

她身上穿的蕾丝宽衣下襬因风而鼓胀起来。当洛黎恩倒抽一口气的时候，梅莉露萝丝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感觉就好像是飞过来一样。或许她真的长着无形的翅膀。

「真可怜啊，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约定被破坏了——真是孤独。」

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指拂过洛黎恩手中调色盘上的黄色颜料。见状，他默默咽下唾液。

黄色颜料。光的色彩。孕育之物。钱。象征着这个世界的幸福——

然而，那是毒物。黄色颜料是砒霜，是毒药。

画画这种行为只能靠着轻易使人致死的毒药，才能描绘出幸福。

颜料从她的指尖黏稠滴落。梅莉露萝丝慢慢将颜料抹在洛黎恩脸颊上。

「约好啰。」

颜料十分冰冷，然而梅莉露萝丝的手指带着一点温度。

「…………殿下。」

「你不会忘记吧。」

沾上砒霜的手指抚过洛黎恩的嘴唇，宛如女性涂抹胭脂。

「我已经知道了一种爱人的方式，而且我会继续这么做。麻烦你快点画吧。不是画那个女孩，而是画我。」

梅莉露萝丝的身影远离后不久，洛黎恩身边的空气开始一点一点动了起来。

他再次拿起画笔。

——那一天，在洛兰特的索尔塔克王面前，有个足以与路希德以及教会派对抗的强大势力向他毛遂自荐。

索尔塔克正式控诉路希德为反贼，要求停留于凡希坦斯的新法王将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罢免并逐出教会。

「欸，您愿意收下我的爱吗，王兄？」

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要求之外，脖子也被紧缠到让人喘不过气，害路希德不由得剧烈呛咳。

「咳咳……你想勒死我吗，黎戴斯！」

「这是爱，是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在摇晃的马车中一针一针缝好的。这是充满爱的围巾哦，请看！」

用古代拉尔格语绣着『王兄最棒、王兄最强、最爱王兄』的围巾在眼前猛然摊开。将缝有祝词的围巾送给即将上战场的家人作为庇护，是艾兹森自古以来的习俗，奈何缝在这上头的话语实在太糟糕。

「谁会收下这种鬼东西啊！」

路希德吶喊。

此时，路希德已经与星格里欧骑士团一起离开帕尔梅尼亚北上，先跨越受到严格监视的国境，进入位于爱德里亚北部、与帕尔梅尼亚毗邻的教皇颌基卡，将反叛军的据点设于此处。

基卡是个宗教都市，隶属于与帕尔梅尼亚南部接壤的波里西亚（爱德里亚的将军领国），是由主教代替领主统治的教皇领市，而那里的领主就是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他是马修斯侍奉的主人，也是被称为安卡里恩星教会地下法王的重要人物。

与帝迪耶的会谈并不长。这毕竟是场秘密谈话，而且伊力卡星山厅没有法王坐镇，他也无法离开太久。相对的，帝迪耶的心腹迪纳雷斯——也就是马修斯，会负责辅佐路希德。莫里亚市司祭，帝迪耶枢机长专属秘书官，迪纳雷斯一等祭官——这就是马修斯现在的身分。

马修斯与帝迪耶为路希德安排的不只是据点，他们甚至准备了雇用佣兵的大笔资金。

「过去帕尔梅尼亚的米德雷德王灭亡了爱德里亚，并对他们收取重税，因此他被称为残虐王而为人忌惮，现在爱德里亚人民依旧没有忘怀这份怨恨。也有人私下表示想协助路希德陛下。」

马修斯这么说，从他们抵达基卡的那天晚上起，他就为路希德引见好几位提供支援的波里西亚与艾瑞达尼亚商人。

马修斯表示：长久以来，他在帝迪耶身边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为了在教会界晋升高位，我必须离开法米玛司。即便舍弃了手中的剑，我还是能派上不少用场的。」

马修斯准备的资金，以及对帕尔梅尼亚怀恨在心的爱德里亚佣兵，再加上因为暌违许久的出击而士气高涨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幸运得到这一切的路希德，不可能打输这场仗。

之后，他宛如集战争女神的宠爱于一身，大军所向披靡。首先他们攻陷了达尔伐、阿托维亚和贺斯可·海特古兰等城市，抢走城门钥匙或是逼迫城主投降，命他们立下主从之誓，发誓服从路希德。

与之对抗的索尔塔克国王军追不上路希德的迅速进击，城市在得不到后援的情况下沦陷。路希德必定会进入沦陷都市的广场，仔细到近乎啰唆地说明往后依旧认可帕尔梅尼亚人自治，税率不会有变化，也不打算赋予艾兹森人在帕尔梅尼亚的特权。

别说是掳掠了，路希德军甚至没派部下留下来监视，一切维持原样，就此干脆地前往下一个城市。眼见事态如此，无论哪一个城市的居民与市长都傻了眼。

「那个国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听说他不是要毁灭帕尔梅尼亚。」

「他是要打倒索尔塔克。他不是说这里不会变成艾兹森领土吗？所以我们不会跟爱德里亚沦为相同的下场。」

「原来如此。」

接着，众人都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同意一个事实：

「索尔塔克完蛋了。」

就这样，路希德以常人不可能办到的速度，陆续攻破帕尔梅尼亚南部的主要都市。

路希德一脸烦躁地扯掉对方强塞过来的围巾，朝黎戴斯扔去。

「够了，快给我拿走。感觉好像会遭到诅咒。」

「怎么可能，这里面充满了爱意哦，而且是非常强烈的爱。」

「爱爱爱的吵死人了，真恶心。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您好冷淡，单恋真是令人寂寞啊。」

虽说离开牢狱已久，依然毫无体力的黎戴斯却像妇女一样裹着暖呼呼的毛皮。明明是个男人，他竟然是搭马车从帕鲁耶姆过来。

「因为很冷啊。」

「你是男人吧！」

「我才不要骑马呢，屁股会脱皮。」

他以此为由，即便在行军中，仍躺在铺满软垫的马车中编织，悠哉喝茶，有如前来游山玩水的贵族小姐。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为何会被召唤到帕尔梅尼亚。

（所罗门说把这家伙留在帕鲁耶姆很危险，要我把他召唤到身边。他的想法没有错，但留在我身边也很危险，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您这样根本就是偏心。」

「你在说什么？」

「那家伙……所罗门送的手套您就肯戴。」

黎戴斯这么说，并将嘴唇噘得高高的。

路希德望向手套。这双手套以柔软的小牛皮鞣制而成，上头还有雕纹装饰，是所罗门送的礼物。这似乎是在他的说服（正确来说也可说是胁迫）之下，新加入麾下的北方部落的冬季工艺品。

「以那个蛇蝎男的性格，他肯定每天都将那副手套抱在怀里睡觉！啊啊真不舒服，他一定是一边呼唤着『我的路希德陛下……哈啊哈啊……』做着荒谬的梦，一边温暖那副手套！受不了受不了！什么臭手套嘛！」

「我受不了的是你的妄想。」

「您戴着那种人送的礼物，却不收我这条充满爱的围巾吗！说起来那家伙以前可是您的敌人，怎么可以信任那种人呢！」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因为反叛路希德而被关在地牢的过往，他似乎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了，无聊的兄弟争执到此为止！」

突然间，在路希德与裹成一团球的黎戴斯之间，出现一道高大的分界。那是教会派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的代理人——迪纳雷斯司祭，也就是马修斯。

「马修斯……」

（插图69）

「请两位不要在这种旁人会看到的地方进行无谓的兄弟相争，会害士兵们的士气下降。」

他一手拿着平常那只金怀表，驱赶路希德他们。

过去他用来代替自己留在路希德身边的金怀表，花了漫长的时间再度回到原主手中。路希德听他说过，这个怀表充满他与亡妻的回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还给他。

「对了对了，路希德陛下，前往交涉的艾斯迈亚德遣快马来报，高弗拉公爵与拜恩公爵想见路希德陛下一面。」

「哦，高弗拉啊……」

望着眼前架在毕雍奴城入口处的提尔南斯河上的桥梁，路希德悠然应声。

现在路希德大军从贺斯可·海特古兰再往北前进，包围着帕尔梅尼亚的第二大都市毕雍奴。之所以没有展开什么攻击，仅只悠哉驻兵于此，并不是因为傲慢。这段期间，他们在等待国王派的造反者陆续聚集到路希德军中。

「您认识高弗拉公爵吗？」

「我记得现任的高弗拉公爵，是古兰维亚大公妃伊莉克特拉的弟弟，曾经是最热门的索尔塔克养子人选。我们以前见过。」

对于幼时曾做为人质在艾斯帕尔达王宫生活的路希德来说，几乎每个有力贵族过去都是他的同学，从性格到长相都了如指掌。不过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看边境国家艾兹森的王子一眼就是了。

「他似乎是跟高弗拉家的朵萝缇亚小姐结婚，入赘成为婿养子对吧。」

「因为古兰维亚公爵家并不是以出生顺序，而是以外表决定继承人。会由他姊姊继承也是这个原因吧，我记得他是茶色头发。」

拥有漫长传统与历史的帕尔梅尼亚王族被称为斯卡路迪奥，拥有愈纯正的蓝色眼珠或金银发色，就愈会被视为够格继承血脉的人。

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就是这样，这不是个光凭身为王的素质、正确性与强悍就能统治的国家。

（所以我才需要梅莉露萝丝，需要拥有银发蓝眼、继承正统斯卡路迪奥血脉的帕尔梅尼亚公主。）

现在之所以能靠武力攻破帕尔梅尼亚的城市，没受到太大抵抗并持续进击，也是因为帕尔梅尼亚人民知道路希德的妻子是自家公主。等他们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任国王。考虑到观感，他自己避免即位，或是由梅莉露萝丝即位成为女王，等孩子出生再由那个孩子继承王位，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冷静思考，就会涌现无数方案。但是要实行这些方案，路希德就必须与洁儿分手，在适当的时期原谅索尔塔克，再娶梅莉露萝丝为妻，否则那颗镶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硕大钻石·芭比桑黛就不会发光。那颗钻石，据说只会给予始祖奥利葛洛特血脉的继承者祝福。

他的妻子绝对不能是洁儿。

芭比桑黛不会为安迪鲁娼妓的女儿洁菈萝娣发光。

（即使按兵不动，帕尔梅尼亚的有力贵族想必也会陆续前来向我宣示服从。我必须做出选择。不是选择洁儿，而是梅莉露萝丝。）

动也不动地沉入思索之海的路希德，被马修斯的呼唤拉回现实。

「也接获来自前往南塞的杰西德大人的联络了。」

「杰西德吗？」

杰西德率领艾兹森引以为傲的青龙骑士团，已经和麦古尼卡斯一起经由辛瑞吉亚回到艾兹森。因为突击队已经阻止了奥兹马尼亚的侵略，成功掳获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做为人质。

欧斯王子现在已经被押到南塞看管。

（不愧是洁儿。她按照自己的宣言，没有花费太多战争费，也不动一兵一卒，得到了最大的结果。）

并未亲自指挥军队，在遥远的凡希坦斯优雅地参加世界会议的同时，她精彩地破坏奥兹马尼亚试图将势力延展至草原的谋略。即便是深知她有多聪明、实行力有多确实的路希德，也不由得对她惊人的智谋感到惊叹。

他已事先嘱咐杰西德他们代管并统整骑士团，控制国内情势。所罗门·索克几乎每天都会送来一叠厚厚的报告，让路希德即便正在异国远征，也能对帕鲁耶姆宫廷的状况了如指掌。

『南部贵族似乎被礼思齐伯爵控制得很好，没有引人注目的举动。反倒有很多人对在帕尔梅尼亚的特权深感兴趣，想马上派私人军队到陛下麾下，藉此求得在帕尔梅尼亚的地位。』

看着充满恶意讽刺的报告，路希德总是只能苦笑。不过祖国没有发生叛乱的迹象是好事。

「高弗拉家与拜恩家都是与王家关系密切的名门，而这两家都对陛下屈膝服从了。看来攻破毕雍奴之后，会有更多人跳船求生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马修斯……」

路希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从刚才就一直缠在自己脚边的那一头猪。

的确，长期行军的时候，有时除了马以外，也会随军带着猪、牛、鸡等牲口。但是这头猪特别亲人，而旦还有人帮它穿上整齐衣物，戴着散步用的项圈。

「这头猪是怎么回事，赶快交给厨房处理吧。」

全身被狐毛裹得圆滚滚的黎戴斯掩着鼻子说。

「不行！」

马修斯脸色大变地护住那头猪。

「这是我重要的宠物，不可以吃！」

「什么宠物，那不是猪吗？」

「那是猪吧？」

「这是猪，有什么问题吗？」

马修斯一脸坦然。那头猪的毛色确实光鲜到不该拿来食用的地步，甚至可说是亮丽过头了。

「马修斯你啊，这段时间一——直带着这头猪到处走对吧。你才会成为士兵们的笑柄哦。」

「我是圣职人员，就算这是家畜，怜悯慈爱所有生命就是我的职责。」

「你不是会吃火腿吗？」

路希德干脆地说出对宠物而言十分残酷的事实。

「你是从哪个市场买来的？」

「不是市场买的。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家里了，宛如神谕一般。」

那就只是非法入侵而已吧？黎戴斯这么说，但马修斯听不进去。

「那你从圣·安琪莉失踪之后，一直跟那头猪在一起吗？」

「是的。」

「你带着猪一起回到伊力卡？」

「当然。」

他本以为马修斯经历了一场被前弟子追杀的严肃逃亡，实际上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没这回事，现在尤基姆依然等着取我的项上人头。交还古冈托拉斯的瞬间，我或许就会没命了，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啊。」

总之，如果不在跟洁儿会合之前安顿好这头猪，它肯定会被做成精美的烟熏食品。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她不只会吃了它的肉，还会用猪毛制作一百把牙刷。

受到黎戴斯以高跟靴无情地对待后，猪气得跑走了。

「受不了，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管是那头猪、马修斯还是那个所罗门都一样。」「你在说什么啊。」

「大家都拚命想引起您的注意力啊，王兄。马修斯也是，他之前可是把那么精致的金怀表送给了您呢。」

那个金怀表已经回到原主手中。今天早上马修斯前来告知主人起床时间已至，将路希德叫醒时，金怀表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对黎戴斯来说好像不是重点。

「不过，我也为王兄构思了一份珍贵大礼。」

「礼物？……有必要吗，现在又不是我的生日。」

在星教会圈，出生日期会决定自己的守护圣人是谁，因此比起其他宗教更重视生日，也有赠送礼物庆祝的习俗。

「礼物现在还是秘密，需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准备好。」

黎戴斯在唇前竖起食指，呵呵笑了起来。

「我的礼物非常了不起哦，谁都模仿不来。王兄肯定也会很惊讶。」

「什么啊，你这家伙真恶心。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任何东西喔。」

「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黎戴斯抿嘴笑着，与其说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他更象是期待明天去远足的小孩子，让路希德不由得放松警戒。

（不行不行，这家伙背叛过我。虽然他现在像个毛茸茸的不倒翁，但或许也只是为了让我失去戒心。）

即便如此，看着黎戴斯认真跟马修斯的爱猪悠哉打闹的模样，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在杞人忧天。

已离开此处的马修斯是为了请他去帐篷一趟而来，于是路希德走进马修斯住的帐蓬。接下来的谈话，他不希望让旁人听到。

「那么，您真的要去弗多南大神殿吗？」

马修斯马上进入正题。路希德在马修斯为他拉椅子之前，就摊开折叠椅自己坐下，马修斯则坐在简易床铺上。在这种急行军之中，只有将军层级的人获准使用床铺。

「我是认真的。」

「的确，那里距离毕雍奴只有一天的距离，可是……」

他语带犹豫。

「我明白。我有现在的声势，是因为得到教会派的卡裴兰支持。但是，星教会与神殿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宗教。要是卡裴兰知道这件事，他不可能会欣然同意。」

既然您都明白……马修斯这么说着，神色浮现阴霾。

「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以自古流传至今的精灵崇拜为大宗，听说到了现在，王族的斯卡路迪奥仍因宛如精灵的容貌而受到偏爱，也就是拥有银发蓝眼。但是，假如您现在离开军中……」

「一方面也是因为镶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芭比桑黛的问题。主流传说都提到，没有被那个星石精灵选中就无法继承王位，而我当然没有那样的资格。」

「所以——您才要前往神殿？」

路希德想了想，说出他至今为止的思考，也就是进入洛兰特、掌握帕尔梅尼亚霸权后的事。

「按照这个战况，只要没发生什么重大变故，索尔塔克应该会落败。我们攻破毕雍奴、包围洛兰特的时候，他或许会发出退位宣言。」

「而您会凯旋进入洛兰特，实现七年前您跟我在那个城市里的廉价酒馆中做的约定。」「没错。」

听他提起怀念的过往，路希德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不是帕尔梅尼亚人。无论是贵族背叛国王前来归顺，还是现在我军被容许待在帕尔梅尼亚境内，都是因为他们认为梅莉露萝丝站在我这边。」

「没错，索尔塔克拥有最终王牌。假如他宣告现在身在凡希坦斯的王妃是冒牌货，本人一直留在洛兰特，您就会完全变成侵略者，路希德陛下。」

「索尔塔克应该还不会这么做。与我全面展开争斗也没有利益，他应该正在那座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深处，思量能够和平退位的时机。」

马修斯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您前往神殿想得到大神官的谅解，是为了洁儿殿下吗？」

「……！」

「按现在的情况，您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位，就非得舍弃洁儿殿下不可；但是如果选择洁儿殿下，就得不到帕尔梅尼亚国民的支持。因此您并非造访星教会，而是要造访现在依然受到帕尔梅尼亚人民深深崇拜的精灵信仰总殿，希望能得到认可——我有说错吗？」

「不，没有错。这样。」

路希德真挚地点头。

「但是为此，您需要星教会的同意。」

「没错，我需要你和帝迪耶同意。」

「关于这点，帝迪耶阁下已将帕尔梅尼亚战略全权交给我负责了。他想必不会有好脸色没错，不过好不容易推举起来的您如果声势一落千丈，这些功夫就白费了，也会影响到那位大人今后的布局。」

「那么，我可以去吗？」

「在做出结论之前，我想先跟您谈一件事，那就是关于弗多南大神殿这个存在。」

路希德点头。原本就是为了谈这件事，他才会放着包围网不管，来到马修斯的帐篷。

「那座山的高度在这个地方首屈一指。只要到那附近，您就会看到那座山被广大树海包围，几乎没有人会接近。」

「是信仰的缘故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主要是传说一旦进去就无法活着回来。因为会迷路。」

几百年前爱德里亚灭亡后，众多爱德里亚人遭到被奉为残虐王的米德雷德追杀，逃进了那片树海。米德雷德也派兵进入树海，但据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归来。

「在那个地方……」

「听说每踏出一步方向感就会乱掉，最终会抵达并不存在于此世之处。据说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操纵魔法的只有神官，就算整个树海覆盖着保护那座山的大型魔法也不足为奇。」

「魔法……」

这实在是个过于笼统的回答。但是在长久以来的草原生活中，路希德知道这个世界是由许多言语无法解释的事物所构成。

这世上有神，也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现象。

就算将这一切概括而论，统称为魔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意思是，那里是不可侵犯的吗？」

「是的，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就连那位被称为武装法王的汤马斯·费林格猊下也一样。他曾两度派兵潜入，最终还是放弃镇压弗多南山。谣传山里隐藏着连钢铁法王都会心生畏惧的事物。听说费林格一世是唯一一个拥有具体性别却见到大神官的人，但他在树海失踪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树海入口。后来他一生都不曾提起在树海里发生了什么事。」

汤马斯·费林格也被称为身穿教袍的将军。他也是将星教圈扩张到史上最大的知名能人，将地方土著信仰全数与星教统合，扩大势力版图。

然而，连这样的男人都无法对神殿出手。

「树海就是如此危险而不可思议的领域。没人知道您是否拥有神的庇护。」

「是啊。我既不信仰神殿，还会伤人性命。他们最厌恶我这种充满血腥味的战士了。即便如此……」

路希德继续说道。来到这里之前，他自身的意志早已坚毅不摇。要在不娶梅莉露萝丝的情况下得到帕尔梅尼亚国民的支持，就只有这个方法。

他一定得去确认这个问题。

「你也愿意跟我一起来吗，马修斯？」

大概是早已预料到路希德这句话，马修斯并不特别讶异。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淡淡微笑。

「与您相遇后我曾数度浮现的感受，又在这一刻浮现了。」

「什么感受？」

「我在想，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吧。」

路希德眨眨眼。

「因为我深切感受到万物趋势都在帮助您。陛下，我过去曾经从那片树海生还。」

他说出了惊人的事实。路希德停止眨眼，凝视着马修斯。

「真的吗!?」

「是的，以前我曾经带着古冈托拉斯，将妻女的尸身运往该处。不过很遗憾，我并没有看到神殿……」

也对，如果是神殿周围的树海，无论是索尔塔克的异教徒狩猎军还是法米玛司骑士团，想必都无法进入。

「这样啊，你的妻子是异教徒……她信仰的是精灵吧。」

「内人以前住的村子也在树海附近，大概是打算在情况危急的时候逃进去。古冈托拉斯也留在那里，但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抵达同一个地方……」

按照马修斯的性格，他不可能留下任何记号。而且地点还是在树海，无论尤基姆有多么希望继承古冈托拉斯，即便他从马修斯口中问出地点，应该也不会冒险前往。

就在此时，帐篷外传来剧烈的吵嚷声，黒龙骑士团团长渥尔特一脸兴奋地赶过来。

「陛下，毕雍奴市长回应了劝降！」

这在实际上也宣告了路希德已经几乎镇压大半帕尔梅尼亚。路希德说了声「很好」，一拍膝盖站起身。

「从市长手中拿到钥匙后，立刻就出发。之后的交涉交给渥尔特处理。这样我们至少能离开军中三天吧。」

「那么……」

他点头回应马修斯的视线。

「树海算什么？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就登门拜访神圣不可侵犯的弗多南神殿！」

结果洁儿没能与琪琪见面。

算是她监护人的哈克朗王说，洁儿姊妹重逢的时机还没到。

「要是琪琪得知你的现状，肯定会要求我做点什么。那是出于她对你的爱。但是，我无法出手。身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我既不能为你调动军队，也无法提供你雇用佣兵的资金。」

他说，看到哈克朗受到自己请求仍没有采取行动，琪琪想必会深感失望。然后，她会不顾一切想跟着洁儿走。

（不能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洁儿赞成哈克朗王的想法。她继续像现在这样，过着被哈克朗珍视的生活比较好。基于对亲人的爱，以及恐怕还有比这更强烈的理由，哈克朗想好好保护她。而且她也有这样的权利，毕竟琪琪与赫丝是凡希坦斯王的侄女。

但是洁儿不值得蒙受这样的恩惠，因为洁儿不是卡露莲席思的孩子。在哈克朗派人寻找卡露莲妈妈行踪时的调查中也明确指出，凡希坦斯的两位公主中，没有人是银发——

哈克朗说，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例如她舍弃梅莉露萝丝的名字，恢复本名洁菈萝娣的时候，他很乐意将她接到凡希坦斯。也就是说，不管是随便接受或拒绝自称梅莉露萝丝的洁儿，都会演变成外交问题。

尤其以现状来说，她的丈夫路希德接受教会派的支援，正与星格里欧骑士团在帕尔梅尼亚国内北上攻打索尔塔克。洁儿在哈克朗的善意协助下，数度得到与霍克兰德、摩塔尼亚等国的大使（实际上大使是那位锡特王所要求的美女，所以她找的是随行的副大使）交谈的机会。

尽管多少有些莽撞，洁儿仍然决定踏上这趟世界会议之行，理由之一就在于此。原因之一当然是刻意让国内唱空城，诱使奥兹马尼亚大意，但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准备攻陷帕尔梅尼亚离开国内的丈夫，警告各国大使『现在请不要对艾兹森动歪脑筋，当然也请不要帮助帕尔梅尼亚王』。

就算有哪个国家想阻止路希德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这个至高无上的桂冠，也不可能在法王跟前向索尔塔克送出支援。毕竟支援路希德的是教会派。洁儿只要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这一点，并强调自己的丈夫是多么有能力，暗示他们支持艾兹森会有好处即可。

与吉奇一同启程离开琉璃玻璃都市之前，洁儿整天都忙着为这件事奔走。到了法王踏上回到伊力卡的归途，会议也随之结束的那一天，她才偷看到与珍兽宫中的巨大河马一起在毛皮上午睡的琪琪一眼。

琪琪一点也没变。她似乎相当受到哈克朗疼爱，脸色比生活在安迪鲁的时候更红润。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洁儿将油然而生的几许寂寥按捺在心中。总有一天，因重逢而狂喜互拥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在那之前，她要稍微忍耐。

（没错，距离我舍弃梅莉露萝丝这个名字的那一天不远了。到时候再用力挥着手与她相会吧，带着我往日的名字。）

而今洁儿已经远离凡希坦斯，经由奥兹马尼亚一路前往艾兹森。

但是，她与打着梅莉露萝丝王妃名号的一行人分开行动。对于嘉亚泰葛丝和莉莉卡她们，她的说法是自己必须秘密回到帕尔梅尼亚。实际上，她们认为洁儿是『丈夫与生父兵戎相见的可怜公主』，因此当洁儿说自己想秘密回到帕尔梅尼亚说服父亲索尔塔克，她们都没有起疑。

『麻烦你了，莉莉卡。抵达南塞后，请你把这封信交给萨拉密司和凯缇库克。』

洁儿委托了最信赖的心腹莉莉卡办这件要事。现在她应该穿着从未穿过的豪华王妃礼服，在六驾马车中摆着架子，扮演洁儿的替身。

「吉奇，那一带就是与伊瑟洛的国境吗？」

洁儿拉着胯下马匹的缰绳，指向遥远东方的群山。

「没错。」

「那么，我们快到匹贾了吧。」

因盛产铁而出名的列昆山脉正好中断的这一带，是艾兹森、伊瑟洛以及奥兹马尼亚三国的国境。匹贾就是关隘城镇。

洁儿打了个小喷嚏，发着抖，感觉到背后在流汗。现在洁儿在外套下方穿着貂皮，也戴着厚厚的手套与毛帽，然而无奈的是，在这个季节中最寒冷的时期，于北方旅行还是很需要体力。

「你跟格列凡旅行的时候没来过这一带吗？」

「有……可是格列凡在这一带没有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镇里。」

「因为他在边境会引人注目。毕竟他跟我长得很像，他不想被人指指点点的吧。」

吉奇总是轻易提起格列凡的名字（就像提起关系亲近的亲戚一样），但坚持不知道他的行踪，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好冷。她心想，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长时间暴露在户外空气之中的难受感了。大概是这几年一直以王妃身分过着贵族生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不再敏锐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以前每天都要通过两个城镇，冬天也会在野外露宿。格列凡不知为何很清楚哪里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象是积有地下水的洞穴或温泉，所以我也曾抱着被地热烘暖的石头入睡。）

快回想起来吧，想起那时敏锐的野生直觉。

洁儿喝叱着自己。以前每天只想着吃饭跟睡觉地点，得快点想起那时候的感官能力。

而且现在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在冬季旅行确实很难受，但他们有哈克朗王准备的旅费与骏马。一想到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在等待，她就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兴奋。

『好，那我就带你去吧，去你的故乡【墓园】。』

那时候吉奇这么说。

派搏特团的首领吉奇·巴隆。本名为尼兰的他，是草原部落长老的强古·嘉顾最小的儿子。数年前，他在帕鲁耶姆差点上绞刑台的时候被洁儿所救，因此发誓效忠洁儿，之后一直做为密探担任她的左右手。

但是洁儿从吉奇口中得知，那场乍看是偶然的相遇，其实是种必然。

「我以前跟你见过一次面，并且被你救了一命。」

他说，由于遭到父亲强古·嘉顾疏远，他年轻时曾离开草原，在世界各地随心所欲流浪。在那段期间，他因为某些缘由与【墓园】扯上关系，在墓园的村里中逗留了一段时间。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洁儿。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的也是这样的地方，那就是我与你相遇的秘密小村。你还记得吗？」

被他这么问，洁儿静静摇头。

「我不清楚。但我有搭船的记忆。」

「没错，必须坐小船才能抵达那个墓园。而且还要看季节，如果是在有水的季节就坐船过去，此外的季节基本上都是封闭的。」

「那我们也要坐船吗？」

吉奇说，冬季水流干枯，所以只能用走的通过水道。

他们将马寄放在附近村落，接着进入山中。吉奇说，这一带的村民都是从前与墓园有关者的后代。要是遇到可疑人物（例如狩猎异教徒的士兵），就会诱使对方在家中逗留，再下毒处理掉。在数百年间，墓园一直被这样守护着。

在仅有枯树枝与尘土的不成形道路上，洁儿一心只想着往前走。这么做的同时，小时候总是追逐着格列凡背影的感觉，开始化为热血涌回体内。想必是因为吉奇和格列凡很像吧。其实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就会发现他们的背影一模一样。

忽然间，一只野兔从眼前穿过。她马上捡起小石子，固定在投石器的弦上投出去，被砸烂眼睛的兔子一下子就倒下了。

「啊。」

坦白讲，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对拿不动沉重武器的妇孺来说，投石器是旅行用具之一，但她没想到身手竟然还没退化。

「干得漂亮。若要流最少的血杀掉猎物，这是最好的方法。」

洁儿点头。如果用箭或是小刀杀掉走兽，有时候会因为流太多血而惊动山神。这是格列凡教她的事。

「这下就有个不错的见面礼了。这一带的守门人会观察杀死走兽的方法，判断对方对山的了解有多深。」

吉奇说完便将兔子的前脚跟后脚绑在一起，扔进背上的皮袋。

「你的表情很棒，洁儿。就好像刚从冬眠中醒来而饥肠辘辘的熊。」

洁儿保持沉默。即便在这种急行军之中，吉奇的呼吸依然没有丝毫紊乱，还真是可恨。

「你露出那种表情，现在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路希德。」

洁儿的回答似乎相当出乎意料，吉奇瞪大眼睛。

「我们已经有快半年没见到面了嘛。」

呜呜呜呜，她发出闷哼。

「我每天都会作梦，梦见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路希德睡在身边，我不由得想再次躺下，但会马上怀疑起这是不是梦境，这是不是真的路希德。」

「所以呢，你怎么做？」

「我会脱掉他的衣服。」

吉奇失笑，但她继续说：

「因为他说不定跟我一样，也是长得很像的冒牌货呀。关于这个问题，由于路希德肋骨的形状、锁骨粗细、鼠蹊部大血管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检查这些部分就好。」

「……那么，你脱了路希德的下裤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摸遍了他的大腿一带。」

吉奇再度呛咳。

「他那一带的血管特别密集，会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我不会认错。」

「……他真可怜。」

他好像轻声嘀咕了些什么，但洁儿听不太清楚。谈着谈着，她开始觉得路希德好像就在身边一样，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插图91）

「梦中的路希德总是有点消瘦，所以我觉得必须赶紧去厨房，端猪肉过来给他吃。」

「猪肉……」

「接着我会打发一大堆蛋，掺入没有杂质的蜂蜜与奶油做成蛋糕，把成品用力塞进路希德嘴里。」

「……呃……嗯……？」

「然后看着路希德，我就觉得他散发出好好闻的味道，忍不住好想舔。」

「想舔？」

「因为只要看着他，我就会饥渴难耐！」

她握紧拳头。

古奇没有回答，对着他的背影，洁儿带着十分认真的神色继续说：

「我饥渴难耐，于是大喊着『啊——真是饥渴难耐！』并一口咬上路希德，然后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真期待你付诸实行的那一天。」

「真的吗!?也就是说，我果然还是采取实际行动比较好吧。」

洁儿呼出炙热的气息，深有所感地说：

「我已经发现了。长久以来我都不太明白恋爱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分隔两地后，我总算能体会到恋爱的感觉。」

「哦？」

「那跟食欲很像。」

没错，自己现在就象是刚从冬眠中醒来而饥渴的棕熊。如果能和路希德重逢，她想二话不说扑倒他。

「我想将那个人拆吞入腹。」

「……你的形容方式很贴切。」

总之，再怎么饥渴也不要对着山大喊。受到吉奇如此叮嘱，洁儿乖乖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形容方式，常常受到路希德订正。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说『拜托你别再讲了』。我明明就很认真。唉，我的确不擅长作诗，口才也不好，但至少在我发情的时候听我说话嘛。」

「我觉得问题在于你的发情方式。」

吉奇的忠告很中肯，但洁儿神色忧郁，好像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就把男人的请求听进去吧。那是他一生一世的请求。」

「那女人的请求就不该听吗？」

「女人一生一世的请求都不是什么好事。」

宛如尝过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贤者一般，吉奇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会让人粉身碎骨。」

洁儿在心里「哦」了一声。以鲜少提起私事的吉奇来说，这真是意味深长的忠告。

「……原来吉奇也谈过恋爱吗？」「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没有啦，只是想问一下。你跟格列凡长得一模一样，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你。」

其实，她是为了可可才想问这个问题。算起来是吉奇义妹的她，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妻。但是在两人之间，看不出比同伴更深的情感。但是至少可可似乎对吉奇相当倾心……

「——虽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经在一个女人的要求下，与她共度一夜。那时候我还年轻。大概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太过不幸，我被她打动了吧。」

「所以你并不爱她吗？」

「那个女人说她爱我。不过大抵来说，女人在这方面比较早熟。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这种事。」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过分，不过应该是他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那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十五岁。」

「……的确很年轻。吉奇现在几岁？」

「三十七、八岁吧。我没怎么认真记年龄。」

他比想象中年轻得多，洁儿吓了一跳。

「男人必须到岁数增长后，才懂得享受女人的爱情。这是我一贯的理论。无论在什么时候，随波逐流都不会有好结果。」

「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孩怀了我的孩子。」

这或许真的称不上什么好结果。再加上另一个问题是，那个女孩跟吉奇并没有结婚。照理说在大部分情况下，婚事就此告吹，女方则连同腹中孩子的父亲一同接进女方家庭，这就是草原部落的习俗。

或许有什么非常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对方一定要娶那个女孩吧。婚姻无论何时都只是政治的手段。更何况吉奇还是那位强古·嘉顾的小儿子，本该是很有可能继承部落的身分。

然而，他却遭到父亲疏远。

「难道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嘉顾大老放逐吗？」

「你真敏锐。这也是原因之一。在草原上大多由幺子继承，但我终究还是被排除在人选之外。我过继给可可的爷爷所在的泛树族当养子，也是在这个时期。不过父亲之所以疏远我，并不是因为我害族里的女孩怀孕。」

「不然是为什么？」

洁儿追问。为了问出问题核心，有必要兜着圈子询问吉奇周遭的情报。

问题核心。

换言之，就是格列凡与吉奇究竟有什么关系。

「别急，你马上就会知道——就在前面了。」

她与吉奇一起走下好几个陡峭斜坡后，来到一条铺满碎石子的路上。洁儿看出这是一条枯竭的河。要到相当高的地方才有树木生长，看来这条河平时的水深超过一个成人的高度。

「走这边。」

他前进的方向有一个小洞穴。那是个狭窄到一次只能容，个人勉强钻入的洞。

「夏季期间这里会被水淹没，就算下雪，也马上会被雪融后的水盖过。干枯无水的时间只有这半个月。」

听到他这么说，她模糊回忆起往事。格列凡曾说，只有在山木兰凋谢之前才能用这条路。因为山木兰的花期结束时，山岭的积雪就会融化，干枯的河流将再次恢复原有的水量。

穿过没有任何照明的洞穴途中，有时候会闪过一丝光线。刚开始她以为是什么金属，凑近察看才发现猜错了。

是古代文字，在残存于地表的神殿或遗迹中偶尔会见到。这是构筑魔法所需的葛玛利克。

在上古时代。确实曾有魔法存在，与无名的无数神祇之间也曾保持密切联系。过去的人们曾经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是，当今世界上能用魔法的，只剩下极少数的贺斯佩里安。谣传他们是人与精灵之间的孩子，大致上没有性别，不受这个世界的时间束缚，活过无数时光……

「马上要到了。」

吉奇的声音让她的心脏怦怦一跳。

（马上……就要抵达墓园了。我过去成长的地方，据吉奇说我跟他相遇的村里，以及与格列凡、乌兰加、基摩·帕帕拉奇关系密切的秘密组织。）

『住在墓园的人们』。

据说他们信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知晓的月时代邪神，用失传的古神之名为收养的双胞胎其中一方命名，加以教育以取代本尊。顶替本尊的墓园孩子是多么恐怖，亲眼见过乌兰加的洁儿再清楚不过。

墓园。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支援索尔塔克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从哈克朗王口中听到的内容是真的吗？

格列凡究竟是什么人？

（……啊……）

深邃林木的层层枝叶交织出无数阴影，从中穿越而出后，光线便照到眼前。洁儿心想：他们走到外头了。

豁然开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整片被银白覆盖的自然风景。而下方铺满淡褐色枯草，几乎看不到地面。

眼前只有村子的废墟。

「没有任何人……」

「他们似乎是在一年多前放弃了这里。」

拔起一把枯草的吉奇如此说道。只要观察人走过的道路，就会知道从多久之前开始无人使用。他就是在调查路上杂草的生长情况。

「墓园的村里原本就散布于全大陆。这里是他们待得比较久的一个村里，但为了藏匿行踪，按戒律规定不能在同一处居住二十年以上。」

「那么，居民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们并不会移居到全新的地点，我听说大多会回到同样在几十年前抛弃的村里。曾经存在于此的亡灵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有头绪。」

吉奇缓缓踏雪前行，伸手搭上崩塌小屋旁的水车。流水已枯竭，水车也大幅倾斜。

「那时我正好就是在这附近被你救了。」

「在这里……？」

「——我差点死的时候，你替我求情，说你自己不该说出情报，因为你以为我是格列凡……」

……也就是说，自己曾在某处遇到吉奇，将他误认成格列凡而说出了这个村里的情报。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惜拚命，也要找到这个村里？」

「大概，是为了赌一口气吧。」

他象是要甩落什么似地用力摇头。

「我的父亲强古·嘉顾，是被称为草原霸主的伟大男人。他有十六个小孩，我的母亲是布留角族族长的女儿，是他的第八位妻子。她嫁过来的时候十五岁，生下我是在十六岁。」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寂寥，听起来更像独白。

「族里的人也认为，从血统来说，既然生下的是男孩子，那么应该就会由我成为辉龙族的继承人。毕竟在草原上，按照惯例是由幺子继承。实际上，其他哥哥都入赘到其他家族或部落了。

但是父亲并不爱我，在我出生后就宛如将我放逐一般，主动疏远我。听说他从来没有抱过我。」

「为什么……？」

「洁儿，你知道为什么双胞胎在这个世界上会遭人忌讳吗？」

与格列凡十分相似的嘿眸，紧缠着洁儿的视线。

「……听说是因为会毁灭家庭。」

「没错。但这不纯粹是迷信，也有一部分是事实。」

洁儿点头。如果从哈克朗王口中听到的墓园的做法不假，那么墓园的亡灵会完美顶替双胞胎的另一半，占据那个家庭。就像乌兰加和欧露帕莉娜那样。

「墓园这个集团是何时出现，整体上又有多少人，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墓园可以刻意制造出双胞胎。」

「刻意制造……!?」

「没错。墓园原本就是异教徒集团。他们谨守古老信仰，至今依然冠以名讳遭剥夺的诸神之名。他们信奉的是被星教会认定为邪神的神祇——一切都是为了魔法。」

（魔法……！）

「失落的文明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诸如葛玛利克、被抹消的神祇、流向异界的洛克玛丽亚奔流等，听说在墓园居民中，有一部分的人能够使用这些力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发动魔法，但几乎所有手段都失传了。」

「『几乎』的意思是，还留下一种方法对吧？」

能用的人很有限，就只有神官。」

所谓的神官，指的是在帕尔梅尼亚与教皇领绵延的西方诸国之间，几乎正巧座落于国境上的弗多南山中的圣职人员。

现在这块大陆有一半属于安卡里恩星教的信仰圈，除了伊瑟洛周边区域以外，在各国都被奉为国教。但是有个国家并未独尊星教，而是同时承认两种国教。

那就是帕尔梅尼亚。

「弗多南山是被广大树海与深不见底的峡谷环绕的高山。常人绝对无法抵达，无论多么威猛的军队都无法靠近，可说是一座神山。住在那里的神官全都是没有性别的人，一般被称为贺斯佩里安。你应该听过吧？」

「我听过。」

曾几何时，她曾听蜜瑟罗黛提过。有精灵会寄生在人母腹中，他们被称为贺斯佩里安，只要存在量没有耗光就不会死。

「差不多在一千、一万人里才会出现一人……不对，或许更少见。他们以非常普通的方式从人的肚子里诞生，一旦发现他们没有性别，就会被下界贤者带到弗多南山，在那里活到寿命告终。」

洁儿又点点头。

「据说在人的肚子里，存在着好几颗尚未形成生命的卵状物。但是大抵而言只有一个拥有成长的力量，大多数的卵都会在被破坏后消失。当失去附身物的精灵混进这类未成形的卵中，有时候就会得到肉体，诞生成为新生命。

墓园利用这个机制，刻意创造出双胞胎。」

吉奇这么说。

「这种事怎么……」

怎么可能做得到——洁儿对于精灵的知识，并没有多到足以如此断言。而且吉奇的说明有条有理，十分具有说服力，让人忍不住会信以为真。

「那些人的手段十分巧妙。首先，先将亡灵伪装成医生或侍女之类的身分，送到他们打算搞鬼制造双胞胎的女人身边。接着，会在那里打造容易召唤精灵的『庭园』。」

「庭园……」

「这只是一个称呼，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但是据说在那个庭园里生活一阵子后，精灵很容易就会钻进女人的肚子里。」

「然后就会形成双胞胎……？」

「成功的话就是了。」

「另一方就是贺斯佩里安吧？」

「我只是说很多案例是如此，不见得世界上每对双胞胎都是墓园动手脚制造出的小孩。」

但如果是双胞胎的话，必然会被当成禁忌之子处理掉吧。而那个婴儿就会按照当初的预定抵达墓园。

「那个……如果孩子是贺斯佩里安的话，有没有可能会被神殿的下界贤者带走？」

「大致而言，情报传进他们耳里之前，墓园的亡灵会先来带走。听说孩子一生下来后就会直接处理掉，甚至不会让母亲看一眼。」

谈着谈着，洁儿慢慢理解到……他现在为什么会跟自己提起这种事。

自己身边的双胞胎实在太多了。路希德与黎戴斯、欧露帕莉娜与乌兰加、哈克朗王与不知去向的妹妹，还有与吉奇长相相似的格列凡，以及自己与梅莉露萝丝。

双胞胎（以及疑似双胞胎的组合）如此之多，表示有几对是墓园有目的地插手造成的结果「吉奇你也是这样吗？你跟格列凡……之所以长得这么像……」

吉奇望了过来。他那只左眼的瞳孔外围罩着一圏银白，宛如要射穿洁儿一般注视着她。愈看就愈觉得那只精灵眼性质殊异。

（那么，吉奇其实是贺斯佩里安吗？）

「我是混血。」

「混血？」

「就算拥有精灵眼，我也不是贺斯佩里安。事实就是，我有孩子。」

「这么说来，你刚才的确提过这件事。也对，神官是具有肉体的精灵，所以没办法生下人类的小孩吗？」

「不，贺斯佩里安也有很多类型，有些也会变成拥有具体性别的人类。」

原来还有这种事？洁儿瞪大眼睛。

「我并不只是因为这只眼睛而遭到父亲疏远。但是我的母亲怀了父亲的孩子后，确实是多胞胎。我父亲知道墓园的存在，担心自己的妻儿被墓园动过手脚。于是孩子出生后，他便马上带走，接着过继到墓园无法干预的地方。这是为了防范草原被墓园任意操弄。」

然而经由某人之手，送养的格列凡还是被墓园带走了。不过本该成为强古·嘉顾继承人的吉奇也被过继出去，因此就算掉包也没有意义，格列凡肯定失去了用途。毕竟格列凡是为了顶替当上草原霸主的吉奇而准备的替身。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带着我到处旅行吗？他的职责就是将生活用品送给同样失去作用的孩子，或是墓园的村里？）

啊，格列凡果然是吉奇的双胞胎兄弟，洁儿这么想着，胸口涌现了一股热流。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相像。吉奇的嗓音也是*只要没有隔着面罩，听起来就跟格列凡十分相似。还有他们的发色，颧骨的形状……

「我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不被父亲承认为继承人，是因为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是母亲与人私通的缘故。但是排行高我一个顺位的哥哥强古·泰金故意告诉我说，这是因为我是墓园的禁忌之子。他老是大言不惭地说，多亏我离开他才不用入赘，未来将会成为辉龙族族长。

禁忌之子也就是双胞胎，这表示父亲认为我是因墓园动的手脚而诞生，很有可能成为墓园的爪牙，因此对我保持瞽戒。

我开始满心只想前往墓园。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揪出害我被蔑视至此的元凶，这样的野心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也有一半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情。哎，毕竟那时候我还是个小鬼头。

从草原出走的那几年，我所做的只有到处流浪。在那段期间，当我为了得到情报而出入各种地方，便渐渐有一大批人聚集到我身边。于是我成立了派搏特。*人就像被谁都看不到的力量操纵的悬丝傀儡，我需要一个能够斩断丝线的组织。（编注：「派搏特」的原文「パペット」即为傀儡木偶之意。）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几年，从你的年纪倒推回去比较快吧——我在这个季节遇到了你。在山脚下的城市中，你把我误认成格列凡而抱住我。这就是命运的齿轮咬合的开端。」

「我把你误认成格列凡……」

「没错。那时的你十分凄惨。你好像一边哭一边不停寻找格列凡，已经筋疲力尽了。你的鞋子破了洞，看起来很冷，所以我带你去打铁铺请人用马鞍皮革帮你补好。结果你说，你不是格列凡，你是谁？」

我没想到亲切待人还会因此被怀疑……他苦笑着这么说。

恐怕是因为格列凡不会做这种事，年幼的自己因此感到困惑吧。直到被卡露莲席思收养，遇到琪琪与赫丝之前，她几乎不曾受人温柔对待。

「我从你口中问出刚才那条捷径，偷偷潜入村里。不出所料，一下子就被逮到了。喏，我当时头部以下都被浸到那边的水车储水池中，差点冻成一个大冰块。因为在村中不能见血。」

「为什么？」

「因为精灵。这一整个村子都是庭园。你明白吗？」

他将精心打造以便召唤精灵的地点称为『庭园』。但是没想到墓园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庭园……

「我想只要凝目细看，大概就会看到这附近存在着奇妙的事物。象是蓝色花朵、凝结了蓝色露水的莲叶、一整排石头小马、长着羽毛的金珠等等。」

「蓝色花朵……」

「你以前说不定也看得到。人所信任的事物愈少，能看到的就愈多。小孩子常常看到精灵尾巴也是这个缘故。在这个墓园的某处开着一条与异界相连的通道，留有照理说已经消失在彼岸的洛克玛丽亚，所以这里才会有精灵存在。」

吉奇说，是洁儿救了差点遭行刑冻死的他。而村里中的人放过他的交换条件，就是将工作交给他与他的派搏特团。

「一方面也是岀于温情吧，因为我也是墓园的孩子。不然照理说被杀掉也不奇怪。命运真是奇妙。」

洁儿走过据说是自己救了他的那个水车旁，踏过银雪与枯草走了一小段距离。但是，她到处都找不到长着蓝色花瓣的花或是奇妙生物。

在许久以前，年幼的自己也曾看得到那些事物吗？但是跟在村里中接受教育的乌兰加那些人不同，她一直跟着格列凡在各地流浪。假如她是为了与梅莉露萝丝交换而生，何必故意让她过着贫贱的生活，浑身脏兮兮地四处流浪呢？

（格列凡到底为什么要带着我到处走？而我真的是梅莉露萝丝的姊妹吗？如果是这样，格列凡为什么要带我到卡露莲妈妈身边……）

仔细想想，尽管卡露莲妈妈是墓园的相关者，却拒绝将她交给王宫，因而被基摩·帕帕拉奇除掉。

母亲在想什么呢？而洁儿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

「欸，吉奇，我看不到精灵，到处都感觉不到存在的气息。看来我不是贺斯佩里安。」

洁儿在荒废的村里中绕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引起注意的事物，或是能勾起记忆的契机。这里只是一个废弃村落，现在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她想，当初自己逗留在这个村里的时间肯定不长吧。

就在此时，洁儿胸口忽然射出一道蓝光，在不远处慢慢形成人形。

是蜜瑟罗黛。

「到处都是令人怀念的气息。这里以前曾有过门吧。」

散发着朦胧蓝光的星石精灵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宛如一幅画似的，融入了这个废墟之景。

吉奇对蜜瑟罗黛的身影产生些微反应，但他似乎无法清楚看见她的模样。

「你看得到她吗，吉奇？」

「不，我只是感觉到多出了某种存在。」

「他是这么说的，蜜瑟。」

「那个人也很接近魔物，所以才感觉得到吧。如果他好好运用那只妖精眼，应该就能看到。」

蜜瑟罗黛嘻嘻轻笑，很愉快似地这么说。好久没看到她如此放松的表情。这里对洁儿来说只是个寒冷的废墟，但似乎让她感到相当舒适。

「真难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魔术师能开启这么大的一扇门。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死光了。」

「你说的门是谁打开的？难道说，墓园也有许多会用魔法的贺斯佩里安吗？魔法可以做得到什么事呢，蜜瑟？」

「你不懂魔法吗……？」

蜜瑟罗黛睁大眼睛笑了。

「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即使我旁观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人类的所作所为依然总是超出我的预料。」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用魔法……？」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对眼中所见之物却说一无所知，对心中所知之物却视而不见。我早就知道你们就是这种生物。」

真是故弄玄虚到令人烦躁的说法。

「对蜜瑟来说，我不回帕鲁耶姆也无妨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我们曾约好要带你去帕尔梅尼亚吧。还有，你说过真正的主人是贺斯佩里安，是个小国的公主，你经过一番辗转流浪才来到我手中。」

「没错。」

「但是，你说希望我带你去帕尔梅尼亚，这件事其实是谎言吧。」

宛如斑驳刀刃的北风，夺去人类肌肤所拥有的存在的温度。非人者的表情毫无改变，注视着若寒冷过度、心脏就会完全停摆的人类。

「谎言？」

「没错，谎言。用不着要求我带你过去，蜜瑟你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回去了。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你主人下的命令吧——她要你留在我身边。」

蜜瑟罗黛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如果她是人类，想必是个训练精良的间谍。

「你的主人——曾经是小国公主的那个人，大概一出生就被带到帕尔梅尼亚，送往弗多南大神殿。因为她是贺斯佩里安。」

吉奇默默站在一旁，听洁儿对着怪异的影子说话。他应该听不到蜜瑟罗黛的声音，但知道洁儿正在与星石精灵交谈。

「我一开始以为你的主人是墓园的相关者，所以明明是公主却遭到抛弃；但如果是这样，就不可能让抛弃的孩子带着能看出身分的硕大蓝宝石。那位公主的母亲肯定是发现生下来的是贺斯佩里安，便觉得必须献给神殿。由于对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就必须分别的孩子心生怜惜，她偷偷将你藏在孩子身上。」

白雪宛如高级砂糖一般，缓缓地开始飘落。洁儿呼出的气息一片白，当她呼气时，眼前蜜瑟罗黛的身影瞬间罩上朦胧白雾。

「但是你的主人并未留在神殿。或许是因为像吉奇说的那样恢复了性别，也或许是因为她是在下界走动的神官。」

「……实际上，听说就算在恢复性别后，神官也会继续从事与神殿有关的工作。他们几乎不会回到神殿，但相对地，会被称为贤者，担起从世界各地找出贺斯佩里安婴儿的任务。」

吉奇帮忙补充。

「总而言之，你的主人，那位公主下山后回归了下界。然后——接下来完全是推测，不过我想她放弃了身为神官的任务，与墓园扯上关系。」

我有哪里说错吗？洁儿催促蜜瑟罗黛回答。

她伸手绕到颈后，慢慢从脖子上拿掉挂着蓝宝石的长项炼。

现在之所以刻意在这里挑明她的目的，试图与她正面对峙的原因是——如果她的主人是路希德的敌人，洁儿就没办法继续和她在一起。

假如对方是因为与路希德为敌才监视洁儿，那么别说是待在一起了，洁儿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非得抹杀掉她不可。

可是，对方是星石精灵，是有能力从人体内取出毒素，或是剥夺洁儿的笑容与眼泪这些感情表现的惊人存在。自己真的有办法抹杀掉这样的存在吗……

（有办法。）

造访墓园所在的村里，确认这里是彻底受到隐蔽的秘境，以及现在魔法大门也已封闭，不会有任何人造访的时候，洁儿决定实行构思已久的计划。

她要揭穿蜜瑟罗黛主人的身分，以及她的意图。

要是她们打算危害己方，那么尽管抹杀不了她，还是可以让她彻底失去力量，以作为替代方案。

「原来如此，你打算把我扔在这里吗，洁儿？」

蜜瑟微微颔首，宛如对洁儿的聪慧感到赞叹。

「的确，这里是最适合让我失去能力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造访，也已经没有魔力，而门也几乎全毁。即便是我，想必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回到外界。」

蜜瑟罗黛的身影有一瞬间消融在雪中。一眨眼过后，她出现在洁儿正前方。

「我很想说出一切，不过我不被允许为这种事多费唇舌。主人不希望我这么做。」

「就算只表明是否敌视路希德也无妨。」

「答案很明确：她不是路希德的敌人。主人的愿望与你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更周密一点。

（插图113）

「周密？」

「想知道重要的真相就得绕远路，喏，你马上又要绕远路了。无论是你还是路希德，都不会再回到帕鲁耶姆了。」

「……怎么会。」

「那边那个男人知道一些内幕，你差不多可以问他了。」

洁儿连忙回过头。仿佛早就等着她这么做似的，吉奇开口：

「你的丈夫路希德现在确实正在顺利攻陷帕尔梅尼亚；然而，他并不知道对他而言最大敌人的真面目。」

「最大的敌人!?」

「再这样下去，路希德的连战连胜会在兵临洛兰特的时候终结吧。他很可能被帝迪耶·卡裴兰舍弃，也会失去现在表明加入同盟的众多帕尔梅尼亚贵族支持。到那个时候，路希德就没有退路了。」

洁儿忍不住怒上心头，狠狠揪住吉奇，仿佛整个人要撞上去一般。

「请你说出来，现在马上！」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不被允许为这种事多费唇舌。」

洁儿勃然大怒。

（拐弯抹角的，烦死人了！）

看这个情况，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吉奇似乎曾被迫在某人面前以自己的神明或守护圣人的名讳发誓。否则他不是这种会兜着圈子说话的男人。

「要不然谁有资格说出口？」

「我的父亲，强古·嘉顾。」

宛如遭到轰雷击中似的，她的肩头一震。

（强古·嘉顾。草原上的耆老，艾兹森北部的霸主，建立艾兹森的吉哈德·诺里昂的盟友，以及从前的公国重臣。）

至今为止，她曾数度耳闻这个名字，而光是他的名字就具有过于强大的存在感。即便年龄远远超过八十岁，他的肉体依旧健壮，声音宏亮宛如神谕。在诸多部落杂居的草原上，他一直是坚毅的中流砥柱。

必须去见那位强古·嘉顾。

一切都是为了得知路希德最大的敌人，避开会对他造成妨害的危机。

洁儿将一度拿下的蓝宝石项炼戴回颈上。

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这样的迷惘对人类来说，是每个人都会遭遇到无数次的难题。但是，现在她选择相信蜜瑟罗黛。

她选择相信吉奇。

理由很明确。

（如果是路希德的话，他肯定会相信他们吧。）

洁儿心想，原来信赖别人、以善意相待、肯定他人的人格是如此美妙的事。至少以前的洁儿绝对做不出这样的选择，她会因为过度的猜忌而舍弃过多事物吧。

对路希德的恋慕，总是让她的心灵更加富足。

好想见他——洁儿深切地如此盼望。

在这种寒冷的日子，要是能一边看着他宛若朝阳的脸，一边吃烤全猪该有多好。她想起阔别已久的圣·安琪莉的早餐室。为了夺回那段时光，她什么都肯做。

***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三章

「讨厌，冷血恶魔！笨蛋笨蛋笨蛋，大白痴！」

位于奥兹马尼亚与艾兹森国境附近的南塞市中心，有一栋南塞领主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妻子凯缇库克居住的宅邸。建于广大建地上的石造住宅豪华到说是宫殿也不为过，这正是南塞市受惠于货运而繁荣的最好证明。

在那栋宅邸一间日照良好的房间中，领主萨拉密司正在大吼大叫。

「我绝对不原谅他！」

「唉呀，发生什么事了，萨拉？」

奥兹马尼亚王的侄女，拥有卡利亚柯利亚王族血统，出身高贵的凯缇库克询问从刚才开始就像烫虾子一样满脸通红的丈夫。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葛雷斯尼太过分了，他明明前天回了密祖里一趟，却也不来我这边露个面就又出发了！」

她勃然大怒地如此吼道，脸跟手里捏紧的信件一样皱成一团。

「原来葛雷斯尼回来啦。」

「『回来啦』个头啊！既然回来过，为什么不见我一面再走！他明明就回过老家！」

「那当然，毕竟老家有他的家人在呀。」

「我不也是他的家人吗！」

「哎，是这样没错，不过萨拉对他来说呢……」

知道所有来龙去脉的妻子伸手掩住嘴边，装出伤脑筋的模样。

表面上是她丈夫的萨拉密司，其实是比她小两岁的女性，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

萨拉密司与葛雷斯尼，是在密祖里这个小村形同兄妹一起长大的交情，他从小就一直保护着萨拉密司。但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萨拉密司（自己主动）以男性身分成为南塞领主并娶了她。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婚姻。

（葛雷斯尼肯定是五味杂陈吧。守护至今的人已经高贵到不再需要自己，甚至还和同性结了婚。）

尽管他回到南塞，却刻意不见她一面就离开，这样的心情凯缇也能理解。男人的心意外地脆弱而复杂。

但是对于什么也没告诉自己、就踏上战士修行之旅的葛雷斯尼，萨拉密司满怀想念之情，这点她也可以理解。萨拉密司喜欢他，而且不只是对家人的喜欢。葛雷斯尼大概也一样。

「有什么关系，这次他不是也给你写信报平安了吗？」

「他才没写那种事呢，只说要我尽速将附在信内的另一封信送到帕鲁耶姆。」

「附在信内的另一封信，难道指的是现在在你手里捏成一团的那张纸？」

「啊……」

萨拉密司连忙将捏烂的信件在桌上摊开。看那个状况，大概得用熨斗烫一次比较好。

（不过葛雷斯尼竟然要送信到帕鲁耶姆？现在路希德陛下与王妃殿下明明就不在王都。）

那到底是写给谁的信？而且，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见面，都来到萨拉密司所在的南塞了，居然没见她一面再走，未免太过无情。

（有事发生了。）

聪明的凯缇库克感觉到，此刻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有什么重大的状况正在进行。

「那么，葛雷斯尼为什么会来南塞？接下来他要去哪里？」

「谁知道，他好像没说。不过他似乎很急，在密祖里也是一等村门打开，他就同时换好马出发了。听薇莉说，他用一整个晚上写了好多封信。」

「写信……？」

这就表示，除了送到这里来的信，以及附在同封信内的信件之外，他的信还送到了好几个地方。

「葛雷斯尼现在的身分是自由佣兵对吧？」

「是啊，后来我发了通行证给他，因为他说他需要的就只有这个。」

萨拉密司的怒气似乎已经平息，现在反而消沉地这么说。

「薇莉说，他提到最近参加了北方的比武大会。」

凯缇陷入思索。从秋收祭开始到缺乏娱乐的冬季，会有更多城市主办比武大赛。假如葛雷斯尼在各个城市之间参加比武大赛时，掌握到什么情报也不奇怪。

「欸，葛雷斯尼的信上写了什么样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层层密封，叮嘱绝对不能打开。」

「密封……？」

更加可疑了。那个葛雷斯尼，对既是家人，同时也不可能与路希德为敌的萨拉密司，都不愿公开这项情报……？

（难道说，他没有告诉萨拉密司详情，是因为现在欧斯在南塞？）

凯缇库克忍不住回过头。欧斯王子当然不可能在那里。

在与艾兹森的战争中落败，沦为俘虏的奥兹马尼亚王子纳贾利斯·欧斯以及几位部下，现在被关在南塞的领主宅邸。这是基于身在凡希坦斯的洁儿指示，在她回来之前先由南塞代为看管。

王妃一行人已经开完会议，离开琉璃玻璃都市，正一路往南塞而来。但是，洁儿不在队伍之中。昨天深夜，一个女人自称是担任洁儿间谍的派搏特团员，带着洁儿的信来到南塞。凯缇曾在洁儿身边数度见过那张面孔，记得她是名叫可可的贴身侍女。看到她的脸，由于凯缇没想到她是这方面的人，因而惊讶不已。

洁儿的信上提到，她的性命受到来自帕尔梅尼亚方面的威胁，无法前往南塞。如果她之后平安无事就会前往路希德身边，不然就是藏身于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王宫。信上写明了这两点。

（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终于出手了。）

凯缇这么想。在凡希坦斯的会议上，肯定也有帕尔梅尼亚的大使前往参加。她是不是在那里遭胁迫回去帕尔梅尼亚呢？

当然，洁儿不可能前往梅莉露萝丝所在的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宫，否则只会落到遭人抹杀的下场，而本人则会取代她站上舞台。

因此，洁儿才要伪装出返回艾兹森的假象，藉机逃亡。

洁儿的信送到的同时，葛雷斯尼的情报也紧接着传来。总之，有不好的事发生了，趁着艾兹森的楝梁不在国内的这个空档。

「萨拉，我离席一下。」

在已经穿惯的艾兹森轻便外出服外披上毛皮罩袍，凯缇库克在侍女的伴随之下离开房间。那是在她嫁进来的时候，从奥兹马尼亚跟过来的女官之一（现在已经不是在王宫工作，所以该称为侍女），十分了解凯缇库克。

（啊，好冷。我本来还以为南塞会比多拉罕暖和。）

在春季尚未降临的北国，一出房间就会有骇人的寒意从脚底钻上来。因此一出房间时需要做好与外出时同等的防寒措施，在绢鞋外穿上皮革制的厚底木跟鞋。

（必须去确认才行。要确认葛雷斯尼的用意，以及他在北方城市得到的情报。）

走上几道楼梯，她来到四楼。原本这栋领主宅邸的最高楼层几乎无人使用，但由于欧斯的到来，凯缇命人将这里改装成供他居住的区域。

虽说是俘虏，他依然是重要宾客与交涉筹码。他并未像犯人一样被拴在牢里，三餐内容也几乎跟领主夫妇相同，穿的也是在允许范围下所能取得的最奢华的服装。

唯一缺少的就是自由。

「你好，欧斯。」

穿过四楼的数道石拱门，凯缇看见欧斯的身影。不过，是隔着铁栏杆。这个宽广空间内有供他使用的寝室、图书室、能用热水的磁砖小房间以及厕所，但一面墙壁也没有，全都装着栏杆，让负责监视的士兵能看得到他在做什么。而窗户只有高高开在天花板处的一扇，当然，那也是镶着铁框的加工玻璃窗。即便是在白天，还是有光线比较方便看书吧。

「你真是盛情款待啊，凯缇。」

似乎是注意到凯缇的来访，欧斯慢慢在长椅上转头望过来。

「唉呀，我可是为你精心准备了这间房间哦。每三天都会派侍女送一次热水过来，让你可以沐浴，空间也是既宽广又豪华。床铺统一为你喜欢的绿色调，也准备了大镜子，就连悬挂着你的守护圣人画像的简单礼拜堂都精心打造了，你却说得这么难听。」

「你在说什么啊，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当然会好好享受。」

「嗯，我也很开心，这样就好像把你养在这里一样。」

欧斯浮现露骨的厌恶神色。实际上，一想到欧斯要住在这里，这一切张罗准备都让她相当愉快。他要带着遭到践踏的自尊心，还得忍受屈辱在这里生活。一想到这里，她就雀跃不已。

「然后呢，有什么事吗？如果你是为了取笑我而每天过来，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光是像这样隔着铁栏杆看着你，我就满心愉悦，不过真不巧，我今天不是为此而来。你久等的东西来了。」

见她伸手拿出藏起来的筒状纸卷摇了摇，欧斯顿时从长椅上跳起。

「是我父亲送来的吗！」

他快步冲过来，从栏杆之间伸手试图抢走那封信。凯缇轻巧躲开。

「不——行，我念给你听。」

「快拿来！」

「别紧张，反正在检查过内容之前也不可能交给你。」

随着洁儿的信一同送到的，是来自欧斯父亲锡特王的信件。凯缇拉开信件的绳子，展信阅读。那是一张附有正式签名的国王专用纸，盖有朱色蜜印。

「『亲爱的儿子：」」

宛如朗诵戏剧台词一般，凯缇故意用缓慢而装模作样的语调朗读信件。

「『父亲在水土不服的异国得了急病，幸好在铃玻璃王宫这里受到吾友凡希坦斯王热情款待，病情逐渐好转。针对两国往后的发展与友谊，父亲与哈克朗王商量讨论了一番。现在归途依然雪深难行，难以归乡。我一定会去接你，因此你就先以奥兹马尼亚王太子的身分在南塞增广见闻吧。』」

简单来说就是，锡特王被凡希坦斯王哈克朗抓住，无法离开凡希坦斯。因此他放弃回国，决定在舒适的铃玻璃王宫度过这个冬季。

明明他的亲儿子在异国成了阶下囚。

（插图125）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锡特王并未积极救援欧斯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付不出洁儿提出的两万五千吉利尔来要求放人。或者，他根本没打算付。

儿子被俘虏，在战争中落败，锡特王自己也因为吃坏肚子而在凡希坦斯被绊住脚步。这下子应该可以认定会妨碍路希德进攻帕尔梅尼亚的危险都已经消失了。

（那么，葛雷斯尼到底是想警告什么？）

凯缇库克注视着欧斯。他一把抓过凯缇递过去的纸，急不可耐地看起内容。那张脸上的屈辱之情逐渐加剧。

「现在王叔想必正在那位知名哈克朗王的珍兽宫中，被奉为贵宾接受招待吧。」

「吵死了！」

「不用那么生气呀。比现在更强烈的羞耻与受辱机会可不多呢。欧斯，这会让你变得更强大哦。」

「闭嘴！」

不管被他用多么凶狠的神色瞪着看，终究只是笼中的猛兽。凯缇态度从容。

「……再这样下去，路希德会得到帕尔梅尼亚！」

「的确是呢。」

「那个王妃怎么了？那个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冒牌货！」

哦，他竟然连这种情报都拿到手了。凯缇在内心讶异不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你跟那个冒牌货感情好像很不错嘛，凯缇。不过很遗憾，就算那位王妃是本尊，路希德也不可能当上帕尔梅尼亚王。」

「……什么意思？」

他是不服输还嘴硬吗？她更加仔细凝视欧斯的脸，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太过不甘心而说谎的急切神色。至少自幼就认识他的凯缇很清楚，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人。

（欧斯果然知道些什么!?所以葛雷斯尼才没告诉萨拉吗？）

「听说路希德现在受到教会支援是吧？他好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帝迪耶·卡裴兰这个大人物搭上线了。大概是总跟在他身边，不知何时消失的那个秘书安排的。」

凯缇推测他指的是马修斯。这么说来，之后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不过她从洁儿口中听过他从前是僧侣。假如马修斯其实是帝迪耶那方的联络人员，一直在路希德身边监视他，这个可能性可以说是相当大。

（对帝迪耶来说·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推翻索尔塔克，在帕尔梅尼亚推举更亲近教会势力的国王。而做为他拱上王位的人选，路希德陛下再适合不过了。）

如果是娶了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路希德，来自国民的反弹是最少的。帝迪耶方面肯定有这样的考量。

但是，欧斯说这个计划将会失败。他究竟有何根据——

「你知道什么，欧斯？」

「知道归知道，但我没有确切证据，至今为止都是如此。我本来以为那只是谣言。但是既然{那个}采取了行动，就表示谣言是真的。要是早点知道，我跟父王就能拟定其他战略了，真是可惜。」

欧斯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她。这一刻，凯缇觉得自己宛如身在辽阔草原正中央的鹿，离群时被野兽发现而被当成目标一般。

她感到畏惧。

畏惧这个性格与气质理应十分熟悉、比她还小的堂弟。

「你想知道吗，凯缇？」

「当然想知道。」

「那就请你过来。」

瞬间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的凯缇库克，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请你打开铁门的锁进来这里。请一个人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

就在她的身子要远离铁栏杆的时候，她的手被一把抓住。是欧斯从栏杆之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披在肩上的毛皮滑落，寒如粗粒积雪的室外空气，顿时让凯缇库克的颈子发冷。

「放手。」

「为什么？」

力道好大。她明明很清楚他早已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位小堂弟，却因为他始终没变的容貌而不小心误判他的力气。

「放开我！」

「是因为侍女看着吗？有什么关系，她是奥兹马尼亚人，也是在多拉罕见过的熟面孔。我记得她也服侍过苏尔良娜……」

「讨厌，快放手！我要大声喊人了!!」

「你已经在大喊了不是吗？」

虽然这么说，欧斯还是干脆地放开手。放手的前一刻，他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凯缇的手背。

（这家伙刚刚做了什么……）

被欧斯抓过的手腕上留有指痕。既然他的握力这么强，只要有意，他肯定能捏碎她的腕骨。

凯缇的警戒心表露无遗，一步步后退远离栏杆。欧斯对她投来兴味十足的一瞥，接着走向他原本坐的长椅。

「想知道的话就请进来吧，无论何时都欢迎你。不过你要一个人来。我觉得很无聊呢，而且有点烦躁，平时压抑的感情都差点爆发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其实你根本是随口说说吧，只不过是想把我当成人质逃出这里……」

「我不会做那种事。要是骑士将女性当成挡箭牌逃走……而且我还是奥兹马尼亚的嫡嗣，这么做会给祖国蒙羞，更加回不了国内。」

「那么……你到底是……」

「我知道的是路希德的身世。」

「陛下的身世？」

「路希德与教会派必定会决裂，这点我敢断言。他现在似乎正顺利并吞着帕尔梅尼亚，但在最后关头将会决裂。他会反噬其身，而且造成致命伤害。

因为他其实是——」

他发出「唉呀」一声，夸张地伸手撝住嘴。

「真危险，差点说溜嘴。」

「欧斯！」

「就算受到拷问我也不会再说下去了。哎，如果你觉得赔款下滑也不要紧的话，拷问我的权利随时都握在你手中。」

说完，他一副感到疲倦似地躺到长椅上。

凯缇迅速捡起滑落的毛皮披肩。接着，告诉在不远处数度呼唤自己的侍女没发生什么事后，她离开四楼。

凯缇看见生火人待自己下楼后，才接在她之后走上四楼。欧斯所在的四楼打造成特殊的构造，即便他放火酿成火灾，只要关上三楼的铁门，火就不会延烧到三楼。如此一来他将会葬身火窟吧，不过那也是自作自受。以艾兹森的角度来说，拿不到二万五千吉利尔固然可惜，但想必可以给予失去优秀嫡嗣的奥兹马尼亚超越这个金额的打击。

所以凯缇才会数度劝告他，要欧斯别动歪脑筋乖乖待着。但是，没想到他会提出那样的交易……

（手腕还隐隐作痛。）

在甩开之前，他确实将唇贴在自己的手上。

「究竟是为什么……」

真奇怪，欧斯明明一直爱着凯缇的姊姊苏尔良娜才对。那甚至让旁观的凯缇为他的深情感到嫉妒，并被迫体认到那种感情就是嫉妒。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倒水来喝。原因不明的热度依然在自己体内蒸腾不息，她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灌入喉中。明明是普通的水，她却像喝酒一样两颊酡红，难为情得无法自制。

快点快点，必须快点恢复平时的表情才行。要是现在顶着这张脸见到萨拉密司，想必会被她怀疑地问「你怎么了」。

「……欸，塔莉娜，我该不会愈来愈像姊姊了吧。」

她对着什么也没问，默默为她整理紊乱发型的侍女说。

（如果是这样，也难怪欧斯会对我感兴趣，不仅仅是把我看成一个值得利用的堂姊。）

奇妙的是，她并未感到不快。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一股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意外情感。

那是意外的『喜悦』。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的屋中侍女告知使者来访，有事求见。

「马上带他去谒见室。」

凯缇库克在发间插上几根发夹，装出平常的态度这么说。

是来自圣·安琪莉的使者。在洁儿的请托之下派人去取的东西，终于送到了。

（比我预料中还快。不过王妃殿下的请托真是奇怪，竟然要我把难得收到的肖像画表面{削掉}。这样不就好像下方画着别张画一样吗？）

还是说，事实上确实如此呢？

——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与使者会面时，凯缇库克不经意望向镜子。

（啊，不行。）

自己映在镜中的脸依然滚烫发红。

或许会被嘲笑是太过悠哉，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躺下来（不，有必要的话在马背上也行）就能睡着，是路希德少数的特技。

『路希德，欢迎回来。我烤了猪肉哦。』

洁儿表现得宛如新婚妻子，一面用洁白的半身围裙擦手一面走过来。这是无论在哪个城市都能看到的、象征平民幸福的景象。

「要泡脚吗？你肚子饿了吧？还是说，你需要的是其他东西？」

「我饿的不是肚子。」

梦中的路希德对洁儿说出肉麻台词。何止如此，他伸手勾起有些娇羞的洁儿的下巴，脸猛然凑近对她说：

「先吃饭也不错，但我想吃的是别的。」

「路希德……」

气氛真好。仿佛延续了离别的那晚一般，两人之间充满酸酸甜甜的气氛。

我想吃你。梦中的自己打算这么说。

然而……

「那太巧了，今晚我烤了好多东西！」

洁儿露出满意的微笑，侧过身子催促路希德注意屋内深处。

「什么！」

路希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景象。那是个一般家庭不可能拥有的巨大烤窑，而竟然有一头活生生的猪吊在上头，正拚命朝路希德抛出恳求的视线。

那头猪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洁儿，那该不会是马修斯的猪……」

『马上就烤好了，请你等一下。』

路希德的提问完全遭到无视，洁儿兴冲冲地走向烤窑。

『这是今天的晚餐。啊，太棒了，路希德，我好幸福。在离别的那个夜晚我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像平凡夫妇的生活竟然有到来的一天……』

「喂，那头猪在燃烧！已经烤焦了!!」

猪呼噜呼噜地叫着。而且猪的身体上竟然有一行洁儿的字迹，写着『诅咒黎戴斯』。

（这什么鬼啊！）

仔细一看，吊在上头的不只有那头叫提亚菈的猪，还有弟弟黎戴斯，不知为何还有马修斯，连照理说身在北方的所罗门也一样，全都被绑起手脚吊在棍子上，背部遭到火焰烧烤。

「等等，这是……」

「会妨碍我们新婚生活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原谅。」

锵的一声，洁儿拿着大菜刀与形似长剑的小刀在脸部前方交叉，宣言道：

「食欲即正义！」

「你在说什么啊，喂，洁儿……得快点救救他们啊。」

「因为我肚子饿了。」

「快把火扑灭！」

「我已经饿坏了！」

「那就吃别的！」

路希德刚说完，她眼中顿时射出野兽般的精光。

「——我就听你的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扑倒了路希德。

「捕捉完成，开始剥皮。」

「喂，别这样……呀！啊，住手，别碰那里——」

「为什么，你不是叫我吃别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那句话，绝对不是因为希望她来剥自己的衣服。

尽管他为了仅存的自尊心与贞操危机而试着拚命抵抗，不知为何，洁儿的手还是一下子就抓住路希德的衣服，将手探进衣襟。接着，他的衣服被扯掉剥光——

「一——件，两——件。」

「呀啊啊啊！」

「三——件。」

「不要啊啊啊！」

「内衣！」

「……啊……」

在莫名其妙的发展之下被脱个精光的路希德，含着泪水对着逼近眼前的妻子求饶。仔细一看，洁儿的穿着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内衣。

「欸，路希德，我饿坏了……」

路希德好想哭。明明被喜欢的女人穿着内衣推倒，为什么他非得尝到悲伤的恐惧感呢？

「我要好好享用你，吃得饱饱的。」

「你说的享用意思不太对吧!!」

「我开动了——!!」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半身猛然一晃，路希德恢复了视力。那个瞬间他马上察觉身体正不安定地晃动，连忙将抓在手中的东西拉到身边。

是缰绳。也就是说，现在自己骑在马上。

「您还好吗，陛下……」

一旁的马修斯一脸担忧，凑近凝视他的脸。

「我就想您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摇摇晃晃的，原来您睡着了。」

（插图139）

「能边骑马边睡觉，王兄您真是灵活。」

带着不知道是敬佩还是嘲讽的微妙表情，黎戴斯这么说。

「不过您做了什么样的梦？您在梦中一直说『快住手』、『不要这样』。」

「被洁儿（在各种意义上）强上的梦。」

听他这么说，两人讶异地互看一眼，同时说道：

「这不是美梦吗？」

「您明明就不用抵抗，好好享用就行了。」

假如说出他们在梦中像猪一样被吊起来，整个人放在火上烤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说出这么悠哉的意见。而且真要说的话，被享用的是自己。

「……总之，我今天不想吃烤全猪，拜托。」

「这点应该没问题。马上就要到圣山树海的入口了，要是杀害野兽，想必立刻会被赶出去。」

马修斯指向逼近眼前的蓊郁森林这么说。

弗多南大圣山也被称为霍特总殿、霍特南山等等，是象征古代信仰的一大圣地。

与其他众多沉入水中的圣地不同，这是标高将近三千公尺的山地，因此据说当初的建筑几乎都还保留原样。但是，由于这里从几千年前就是圣山，很少人知道山顶附近的实际状况。

有一说是，山麓受到好几重【具有意志】的森林环绕，守护精灵信仰的神殿【久远神殿】与圣山。实际上，这座森林中的树木在冬季也几乎不会干枯，不知为何，就算想移植到其他土地也不会扎根。由于罪人等等会逃进这个森林，星教会曾数度对久远神殿提出抗议，但根本无人知晓神殿是什么样的组织，那里也没有人负责与外界接触。

直到好几代以后，在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的宫殿内，才开始以与教会并存的形式设有神殿，并有神官常驻。

「这里就是蓝色树海吗？」

路希德、黎戴斯与马修斯一行人将马匹寄放在附近民家，踏足进入树海。他们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领路人，众人都坚信没事随随便便靠近圣山会遭到天谴，因此很少有人愿意提供情报。

「我们的祖先曾被这座山拯救，为了守护这座山而保持沉默，才是我们的本分，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一样。」

恐怕是从路希德的坐骑与装扮，隐隐察觉到他拥有高贵身分吧，替他们照顾马匹的农夫这么说，口风很紧。

无奈之下，路希德决定仰赖马修斯的记忆进入树海。将最低限度的食物饮水、生火工具与外套捆在能走山路的驴子背上后，他们进入树海。

本以为树海之中会宁静无声，想不到却洋溢着充满活力的奇妙气息。才走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嘤嘤鸟啭，小动物在树木之间忙碌地来来往往。明明是冬季，森林却没有枯萎，枝头长满翠绿树叶，感觉得到湿气。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好像不太冷。虽然没有道路，马修斯却没流露出太多犹豫，领着两人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古冈托拉斯。」

马修斯说。

「据说那是从前一个时代流传下来的物品，每一柄都具有意志，上头被施过魔法。」

「假如那是真的，当时的文明可真惊人。」

路希德一心一意地迈着步伐，并这么说道。

在有日光的时候，从枝叶间洒落的光影有如光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路希德的肩头与脸颊。空气密度好高。这种湿润的阳光也是源自于这座森林独有的湿气吧。

树海是一座愈前进就愈让人感到奇妙的森林。感觉每踏一步，脚下就会响起些微声响，告知森林中的某人『有人来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没有风，因此树木摇曳的沙沙声让人觉得它们其实在说话。

不久，当他们注意到时，树木颜色已经改变，他们进入了白桦木林。这里几乎没有生物。

驴子不愿继续前进，三人只好把缰绳系在树干上，一起分担拿得动的行李。路希德踩着唰唰作响的沙子——这里已经没有土了——一心只顾着往能踏足的地方走。不知道是哪里发出的光，树林中有蓝白光芒朦胧明灭。长着银色树叶的无数株白色树干排成一列的模样，已经超越美丽的境界，让人感觉到某种庄严。

「蓝色树海的名称，应该就是源自于这一带。」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记得我是把妻女埋在这附近，因为不知为何没办法再往前走了。那里有一道门。」

「门……？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我当时真的……看到了吗？其实记忆很模糊……不好意思。但是我想坟墓就在这一带，因为我就是在这一带遇见贤者。」

「贤者……」

相传神殿为了迎接生为贺斯佩里安的婴孩，唯一会下山活动的就是被称为下界贤者的神官。马修斯遇到的应该也是这种神官吧。

忽然间，黎戴斯发出一声轻呼。定睛一看，本以为是树果的东西全都是巨大的虫子。长得像瓢虫，但体型更大，约有孩子头部大小，就挂在银色的树下。

讶异地环顾四周，他们发现还有好几种同样圼现透明蓝色的生物。那些生物要不是半透明就是发着蓝光，与景色融为一体，因此刚才没看出来。

（蓝色的花……）

路希德想到，以前曾在某处看过与这里十分类似的风景。

『这里是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的秘密基地——蓝色庭园，一个只盛开蓝色花朵的地方。』（梅莉露萝丝……）

他仍以人质身分待在帕尔梅尼亚的时候，时常与梅莉露萝丝公主玩在一起的那个秘密废弃庭园，就跟这里很像。

『我也不会忘。即便你没有前来迎接我、即便我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丑陋老太婆，我也会待在这里，只摘取那盛开在亡者国度的蓝色花朵等着你。』

「亡者的国度……」

现在仔细想想，梅莉露萝丝为什么闭居于那个废弃庭园里呢？这么说来，她不怎么进食。她总是将路希德邀进废弃庭园，摘食里头生长的野葡萄或苹果，喝花朵酿制的花茶，但他们从未一同用餐。

据说，那个废弃庭园是残虐王米德雷德晩年命人建造的。路希德也亲眼见识过，那个庭园呈现一个大圆，谣传会用魔术的那位国王在此命人刻下古代的葛玛利克语，设置了魔法阵。庭院到处种有杂乱无章的植物，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每一种都是蓝色调。苹果是淡绿色，连草莓都是蓝色，花也是蓝色，要不就是白色，整体给人一种并非此世之物的印象。中心是石造的老朽凉亭，里面有着铁制骨架，看起来宛如一个巨大鸟笼。

而梅莉露萝丝就在那里。

她披散着一头清亮的银发，拥有比庭院里各种鲜艳的花朵都更加湛蓝的眼眸，深情凝视着路希德。

她憎恨将自己幽禁在后宫的父亲，总是殷切盼望离开那个鸟笼。

然而，为什么她没有嫁到艾兹森？

真的是因为索尔塔克不愿放手吗？在梅莉露萝丝的母亲希蕾过世后，索尔塔克另有几位宠妃，应该也有庶子和女儿，为什么只有她被幽禁在后宫，连出嫁都不被允许呢？

（难不成……）

路希德对走在自己正前方的马修斯说：

「马修斯……住在这座山里的几乎都是贺斯佩里安对吧。」

「他们都是神官，所以没有错。」

「那么，对贺斯佩里安来说，这里会不会是个容易安居的地方呢？之所以从世界各地将贺斯佩里安聚集于此，是不是出于他们只能在这里生活之类的理由？」

「只能住在这里……？没这回事。」

马修斯摇头。

「由于有下界贤者存在，所以不是基于这种理由吧。不过贺斯佩里安似乎也各有不同。」

「各有不同……」

「听说也有人会恢复具体性别哦。」

进入树海后，至今一直没怎么插话，默默跟在后头的黎戴斯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得知路希德要去树海，他就以「我也想去」为由要求同行。

『要是把我留在这种地方，我搞不好会擅自率军逃亡。』

他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令人不安的威胁方式。

「恢复具体性别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出生时是贺斯佩里安，也会出现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案例。只是这状况极为罕见。」

黎戴斯边走边说明贺斯佩里安这种存在出生的原理，以及他们之所以能使用神秘力量——被称为魔法的能力——并且远比人类长寿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拥有肉体，内在其实是精灵。」

「没错。而精灵依附的人类肉体复活的话，就会变成人类；反过来说，如果肉体死去，就会变成精灵——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黎戴斯在解说的最后补上一句：因为我以前闲得发慌，发疯似地读了一大堆古书。

「哎，精灵之所以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像是因为洛克玛丽亚流失到异界，导致它们无法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说半精灵贺斯佩里安只能住在这片神秘树海也不无道理。我们没有任何感觉，但对它们来说待在这里很舒适吧。」

路希德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时候在他心中的想法是，梅莉露萝丝会不会是贺斯佩里安？所以才离不开那个蓝色的废弃庭园？

假如他的猜测正确无误，索尔塔克绝不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无论她多么殷切期盼都不让她嫁到艾兹森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梅莉露萝丝，你是精灵吗？所以才会在我面前哭着说离不开鸟笼吗？你现在依然身在那个蓝色的废弃庭园之中吗……梅莉露萝丝！）

无论再怎么想象，浮现脑海的仍是分别之际她十五岁的模样。现在她已经长高了吧，容貌或许也成熟了一点。不对，她是精灵，年纪或许不会增长——

此时此刻，她对与父亲为敌的路希德有何想法呢？他有预感，梅莉露萝丝依然爱着自己。她透过洁儿的朋友——画家洛黎恩·佛罗狄送来肖像画，宣示了这件事。

但是，自己已经爱上了被送过来的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洁儿。要是得知这件事，她会怎么想？即便他正在与索尔塔克军交战，对她的孺慕之情也从未改变，这点是否能传达到她心中？而他又该怎么做……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原谅或被原谅这类的问题。

「就是这一带了，陛下。」

走在前头的马修斯停下脚步。

他在前方拨开银白树丛。雪一般的绒球从马修斯脚下飞扬起来，迟迟没有坠落，宛如浮在跟在后头的路希德越过马修斯的背影看到眼前景象，也同样停下脚步。

一柄巨大的剑插在银色地面上。

那一处的泥土隆起，不知为何，唯有那个地方没有杂草生长，蓝色花朵与树枝也好像唯独避开了那里。

「我还以为会自然被尘土覆盖，再也找不到……」

马修斯这么说，宛如在自言自语一般。

滴答、滴答，不可能听得到的怀表声响了起来。路希德心想，此刻在马修斯心中，现实的时间肯定停止了流动。他的金怀表指针想必在眨眼之间往回倒转，勾勒出与他数年前孤身来此时同样的状况。

「我本来……打算死在这里，结果还是做不到。」

马修斯并非特意在对谁倾诉，只是轻声地说。

路希德正想靠近，但黎戴斯制止了他。剑后方有个东西，似乎是生物。它与树海中的其他生物一样，长着带点绿色的淡蓝色体毛。

「你是这柄剑的主人吗？」

生物说话了。由于太过惊讶，路希德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这柄剑的主人，希望你快点拿回去。麻烦不要把异物留在山里就走。」

毛团一阵蠢动。形同腹部之处上头有一张脸，看得出上面有鸟喙。这似乎是一只鸟。

（巨大的川企鹅……？）

但是，与在流入耶姆湖的数条支流中可见的川企鹅相比，这只企鹅相当巨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人类小孩那么高的川企鹅。

「我想它也是贺斯佩里安。」

「黎戴斯？」

「因为它刚才说话了吧。一般川企鹅可不会说话，也没有那么大。」

黎戴斯的说法是正确的。路希德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窸窸窣窣，川企鹅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它用毛茸茸的手（翅膀？）指向那柄剑，催促马修斯快点拔掉。马修斯犹豫片刻后，避开隆起的土堆绕到后方，伸手放上剑柄。

「没想到会再次拿起这柄剑，命运真是难测啊。」

钢铁制的巨剑拥有份量十足的存在感，沉重到路希德可能无法顺利挥舞的程度。即便长期受到风吹雨打，也没有生锈的迹象。不过这里地点特殊，不见得像外界一样有风雨就是了。

身穿司祭旅行装束的马修斯，与古冈托拉斯实在太不相配了。然而，过去他曾背负着那份重量，以及远远超越那份重量的使命，做为法米玛司骑士团的一员狩猎异教徒。

「贤者，请指点我通往久远神殿的路途。」

听到他这么说，川企鹅的鸟喙张阖着，以流畅的人类语言说道：

「俗世之人为何想进入久远？」

「我是艾兹森国王路希德。可以的话，希望神殿大神官大人能允许我征服帕尔梅尼亚。」

「征服帕尔梅尼亚？」

企鹅露出明显的鄙视态度轻哼一声。

「久远不会介入俗世，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是帕尔梅尼亚的古老信仰根深蒂固，如果只有星教会的支援，世人不会认可我坐上王位。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得到代表神殿的标帜，与六芒星教会旗一同高挂。可以吗？」

「办不到。」

企鹅傲慢地断言。

「这里不是你们想象中掌握实权的组织，没有军队也没有权利。」

「这里不是掌握实权的组织？可是有神殿也有首长吧，既然如此……」

「这里只有对你们来说无力也无害的事物，你还不懂吗？」

与沉重肃穆的语气相反，它以可爱的动作一步步走近。

「人之子啊，我从前也是从人类的肚子里诞生的人之子。那柄剑的真面目以及剑的主人我也很清楚，那实在太超出常理了，与这座山格格不入。」

路希德惊讶得说不出话。

（它知道古冈托拉斯……）

一旁的黎戴斯，则因为它明显是企鹅却自称诞生于人腹一事，感到万分震惊。

「你知道古冈托拉斯吗？」

「知道，星教会的杀人部队对吧。我相信以神之名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憎恶的行为。但是，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马修斯的眼光锐利了些。

「过去在俗世中，我也曾经为了寻求神而仿徨流浪。我认识了众多神明，学习了许多教义，侍奉了诸多君王，探询能回答我对于此世疑问的任何存在与答案。最后我来到这里，宛如一艘破旧的小舟。这里有着我所期望的一切，但那恐怕并非拥有明确名字的事物。」

「意思是说，神殿不会给予我支持对吧。没有型态也没有实体，所以也无所谓支持或不支持。

「没有错。」

「那么，神殿是为何存在于此？」

带着古冈托拉斯的马修斯站到他身旁。

「既然神殿没有实体，从世界各地将贺斯佩里安聚集至此的理由是什么？被聚集而来的他们又去了哪里？他们就在这里对吧？」

「在者便在，不在者便不在。」

这样根本就像在争辩。心急之下，路希德的嗓门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贺斯佩里安是精灵，所以比人类更长寿吧。既然如此，岂不是有相当大量的人数待在这里吗？」

「并非所有贺斯佩里安都比人类长寿，也有部分比蜻蜓更短命。」

「怎么会……」

「贺斯佩里安原本就是由混入母胎的精灵所形成，没有力量的精灵、或是缺乏洛克玛丽亚就活不下去的精灵，便会早死。除此之外者，也只能活完身为精灵的寿命。」

也就是说，他们跟人类一样，寿命各有长短。

「而且，也有部分会前往另一头。」

「另一头……?」

「就是异界，希戴古林。」

希戴古林。在童谣与诗作中，这是数度登场的词汇，代表妖精与精灵居住的国度。即便是与摇篮曲无缘的路希德也曾耳闻。

「从这里乘船出航，通过玻璃羽虱架成的桥，以星子为灯火，以月色为向导前行，穿过每数百日或数十年间一度敞开的黎明与黄昏之门。」

「黎明与黄昏……」

人出生时，穿过黎明之门来到现世；死亡时，则穿过黄昏之门前往彼岸，这就是大陆自古以来的传说。星教会基于教义不承认这个说法，但是由于已广泛深植于人心，所以也没有刻意否定。

假如这位企鹅贤者所言为真，贺斯佩里安从世界各地被聚集至此后，便会前往希戴古林。恐怕是因为在这片大地上，精灵生存所需的元素太少了。

那就宛如死亡。一思及此，路希德一阵颤栗。前往希戴古林听起来很好听，但对于放手让婴孩离开的母亲来说形同永别。只要穿过那道门，就再也不会回来。再也无法于此世相逢，亦无法投递书信。

「这里是船只停泊处。」

「船只……前往那个世界的船吗？」

「在彼世与此世之间来往的花朵色彩，你们不可能看得到。无法继续停留于这个世界的精灵所栖宿的走兽、人偶、人造之物与飞鸟会形成送葬队伍，开出一条通道。神殿就只是维持着那个入口罢了。」

「竟然是这样……」

路希德本来想请神殿为他统治帕尔梅尼亚的资格作担保，看来这个想法完全是打错了算盘。

「原来有这么多生物前往希戴古林吗，每天都有？」

「有一定的日期，但并不固定，因为星宿序列每年都不同。你是艾兹森人，应该知道夏至的赌博庆典吧？在月影最浓的夏至，中央处的门会敞开。那是较大的门。」

「也有小的门吗？」

「有是有，但没有力量一直保持敞开吧。」

「你是神官吗？此外还有其他神官像你这么了解下界的情况吗？」

「正确来说我不是神官，只是在来这里的路上稍微绕了点路罢了。几乎所有人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会被下界贤者带到这里。偶尔也会有人下山，但那是极少数。」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变成了人类。」

路希德点头。那就是黎戴斯刚才说的『肉体恢复具体性别』吧。这点他可以理解。

「原来也有这种人。」

「有的。数量并不多，但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过去我带来的女孩也是这样，但是偶尔也有人无法接受圣山教义。不过神殿并不会强求他人的信仰与选择。」

「你不去希戴古林吗？」

「我有职责未了。也有人是像我这样。」

企鹅贤者好像对他们兴趣全无，就此准备走开，路希德连忙叫住它。

「等一下。」

企鹅用迟缓的动作转过来。

「快点离去，这里是与俗世无关之地。我不知道你们寻求的是什么，但不可能得到你们期望的事物。」

「不，我已经不再抱着那样的期望了。」

路希德如此断言。

「有机会的话，希望请你转达神官长，无论在帕尔梅尼亚何处爆发战争，我都会遵守不可侵犯弗多南山的原则。」

企鹅用饶富兴味的表情看着他。

「青年啊，你打算成为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是由命运决定吗？」

「命运不存在，只不过是人类将流逝的过去当成命运罢了。」

他自认这句话里没有任何的自负或夸大。

「那么，你想必会失去许多事物。」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生，都会失去许多事物。但是只要对于失去诸多事物的自己感到自豪，多多少少能够得到救赎。我害怕失去，但这样的自己很幸福。」

他意识到黎戴斯的视线。曾几何时这个弟弟说过，他自己并没有失去后会痛苦到撕心裂肺的事物。那一刻，路希德确实改变了。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幸福的。

被言语或过去束缚，根本毫无意义。

「贤者啊，说出命运这种词，就跟把责任赖到神明身上是一样的。我的道路由我自己决定。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就好，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前进。」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说完，他就往回踏上来时的道路，好像在这里该做的都做完了似的。

「欸，王兄等等！」

黎戴斯连忙追上路希德。唯有马修斯朝坟墓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就将古冈托拉斯抱在腋下，跟在他们后头。他之所以没有将古冈托拉斯背在背上，应该是因为他已经放弃当这柄剑的持有者，下山后马上就打算让弟子尤基姆继承吧。

（没错，我差点就把责任推到神身上了。这意味着我的心灵软弱，也非一国之君应为之事。怎么可以不坚守自我呢！）

路希德的心已经下了这座山，穿越毕雍奴，飞往遥远的洛兰特了。

他想早日攻陷洛兰特，与梅莉露萝丝见面，弄清楚一切真相。无论她是不是贺斯佩里安，他都会尽其所能，确保让她拥有自由的身分与生活。接着，他要把洁儿找过来。

她已经离开凡希坦斯抵达南塞了吧。为难她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展开漫长旅程，希望她没有搞坏身体……

（首先就是要继续进军，穿越桑摩东萨！）

不请自来的客人离开后，身躯庞大的川企鹅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融入蓝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为止。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是吗？」

被绒毛覆盖的脚变成银色凉鞋。巨大的鸟翅变成纤细的人手，容貌也变成皮肤白皙、拥有一头长直发的银发青年。

「原来如此，他就是国王。」

象是在对不存在于此的某人说话一般，青年自言自语。

「他就是你所说的新帕尔梅尼亚王吧——艾克兰迦德。」

迦罗业流玛的意思是堆着伽罗香的推车，在古代是因香木交易而繁荣的草原都市。

这里也很靠近大伊瑟洛的国境，在游牧民族组成的草原部落当中，是拥有众多定居人口的罕见大都市。以此为据点的辉龙族一手掌握流入的财富与人力，在超过千年以上的时间里，一直是广大草原北部之中枢。

而担任辉龙族首长超过半个世纪的，就是强古·嘉顾大老。

他是身为艾兹森建国双雄之一的猛将，拥有强大的领袖光环。各种人种、部落混居的北方之所以会稳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也是因为尽管已经年老，这位嘉顾大老依旧受到众人敬畏。

「现在草原上仍然会发生动用武器的打闹，但是闹得太厉害就会被扭送到我老爸那里。」「就像法官一样的身分对吧。」

对于洁儿的问题，吉奇眯起眼望着远方点头。

离开那个墓园所在的山，算算日数，两人大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骑马穿越少有货物往来的街道，通过三个关隘后，风突然变了。被山脉遮蔽的视野蓦地豁然开朗。

天空转变为群青色，放眼望去是一整片开阔的平坦大地。这片银色平原被喻为大地之神桑芜横卧的身姿，即便在隆冬也生长着矮木，深深埋没了马儿的身影。

（听得到微弱的嘶鸣……是羔羊群吗？）

冬季方离、春季将至的这个时节是繁殖时期。大地上到处都有小生命诞生，人类为了得到些许的大地恩惠，会将羔羊与母羊分开以榨取羊奶。由于是重要的时期，无论哪个部落在这个时期结束前都不会移动聚落，也很少发生战斗。

根据洁儿所知的传说，在上古时代，为了因洪水而失去土地的草原部落，女神桑芜不惜舍生躺卧在地。

迦罗业流玛就位在女神的怀中。

「就是那里。」

吉奇指向聚落入口。那里有一道气派的石造大门，正是这个都市不会移动的证据。在洁儿所知的范围内，她不曾见过这么庞大的草原都市。

「丑话先说在前，我在这里的评价糟糕透顶，族人们自然不会释出善意，你可要做好觉悟。」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眼罩遮住左边的妖精眼。

（对哦，在这里他是强古·嘉顾的儿子尼兰。）

她随着吉奇下马，拉着马走进城中，人们的视线马上就汇集过来。尼兰·泛树似乎确实是个名人，有人和善地打招呼，也有人远远地谈论他的坏话。

本以为会去迦罗业流玛的执政府，但他不知为何远离那栋建筑来到市郊。那里有着位在门内侧的小型偏僻聚落，没有建筑，全都是搭帐篷。

洁儿明白了。想必草原之王强古·嘉顾无论多老都没有定居在城市中，而是持续着游牧民族的生活。那么，他现在也不会待在市中心。他大概只把迦罗业流玛当成冬季期间的暂时居所，或是买卖物品时才会过来。

（我记得路希德说过，他小时候以及脱离人质身分回来后，就是在这里生活。他的母亲也是强古·嘉顾的侄女……他跟吉奇也有血缘关系。）

这么说来，总觉得吉奇和路希德有点像。发色是如此，而肌肤颜色或是远看时的侧脸更是相似。路希德之所以喜欢草原，说不定是母方血脉造成的强烈影响。

吉奇带着洁儿来到一个高耸的帐篷前。她以为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耆老而满心激动，但那里不是强古·嘉顾的帐篷。出来迎接的是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女性。

（她戴着翡翠耳环……这表示这个帐篷的主人是族中的重要女性。）

草原男儿只要得到族长允许，想娶几个妻子就能娶几个，但被称为「桑芜之泪」的翡翠，就只有正室才能配戴。

「我去见老爹。说不定会被赶出门，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吉奇离开后，洁儿就无事可做了。她一面喝送上来的香浓酥油茶，一面仔细环顾四周。刚才女性与吉奇交谈时的说话速度太快，她几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草原上的语言接近伊瑟洛语，但腔调因部落而异。

（啧……我本来还想为了可可，打探一下那是不是吉奇的女人……可是不对，吉奇的正室不可能待在辉龙族的聚落。）

她胡思乱想一通，突然想到她的朋友南塞公爵夫妻、莉莉卡和可可。他们看着自己跟路希德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面对自己的事就难为情得受不了，对于他人的恋情却不由得鸡婆到惊人的程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从帐篷的窗户往外望，她发现外头气氛有些忙碌，不停有马和羊在城市中移动。

「洁儿，过来吧。」

忽然回来的吉奇说道。为了那杯茶向女性道谢（虽然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后，洁儿离开帐篷。

「那是老爹的正室。」

「咦……是这样啊。」

吉奇露出一副「不然你以为呢」的表情说道：

「毕竟老爹早就超过九十岁了，排在前面的妻子依序过世后，第十夫人就成了正室。那是我的表妹。」

洁儿心想，得到可以带回去跟可可分享的好消息了。不过虽说是草原习俗，年过九十还让儿子的表妹嫁进来，这种事在都市完全无法想象。

吉奇穿过帐篷与帐篷之间，不久后甚至离开了聚落。他不时会蓦然望向远方丘陵，让她十分在意。

「外面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很稀奇，哥哥竟然不在。」

「哥哥……？」

「就是排行高我一个顺位的强古·泰金，其他哥哥早就离开部落不在了。泰金现在担任迦罗业流玛的政务官，因为他是辉龙族的继承人。」

原来如此，吉奇被过继之后，他这位哥哥就变成最小的儿子。而那位哥哥似乎对吉奇怀有敌意。

「没什么，这是常见的继承人之争。不过我根本不在意老爹的继承人就是了。」

吉奇说得很冷淡。的确，现在的吉奇拥有能够自由动用的私人军队，而且那个派搏特还是被称为三大佣兵团之一的优秀集团。

「泰金在的话，他不可能容我接近老爹，搞不好我会被当成外族人对待，被迫等上好几天。」

「执政官不在城里也是件怪事呢。」

「是啊……他到底去哪里了？」

离开气氛感觉有些忙乱的城市，走了一段时间后，她看到丘陵上有一大团蓬松棉花。那是一群羊。

在羊群前方，有一个身穿毛皮背心的瘦小背影。那个人坐在老旧矮凳上，在附有把手的小火钵上烤东西。他烤的是栗子。

游牧民族的主食是肉、乳制品以及面包，几乎不吃很快就会腐坏的蔬菜。他们唯有在城市中生活的期间，才能吃到像栗子这种冬天也能采集到的果实与蔬菜。

（那就是强古·嘉顾。）

被称为草原之王的男人背影，比洁儿想象中更加瘦小，身姿却十分笔挺，难以想象是九十岁的老人。他没带随从，身上的穿着也并非特别豪华。若是一无所知的人看到他，八成会以为他只是个牧羊人。他将有些脏污的羊毛帽压得很低，腰上挂着看起来颇沉的皮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羊群。

「老爹，我带她过来了。」

洁儿吞了口口水。她打了招呼并报上姓名，但嘉顾大老没有回头的迹象。

唯有与羊叫声混在一起的嗓音响起：

「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候回来。赶快给我离开。」

「事情办完我就走。」

这段对话极为冰冷，无法想象这是亲子之间的交谈，但实际上听不出任何负面的情感。

「你说你是路希德的妻子是吧。」

「是、是的……」

嘉顾大老招手要她过去坐，于是洁儿隔着火钵在他的右方坐下。

首次见到的强古·嘉顾的面容，宛如受浪潮侵蚀的海滨巨木，布满深深的皱纹与晒痕。他的唇色浅淡，眼窝深陷，但眼神十分锐利，就好像窝在树洞中凝视着她的猛禽类一般。

「这件事谈完之后，你马上去路希德身边。」

「咦……」

「最近一直吹来不祥的风，你不能待在这里。懂吗？」

虽然不太明白，折服于其魄力之下的洁儿还是点点头。

「你是尼兰的弟弟养育的孩子吧。」

「您是指格列凡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强古·嘉顾的口气很无情。吉奇曾说他没为孩子取名，也不曾抱在怀中，就将孩子送到远方。洁儿再次体认到——一如吉奇所说，他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并未怀有亲情。

「嘉顾大老，我想问的是关于路希德敌人的事。」

「敌人？」

「如您所知，帕尔梅尼亚的王位已经近在那个人眼前。还有什么能阻挠他的连战连胜呢？」

嘉顾大老用火钳夹出火钵中藏在煤炭下方的栗子，将烤得焦黑的栗子扔给洁儿。差点烫到的洁儿勉强接住，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用牙齿咬开外壳。这实在不是贵妇该有的行为，但嘉顾大老并未显得特别惊讶。

「那是在尼兰出生前的事。这家伙的母亲曾经失踪过一天。那时她已经有孕在身，所以整个部落都出动寻人，都没找到她，但过了一天她就突然回来了。当时我没有想太多，但族里的老奶奶偷偷告诉我，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不只一个人，其中一个孩子或许是精灵。她是在新月之夜失踪，肯定是在那个夜晚被播下了种子。」

当时的时期也很不妙。他那时正好与盟友吉哈德·诺里昂齐心合作，为了统一艾兹森，刚与南方贵族开战。嘉顾将生下来的孩子之一托给亲戚部落照顾，也讲明不会让那孩子当继承人。

「剩下的另一个，则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是强古·嘉顾的孩子，送到遥远的外国当养子。」

然而那个养子——格列凡还是被执着的墓园带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广泛。

「那个墓园是个充满谜团的组织。没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代开始存在，他们坚守遭到安卡里恩星教压迫的神祇信仰，为此将培育的孩子送进世界各地的权力机构。世界上到处都有他们的根据地，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恐怕也潜伏在这片草原上。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得排除掉这两个孩子不可。」

洁儿点头。身为领导一族的族长，以及吉哈德·诺里昂的左右手，他不可能将危险份子留在亲族之中。她可以理解，他的行动可说是正确无误先姑且不论没被爱过的孩子有何感受。

「我将尼兰托付给我哥哥的部落照顾。顺利统一艾兹森，吉哈德从当时的法王手中获赐公国王位时，我在他的强烈要求之下，收养哥哥的女儿涅尔达为养女，嫁给费尔札特。那就是路希德的母亲。」

她早已从路希德口中听过前王妃涅尔达悲惨的死亡。她一次也不曾爱过路希德，不肯答应他的劝降，在他面前以小刀剌颈而亡——

「所谓的敌人就是她。」

「她……？您是说已故的涅尔达王妃吗？」

「没错。那个丫头的命运，就是直到最后都会成为路希德的包袱。」

洁儿的脸沉了下来。她不太能理解嘉顾这段话的涵义。

「涅尔达想把路希德赶出艾兹森，所以并非选择二王子黎戴斯，而是选择将路希德送到帕尔梅尼亚当人质。路希德绝对不能继承艾兹森。」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并没有流着诺里昂的血。」

洁儿倒抽一口气。

「意思是说……」

「那孩子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小孩。换言之，他没有资格成为艾兹森国王。」

（路希德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小孩……!?）

「请、请等一下。」

洁儿需要一段时间来理解刚才得知的震惊事实。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然而心中的疙瘩依然没有消失。

「那么，黎戴斯也同样是涅尔达王妃私通生下的孩子啰？」

「不，黎戴斯应该是费尔札特的孩子。」

「怎么可能，他们是双胞胎……」

「他们不是双胞胎。」

她望向吉奇，宛如要求救一般。然而，大概是因为在父亲面前，吉奇不肯插嘴。

（他们不是双胞胎……）

那么，路希德与黎戴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容貌五官与体型都如此相似，却说他们不是双胞胎……

（难道说……）

得到的情报开始在她脑中瞬息万变地转动，急着推导出具有条理的答案。一个推论浮现。洁儿不希望这是真相，但这个推论却一反她的期望，在她心中变得愈来愈真实。

「涅尔达王妃曾经回乡一段时间对吧。她并未在帕鲁耶姆生产。」

嘉顾大老带着宛如猛禽类的目光望向洁儿。他并未表示肯定或否定，只是等待着洁儿的下文。

「为了抗拒嫁到草原之外的涅尔达王妃，费尔札特王将离宫设在北方，恐怕是在她出生的部落土地附近，并约好她每年都可以去那里住几次，对吗？」

她从路希德口中听说过，他去帕尔梅尼亚之前住在母亲的故里。明明黎戴斯被她带去王都，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留在故乡呢？

「身怀私通之子的涅尔达王妃在故乡秘密生下那个孩子，接着很快又怀孕了。我不知道她是否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但她在生产的那个月再度回到故里的离宫，告知国王已经一岁的孩子路希德与刚生下的孩子是双胞胎……双胞胎中的其中一方生下来较瘦弱是常有的事。男性对育儿一无所知，就算在一年后让他同时看到两个孩子，由于两个孩子都还小，他不可能想到他们不是双胞胎……更不要说等到三、四岁之后，就更加看不出来了……」

洁儿直觉感受到，这确实是女人独有的计谋。将第一个孩子完全藏起来一整年，与第二个孩子一起伪装成双胞胎——若非女人，绝对想不到这么大胆的计划。

但是也还留有疑问。既然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隐瞒产子的事实，为什么不直接送出去当养子？

（因为她也不淸楚路希德是谁的孩子……！）

假如他是费尔札特的孩子，她就等于擅自抛弃了丈夫的孩子……伟大的吉哈德·诺里昂的孙子。王妃再怎么样也不敢做出这种事。但可能是私通之子的恐惧压垮了刚生产没多久的她，超越正常思考能力的负荷。

她将偷偷生下的路希德留在故乡，自己回到帕鲁耶姆，怀上了黎戴斯。再次回到故里的她看到路希德，想必认为他是费尔札特的孩子，因此决定将两人伪装成双胞胎。

但是随着年纪渐长，路希德变得愈来愈像另一个人，恐怕就是像那个与她私通的男人。

假如洁儿这个推论正确无误，就能理解涅尔达王妃使尽各种手段试图将路希德驱离艾兹森的理由了。也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只疼爱黎戴斯，将路希德排除在王位继承权之外。

（因为路希德不是艾兹森国王的孩子。）

他不是吉哈德·诺里昂的孙子。照道理说，他不只没有资格统治这片辽阔的艾兹森土地，连去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双胞胎……您是为防万一才会调查这件事吧，嘉顾大老。」

「…………」

「既然是艾兹森国王的孩子，最糟的情况下，或许有墓园介入的可能性。您因为担心这点而调查涅尔达王妃的故里。那里恐怕有乳母或她视为心腹的侍女，协助她完成这个骇人听闻的计划。」

接着，嘉顾大老得知了真相。对他来说，侄女犯下的私通与隐瞒之罪，肯定是会左右一族命运的丑闻。但是他并未揭穿这件事，而是选择依照涅尔达的计划为她继续保密。

「假如这个阴谋曝光，刚稳定下来的国情会大乱，艾兹森将再度陷入内乱。您不能因为这种事而与吉哈德·诺里昂决裂——而您打算隐瞒下去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路希德的父亲。」

『——虽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经在一个女人的要求下，与她共度一夜。那时候我还年轻。大概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太过不幸，我被她打动了吧。』

『那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十五岁。』

『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孩怀了我的孩子。』

洁儿慢慢望向吉奇注视着火焰的侧脸。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很像格列凡。接着在一起旅行的期间，她注意到他拿下面罩的真实嗓音与路希德很相似。不仅是混杂了黑色的深茶色头发，甚至连面容都很相似。之所以没有联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吉奇的眼睛是深色的妖精眼，而路希德的眼眸是明亮且充满生气的黎明色彩。

（啊，原来是这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接近我吗？他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实际上他是在协助亲生儿子——他关心的不是我，是路希德。）

接着，她想到无论身在何处，灵魂总会自然与草原民族同在的路希德。尽管他的体内蕴含着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光芒，但比起坐在国王王位上，策马在大地上奔驰的模样更适合他。

多讽刺啊。洁儿忍不住捂住了脸。

谁能预料到呢？不只是艾兹森，也是最适合统治那个强国帕尔梅尼亚的男人，其出身竟然连足以统治其他小国的血统与依据都没有………!!

（必须将这件事隐瞒到底。）

洁儿感觉到冰冷的液体在胃部滴落。

绝对不能让路希德知道这件亊。不只是路希德，不能容许任何人察觉这个秘密的存在。要是得知他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儿子，在最糟的情况下，他现在最大的支援者——教会恐怕也会离他而去，也或许会拱出正统的国王之子黎戴斯。马修斯个人应该会支持路希德，但他也不过是卡裴兰的棋子。反抗在教会内拥有庞大影响力的枢机长，拥戴只是个普通人的路希德——马修斯应该没办法为他牺牲到这种地步吧。

就算是星格里欧骑士团，应该也有很多人服从的是身为艾兹森国王与梅莉露萝丝丈夫的他。失去这个正当名分后，究竟还会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他呢？

（以北方部落为中心的龙骑士团或许会留下，但问题是南方贵族。要是遭到他们反叛，资金来源会见底！）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没有任何人会跟随路希德。一想到这里，洁儿满心只觉得路希德选择的道路简直如履薄冰。

「为什么您要告诉我这个骇人的秘密？」

暂旦不管是自己主动前来求见的洁儿这么间。知道这件事后，虽然自私，她还是希望强古·嘉顾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蟆。

「您是要我在一旁守护路希德吗？要我防止拥有正当权利的黎戴斯谋反……」

「不是。」

直到此时，嘉顾大老才开口。

「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

「因为我正在逐渐失去力量。」

强古·嘉顾停下拨弄火钵的手，喝起挂在腰间的皮袋中物。她闻到一股酒味。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并没有随身携带清水的习惯，就连小孩子都会喝以马奶或羊奶酿成的酒代替水。

「说来可悲，以我老朽的身体已经无法完全统率草原。过去只要我发布号令，没有任何部落敢不到场。但是，现在我在此处已经没有力量，而我的儿子强古·泰金又是个危险的男人。」

「强古·泰金。」

这个名字，据吉奇所说，便是厌恶者他的那个继承辉龙族的哥哥。的确，以强古·嘉顾现在半隐居的状态下，实质掌管部落的想必就是泰金。

「泰金一直在跟无形的事物战斗，従小时候到现在都是。长老们曾对老早送养的尼兰的器量感到惋惜，这也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吧。我就是认为尼兰会成为无谓的纷争火种，才会早早让这家伙入赘到泛树，但泰金似乎相信我会叫尼兰回来。仔细想想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他现在已经不是能被同情的年纪与立场了。」

洁儿点头。这样的状况很容易想象。

——庸碌的哥哥肯定很害怕优秀的弟弟哪一天会回到族内，吉奇则与他不同。他之所以离开泛树在各地流浪，也是因为在草原上没有容身之处。然而，他就连在流浪之旅中，也创立了强大的派搏特团。

这就是器量的差距。无论做什么都优秀得引人注目的弟弟，以及平凡的自己。尼兰不仅在各地活跃、重振泛树族，甚至在草原上建立新交易管道，长老肯定对失去他一事感到惋惜。他们绝对提过要把尼兰找回来。

泰金现在依然深陷在这个诅咒之中，一直憎恨着弟弟，近乎执着。

（泰金想必派人调查了弟弟的弱点，结果得知了他与涅尔达王妃的关系，以及路希德是他儿子的事实。）

而强古·嘉顾已经没有足以逼泰金保密的力量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决定对洁儿说出一切。

这宛如命运女神的手指纺出的线。一切都息息相关，在女神的手指之下被揉成一条粗大的线。

所有事情的开端，就是墓园将精灵埋进尼兰母亲的腹中。被强古·嘉顾看穿后，他将孩子送养，造成的影响却如此深远，成为艾兹森与帕尔梅尼亚——不对，将全世界牵扯在内的纷争火种。

必须好好保护他，洁儿强烈地这么想。不能继续在这里瞎耗了，她现在就想飞奔到路希德身边。她想守护他，想成为保护他的堤防，为他挡下试图摆布他的所有巨浪。

「……还有其他人知道路希德的秘密吗？」

洁儿用冰冷而低沉到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嗓音问。

（除了抹杀别无他法。知道路希德秘密的人，全都得杀。）

强古·嘉顾和吉奇应该没有问题。但是除此之外，肯定有其他人也知道路希德出生的秘密。例如泰金问出情报的对象——恐怕是涅尔达王妃以前的侍女，以及黎戴斯。

（路希德说过，黎戴斯知道为什么他不受母亲疼爱。所以他才没杀掉黎戴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件事，始终疑惑不已地想着其中的缘由。）

我能动手杀掉黎戴斯吗……

洁儿的眼神完全没有改变，脑中开始竭力思索。

果然不应该赦免黎戴斯。路希德将他从地牢放出来的时候，笼罩她内心的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原来就是这个。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信赖黎戴斯、终将渴望已久却始终未果的亲情握入手中的路希德。对于已经对弟弟敞开心房的路希德来说，失去弟弟肯定很痛苦。要是路希德知道洁儿杀了他，想必会心生憎恨。她或许会被他恨之入骨。

（但是总比让路希德失去一切好得多。）

长久以来，她一直担任路希德的影子。洁儿以他王妃的身分，为他扫除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对于敌视他的人便加以笼络，或让对方在世界上适当地消失一段时间，或是施加严厉制裁。

他要洁儿也一起站到向阳处，但这句话是出于他的温柔。

当影子也无妨，只要能留在路希德身边就好。

就算他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只要与路希德之间还能有一丝丝的连系，洁儿就觉得足够了。她真心觉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只要能与他光辉灿烂的人生有所关连就好。所以，此刻她对弄脏自己的手并没有任何犹豫。

但让她不安的是，墓园这个存在对路希德有何企图。墓园恐怕支援着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而接受教会支援正面挑战索尔塔克的路希德，对墓园来说肯定是碍事的存在。

墓园想处理掉他吗？

还是说，他们考量到梅莉露萝丝的想法，不打算杀他吗？

在已经封锁奥兹马尼亚所有手段的此刻，墓园是与路希德敌对的势力中最让人不舒服的存在。

（而且我真的有办法对抗吗？毫无支援，也不再是王妃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是也只能做了，时间已经一分一秒流失。至少在黎戴斯告知路希德真相之前，必须封住他的嘴——

「我知道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知晓一些内情。除了您与泰金，以及协助生产的侍女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不，没有。侍女也被我处理掉了。」

洁儿点点头。但还是有泰金已经泄漏出去的可能性。

「泰金打算拿这个秘密怎么办？」

「他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在我死前应该都不会接近路希德。或许他反倒觉得该把这个秘密当成王牌藏好。」

她看向吉奇，发现他似乎也跟父亲意见相同。的确，泰金那方好像还没有任何足以与路希德为敌的条件。

（前提是没有人随便刺激到他对尼兰的自卑感。）

洁儿站起身。继续待在迦罗业流玛的话，洁儿的容貌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需要经过按部就班的计划，她才能使计处理掉泰金。

（要是能拜托吉奇做这件事，那该有多么轻松啊。但他们是血亲。虽说是个问题人物，他终究还是无法亲自下手吧。）

这件事能仰赖的只有自己。接下来她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回到路希德身边。

洁儿望向太阳。还好他们是在上午抵达迦罗业流玛，就算现在出城，也有充分的时间抵达下一个有旅店的城镇。

「吉奇，不好意思，能借我一匹马吗？」

「你要去路希德身边吗？」

见她点头，他便说要送洁儿过去。的确，总不能让人看到他在迦罗业流玛的嘉顾大老身边出入，导致触怒泰金。

「谢谢您，嘉顾大老，感谢您拨给我这段时间。愿您往后安泰如故。」

「等一下。」

迅速准备离去的洁儿被嘉顾叫住。他拿下手腕上的金手环，那是个镶着硕大裴翠的高价品。

手环戴在洁儿纤细的手腕上险些滑落，思考片刻后，她决定戴在手肘下方。戴在这里就不会被任何人盯上偷走。

「我没有为你父亲做过任何事。」

「父亲……？」

「他叫格列凡是吧。」

怦怦，她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格列凡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以前我跟格列凡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他没说过他是我父亲。」

听到洁儿这么说，嘉顾大老微微榣头。

「人上了年纪后，取代逐渐模糊的视力，类似嗅觉的感官会变得敏锐。你是我最后的孙女吧，虽然不知道生下你的母亲是谁。」

「孙女……」

嘉顾大老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洁儿手臂上的手环。那是一只比想象中更加有力的手。

「按照草原的习俗，女人就只有身为正室的时候才能配戴翡翠。你大概很快就会失去那颗硕大蓝宝石，我给你这个手环代为守护你。即便世人不认同你作为路希德的妻子，风与桑芜还是知道你的身分——希望这能成为你的荣耀。」

嘉顾的手叠在洁儿手上，让洁儿感觉到他体内的血流正汩汩流向自己。

至今为止，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亡灵。不知出身何处，不知被谁捡到，也不知道在与格列凡一起旅行前她身在何方。她没有旧友，没有亲戚，也没有接受过洗礼。她从一个城镇流浪到下一个城镇，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也没有活着的气息。

与格列凡一起旅行的记忆也一样，除了累积形成知识的事物以外都太过零碎。

『献出一切吧。』

由于他这么说——于是她放弃了一切。

然而，原来『洁儿』曾经存在于出乎意料的地方。

自己的根源就在这里。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同时意识到莫大的喜悦。

「谢谢您，嘉顾大老。」

这位发色、瞳色与肤色都与她不同、可能是她祖父的男人，洁儿再度看了他一眼。因为她有预感，这或许就是生离死别了。

由于害怕自己会对此地产生留恋，洁儿连个招呼也不打，快步走往反方向。

就在此时，她看到城镇方向扬起漫天沙尘，逐渐朝他们而来。是骑马集团吗？

（有人从城里骑马奔驰过来……）

「糟糕了。」

吉奇发出「啧」的一声。

「洁儿，你可以留在这里等一段时间吗？我会帮你做好准备，在那之前留在迦罗业流玛好吗？」

「咦，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会表情严肃地说出这句话，原因很快就摊在眼前了。规模约有一个部队的骑马队，散发着危险气氛冲上丘陵。

「尼兰，都叫你不准接近迦罗业流玛了，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

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戴着金耳环的壮年男于，用锐利得仿佛足以杀人的声音说。他就是迦罗业流玛的总督强古·泰金吧，洁儿心想。

「泰金兄长才是，你有什么事吗？你们的马吓到羊了。」

「闭嘴。」

泰金一打暗号，骑兵便策马包围住嘉顾大老。这种行为极度失礼。他们面对草原耆老不只没敬礼，甚至没有下马。

「老爷子，战争就要开始了，请您回帐篷。」

接着，他望了洁儿一眼，带着宛如注视可疑事物的眼神开门：

「这边这位是路希德的妻子吧？看来你来到迦罗业流玛的情报是真的……哼，你倒也另有用途。」

洁儿心中一惊。照官方说法，应该是洁儿离开凡希坦斯后，预计前往南塞的宫廷停留一阵子。无论是对可可还是莉莉卡，当然对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也一样，她都吩咐她们散布这个说法。

然而现在这个男人才看洁儿一眼，就说出她的真实身分。肯定是有对他们了如指掌的人，将洁儿的情报泄漏给这个男人。

「战争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出征，以辉龙族为中心的草原部族，要讨伐艾兹森的僭王路希德。」

「僭王指的是谁？」

明明恐怕早已明白来龙去脉，嘉顾大老依然以悠然的态度仰望马背上的儿子。从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早已不是看待家人的眼神，而是宛如藏在深邃树洞中盯准猎物的猛禽类。

「我还在想你偷偷摸摸的在搞什么鬼，原来你怀有这种无聊的企图啊，泰金。你背叛路希德能怎样？这么做对草原有什么好处？」

「路希德接受教会的支援，背叛了草原的灵魂。我们原本就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神，并未接受教会的司祭。」

的确，草原上几乎没有教会。这是因为在统一艾兹森的时候，强古·嘉顾与当时的枢机订下条约，约好草原方面接受安卡里恩星教，让草原之神成为星教之神。相对的，教会也不会将原信仰认定为异教，也不会强迫草原人民改宗。

多亏有这项交易，草原上现在依然能供奉铁古神与桑芜神等神祇。当时嘉顾的判断是，就算与教会对抗也只会形成持久战，导致草原本身的实力凋敝。

但是，因为这件事而认为草原屈服、示弱于教会，为此责备嘉顾的部落确实不在少数。

（原来如此，泰金背叛的名义就是路希德接受了教会的支援。）

至今为止，草原都是路希德的靠山。与父亲费尔札特交战的时候，草原并非选择当时的国王，而是选择站在路希德这方。之后他也一直和草原部落保持密切关系，也曾因此导致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南方贵族造反。

（没想到现在草原会背叛路希德！）

长久以来，草原的奥援一直支持着他的政权，但这其实是靠强古·嘉顾个人对路希德的罪恶感与亲情维持至今。洁儿深切感受到这一点。

「真抱歉，洁儿，我太晚找你过来了。这些笨蛋似乎想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也不知道是被谁唆使的。」

「!!」

泰金宛如感到畏怯般，脸上神色一暗，但马上又说：

「当然有胜算。路希德作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叛变，但是那家伙并没有艾兹森王家的血脉。怎么可以让那种男人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而利用草原男儿？」

「龙骑士团是对路希德个人发誓效忠，你有什么资格擅自代替他们发言？即便路希德不是艾兹森王家的子嗣，龙骑士团也不会因此就转而效忠你啊，泰金。」

嘉顾大老刻薄的语气，狠狠打击了块头比他大好几倍的儿子。

「我想你大概是对尼兰俘虏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感到不满吧。反正你想必是利用我的名号，号召其他部落一起讨伐路希德。连在这种时候都不敢提出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拿出来用？」

泰金因屈辱而全身发抖。但是此时他并未怒吼，而是向周围的男人使眼色。

「带走老爷子和那个女人，还有尼兰。」

洁儿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缓慢悠长地呼出。

泰金在草原上恐怕是用强古·嘉顾的名义发出战争号召，而草原上没有一个部落会违逆他的名号。无论众人内心有何想法，都不得不派兵到泰金麾下。

就结果而言，泰金将会阻止只差一步就能到达洛兰特的路希德。

（不只是阻止。假如路希德无视他们继续进攻洛兰特，泰金想必会揭露路希德是僭王的事。要是卡裴兰因此放弃路希德，他的军队将会瞬间瓦解！）

最糟糕的发展十分轻易地浮现在洁儿的脑海中。

（路希德会知道这件事。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被逼着与泰金的部下共骑一匹马回到城内的同时，洁儿在脑中苦思该如何尽快通知路希德这个状况。

路希德就由我来守护。

即便他身在无法触及的远方，距离遥远到锦书难寄也一样。

即便我们分隔两地也一样。

***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四章

从树海回来后，路希德迅速集结士兵，妥善部署了提议结为同盟的帕尔梅尼亚国内贵族的军队，同时挥军朝近在眼前的首都洛兰特前进。

自从离开西克索斯后，路希德的军队人数几乎没有耗损，充足到即使将俘虏了奥兹马尼亚欧斯王子的北方军留在艾兹森也无妨。

「这个时期也要考量到补给的难度，一味增加士兵不是好事。继续让一半的龙骑士团在国内待命，等到达洛兰特后再会合也没关系。」

到了春天，无论哪个人家的来粮都非常拮据，就算是为了军队的补给，随便从都市征收物资未免太过残暴。这就是路希德的考量。

「只要有两万人就足以攻下洛兰特，大概不会演变成巷战。如果索尔塔克军有意正面对抗，应该会在修弥沙堡垒隔河对峙。」

一如路希德的预测，索尔塔克命令士兵在洛兰特郊外的修弥沙集结。但是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几乎感觉不到王都或许马上会被攻陷的紧张感。

「是不是在等待援军呢？」

围坐在圆桌边开会时，艾斯迈亚德这么说，他依旧戴着碍事得不得了的帽子。他身旁的渥尔特也一样，携带着在这次大军远征中依然想带在身边的壶。

「索尔塔克那方似乎要求辛瑞亚与摩塔尼亚保护同盟，数度催促他们派出援军。」

「不过辛瑞吉亚真的有那样的觉悟，不惜将矛头指向教会也要支援索尔塔克吗？」

「说到援军，让杜克公爵家派了约三千兵力前往王都，好像已经进入洛兰特了。」

「我记得让杜克是卡隆子爵的姻亲，卡隆子爵家则是索尔塔克的本家。」

由于在帕尔梅尼亚宫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路希德已经将大多数名门的名字记在脑内。记得桑札斯与卡隆这两个子爵家是王家亲戚，随着时代不同，爵位有时会由继承权排序在后的王子继承，或是当成子爵千金的嫁妆。前任卡隆子爵是安波里欧二世的弟弟赛尔提的儿子，而他的孩子就是索尔塔克。索尔塔克后来被过继出去，给没有子嗣的安波里欧二世的孩子，伊萨修三世当养子。

也就是说，那可以说是索尔塔克的内戚军。反过来说，只要打倒他们，国内就不会再有任何贵族站在索尔塔克那方。

「比起之后突然参战，现在就表明敌方立场还比较令人开心，对吧。」

基于路希德个人的考量，军队并未包围洛兰特城，而是决定在抵达洛兰特前与索尔塔克军一决胜负。一方面是因为洛兰特这个都市太过广大，而且要是城市遭到军队破坏会留下民怨。再加上，他也收到流行性感冒在城中蔓延的情报。如果只是普通感冒就算了，若是过去曾经席卷全大陆的死神病，军队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到了此时，路希德军的总兵力已经增长到将近十万了。

「可以的话，首先我想仅以精锐应战。在关键时刻，我不想动用中途加入的外国私人军队。」

「毕竟遭到背叛就可怕了。」

想必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壶的渥尔符这么说。在他的另一侧，马修斯与其弟子尤基姆、他们带来的教皇领僧兵队长、拉薛霍普等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干部，全部齐聚一堂。

荷莉赫丝与艾尼也坐在末座，一同参加会议。他们的职责是统率爱德里亚的佣兵。爱德里亚人期待在这次战争中立下功动，或许就能拿回在米德雷德时代被剥夺的、在帕尔梅尼亚的权利。因此，爱德里亚注入的备战资金相当庞大。

「首先要安排好补给。假如索尔塔克没有在修弥沙投降，而是选择退守洛兰特，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的补给后资。」

确认完最基本的问题后，路希德当场宣布散会。不用再多说什么，路希德军的士气早已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丰厚的资金、堂堂正正的理由、有望得胜的气氛，以及近在眼前的耀眼荣耀，这一切都足以鼓舞士兵们的心。此外，路希德的用兵手腕准确高明，大军几乎没有受到伤害，这也为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很快就能得胜。帕尔梅尼亚的王冠就在眼前了！）

路希德军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跨越从毕雍奴到桑摩东萨的关隘，在雷曼河上的第一座桥前布阵。来自波里西亚的补给队也正好前来会合，无论哪支部队都能以万全的状态朝洛兰特进攻。

（剩下唯一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是还没收到杰西德他们的联络。）

根据马修斯的报告，照理说他们前往南塞后，现在应该已经与从凡希坦斯归来的洁儿会合，和她一起安排将自北方归来的半数龙骑士团派到这里。然而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他还没收到新情报。以那个勤于写信的杰西德来说，发生这种状况真是稀奇。

（虽道出了什么差错吗？可是洁儿最后送来的信上提到，对付奥兹马尼亚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了。）

这么说来，他也没接获洁儿回到帕鲁耶姆的消息。她原本就跟南塞公爵夫妇感情很好，而那个不好惹的欧斯王子也在南塞。或许她为了从他口中套出奥兹马尼亚的情报，选择特意长期逗留在南塞也说不定。

「国王陛下。」

随从带来了稀客，是艾尼与荷莉赫丝二人组。

「怎么了，你们两个竟然一起来找我。」

「我们想自请担任进攻修弥沙之际的先锋。」

看到荷莉赫丝充满干劲的表情，路希德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已经立下那么多功劳，还觉得手痒啊，真有你们的风格。」

在他们的强烈请求之下，这两人脱离星格里欧骑上团，并率领爱德里亚佣兵部队，每逢战斗时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索尔塔克军。最让周遭众人哑口无言的是两人的坚韧体力，尤其是荷莉赫丝，每次战斗归来都会喝光十人份的牛奶，吃掉六人份的玉米面包，撕扯着吞下整整一头猪份量的未切片培根，按着再次出击。艾尼的食欲没有这么夸张，但每次回来都会大口飮下一整楠啤酒，然后像一颗弾跳球一样再次冲出去。要是同样爱酒的麦占尼卡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不服输地加倍发起酒疯。

总而言之，那两人每逢有战争时必定会参战，从未缺席。那种超乎常人的战斗方式，让其他士兵议论纷纷。

「那两个人疯了。」

「他们是狂战士啊。」

士兵们总会窃窃私语，远远望着出现大量死伤的敌方军队。

「稍微待在后卫休息一下如何？」

「这可不行。可以的话，我希望洛兰特尽量不要遭到破坏。」

路希德听了，有些讶异地望向平时鲜少开口的荷莉赫丝。这么说来，他听说过赫丝是洛兰特人。

「对喔，这里是你的故乡吧，荷莉赫丝。」

城里肯定有许多他的亲戚与朋友。路希德也不想随便让那个由美丽红砖建成的巨大商业都市化成灰烬。

「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无血开城。』

「你的家人不在那里吗？」

（插图195）

「…………大概不在。」

赫丝的说法十分含糊。

「大概？」

「我的两个姊姊应该还没回去。其中一个被卖掉了所以没办法，但听说另一个在火灾中失去了踪影。几年后我有回去一趟，但养育我们长大的店也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

从赫丝的语气听来，他的父母应该早已过世。他提到两个姊姊的行踪，还说是在店里长大成人，而不是一般家庭。从这两点听起来，他似乎吃过一番苦头。

（这么说来，洁儿也说过她的姊姊被卖掉，而妹妹也行踪不明。虽说是常有的事，还是很令人同情。话说洁儿在凡希坦斯见到姊姊了吗……）

「你跟马修斯说的话，他或许能帮忙寻找你两个姊姊的去向。毕竟教会很擅长这方面的事。」

「也对。」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吓人的赫丝，唯独在此时勾起了唇角。过于锐利的眼神导致赫丝一直给人恐怖的印象，但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容貌显得稚嫩柔和了些。

（哦，赫丝是帕尔梅尼亚人啊。看他肌肤如此细致，马修斯本来还说他是北方人。也许他的祖先来自北方吧。）

「先锋就交给你们了。不过独占功劳可不好哦。」

听到他这句话，亚尼击掌叫好，与赫丝一起为此欢呼。马修斯曾傻眼地说「有这两人就能胜过一个师团」，不过路希德也有同感。

「啊，王兄，总算找到您了。」

黎戴斯身穿与战场不相称的豪华貂皮外套，拿着一条华丽披肩跑过来。

「你怎么搞的，远看就好像有一团毛球在走路。」

「当个毛球有什么不好，我又不是战士。」

他心情愉悦地这么说完，便强行将他那件编到一半的长披肩裹到路希德身上。

「唉呀，真适合真适合。王兄果然跟白色与红色最搭。」

「等等，这什么啊，我都说不需要了！」

「上面绣着祝祷词。这是我彻夜一针一针缝好的，可以保佑您喔。」

「我不要，感觉好像会被诅咒，或是因此生病。」

「没这回事！我选的都是吉利的句子。」

他摊开整面刺绣的部分给路希德看。

「搞什么，之前你不是缝了另一条吗，那一条去哪了？」

「那一条外型不太好看，所以我重编了一条。而且王兄就是要配红色，黑线也不错。」

他就像为丈夫打扮的妻子一样，拿着各种线贴到路希德的肩膀上。

「你走开。受不了，你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给我乖乖待在帐篷里。」

「所以啊，我不是请您也分配给我一些工作吗？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这么说了。」

「谁教你什么事都做不来！」

「我至少懂得与人交涉。喏，让我负责跟投降的贵族谈话如何？欸欸，我至少能做这点小事吧。」

大概是军旅生活相当无聊，黎戴斯这阵子动不动就服侍路希德用餐、帮忙更衣、像随从一样用热水帮他洗脚，甚至在战斗过后笑容满面地在简易浴池等他。就路希德来说，弟弟的善意已经不只是烦人，甚至令人发毛了。

「啊，对了，要不然我从今晚开始待在王兄的帐篷里守夜好了。」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找点事给你做，所以不要妨碍我的安眠!!」

黎戴斯实在太过缠人，烦得要命，路希德决定拜托马修斯快点随便交给他一些工作。否则的话，下次他搞不好会爬上自己的床。

「请看，我繍得很好吧？幽禁期间我待在塔里间得发慌，所以一直在剌绣，已经很熟练了。」

他摊开那件厚实而充满光泽的披肩，上头绣满宛如出于行家之手的精致刺绣。路希德看得出那是古代语，但他不熟悉用于典礼的祝祷词。

「这是与战场十分相称的祝祷词哦。『英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真是充满份量的一句话。」

他不禁以指尖抚过祝祷词，并深感同意。无论被赐予的事物多么庞大，那也不是只靠他一个人获得的。

要是忘记此事而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负，就会被人趁虚而入。这句话就是用来告诫坐上权力宝座的人。

「我也会铭记在心。」

「真是的，我可不是为了让王兄露出这么厳肃的表情才选这句话。我没有挖苦的意思哦。」

「我知道，但这很重要吧。」

「您也不用太在意。能被编进一个人的强大力量之中，那些万般牺牲其实也颇为幸福。」

黎戴斯说出奇妙的发言。

「黎戴斯？」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将光芒纳入手中……正确来说，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对这样的人来说，能为名留青史的英雄派上用场是种喜悦，即便只是成为支撑英雄立足处的一截短木棒也一样。」

他慢慢将披肩披在路希德肩上，为他整理好。

「看，这样就行了。折三折就能当腰绳，冷的时候也能围在脖子上。我用的是奥特雷普出产的金绢。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虫子不喜欢金绢，所以不会被吃掉，而且无论经过几百年也不会褪色。所以在王兄的坟墓里，说不定会发现我这条充满爱情的披肩哦。」

「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您在说么啊，这不是很浪漫吗？」

黎戴斯心满意足，从各种角度陶醉地注视路希德，后来可能是终于看够了吧，他说了声「我拿回去做完」，便带着披肩走回自己的帐篷。不过弟弟的奇特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最近他好像为了和所罗门竞争，化身为狂热裁缝男），路希德也不会特别为此伤脑筋。但是该怎么处置他塞过来的作品，很令人头痛就是了。

（他已经硬要我收下了手套和钱包……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马裤。那条华丽披肩该怎么处理？）

要是洁儿看到，她大概马上会说「太不吉利了，快拿下来」吧，路希德这么想。不对，考虑到她的性格，或许她反倒会执着地调查上头绣的祝祷词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涵义。

从一位随从门中接获有快马来报的通知，于是路希德回到帐篷。餐点已经备好了。接下来要召集各师团长开作战会议。

这一餐除了充当盘子的扁平面包以外，还有橘子、苹果、苹果酒和烟熏猪肉，内容千篇一律。看到放在砧板上的整块猪肉，他不禁思考——若是洁儿会有何反应。

（对了，说到猪肉，我得先警告马修斯不要让洁儿看到提亚菈才行。）

总觉得在繁忙之际蓦然陷入思考中时，自己总是在想洁儿。

该何时叫她过来呢？如果洁儿待在南塞，就不用担心艾兹森内政，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能来到自己身边。不过不能把女人叫到战场上，所以真要说的话，也要等攻破洛兰特之后了。

（洁儿在艾斯帕尔达王宫似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要不要与梅莉露萝丝见面，审判杀害洁儿母亲的犯人，就由洁儿自己决定吧……）

「——陛下！」

有些着急的声音叫住了他，于是路希德回过头。

「啊，马修斯。」

「陛下，有件事需要紧急向您报告。」

马修斯拿着一张脏兮兮的芦苇纸。如果那是哪个人送来的信，写在芦苇纸上就太奇怪了。那只是剖开大型芦苇的茎杆，加以干燥后制作而成的代用纸张，多用于平民随手记录、发布通告或是煽动传单，质量粗劣。

「那是什么，索尔塔克那方散布的煽动传单吗？」

「这是……」

马修斯带着难以开口的表情将纸递过来。路希德用力摊开，接着在掌握信中内容后脸色一僵。

（这是……）

「请恕我冒犯，内容是说国王陛下您不是先王费尔札特陛下的子嗣。这从上周开始，在洛兰特到北部的各大都市广为散布。」

马修斯接着从使者手中接过一张短笺，交给路希德。这似乎也是匆促写下后送过来的，是来自身在北艾兹森恩帕利亚的所罗门的消息。

（难道说……）

路希德看向马修斯，只见他点了点头。

「传单出处看来是迦罗业流玛。草原上以辉龙族的强古·嘉顾之名发出号令，已聚集了约莫三万的兵力。所罗门好不容易才逃出恩帕利亚回到帕鲁耶姆，但这份煽动传单的内容似乎也已经为南方贵族所知……」

路希德早已在无意识之间命随从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他与他的忠实心腹。

「强古·嘉顾竟然背叛了吗？」

怎么可能——这个想法，好几次都让他想要否定这封捎来现实的信件内容。但是，很难想象所罗门会送出错误情报。

「可是理由是什么……我不懂为什么现在嘉顾大老突然举兵背叛我。」

「我想恐怕只是利用了嘉顾大老的名义。听说最近大老几乎没有公开露面，实质上是泰金在掌管部落。」

「泰金啊，原来如此……」

路希德马上推测出真相。据说强古·嘉顾的儿子泰金，从数年前开始就与身为首领的父亲不和。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部落内依然有人怀疑他的统率能力，要求将已经送养的幺子尼兰·泛树找回来的声浪很大。

为了让部落长老承认自己有资格成为首领，泰金故意发动一场大战——这样一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您认识泰金吗？」

「小时候我跟他在同一个聚落生活过，所以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不是坏人，但跟嘉顾大老相较之下难免显得器量不足，其他长老也觉得他还差了点。」

泰金确实常表现出好大喜功的粗暴性格，却又毫无忌惮地高声宣言自己才是强古·嘉顾的继承人。嘉顾大老长年担任路希德的监护人，比起泰金更重视路希德，再加上路希德创立龙骑士团的时候没有邀请泰金……考虑到这些原因，或许泰金的怨恨比想象中还要深。

而泰金会憎恨路希德，还有另一个理由。

「上面说我真正的父亲是尼兰……」

在北艾兹森广为散布的这张传单上，竟然说路希德的母亲涅尔达嫁过来之前与尼兰曾有短暂婚约，而他就是两人的孩子，身上连一滴艾兹森王家的血都没有。他和黎戴斯不是双胞胎，全都是母亲涅尔达为了隐瞒他的出生’而向费尔札持谎称他与一年后出生的黎戴斯是双胞胎。

（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不能大笑着说，这是他无法可想之下捏造的谎言……？

路希德单手捏烂了传单。

再怎么想一笑置之，或者说他应该一笑置之，但他内心深处早已明白了。这是无可动摇的真相。

（如果这一切属实，那我就是母亲的私生子吗？）

尼兰·泛树。他是强古·嘉顾的幺子，不知为何受到疏远而离开部落。但是现在他已经被视为干练的豪杰，名号响遍草原。

「尼兰曾被寄养在我母亲的故里，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我听说就是做为交换条件，大老才会收我母亲为养女。虽然可以否定这张传单上的内容完全是胡诌，但从敌方挑选此刻试图散布传闻的意图来看，他们恐怕是有计划地在推动这件事。就算我方出言否定，对方应该也会提出更确切的证据。」

「可以想象敌人反倒期待我们提出否定。假如陛下出言否定，泰金应该就会把这个问题闹到星教会。当然，他会附上证据。」

路希德默默点头。假如发生这种状况，路希德与教会的关系会变得很复杂。如果教会审判认定这是真相，就算是卡裴兰也无法继续支援路希德。

最后，他将会失去教会的庇护。路希德等同于在洛兰特近在眼前的时候，一无所有地遭到抛弃。

他并未继承艾兹森国王的血脉，这就表示，照理说他连迎娶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资格都没有。索尔塔克肯定会开开心心地公布现在身在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不是本尊，而是安迪鲁娼妓的女儿洁菈萝娣。

（我是冒牌货啊……）

超越天翻地覆的冲击，让路希德脚步虚浮，能用皮肤与眼睛感受的一切感官全都消失了。血液从指尖逆流，甚至流不出汗。他没有站着的感觉，甚至连自己有没有脚都不知道。

就好像自己化为没有实体的沙子一般。

回过神时，他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他的两腿发抖，头晕目眩。就连理应近在眼前的马修斯的身影都看不到。

至今他从没想过这件事。自己竟然不是父亲费尔札特的孩子，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即便不受母亲所爱，也被父亲疏远而远送他国充当人质，但兴黎戴斯是双胞胎的事实——虽然已经被推翻了——仍保证了路希德的身分。

但是，偏偏是血缘——不是被自己的人格、能力、容貌，而是遭到体内流动的血否定，从根本颠覆了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他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毫无疑问，自己正是冒牌国王。不只至今为止身在帕鲁耶姆的圣·安琪莉王宫的王妃是冒牌货，就连一国之君都是冒牌货。是母亲与人私通后，还隐瞒了出身的贱种——

「啊……」

他扶住帐篷的支柱，好不容易才挺住没倒下。

现在他明白了。他可以理解了。为什么索尔塔克没有选自己当养子？为什么梅莉露萝丝没嫁过来？或许就是因为在那个时刻，他们还没有确切证据可以得知路希德究竟是真王子，还是假王子。

「呜……啊……」

一直以来父亲看着自己的目光，以及在战场上被逼至绝境时露出的那个屈辱神色，根本感觉不到丝毫亲情的成分。因为父亲并非被儿子杀死，纯粹是遭到篡位，被他父亲吉哈德·诺里昂信赖的盟友，强古·嘉顾的孙子篡位。

以及母亲。

（她在我面前拍开我伸出的手，狠狠割开脖子——）

她看着路希德的眼神总是充满胆怯。对，没错，她看着我的眼神，一直以来都不是出于憎恨。

而是出于畏惧。

因为我就是她的罪孽。我不过是她再怎么隐藏与遮掩，都会使她的罪恶暴露的存在。

自己不可能被爱。

此生永远不可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想放声大叫，好想当场捂着脸狠狠捶打地面。但最后路希德仅存的自尊，甚至不容他实际发出这般充满人性的哀号。

无法视而不见。自己是冒牌货。他就是持续欺瞒这个世界与人民至今的艾兹森僭王。

面对这样的路希德，究竟有多少士兵愿意对他发誓效忠，继续追随他呢？

（不可能有任何人愿意跟着我！）

「陛下！」

回过神时，马修斯的脸就在一旁。他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还好吗？您的脸色很差。」

「马修……斯……」

路希德在无意识问拍开了他仲过来搀扶自己的手。马修斯露出讶异的表情。

「然后呢，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我该怎么做？」

连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说出这句话。马修斯睁大眼睛，微微摇头。

「陛下，请您振作。也难怪您会感到震惊，但要是现在您灰心丧志——」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有生以来，路希德第一次在开战前自暴自弃。

「……哈，你肯定觉得无言以对吧。你可以轻蔑我没关系，但我现在光是站着就用尽全力了。我就好像独自一人被剥光全身衣服，带到未知的世界一样。没有任何人会站在我这边，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陛下!!我……」

『你是卡裴兰的部下啊，马修斯！」

马修斯大概是想说「只有我一定站在您这边」这句话吧，但路希德打断了他。

「路希德陛下……」

「你是教会的人。要是教会放弃我，你就会离开吧。」

「不，路希德陛下，不会发生这种事。」

「会发生！我什么价值都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路希德觉得自己仿佛终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变成谁也看不到的存在。

「我没有价值。士兵为我付出性命的理由，以及你追随我的理由，全都是基于我是艾兹森的国王。但是，已经没有这样的理由了。我没有利用价值……」

「陛下……」

「退下吧，马修斯。」

路希德一次也没看马修斯，呻吟似地这么说。总觉得不能看他的脸。在他的脸上，肯定浮现了困惑与同情，以及对自己至今耗费数年的任务逐渐成为泡影的失望。只要看到一眼，路希德觉得自己肯定再也无法活在这个世界上。

「让我独处一阵子。然后，帮我把黎戴斯……叫过来。我想跟他确认。他大概知道内情。」

就是因为觉得他知道真相，过去路希德才无法下手杀他。面对唯一受到母亲疼爱、被所有人视为艾兹森嫡嗣的这个弟弟，即便亲手杀了父亲的路希德也无法杀掉他。

讽刺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自己的弟弟。他是只有母方血缘相连的同母异父弟弟，也是正当的艾兹森王位继承人。

「路希德陛下。」

「我想和黎戴斯谈谈。不要担心，之后我会再好好思考一次。但是现在……」

马修斯似乎感到犹豫地别过脸，行了一礼后离开路希德面前。但是走出帐篷的前一刻，他再次回过头。

「陛下，我想您也明白，这种事拖得愈久会恶化得愈严重。流言会像风一样广为传播，恐怕转眼间就会传遍全帕尔梅尼亚。在士兵之间也不例外。」

他能理解马修斯想表达的意思。无论要采取什么行动，在这种时候彻底保持强硬主张才是上策。要是流露出一点迟疑，人们会敏感地察觉他心中有愧。

但是在这个时候，路希德光是无力地应声点头就耗尽全力了。

「您要我叫黎戴斯殿下到这个帐篷？」

「不，叫他去教会好了。我现在就过去。」

「遵命。」

感觉得到马修斯离开的气息。路希德仰头望天。

他心中确实感到委屈。

但是比这更强烈的感受是领悟。他领悟了至今自己这段绝不算长的人生中，存在于各个分歧点上的「为什么」。

（一切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他理解了。

他理解到自己为什么一心只想得到力量，渴望得到众人认同。

（洁儿，你一直有这样的感受吗？自从被我看穿是冒牌梅莉露萝丝之后——不对，自从家人性命受到要挟，导致你必须嫁给不曾见过的男人后，你一直怀抱着如此庞大的孤独吗？

即便如此，你还是回应了我吗？比起对付姊姊、妹妹与母亲的仇人，你还是决定选择我吗？）

为了得到一切的强夺之旅，竟然成了被夺去一切的旅行，在他那天夜里与洁儿互诉情意、紧紧相拥的时候，根本不会预料到这种事。那时他并不孤独。如同黎戴斯羡慕的一样，那时确实有许多人在路希德身边，他也一直是如此相信。

他为艾兹森带来富裕，因而支持他的众多人民。

现在已成了他的有力基础，以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南部贵族。

北艾兹森的所罗门·索克。

南寒公爵夫妻。

他亲手创立并引以为傲的最强龙骑士团。

难得的挚友马修斯。

接下来路希德将会失去这一切。

（然后，所有人都会从我身边消失。）

他闭上眼睛——在他想象的世界中，得知他是伪王后，所有人都面露失望之色转身离开。路希德也失去了可以回去的祖国。他很清楚这种感觉。过去自己也曾尝到这样的感受，就是在被当成人质带来这里的时候。

但是就连在那个时候都还有梅莉露萝丝在。

（现在我身边却没有任何人。）

他想起那头熟悉的银发，那不是梅莉露萝丝。路希德已经无法在她身上找到任何与梅莉露萝丝相似的碎片了。

『就算你的心会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也一样。』

他回想起洁儿说过的话。

『即使如此，我肯定还是会喜欢你。我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爱着你。也许当你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在你身边牵着这双手的是梅莉露萝丝，而我则是在众多听众之中仰望你们所在的露台。就算这一天到来，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

（洁儿……啊，洁儿。要是你在我眼前，我大概会死命抱住你不放。我肯定会像被带到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天晚上一样，因为无法忍耐几乎被孤独撕裂的痛苦而大吼大叫。）

好想触碰她的手，那只每周都为了站上露台而牵着的手。他放开了那只手，因为他相信一定能与她重逢。

（好想见你。）

洁儿是什么人都不要紧。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愿意接受已经不是国王也不是任何人，被全世界当成笑柄的路希德。

按捺住呜咽，路希德往前走。

以后再来哀声叹气也不迟。不再是艾兹森国王，也不再是帕尔梅尼亚下任国王，只是个普通男人的我，一定会再次与不再是王妃也不再是冒牌梅莉露萝丝，只是个普通女子的她重逢。

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我就试着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吧。）

路希德将所有混乱留在帐篷中，前往大军布阵的村子中的教会去见黎戴斯。

他必须在黎戴斯面前，以天地神明之名发誓以证明一件事。

简陋却静谧的祭坛上，摆着头戴星冠的女神安琪莉恩的石像。

在她脚下，也有一位拖曳着沉重拖车的贤者。那是已成了星教象征、被称为无名预言者的星教开创之母。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经历完全没有流传到后世。但是在谣传她拖曳了一生的拖车上，摆着象征她的灵魂半身与所犯罪孽的棺木，因此现在的巡礼之旅中，人们仍会拖曳着拖车以此比拟自己的罪恶。

路希德目不转睛，凝视着无论哪个教会都能看到、没有任何特征与奇特之处的圣坛上方。

「我还以为您只相信草原神祇呢，王兄。」

弟弟的声音响起。路希德刚才就留意到门敞开的迹象，但他没有回头。教会外有马修斯派来监视的士兵把守，但是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草原之神是铁古与桑芜，不过在这一带的祭坛果然找不到祂们。毕竟在帕尔梅尼亚的中央地带，盛行的信仰对象还是产育神幸德米亚或开国始祖。」

「黎戴斯。」

依然全身裹着蓬松毛皮，黎戴斯缓缓走过来。他的颈部围着那条披肩。路希德忽然想到，不知道在那之后剌绣完成了没。

「真冷，天气迟迟没有暖和起来呢。我本来以为这里会比艾兹森温暖很多。」

「——你看到了吗？」

出现片刻的空白。黎戴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路希德，轻声一笑。

「您是说那张煽动传单吗？不知道哪个亲切的好心人放到了我的帐篷里。」

路希德耸耸肩。看来即便是如此士气高昂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齐心协力支持自己。

见他叹气，黎戴斯说：

「王兄意外冷静呢。我还以为您会更加方寸大乱地抓狂…」

「你希望我抓狂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您，我都会看得很开心哦。」

他本想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口中吐出的还是叹息。现在路希德再怎么样都无心跟他耍嘴皮子。

「这是『无名贤者的拖车』吧。」

对着不主动开口的路希德，黎戴斯抬头看蓍祭坛这么说：

「您知道吗，听说在这位贤者拖曳的棺木中，躺着一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

「那就是她自己吧，代表人的一生就象是用拖车拖曳着自己。」

「是啊，也有教义这么说。不过根据另外一说，棺木中的女性是贤者的双胞胎姊妹。」

「双胞胎……」

「对，贤者杀了她——她一生背负的罪孽，就是杀害了亲人。」

「…………你想说什么？」

黎戴斯回过头，脸上甚至泛着微笑。

「我没有特别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该告诉您这些话。王兄，这样您就能逃离弒父的重罪了。」

「!?」

路希德猛然瞪大眼睛。

「母后也不是您杀的，是她自己选择死亡。我对她深感同情，不过那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招来的报应，这也没办法。」

「黎戴斯！」

「我先说清楚，虽然那个人不爱您，但她也不爱我。」

黎戴斯宛如拨开了空气一般，慢慢走近路希德。

「不曾待在她身边的您应该不知道吧。母后这个人其实胆小又平庸，完全不像会做出那种大瞻行径的人……既然敢厚者脸皮硬说先出生的孩子后出生的孩子是双胞胎，那她摆出更理直气壮的态度不就好了。她只要接受您，内心有何想法都不要紧，表面上像个母亲就好，之后全交给乳母照顾，而她表现出艾兹森王妃应有的举止就行了。不都是这样吗？尽可能多生孩子，之后几乎不负责养育小孩，这在贵族社会不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吗？

我也一样。负责照顾我的是那位嘉亚泰葛丝，母后从未出现。我曾有好几次想，既然同样是要被扔着不管，我多希望能跟您两个人一起被抛开。难得我有个哥哥啊。」

路希德露出有些傻住的表情，看着如怒涛般滔滔不绝的黎戴斯。

他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种时候被找到这里的弟弟为什么要说这些事。

「就我所知，母后这个人只能用『倒霉』一词形容。由于政治策略，她必须离开长年生活的草原，在习惯风俗完全不同的大都会帕鲁耶姆的王宫生活。毕竟那时候吉哈德陛下为了让艾兹森被承认为大公国，加紧脚步打造出了帕尔梅尼亚风格的城市。母亲的不知所措与孤独感肯定相当强烈。实际上，她似乎也数度罹患心病。由于对这样的母亲感到怜悯，父亲允许她频繁回到故里附近的离宫。可以说，我们被当成双胞胎的悲剧就是因此而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是那个……我跟你不是双胞胎的事。」

「因为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母后彻底躲避您，还将您这个长子交给帕尔梅尼亚当人质。

就算草原的习俗是幺子继承制，艾兹森表面上还是采取近代文化国家的体制，不可能唯独强硬坚持这件事。

母后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行径，之后却一直因这份重罪而胆怯，陷入神经衰弱的状态。她老是闭门不出，连同样住在王宫的我都没怎么见过她。我在您眼里看来似乎受到母亲溺爱，但其实不是这样，她是个普通的女人。是个因为无聊的短暂恋情而几乎毁灭一个国家，一个愚昧而平凡的女人。」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很怨恨母后。」

「我恨她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觉得母亲死有余辜。」

「但就算这是真的，母后长久以来也是一直拖曳着沉重的负荷。」

听到他的语气仿佛对疏远自己的母亲怀有袒护之意，黎戴斯讶异地睁大眼睛。

「您要烂好人到什么程度啊，王兄傻，您太容易原谅人了。」

或许黎戴斯说得没错，路希德想。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拖曳着沉重的负荷。

母亲在眼前割颈而亡，彻底拒绝他的景象一直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无论过多少年，他都一直梦到从她脖子喷出的血雨，以及失去血色当场倒地的母亲，深受恶梦所魔。他认定连母亲都不愿接纳的自己，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而透过逐一受到他人认可，他累积起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价值。之所以怀有并吞帕尔梅尼亚的庞大野心也是这个缘故。

一切都是为了止当化自己的人生。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恨意，因为我原谅了母亲。）

正因为原谅了身为冒牌货的洁儿，原谅了黎戴斯，原谅了反叛自己的贵族，现在自己才能原谅母亲。

（既然如此，我走到这一步也并非毫无意义吧。）

胸口的疙瘩仿佛瞬间消融一般，清爽的感受充斥胸臆。他已经不会再发出沉重的叹息了。因为原谅了本以为自己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母亲，他也不会对请求原谅怀有任何犹豫。

「我把你找到这里，是因为想请求你的原谅，黎戴斯。」

路希德绕到黎戴斯的正面。

「原谅？」

「我想将王位让给你。」

黎戴斯的目光瞬间变得象是会将他射穿一样吓人。

「我并未继承艾兹森王家的血脉，这件事很快就会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再这样下去，要是草原的强古·泰金要求星教会判定真伪，你肯定得出面作证——证实我是冒牌货。」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这是真相。为了不让艾兹森发生内乱，只有这个方法。你要马上成为国王，当上这支军队的主帅。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失去正当名分。」

「……要我当主帅啊。」

「你应该也会被推举为帕尔梅尼亚国王。只要提出申诉，我和梅莉露萝丝的婚姻就会变成无效。你可以娶她，正式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家的一份子。大家都会乐见这个发展。」

黎戴斯什么也没说。

「对你来说，这只会造成你的困扰吧。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但是都来到这一步了，这件事牵涉到艾兹森的国家利益，非得守护艾兹森不可。你必须从伪王手中接过王位，多多少少遏止对于我们没有正当性却侵略他国的指责，否则艾兹森人会失去立场。

你随意处置我也无妨。无论是毫无理由地监禁你的罪，还是自号为国王的罪，我全都愿意接受。你可以制裁我。」

「——我才不要。」

黎戴斯冷冰冰地这么说。

「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做那么麻烦的事不可？我应该在您面前发过誓了，我不会成为国王，也放弃所有身为王族的权利。」

「但是现在——」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做。我不会成为这支大军的主帅，对艾兹森王位与帕尔梅尼亚王位也没有兴趣。您拥有的事物我一件都不要。」

说完，他突然又改口：

「不对，让我有过想要的念头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洁儿。」

「！」

「您也要把洁儿让给我吗？既然都要求我跟梅莉露萝丝结婚，您应该也做好这个觉悟了吧。」

「……洁儿……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但如果你希望的话……」

黎戴斯伸出手，碰触路希德紧绷的脸颊。

「！」

「骗您的，您真笨。真不像您的风格。」

他眯起眼睛轻轻笑起来。

「您这样不行啊，真失望。」

「失望？」

「为什么您在这种时候会提出要我成为国王呢？一点都不像我喜欢的王兄会做的事。您不是这样的人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僭王妄想挑战帕尔梅尼亚王位，这根本是一场闹剧。」

「是闹剧没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

「黎戴斯……？」

「这个时候您为何不说，就算自己不是艾兹森国王，也要以实力篡位成为国王呢？」

他傲慢的语气让路希德不由得抛开原本的谦抑态度。

「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哪有这样的正当性！」

「没有也没什么关系。吉哈德·诺里昂当上国王也不过是在短短数十年前，在那之前，长年遭到欺压的沙法洛尼亚人从伊瑟洛独立，建立了新王国。无论哪个国家都会有开端，而开国之君都是普通人，不是贵族私生子也不是神之子。」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文字纪录上也是如此。但是，人心不是这样！」

连门外有士兵把守都忘了，路希德吶喊出声。

黎戴斯说得没有错，但那只是理想论，至今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庶子杀害正室之子篡夺王位并不罕见。每次发生这种事，曾为庶子的国王就会拚命想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因畏惧与警戒而一一杀掉比自己更有资格登基的人。有国王的血统尚且如此，更何况路希德连王家血脉都没有。

再加上这次艾兹森的情况，并不是像沙法洛尼亚一样整个民族团结为一，从其他民族之中独立出来。国民并没有团结的动机。再加上并非完全没有正当的国王人选，还有黎戴斯在。

看到路希德排除正当国王人选，紧抓着王位不放，人民会作何感想？他们真的会认可那样的行为是「以实力获得王位」吗？

（很困难——我没办法向大众提出确切证明。）

没错，要是没有黎戴斯在，艾兹森人民与帕尔梅尼亚人民或许还有可能不情不愿地承认路希德。

（要是没有黎戴斯在……）

他愕然看向弟弟。

看似照亮眼前的唯一一线光明，就只有亲手除去黎戴斯这个选项。路希德发现了这件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黎戴斯碰触路希德的肩膀。不禁抬起头的他，注意到黎戴斯目光中的意涵。

他知道了。他知道路希德现在脑里在想什么。

而他也知道，路希德要继续掌握霸权就只有这个方法。

「……什么嘛，您之前真的没发现这件事。原来您不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这里。」

毫不掩饰失望之色，黎戴斯说：

「我本来以为您会叫我去死昵。」

「笨蛋，我哪能做这么卑鄙的事——」

「我想也是，这就是您的答案。所以——……由我来处理。」

「咦？」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在低语，根本听不清楚。路希德呆立在原地。让渡王位的提议被拒绝了。那么，他还能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我……）

在此放弃一切，让渡给黎戴斯后消失无踪很简单。人民马上就会忘记路希德吧，帕尔梅尼亚的霸权也会有其他人掌握。就算是现在儿子被俘虏到南塞而安分不动的奥兹马尼亚王，或许也会拿出好几代以前的族谱，主张有权继承帕尔梅尼亚王位。

（我能彻底死心吗？我的生存价值有大到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就算洁儿说没关系，我恐怕也无法像她那样活着。如果只能做为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旅人，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不如去死。）

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不在这里选择死亡，要他放弃帕尔梅尼亚的王位还不如去死。残留在他手中的就是这样的人生。比起在此赌上性命奋战，这真的是更加正确的选择吗？

（没错，我就当作我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吧。以前我也曾数度这么想。遭到父王疏远，蒙受造反污名的时候，我也当作自己是死了一次，决定起兵叛变。

现在就是下决定的时候了，如此而已。只不过是要我不依靠任何正当名分，以我自身做为号召的时刻到来罢了。接下来我该做的，就只有举旗号召众人……！）

路希德抬起头。自从看到煽动传单后，一直虚浮不定的心做出了觉悟。

「我要成为国王。」

黎戴斯看着路希德。

「我要成为没有继承任何血脉的新国王。」

他握住黎戴斯的手这么说。

「你会支持我吗？」

「我支持您。」

「为什么？」

「我的心里只有您。我长久以来的期望，就是希望您成为国王。」

路希德点头说，很好。

「无论是多么宽广的道路，过去都是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路途。我决定要这么想。黎戴斯，之前我说不定只是想偷懒。这条没有王家血脉、身为梅莉露萝丝丈夫的正当名分就会变难走的路，是我擅自认定不可能有办法走。明明就只是变难走而己。」

「很多人无法战胜这些困难也是车寳呢。」

「换个说法，这就是神的试炼。倘若连这些难关都无法跨越，我就没有将世界上最美丽的钻石戴到头上的价值。我可是要彻底否定帕尔梅尼亚三十二代国王的血脉，总该面对这点挑战。」

只不过是有困难而已，并非不可能。而且想偷懒的人不会受到胜利女神垂青。

路希德所知的事总是十分单纯，也不需要更复杂的定义。

往后也一样。

「也要麻烦你帮忙了，黎戴斯。也必须有你追随我，我的立场才会牢固。」

「您突然就开始随意使唤人了呢，至今明明就只把我当成一团毛球。」

「谁教你老是不脱掉那件毛茸茸的衣服。快点去修弥沙当使者，就算只是做表面功夫也好，劝降或是要求休战缔结同盟。」

如果拥有正统血脉的黎戴斯担任路希德的代理人，要求与修弥沙的索尔塔克军商议，敌方也只能接受。

「是要我争取时间吗？」

「没锘，趁这段期问，我方也会做好反击的准备。我得跟马修斯商量……」

在路希德脑中，已经全是在想泰金率领的草原大军与索尔塔克军会合后，究竟该如何应付。若要与同族战斗，龙骑士团中或许也会出现叛变者。首先要确认师团长的意志与部落的意志，否则不能随便动用可能会出砚背叛者的军队。

「黎戴斯，你马上去要求休战，荩可能拖延谈判时间。十天……不对，我希望最少能拖七天。你就说我打算将王位让给你，让他们产生动摇。」

一旦做出决定，路希德就迅速展开行动，一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令人气闷的地方似地离开教会。见兄弟俩谈笑着走出来，一直紧张窥探屋内情况的士兵一下子露出讶异的表情。

「万事拜托了，黎戴斯。我接下来要召唤将军们过来，拟定对付泰金的策略。说不定只能靠星格里欧骑士团攻破修弥沙……」

「王兄。」

黎戴斯叫住他。

「什么事？」

「我有件事忘记说了。」

「忘记说？」

「我也是在离开地牢的时候重生的。我不是从母亲腹中诞生，而是因您而重获新生。」

（黎戴斯？）

路希德无法理解弟弟的意图，不禁将话语咽回去。

「第二段人生充满许多喜悦，我没有任何后悔。往后也一样。」

黎戴斯慢慢解下缠在颈上的披肩，围到路希德的脖子上。

（插图229）

「我对祝祷词的刺绣做了一点加工，还好赶得及。」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跟您约好了吗？比起那个臭所罗门、比起洁儿、比起梅莉露萝丝，我会送给您更美好的礼物。这是只有我能致赠、让您迈向荣耀的第一步。」

请您一定要放进坟中哦。留下这句奇妙的话，黎戴斯离开教会。他总不可能坐马车过去吧，大概是要去命人备马。

「陛下！」

从黎戴斯离去的反方向，马修斯一脸担心地跑过来。他似乎相当不安，表情难得绷得很紧。

「马修斯，我看开了。」

听到他这么说，马修斯绷紧的脸颊僵硬地一动。

「陛下……」

「就算我无冠无冕，还是要继续挣扎看看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助我一臂之力吧。」

看到路希德莫名爽朗的模样，马修斯总算理解了状况。

「您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摆脱了所有烦恼。」

「黎戴斯给了我当头棒喝，让我知道不该偷懒。」

路希德像往常一样用力揽过马修斯的肩膀，将自己的下颚靠上去。

「麻烦你赶紧和卡裴兰取得联络，我想请法王再一次授予我艾兹森王位。」

「请法王猊下吗？」

「虽然愚蠢，不过到时候要尽量大肆宣传。要是我戴着闪耀的黄金王冠奏凯进入洛兰特，应该多少能给泰金下马威。」

「是这样啊。」

他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

「但是还需要其他对策来应付草原势力吧？」

「没错。关于这点，我想知道强古·嘉顾现在的状况。假如他遭到软禁，就代表这件事非他本意。接着就换我们与尼兰·泛树联手，根据草原上幺子继承的规则，散播泰金没资格领导辉龙族的说法。可以的话，我也想请法王替尼兰镀一层金。」

决定不让位给黎戴斯后，路希德脑中就一步步拟定战略，思量该如何得到正当名分，并与索尔塔克以及泰金战斗。

「……原来如此，毕竟他是陛下的亲生父亲。」

「似乎是这样没错。虽然我没有什么感觉。」

即便如此，比起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至少尼兰是草原上的有力人物，这点确实也让他放心许多。

「泰金的所作所为我会依样奉还。」

重要的是不能畏畏缩缩，要表现得理直气壮。就算现在敌方吹的是顺风，风向也必定会改变。他可以按兵等待改变发生，而暗中用计也是一个选项吧。

泰金一定有漏洞。只要马修斯……只要卡裴兰枢机愿意支持自己，他就能想出无数挽回劣势的策略。为此，有必要让教会认为路希德仍有利用价值。

（因此必须争取时间。要先确认艾兹森有没有出现背叛者，并重组龙骑士团，之后才能与泰金正面战斗。在他与索尔塔克会合之前，我要证明泰金是以不当手段从强古·嘉顾手中夺得族长之位。然后，我要与尼兰联手！）

黎戴斯前往谈和的这段期间就是机会。这会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我听洁儿说过，她有一个侍女其实出自泛树族，是尼兰的义妹。跟她取得联络，就说路希德希望与尼兰会谈！」

接下来才是关键。

涌上胸口的滚烫热情使得心脏也跳到了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但是他还是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是什么人，这种事并不是由他人来证明。

而是要赌上自己的人生对神证明。

既然如此，自己的挑战才刚开始。没什么好害怕。

「走吧，马修斯。把大家叫到帐篷！」

在大军布阵的丘陵上，出现了风向改变的气息。

自迦罗业流玛启程的强古·泰金军南下前往帕尔梅尼亚的同时，也陆续攻占艾兹森内的堡垒与村落。再加上与响应号召的草原部落会合后，转眼间就形成超过一万兵力的大军。

被泰金抓住的洁儿与强古·嘉顾即便在移动之中，也受到大批人马监视。说他们乘坐的是六驾马车听起来很好听，贾际上就是有车顶的移动囚车。她跟嘉顾大老一起被扔进连窗户都没有的车厢，既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在一片黑暗之中，被禁止与嘉顾大老交谈的洁儿只能在脑中思索现在身处的状况，以及对往后的预测。

（在那之后，今天已经是第九天。应该已经穿越奥兹马尼亚了吧？）

没有确切证据可以告诉她详细位置，但是只要将休息之际能看到的外头景色、夜里星星的位置、弄伤手臂以计算出来的时间结合起来，就能知道现在差不多也该进入帕尔梅尼亚了。

（泰金必定会与索尔塔克会合，称路希德为僭王而加以讨伐。看他的行动这么干练，他肯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把强古·嘉顾拉下族长之位。）

而艾兹森的注意力从南方贵族的造反转向奥兹马尼亚，尼兰也以佣兵身分参与其中。对泰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是，她有几个疑问。

来到这里的路上，泰金军几乎没有好好打过一仗。也就是说，从迦罗业流玛到帕尔梅尼亚的进军路线早已事先得到确保。

进攻他国的时候，付钱以通过第三国的关卡或城市是常有的事。也或许泰金早已跟奥兹马尼亚的领主谈妥。但如果是这样，就表示泰金从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进攻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身在帕尔梅尼亚的消息传开，是他在星格里欧骑士团举兵之后。如果泰金在那之前就知道路希德的动向，表示在艾兹森政府内部，尤其是近在他们夫妻俩身边的人之中有通敌者。

（四位师团长之中，果然有人暗中与泰金勾结吗？）

龙骑士团的四位团长都来白旱原。就算他们并未通敌，也有可能是奉命向北进军的青、黄、白、黑骑士团与副团长与故乡早有联系。

总而言之，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为泰金出主意。那位通敌者知道路希德要去星格里欧骑士团，于是教唆泰金造反。那个人提出的不只是反抗强古·嘉顾的小规模战争，而是打倒路希德，由泰金自己成为艾兹森国王的巨大阴谋。

只要揭露路希德的身世，他就会失去身为艾兹森国王的正当名分。也难怪泰金会燃起野心。通敌者巧妙煽动他对尼兰的自卑感，成功将路希德逼入绝境。

（那究竟是谁？）

洁儿看着自己那一绺被削短的头发。数日前，泰金来到他们所在的马车，斩断了嘉顾大老的耳环与一绺自己的头发。他恐怕是打算用来牵制路希德。

『再过不到一个月，路希德真正的身世就会受到星教会证明。到时候他的军队会自然瓦解，而流言也已经散布到帕尔梅尼亚。他的军队几乎是由草原部落组成，这点反而会让他倒大楣。」

而且我也还有王牌，他说。

他说的恐怕就是藏在这次事件背后的首谋。

（唯一的希望就是尼兰是否能顺利逃脱。就算这件事不方便由他的泛树族处理，他也能动用派搏特。只要他和路希德取得联络……）

得知白己的身世后，路希德想必大受打击。但是，他一定能振作起来。即便没有继承艾兹森王家的血脉，他还是拥有身为君王的才气与器量。如果只论才气焕发的人，洁儿认识很多。

无论是崇拜路希德的所罗门·索克、吉奇还是欧斯王子，他们都拥有超越常人的智略与才能。

但是在自己体内蕴藏着一柄灿烂宝剑的人，洁儿就只见过路希德一个。

他一定不会就此衰颓不振。就算一度濒临倒下，他也必定会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以自己的双手掌握权力。对于这一点，洁儿连一丁点的怀疑都没有。

而为了他，自己也有做得到的事。

（时候还没到，还不能采取行动。要等泰金与索尔塔克会合，和路希德军对峙的时候才能动手。想将一个弱女子当成威胁工具而带到战场上的泰金，到时候肯定后悔莫及。）

「我会让你后悔欺骗路希德！」

她有计策，为此所需的准备也正在进行。洁儿早已准备万全。剩下要做的只有等待时机到来。风向必定会改变。

——但是，洁儿之后随即从接见了来客的泰金口中，得知这起事件的真正首谋的名字。

那是她设想中最糟糕的答案。

黎戴斯·修毕福隆倒戈投靠了索尔塔克。

待续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后记

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时「呀——！」地尖叫起来的各位，以及没有尖叫的各位，大家好。

我是下乡取材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结果儿子染上流行性感冒，现在依然被当成卫生纸乱蹭的高殿。俺快要……不行啦……流行性感冒病毒的聚集体又要来要求俺陪他一起睡，唱歌给他听……绝对会传染吧。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时期流行起流行性感冒，日本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哦。

呜呜呜。

好了，关于重点的本篇，这次连加入搞笑的空档都没有，而两位主角也分隔两地，因此完全没有甜蜜恋爱喜剧的成分，不过下一集就是大结局，这点还请各位见谅。

各种谜团逐渐解开，神秘要素也随之增加，变得像个奇幻故事了。

这次洛黎恩与梅莉露萝丝总算正面出场，也交代了洁儿等人的成长经历，之后要做的就只有砰砰——地揭哓洁儿出生的秘密，顺便也让主角锵锵——地面对过去的感情，再把两人的亲属关系也咻咻——地处理好，大概就是这样。

最后一集会好好谈恋爱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终于重逢了。还有各方面的故事，象是那个……后续之类的……

以前在别家出版社写少女小说的时候，我没怎么留意少女的成分，不过执笔这部公主心时，我一边写一边自我警惕「这是少女小说」、「必须让少女怦然心动」。

明明是这样，故事中还是充满一大堆阴谋、阴谋、推理、猪、呕吐这类不太令人心动的元素呢。对不起……

但是，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为公主心用尽我所有的少女心了！

哎，我都写得这么努力了，希望各位也能看看最后一集。

最后，完美达成我「请多画黎戴斯！」这项要求的明咲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高殿@流行性感冒病毒持有者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智商注入装料（贴吧ID）、yinghua0603（贴吧ID）

录入：drunkfsoul

校对：drunkfsoul

——如果，这个世界上当真存在值得信仰的神明，能够为我实现唯一一个愿望，那我想变愚笨。

不会深入思考任何事，每天只顾着吃送到眼前的食物，若没东西吃就为了得到食物而挥洒汗水，活动肉体专心劳动。工作结束后，与酒精一同度过就寝前的短暂时光。

当然，身边没有家人。

不会去想往后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国家有何发展、政情如何变化、宫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不会去想藏在所有恭维与虚伪闲聊之下、若隐若现的可耻愿望，不会满心想着陷害对方于不利、你这混蛋最好落入不幸；不会去想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表上流动的无形金流与人流。与这些事物完全无关、连明天的事都无力设想的笨蛋——

（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感觉到月亮已升空。长久覆盖帕鲁耶姆街道的雨水气息消失无踪，清风将云朵赶向东边。没错，这是他感觉到的现象，并非他亲眼所见。

这里是牢房之中。地下三楼冰冷的寒气在冬季甚至会冻住铁檷杆，一碰便生疼。唯一的灯光是放置在远处墙壁凹洞中的兽烛。火盆放在铁栏杆外，那里同样无人监视。放得那么远，就算有珍贵的供暖设备，身上的热度也会瞬间被夺去。

寒冷是有声音的。

它啪啪作响，宛如挥动冰凝成的鞭子。

在视线前方，看得到蜡烛火焰摇曳。那是从通风孔流进来的室外空气。没有人声，仅有不时渗进来的地下水滴落并流淌于石上的声响。

黎戴斯一直在这个地方等待一个来客。

他从十八岁起在这个牢房生活，至今已经好几年。罪名是反叛兄长，不过坐牢有一半是因为他自愿如此。

（来了！）

烛光摇曳。从与通风孔不同的方向吹来了风。

他看到了。

「我等了好久，你来得可真迟。」

宛如在漆黑墨水中混入绝望熬煮而成的黑暗前方，可以看得见朦胧光亮。光亮来源微微震动空气，来到关住黎戴斯的铁栏杆前，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王兄健康无恙吗？哎，不过轮不到我来担心，他肯定健康得很。」

对方的到来让黎戴斯放下心，又开始做原本停下的手工。他坐在简陋的木凳上，腿上放着防寒的薄毛毯。他从刚才开始就在那条毛毯上动针。线是拆掉自己的长袜做成，充当针的也是打碎凳脚制成的简陋物品。在毛毯上刺绣是他与外界的联络手段。以他的身分，不管是布、纸还是墨水都不会有人送进来，他也不被允许使用这些物品，但只要在毛毯上刺绣，等到春天新毛毯送过来时，旧毛毯就会被带到外头。待天气转暖，在外界等待黎戴斯的那些人就会明白他的意图吧。

没错，就算遭到幽禁或监视，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依然要多少有多少。毕竟黎戴斯被幽禁在这里之前，早已正确预测到哥哥会将自己关到这里，于是做了周到的准备。即便毛毯的刺绣被逮到，他也有其他方法。

只要他有这个意愿，黎戴斯可以让一天送来这里一次的餐点份量增加一倍，不再仅有面包、一点起司与水，也可以让自己的外表比现在更像样些。但是黎戴斯不会这么做。他故意用这副皮包骨的模样活下去，理由有二。首先，路希德大概每个月会造访这里一次，每当那个时候，路希德看到自己而心中一惊的那个表情令人愉悦。

（那道目光——极端高傲、每次见面都会凌虐我……只能靠迫害我、侮辱我才能勉强抚慰自己的那道目光。）

这样就好了。当那个人看着我，伴随罪恶感一同涌现的，是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安心感。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份安心感的真面目。

我必须守护他。我必须亲手守护他——为他抵御这个世界的一切。

抵御一切针对他的恶意。

「『墓园』的那些人现在如何了？应该没有对我的哥哥动手脚吧。」

黎戴斯一面刺绣，一面对来客说话。

哥哥路希德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数不清的敌人，可没想到连那个继承旧时代的集团——『墓园』都意图谋害路希德，这让他十分惊讶。因为代替牢狱中的黎戴斯在外活动、担任他的手下采取行动的，同样是『墓园』。

「毕竟虽然一概称为『墓园』，也分成好几个村里。『墓园』的指挥系统并不统一。在绵延得比月时代更长的源流之中，许多村里为了隐藏身分而分裂四散，再也没有交流……」

也就是说，派少女乌兰加谋害路希德的『墓园』，与做为黎戴斯手下的『墓园』并不具有相同的意图。

「要是当时你没有出现，我或许到现在都还误以为『墓园』背叛我了。真高兴你在绝妙的时机来到这里，我可不想跟方便的帮手反目。」

拜此之赐，黎戴斯才不用失去自己的手下。袭击路希德的『墓园』暗杀者乌兰加，现在似乎已经由那位艾克兰迦德接回保护。

艾克兰是在好几个『墓园』当中，现在仍遵守最古老习俗的聚落的代表人。他的出身与其他墓园的亡灵不同，但现在他是统领这个『计划』的司令官。

在他的旗下，原本基于不同意志活动的墓园被统整为一。之后墓园应该不会再试图谋害路希德。

所以黎戴斯才毋须杀掉那个叫乌兰加的丫头。

（难得留她一条命，今后也得麻烦她好好工作才行。）

听到黎戴斯的自言自语，来客笑了。接着，她的想法传达了过来——虽说是王族，但当时真亏你这个普通人，而且还是小孩子，能够挖掘出墓园的存在。

「我会知道『墓园』，起因是大家都说我们是双胞胎。一开始那只是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我跟哥哥明明是双胞胎，却只有哥哥路希德那么受到母亲排斥呢……」

年纪还小的时候，黎戴斯想见路希德想得不得了。对于身边只有宫廷女官，也没什么人陪同玩耍的他来说，在遥远的草原上受英雄强古·嘉顾养育的哥哥是憧憬的对象。听说哥哥在草原那边得到一匹马的传闻，他就争着也想学马术；听说哥哥在初次狩猎漂亮地射下老鹰，他就吵着也想去打猎，惹得身边侍从伤透脑筋。

他并非不想输给哥哥，而是想做一样的事。这样等哥哥哪一天回到帕鲁耶姆，两个人就能马上要好起来。

但是，黎戴斯殷切盼望的瞬间终究还是没有到来。路希德在帕鲁耶姆待了半年后，年仅六岁就被送到帕尔梅尼亚当人质。

（需要人质的话，照理说选我或表姊雅薇赛娜都行，为什么偏偏……）

浮现在幼小心灵的疑问日渐膨胀，没过多久，就转变为对父母的疑惑。

正确来说，雅薇赛娜是她的母亲（与僧侣）偷情生下的孩子，送她过去反倒更好，照理说这样就能体面地赶走麻烦人物。黎戴斯是在后来更懂得观察周遭时才得知内情，但是将理应是继承人的长子送去当人质，这股不自然感早已挥之不去。

这种对待方式，就好像在说不想把哥哥留在身边一样。明明他无疑是母亲自己忍着痛楚生下的孩子——明明哥哥是跟我一同出生的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黎戴斯开始采取行动，不久便得知『墓园』的存在。

而墓园中保有的奇妙风俗，以及从旧时代持续至今的古老信仰也引起他的兴趣。

在某种层面上，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立场完全不感兴趣的他，对『墓园』大为倾倒。愈是了解他们的存在，他就愈常揣想那个神秘的集团型态、消失的信仰与旧时代的种种。

然后，他心中产生了一股「想要成为亡灵」的强烈思绪。但那并不是想成为路希德替身的意思。

他想看到精灵，想见识那些并非人类也并非动物的生命，感觉到他们的实际存在，并且想受到肯定。他觉得只要能亲眼确认他们的存在，认识到不同的世界，他或许就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对路希德这个必然会成为至高君王的男人来说，生来就是他唯一阻碍的黎戴斯到底具有什么意义——这一切或许都能得到解答。

被路希德俘虏并关进牢里后的半年，黎戴斯过着一如以往的普通生活。但是没多久，他开始将自己的精神与肉体逼入绝境。

他几乎完全断食，让自己落入濒死境界。头发渐渐变成一片白，眼窝深陷，只剩下皮包骨。脸颊极端消痩，呈现骨感的干瘦样貌，眼珠子也变成青蓝色。

将肉体折磨至此是有理由的。这是他第二个目的。

似乎只要持续这样的习惯，即便只是普通人类的自己也能接近亡灵——也就是对魔法的知识变得更深，或是开始看得见精灵或神秘事物。

听说墓园的亡灵们在村里中过了几年，身体长大之后，每年都会断食一次，将自己折磨到死亡深渊的边缘。借由这样的行为，人类的身体只会留下维持生命所需的基本欲望。生活在城市与人类社会中不知不觉记住的多余知识与成见，则会被削除。

以精灵为首，旧时代幸存者现在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后世人类所信仰的，是为了自己生活方便而创造出的神明，致使它们的存在遭到否定，人们也渐渐看不见这些旧时代的神灵了。因此墓园才会将婴儿教育成亡灵，不让他们抱持无谓的信仰心。

抛弃曾经信仰过的神明并不容易，一般认为比忘记血脉相连的父母更困难。所以，黎戴斯才会把自己逼到绝境。这是为了看到精灵，也是为了完全舍弃无法拯救自己的这个世界的傲慢信仰。（的确，断食后排泄也会变少。食欲麻痹了，知觉也变迟钝，最后只剩下睡眠的欲望。一整天昏昏欲睡，对于自己的思考甚至无法再找借口，真心话逐渐浮现。那是隐藏于内心深处，另一只现在还紧闭着的眼睛……）

传说中，那是过去大伊瑟洛的特权阶级·卡利斯民族拥有的第三只眼。据说由于他们拥有这只眼睛，与精灵关系相当密切。

就算是普通人类，只要将自己逼入绝境，舍弃后世人类所构筑、名为社会生活的信仰，就能看得到精灵。

结果，极端接近死亡，变得像一具骸骨的黎戴斯，终于成功了。

在身陷牢狱的他身边，出现了一位精灵。

「我等你好久了，非常非常久。我想你一定会来的。」

为了与不是人类的『来客』沟通，他需要文字。黎戴斯想透过来客得到情报的时候，都是将基本的古代语文字绣在毛毯上，请精灵一个一个指出来。这也是他特地刺绣的用意。

即便努力舍弃现代信仰，表明自己皈依古代神明，对不懂魔术也并非墓园亡灵的黎戴斯来说，光是看到精灵似乎就是极限了。

于是，他可以轻松得到外界情报，而且恐怕比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更早得知。

「如何？我稍微长肉了。你看得出来吧。最近胡子也长出来了，想必体力相较从前恢复许多了吧。」

眼前的存在瞪大眼睛看着黎戴斯，似乎对他的外型变化感到讶异。

至今黎戴斯都是瘦成皮包骨，但基于某个契机，他开始正常摄取原本都是虚应故事的三餐。丰腴起来、打理过仪容后，他想自己跟哥哥应该至少会相似到能让人感受到血缘关系的程度。虽然只有一半血脉相连，但他们毕竟是兄弟，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而那个契机，就是成为路希德妻子的女人造访了此处。

「一开始我大吃一惊，心想那个假王妃——洁儿该不会是将王兄导向毁灭的死神。如果真是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回到地面上。这是为了除掉她。」

黎戴斯自言自语。即使旁人看到这一幕——比方说，因为这里过于寒冷而放弃监视，只顾着在上头的待命小屋玩牌的士兵心血来潮回到这里——想必也只会以为这完全是他的自言自语。此刻这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拥有肉身，会因寒意而吐出混浊白雾的人。

「欸，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难得地着急了起来。洁儿的登场超出我预料的范围，我没想到嫁过来的是梅莉露萝丝的冒牌货。我明明是希望那个人的初恋真的可以开花结果，过着幸福生活……」

实际上，当时他心想「这下子麻烦了」。

在那之前，路希德看起来一直按照黎戴斯的期望，顺利走在光辉灿烂的道路上。将黎戴斯关在地牢的四年间，他完全掌握艾兹森国内的高等贵族、改革税制、整顿出强大的军队。现在路希德国王挑选出的精锐——艾兹森的龙骑士团之名已经家喻户晓。

代替自己前往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哥哥路希德，只要有意推翻父亲费尔札特，想必不用费太大工夫就能得到大公国王之位。黎戴斯早已看穿这一点。

哥哥是举世罕见的人才。

在不远的将来，无论是谁都想成为他所有物的时刻必定会到来。路希德是被选上的人。他具有度量，慈悲宽大，信仰坚定，懂得律己，并且身体强健。而且他有显而易见的弱点，却连这些部分都会受到众人接纳、爱戴。

比起黎戴斯所知的任何人、任何存在，路希德这个男人都更有资格成为一国之君。

既然他会成为君王，那么黎戴斯直到最后都想做为他的影子活下去。无论是当宰相还是当哪里的地方执政官都好，黎戴斯本来就对权力完全没兴趣。路希德这样的存在就近在身边，他怎么可能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掌权的可能性。

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的确，黎戴斯自知比他人优秀。不用多费脑筋就能解决大多数的问题，他也确信无论他人有何阴谋或是先下手为强，自己都不可能被击败。他懂得演戏，演技也天衣无缝，让人无法发现他在演戏。泛滥于艾兹森狭小宫廷的俗人，根本不是黎戴斯的对手。

只要凑集军队、金钱、人才，他有意的话，想必能从哥哥手中夺走艾兹森。他肯定也能与路希德正面对抗，赌上这个大公国王位展开争战，最终获得胜利。

但是，他没有兴趣。决定性的理由是，比起这种无聊小事，黎戴斯更关心的是让心爱的哥哥路希德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霸王。他身上的光芒比太阳更为神圣，体内蕴藏着路克纳斯，不经意的行动就能让人为他疯狂着迷。他是最适合成为君王的那种人。而对大多数人来说的幸福，就是受到深具魅力的人物支配。

（没错，我也想被支配，被那个人支配。）

到头来，黎戴斯的愿望就只有这件事。

想被支配。永远被充满魅力的哥哥支配。

（这唯一的愿望，对我而言却是无比困难。）

路希德将会向前迈进。

这是为了前往接下黎戴斯的『巨大赠礼』。

为了踏上黎戴斯所描绘的绚烂霸王之路。

结束战争后，他着手处理的是外交事务。他迎娶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公主为王妃，那个他自幼爱慕、大他一岁的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据说是他初恋的公主在两百名陪嫁侍从的伴随下，坐着银箔装饰的豪华出嫁马车进入帕鲁耶姆时，人人都谣传——看来艾兹森总有一天会脱离帕尔梅尼亚属国的地位，被承认为王国。

幼时令他为之倾心、如妖精般美丽的妻子；支持着他度过内战时代的忠实秘书，以及值得信赖的草原士兵们；代替亲职的大老强古·嘉顾。即便不受父母疼爱，路希德依然拥有诸多事物。他的所有物想必会不断增加，所谓的荣光之路就是如此。

黎戴斯非常乐见他与梅莉露萝丝的婚姻。这下子路希德就能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可以堂堂正正派兵进入那个国家。星格里欧骑士团现在已经对索尔塔克的软弱态度彻底心冷，展开行动另寻骑士团所支持的下届王位继承人。再过不久，他们应该就会转而支持路希德。索尔塔克的统治已经濒临崩溃至此。

黎戴斯对着来客说：

「帕尔梅尼亚正在慢慢自取灭亡。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内乱，众多地方上的掌权者会争先恐后地高揭自己的名号吧。但是，他们现在还在谨慎観望——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戴斯停下动作。在他呼出的气息另一头，突如其来的访客依然注视着他。

「他们都畏惧着芭比桑黛。镶嵌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硕大钻石，据说是从天而降的星星，当中栖宿着守护王家的精灵——没错，过去精灵芭比桑黛是帕尔梅尼亚的始祖奥利葛洛特的忠仆，所以在陛下亡故后，依然只祝福陛下的后人……那些贵族都唯恐招来芭比桑黛的愤怒。」

有精灵栖宿、蕴含力量、被称为星石的宝石，据说是古老时代的遗物。在距今许久以前，世界还充满葛玛利克魔法语的时代，听说精灵会栖宿在物品或人、动物之中，以求让自身安定。

而芭比桑黛栖宿在钻石之中。以那种硕大宝石为宿主的精灵被称为星石精灵，甚至成了众人崇拜的对象。有意篡夺王位的人，会恐惧天意也不奇怪。

黎戴斯也很畏惧，而他归结而出的结论是——为了让路希德戴上帕尔梅尼亚王冠，让他跟梅莉露萝丝结婚还是最好的方法。为此，他逐一将情报透漏给在『外界』活动的人，施加压力，让梅莉露萝丝必定会嫁给路希德。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心。因为我觉得索尔塔克不肯让梅莉露萝丝离开，当中肯定有什么理由。协助我的『外界』之人也不曾被告知核心情报。只是，他们跟我都想让路希德·穆里·艾兹森成为下届帕尔梅尼亚国王，我们因这一点而产生联系、联手合作。」

得知嫁过来的是冒牌货后，黎戴斯赶紧运作起事先安置好能让自己出狱的方法。当时他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肯定那个叫洁菈萝娣的少女不是墓园派来的新刺客。

毕竟对长相相同的双胞胎之一彻底施行暗杀教育，再顶替本人，这就是『墓园』的做法。

「但是，洁儿并不是『墓园』的人。」

他抬头望向没有影子的访客。

「欸，当时是你告诉我，洁儿只是对自己一无所知。她只是为了回到帕尔梅尼亚，向杀害自己的母亲、导致家庭崩坏的敌人报仇，打算利用路希德罢了。

可是，我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实际上，自从洁儿出现在路希德面前，命运的齿轮就开始加速运转。由于路希德得到她的智慧，黎戴斯本以为会再多花一点时间对付的国内有力贵族——以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富裕城市贵族，或是那个镀金王锡塔哈特率领的奥兹马尼亚，这些问题都在转眼之间好转。

剧本几乎与黎戴斯写好的一样。但是，一切都发展得太过迅速。

发展这么快，他很伤脑筋。

「原本剩下的步骤只有我在这座牢狱中悄悄病死，这样那个人就能在不受太大伤害的情况下得到一切。」

黎戴斯叹了口气。

填补那个人心中空缺的计划原本很完美。

事实上，他不能让路希德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就算有个万一，也不能让他怀疑起自己跟黎戴斯或许不是真的双胞胎、或许自己并没有艾兹森王家的血脉。

幸运的是，多亏黎戴斯曾经『努力舍弃信仰』，无论是谁当然都觉得他们长得不像。黎戴斯这副形销骨立、白发如雪的长相，要说他与路希德是双胞胎确实有点不自然，但也不至于会有人心生怀疑。

短时间内，这样的成见应该能够保护路希德。

（不过岁月真是不可思议。小时候我们明明不怎么相像，久违地见到面时，却觉得还是很像——毕竟我们是一方血脉相连的兄弟。）

不能让他知道。

路希德身上连一丁点艾兹森王家的血缘都没有，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路希德本人察觉到。

——『访客』久违地造访黎戴斯所在地牢的隔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到黎戴斯身边。首先是洗脚的人。许多火盆被搬过来，明明是地下三楼，送来擦拭身体的热水却让牢内雾气蒸腾得有如云一般。

长出的胡子也久违地被剃得干干净净。囚犯穿的简单衣物被换掉，改让他穿上整洁的套头衫。似乎是路希德近侍之一的男人，终于说起接下来到王宫浴室后，黎戴斯要做什么事。他要在王宫穿上正规装束，过大约三天的普通生活，之后获准与国王陛下见面。剧本似乎就是这么写的。

终于来了。自己终于要被带回过去那个日光普照之处了。

啊啊，然而对黎戴斯来说，这无异于将潜伏于地底的鼹鼠拖到太阳下。

忽然间，他被自己映在穿衣间镜子的脸吓了一跳。至今他顶多只能用送来的水或装着热水的脸盆当镜子，所以睽违许久真正看到自己的脸——脸颊稍微丰腴了些，仪容打理干净的模样让他倒抽一口气。他想，跟哥哥实在太像了。

为什么我们偏偏不是双胞胎呢？

长相如此神似，却没有任何意义。

「哦，你来啦。」

明明没有风，烛台上的蜡烛却微微摇曳。黎戴斯知道非人访客已来到附近。过去频繁出现于牢房，带给他必要情报的人物。为了自己心爱的主人而一心遵守其命令，试图将黎戴斯当成棋子的人物……

他并未感到不快。因为黎戴斯也想象她一样，活在他人的支配之下。

「如你所见，我来到地表了，蜜瑟罗黛。」

黎戴斯再度凝视镜中。那里没有任何人，负责监视的人跟摇铃侍女都集中在唯一一道房门的外头。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但是这里确实有某种存在。

那是拥有美丽蓝发与晶透蓝色瞳眸的——蓝宝石星石化身。

「蜜瑟罗黛，你说过你跟洁儿可以正常对话，对吧。」

她点头。

「那么，这表示即使我绝食、濒临死亡，依然做得还不够。如果我再多加训练，说不定也能跟你交谈呢。」

这是她告诉他的。洁儿出生在墓园，但被母亲送到外头的世界，学到了多余的知识，因此才会被逼着努力削除那些无益的信仰。

「也就是说，她被格列凡所逼，经历无数次挨饿、被孤单留下、被舍弃，接受了摆脱这个社会的训练。」

想象起洁儿骨瘦如柴、被泥巴污垢弄得全身脏兮兮，饿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依然拚命追在格列凡后头——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宛如负伤野兽的模样，黎戴斯满意地点头。

「不错。真不错。」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但是之后他渐渐被挑起兴趣，因为她也散发着同样的气息。她跟自己一样备受训练，以求舍弃附着于身上那名为生活的累赘。应该说，被迫经历这样的训练。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神。

这样的人受到那个信仰坚定的路希德吸引，让黎戴斯十分愉快。

「对了，你差不多可以回到帕尔梅尼亚了吧？还是说，你暂时还会留在洁儿身边？」

蜜瑟罗黛什么也没说。她有她自己的目的。现在之所以受到黎戴斯所用，也是因为她真正的主人下达的命令。

既然她不想说，也没必要问个不停。黎戴斯望向外头。

「啊，外界真是刺眼。光刺得人好疼。」

这是他的第二段人生。这一次他肯定会被路希德允许继续活下去。

但是路希德的光芒总有一天会将他灼伤。

（正如我所愿。）

——而现在，黎戴斯依然在绢布上刺绣。

宛如做家庭代工的女子一般，他的针黹技巧已经十分流畅。缝出乍看像一种装饰，实为古代拉尔格语（精灵所能理解的葛玛利克语）的高超技术也已是他的绝活。

送给路希德的礼物所用的绢丝，选用的是奥特雷普产的金绢。听说这种绢丝不知为何不会遭虫蛀，在绢丝之中最为高级，主要用于缝制圣职人员的法衣。

「『英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这是黎戴斯喜欢的一句话。安卡里恩星教的教义有许多（诸如发行赎罪券或是破门律这类）令人质疑之处，但从古老时代残留下来的遗物大多很动人。他无数次折磨自己的肉体，透过自虐的方式，从人类建构于这个世界的概念中得到解放，但他并不像墓园那样信仰古神。他相信的只有人类。

而且就是近在自己身边的人类。黎戴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被他支配也无妨。光是与能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人相会，自己的人生就有意义了。

「……现在洁儿在哪里呢？」

他持着研磨精巧的针刺入绢布，一针一针缝下去。她差不多该发现蜜瑟罗黛是基于何种意志而留在她身边了。说不定她也已经推测出打从黎戴斯身在囹圄时，蜜瑟罗黛就跟他接触过，并且一直带给他情报。

蜜瑟罗黛在洁儿之外，另有缔结正式契约的主人。按照那个人的命令，她忠实监视着洁儿——并将情报泄露给黎戴斯。她可以实现洁儿的愿望，但是为此需要某种牺牲。从前蜜瑟罗黛向他提过，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她夺走了洁儿的眼泪与笑容。

（那是真的吗？）

至少黎戴斯心目中名为洁儿的这位少女，虽有稍微缺乏情绪起伏之处，却并非完全不会笑。（这么说来，倒是没看过她流泪。）

「蜜瑟罗黛的做法也挺风雅的。」

绣针与穿在上头的线，在布匹上织出美丽的浮绣装饰。他想，要是哥哥愿意一直将它围在脖子上就好了。

路希德与洁儿相遇后，更增强了自己的命运。原本就血缘相近的两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跨越了利害关系，因精神上彼此需索而结合为一。简单来说，路希德将洁儿视为一个女性倾心爱慕，洁儿同样也渴求着他。

但是这导致路希德比黎戴斯预期中更早展开行动，准备将帕尔梅尼亚纳入手中。那在某种层面上一如黎戴斯所料，同时也超乎他所料。

他原本描绘了一个对他而言算是圆满的美好未来。幸运的话，或许哥哥一生都不用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这样自己或许也还能待在他身边。他一直如此祈祷。

然而，命运女神似乎不打算继续让黎戴斯主宰路希德的命运。

他早已做好这样的觉悟。

只是有些惋惜罢了。真希望留在他身边久一点。真希望受到他支配。

真希望他能收下这份巨大的赠礼。

（那么，至少要先做好送礼的安排。）

「喂，马修斯去哪里了？我有话跟他说，随便哪个人帮我把他逮过来。」

往帕尔梅尼亚中心地带行军的大队中，哥哥爽朗的声音响彻四周。或许是一旁有山的缘故，吹下来的风使得体感温度比艾兹森更寒冷。听说这一带也会下雪。

「啊，黎戴斯呢？在那边吗？他穿得像颗毛球一样，照理说一下就会找到人……对了，派一辆马车给他。他说自己可以骑马，但他现在骑马还是很辛苦吧。」

听到哥哥为自己着想的声音，他的动作瞬间停顿。

（啊，那道声音。）

看来路希德与其他将军确认行军路线的会议已经结束，因为没看到马修斯而正在找人。

效忠路希德的卡裴兰枢机长的猛犬，过去曾因法米玛司骑士团头号杀戮者之名，令人闻之色变的马修斯·索亚森，他也是在路希德身边重获新生的其中一人。

路希德就像水一样，有时又像阳光一样，不断给予他人需要的事物。不管是洁儿、马修斯还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众人，大抵都是因为他散发的光芒而聚集过去。

能站在阳光普照之处是非常幸福的。光是不用害怕那道光芒有致命之虞，他们就已经拥有天赐的幸运了。

还是说，原本待在阴影中的洁儿与马修斯——他们明知有遭炙的危险，还是不由得受到路希德吸引吗？

（他们像我一样，明知道会因此失去性命，仍然为他牺牲奉献——将自己当成祭品吗……？）

「！」

这时针狠狠刺入布中，扎破了他在下方支撑的无名指。上头浮现小小的血珠。啊，真是红啊。跟路希德的眼珠颜色好像。

（啊，王兄，王兄。与你离别的时刻似乎到来了。）

惋惜地听着哥哥的声音迅速接近自己所在的帐篷，不久又复远离，黎戴斯含住自己的手指。

路希德之后将会回到帐篷，感受到至今从未体验过、无可动摇的绝望感受。就算他再怎么找，马修斯也不见人影，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正在确认一个传闻的真伪：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并未继承吉哈德·诺里昂的血脉，而是母亲与人私通所生的孩子。

事情完全按照黎戴斯的想法发展。无论是洁儿与尼兰一同前往拜访强古·嘉顾，或是强古·泰金碰巧在草原上掀起叛乱——还是接下来路希德的秘密即将传遍全帕尔梅尼亚的事都一样。

因为将路希德的身世秘密这张王牌告诉泰金的，就是黎戴斯自己。

洁儿恐怕还没注意到，她随时都受到墓园监视。否则的话，泰金可没办法那么刚好在洁儿与强古·嘉顾会面的时候起兵造反，将他们在迦罗业流玛一网打尽。

一切能进行这么顺利，都是因为在洁儿身边的蜜瑟罗黛、她的主人以及黎戴斯之间一直有密切联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路希德将会从马修斯口中得知真相。之后他会怎么做呢？会以什么样的表情承受这个真相呢？会大吵大闹，还是会悲愤不已？会发泄到什么东西上吗？或是发泄到哪个人身上……？可以的话，黎戴斯真想变成在一旁承受哥哥激烈情绪的物品或马修斯。他有些遗憾地想，如果自己是女性，或许还能成为他宣泄绝望的出口。

在这层意义上，洁儿真是幸福。

因为即便是暂时的，她依然能在他心中留下自己的存在。

「好，完成了。」

他用牙齿咬断红线。把线换成红色果然没错——黎戴斯这么想，对成果十分满意。红线是他自己染成的。这种作法也是习自墓园的那些人，据说当他们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的情感或强烈祈愿时，就会以自己的血染红丝线，并在持有物上刺绣，或是结成一个环。

第二段人生短暂而美丽。

（不对，接下来才是最后的尾声。要是在这里栽跟头，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接着还必须将这条披肩交给路希德，监视他一段时间，以免万一他在半疯狂状态下宣言自杀，或是放弃野心说出要将王位让给自己的蠢话。

伙食兵送了冒着蒸气的汤与肉过来。行军当中，虽说份量不多，或许是因为路希德特别的坚持，军中的三餐总有热腾腾的餐点。咀嚼着仅比士兵多了苹果与葡萄酒的简陋餐点，黎戴斯想：

支配着世界万物的，是人类为了人类所构筑出的概念与人工神祇。为什么人能信仰这些事物，坚信必须绝食到五感错乱才能舍弃这一切的程度？至少黎戴斯不相信。无论是精灵还是墓园，他都只是当成便利的工具来利用罢了。

黎戴斯的神明另有其人。那是他想生存的世界所在，也是他渴求的支配者。

而接下来，他要为这位神明殉教。

啊，现在自己竟然如此幸福。

——随侍黎戴斯的侍从告知路希德要见他。他心想「来得比预期中还要快」，接着留下几乎全空的汤盘起身离席。

黎戴斯将刚织好的披肩围到脖子上，走到帐篷外。必须将这条披肩交给他才行。

这是我的血，我活过的证明，我唯一被允许留在他身边的部分。

路希德，与我仅有半分血脉相连的哥哥，我的信仰啊。

（过去你曾经说过，要我为你而活。）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个礼物。

往后想必会有许许多多人向往你的光芒。无论是谁都想成为你的所有物。

但是，这是极为稀有、可说是唯一的事物。除了我以外，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即便是挚友或是妻子都无法送给你的巨大赠礼。

我要把这个送给你。

并且在心中祈祷：

——但愿将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的人生拉下帘幕的理由，就只是为了成就你的荣耀。

***

他的主人在浅眠中数度因梦魔而清醒。每逢此时马修斯也同样会起床，为主人送上水。明明是冬天，路希德却满身大汗。将布递过去，他就擦擦脸颊两侧，向马修斯确认时间后再度躺下，然后再次遭梦魇所袭。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他做了什么样的梦，但是马修斯几乎无能为力。由于担心路希德会失眠，一旁准备了堆得像座小山的薰衣草枕，不过似乎也无法奏效。

主人在那之后一直睡不着。

『黎戴斯殿下——不对，修毕福隆公爵并未归来。他说他都明白了，并遣返了所有随同的士兵。』

三天前，黎戴斯担任提出暂时休战的使者，带着少许随同士兵离开大军，前往帕尔梅尼亚方的将军贝尔坦·卡隆子爵驻军的修弥沙堡垒。

之后在毫无联络的状态下过去了两天，再怎么说都很有可能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他们组织侦查小队派往修弥沙，结果三天前随同黎戴斯一同前往的士兵脸色大变地回来了。

『公爵殿下谋反！』

听闻这个消息，正要在距修弥沙仅十博格之隔的小城设置据点的路希德军，掀起了轩然大波。

「黎戴斯大人怎么会……不对，公爵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该不会是索尔塔克那方的计谋吧!?」

他从地牢中获释后，与路希德的兄弟关系简直好过了头。知悉此事的人们都无法置信，而不太了解两人的人们，都谣传黎戴斯的顺从态度全是作戏。情报错综复杂，也有人认为黎戴斯其实是遭卡隆子爵俘虏，被逼倒戈敌方。

但是没过多久，得知黎戴斯本人与国王索尔塔克亲自会谈，并主动在公文上签字，文件上明文表示路希德没有资格继承艾兹森公国王位后，军中的气氛顿时改变。

黎戴斯果然有二心。他只是表面上装顺从，借此仔细而确实地消除路希德的疑心。他一边培养力量，一边聚集不服路希德统治的同志，并与草原的强古·泰金接触，暗地里等待向哥哥造反的机会。

（安排得真周全。）

居然会盯上堪称路希德地盘的草原——光从这一点而言，马修斯对黎戴斯的政治手腕就有很高的评价。正因为大家都认为唯独草原势力不可能背叛路希德，因此放松了对那一带的监控，这个事实确实无从否认。他们大意了。明明黎戴斯身边随时有人监视，对金钱方面有可能支援黎戴斯的商人、对路希德不怀好意的贵族，尤其是奥兹马尼亚与南塞周遭地带也都特别留心了。

（他究竟是如何和泰金搭上线的？）

从他出狱到这次的谋反之间，相隔的时间并不长，这表示黎戴斯身在牢狱时，就已经开始用某种方法与外界接触。虽然现在已经派人彻底调查他用的方法，无奈的是，当时担任牢房守卫的士兵要不是不记得了，要不就是有许多人行踪不明，看来这不是个能轻易解开的谜团。

滴答、滴答，脑中响起的，唯有不可能存在于此的时针转动声。

这里是马洛里城的领主宅邸，所以也足以让持续行军的士兵充分休息。幸运的是，即便得知路希德的身世与黎戴斯的谋反，也没有出现太多逃兵。不愧是享誉天下、拥有大陆第一悠久历史与武力的星格里欧骑士团。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掉队，多亏他们成了大军的梁柱，为组成复杂的路希德军立下规范。

得知黎戴斯造反后，马修斯彻夜写信要求与路希德的支援者会面，请求他们继续援助路希德。大多数爱德里亚的商人原本就对帕尔梅尼亚王家没什么好感，所以没有任何一位富豪撤回对路希德的金钱援助。

当中最为热心的支援者是波里西亚的银行家法雅家，以及嘉萨拉的贸易商葛林迪家，主动提供巨额投资的他们扮演了重要角色。现在路希德正运用这笔资金，请求全大陆的佣兵团加入军中。

（只要佣兵之王布里札率领的多兰古佣兵团，愿意至少派摩塔尼亚的分队过来……）

即便多兰古佣兵团没有动作，对路希德这方来说，只要他们不要加入索尔塔克军就好了。值得庆幸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所能动用的资金非常丰富。但马修斯现在最担忧的不是这件事。

让他发毛的是，身为当事人的路希德比想象中还要释然。

一反当初的不安，路希德在黎戴斯叛变后仍一如以往。他热情加入士兵们的集团，参加守夜，与马修斯或其他将军带来的支援者会面。所有人都对路希德的人格抱有好感，又因为听到他率直地亲口说出自己并未继承王家血脉，因而更加深对他的信赖。

「我无法成为我以外的任何人，问题只在于我有没有能力爬得更高罢了。」

他毫不做作的话语、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证明的个人剑术实力，再加上爱德里亚商人的强力后援，路希德军的声势丝毫不减。马修斯向直属上司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报告这件事，并数度提出要求，强调有必要请法王猊下的代理人尽速为艾兹森公国王位加冕。

他的努力有了回报，明天帝迪耶本人就会从敎皇领奥特雷普抵达位于马洛里的大军。

只要是法王代理人，而且还是帝迪耶本人亲自加冕，就等于路希德的身分受到保障。在加冕之前，马修斯与他本人会面时，肯定会被质问路希德是否真的有受到星教会支援的价值。

答案早已决定。就马修斯个人的想法，即便路希德沦为身无分文的罪人，也打算继续支持着他。不过帝迪耶当然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到时候马修斯想必会脱下僧袍，遭到问罪吧。

（对于说服帝迪耶大人，我认为有胜算。但是那个情报——）

不知是故意散播，还是敌方的陷阱，马修斯在大半夜里接获了一则坏消息：强古·嘉顾落入泰金手中并遭到监禁。而且为了防止景仰他的人企图将他劫走，泰金甚至带着高龄的父亲一同行军。

而更糟糕的是，与嘉顾大老一起被抓的——还有洁儿。

（她竟然被俘虏了吗？）

以艾兹森王妃身分，前往参加法王巡幸兼凡希坦斯世界会议的她，基于自己的身分被奥兹马尼亚王得知，接下来知道内情的人恐怕会继续增加，因此传讯告知自己准备隐藏行踪。目前她的替身会连同随行侍女一起回到王都帕鲁耶姆，而她自己则是跟派搏特团的首领吉奇·巴隆一起行动才对。

『奥兹马尼亚王对我的调查似乎相当深入。我已尽可能限制住他的行动，但不可以大意。

难保梅莉露萝丝迟早会宣言自己身在国内，在艾兹森的是冒牌货。为防万一，最好先准备好我已经回到帕尔梅尼亚的借口。』

派搏特团的傀儡送来的信上，就是这一连串尽量避开具体名词的内容。

洁儿恐怕是为了避免造成路希德的负担，刻意离开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她没写自己要去哪里，但既然之后她与强古·嘉顾一起被俘虏，想必是去了迦罗业流玛。

从这封信上，他还得到另一个重要情报：担任洁儿的间谍暗中活跃的吉奇·巴隆，就是泛树族的首领尼兰。

那么，尼兰带洁儿到迦罗业流玛，是打算将她藏匿在那里吗？马修斯对尼兰与洁儿之间的关系所知不多，但是他帮忙到这个程度，可以肯定当中还有更深的理由，甚至胜过险遭处死时受她拯救的恩情。

（所有人仿佛都被命运的丝线牵在一起。尼兰是路希德陛下的亲生父亲，那个男人又和洁儿殿下一起行动……）

应该不会再收到她传来的消息了。洁儿就此被泰金军带着同行，恐怕会被交到索尔塔克手上吧。到时候梅莉露萝丝会怎么处置这个长年利用的替身洁儿呢？

（会将她完全埋葬在黒暗中吗？还是……）

现在留强古·嘉顾一命的价值应该还很充分。如果尊重草原各长老的意志，就算是泰金，应该也不会对身为英雄的亲生父亲下手。

问题在于洁儿。对梅莉露萝丝那方来说，是否还有用洁儿当成王牌对付路希德的余地？但是为此，梅莉露萝丝必须知道路希德爱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爱着洁儿。

（她知道吗？不对，她肯定知道吧……）

路希德与洁儿这方的情报会如此详尽地流到泰金手中，是因为有极端亲近我方的人将消息走漏给泰金。

而那个人的身分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黎戴斯。

「呜……」

发出一阵呻吟后，路希德睁开眼睛。马修斯从水壶倒水递给他。

「现在几点？」

「早上四点，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您要不要再睡一下？」

「不，不用了。」

将水一口气喝光后，他离开床铺。那个敏捷的动作，让马修斯看出主人几乎没睡。

正常来说，他醒来时的动作不该这么利落。必须呼唤他好几次，扯掉他的被子，有时候甚至得在脸上泼水才能叫醒他。然而他现在却自己迅速起身，这种情况并不寻常。

「反正也只会做讨厌的梦，起床还比较好。」

「但是您的脸色并不好。」

吩咐门外看守的士兵点起暖炉后，马修斯接过点亮的烛台。

虽然仅有微弱光芒，仍能看出浮现在光中的路希德脸色很差。这一个月的失眠让他脸颊消瘦，眼睛下方变得一片黑。

「那就再用水粉遮住。麻烦你了。」

「您的脸色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而且这几天就要出动军队了，您想必得身居前锋。」

「……我就是睡不着，这也没办法吧。」

就连这句反驳中，也寻不着平日的开朗。马修斯益发焦躁。

「陛下。」

「……该吃的我都吃了，体力也还算充沛。我还撑得下去。」

「您是指至少还有体力自己处理吐出来的东西吗？」

「…………」

路希德象是想回避回答般，自己倒了杯水。

「干嘛，一切不是都很顺利吗？我也努力不去想黎戴斯的事了，现在不管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在修弥沙击溃索尔塔克军后，直接问他就行了。」

「……陛下。」

「你也希望我这么做吧。星教会也一样。卡裴兰枢机长就是为此才会特地前来，因为教会觉得还有对我下注的余地。我至少还清楚这件事。」

「……没错，请您务必获胜。而这一次，您非得杀掉黎戴斯不可。」

「……」

他用力咬紧牙关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

「如您所说，星教会还没舍弃您。爱德里亚的富商想要在帕尔梅尼亚的特权，同时也希望重建在之前的爱德里亚战争失去的、与教会间的交流管道。为达这个目的，就算是您也派得上用场。就算您没有继承诺里昂的血脉也一样。」

仿佛想刻意激怒他，马修斯说得特别狠。

「……这样啊，原来如此。对大家来说，我是方便好用的缓冲物。原来我还有这种程度的价值吗？」

呵的一声，他发出自我轻贱的笑声。

「那么敎会又在想什么？教会为什么要继续利用我？如果想重建与爱德里亚之间的管道，照理说还有其他方法。

教会应该知道吧？帕尔梅尼亚王家之所以注重血缘，是因为王冠上镶着星石芭比桑黛，那个星石精灵仅会守护继承开国之祖奥利葛洛特血脉的人——而我不会被选上！」

路希德回过头。他那充满失落感的眼神，仿佛某些多余的事物全被削除了一般。马修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悲怆的表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放声吶喊。

「黎戴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陛下……！」

「我不懂，不管思考多少次都不可能明白。如果这表示他是个优秀的演员，那我确实赢不过他，在所有方面都无可匹敌。就连草原势力——都选择了他。」

路希德握紧左拳，捶打刚才自己所躺的床铺上的靠枕。表面的绢布裂开，薰衣草的淡紫色小花从中飞散。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这样，连自己该怎么办都不明白。至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明明无论何时，我在困境当中都能看到出路的！」

他顿时感到呼吸困难。掺杂在绝望之中的甜蜜花香，因为太不搭调而无法溶入空气，而是温柔地掐紧路希德与马修斯的咽喉。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想杀我？为什么一句话也没留？他明明这么亲近我——我明明曾经说过要把公国王位和一切都让给他！」

「陛下！」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尽情放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发泄在四周的物品上。马修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路希德的激烈情绪溃堤，借由破坏他自己以外的物品以挽救自身精神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控的路希德，也代表过去路希德对弟弟就是如此交心——

——如此深信不已。

而一度交付的真心，被黎戴斯用最糟糕的形式背叛了。

但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马修斯试图冷静掌握住状况，脑中思索起来。

路希德怒骂他一切都是作戏，但马修斯怎么想都不认为黎戴斯真正背叛了路希德。他没有确切证据。但是黎戴斯的准备愈是周到，他就愈觉得倒戈索尔塔克方的事实才像谎言。

除了教会早已查明的机密，也就是索尔塔克是异教徒的事实以外，他另有不被允许继续身为帕尔梅尼亚国王的理由。

（因为索尔塔克是——）

路希德脸上没有泪水。但是更强烈的绝望一时掌控了他的身体，让他重复着破坏行为。将以为发生意外而冲进来的两个士兵遣回门外后，马修斯心中一惊。

因为路希德手中握着路克纳斯。

「陛下！」

马修斯敏捷地试图制止他的动作。路希德并未举剑自杀，只是胡乱挥砍眼前的帐篷，但难保他不会因为什么导火线而向自身挥剑。

（插图45）

在剎那之间，马修斯没能控制好力道，一把抓住了他、扭过他的惯用手手腕并打落长剑。路希德吃痛地皱起整张脸，踉跄着伸手支住地面坐倒在地。

「哈哈、哈……了不起，哪怕再怎么荒废，你好歹也是法米玛司的骑士大人。」

路希德背靠在床边，屈膝蹲坐。

「陛下……您的手……」

马修斯伸向他的手被一把拍开，但就连这个动作，路希德也显得虚软无力。

「我对于自己怀抱的期望与心愿，至今从来不曾有过疑问——即便得知自己的身世之谜以后也一样。我驱策、动用群众到这个地步，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直相信自己渴望的事物就在前方。然而……」

他大大伸展身体，白皙的喉头一阵起伏。接下来他说出的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我真的想要那些事物吗？」

马修斯再次伸向他的手顿住了。

「我开始搞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了。」

「路希德陛下……」

「我对那些事物有渴望到……必须尝到这些感受也在所不惜吗？以前我确实很想要。为了得到所有人认可，我想得到显而易见的权力与地位，以及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真实感……但是，现在我已经想不起当初渴望这些事物的心情了。」

斟酌过心中话语后，路希德开口：

「明天，帝迪耶会为我加冕……」

「是的。」

「我非得接受不可。」

「没错。」

「……马修斯，这顶王冠是你以命担保争取来的。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事发生。」

这种说话方式与方才的疯狂模样相较之下，感觉干脆、沉着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在尽情大闹之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些。

马修斯的直觉告诉自己——要谈洁儿的事就得趁现在。

「陛下，您知道强古·嘉顾被儿子泰金抓住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得到「哦」这声淡然的回应。

「那个精明的老爷子竟然被泰金抢先，看来他也老了。」

「要是他被当成交易的人质，您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回答来得很快。他用捂在脸上的手在额头用力一擦，果断地这么说。

「嘉顾也不会希望我做那种事。」

看来他已经可以冷静判断了。马修斯加强语气，继续说下去：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接下来您都会全心专注于打倒黎戴斯殿下吗？」

「就算你被俘虏，我也会毫不在意地进攻。」

「——那么，即使被俘虏的是洁儿殿下也一样吗？」

路希德的身体倏然一震，整个人跳起来。马修斯见他惊愕地睁大眼睛，象是要压制住他一样与他互瞪。

「洁儿殿下似乎也落入泰金手中了。」

「这是确切的情报吗！」

马修斯从怀中取出小布包，在蹲坐下来的路希德膝上摊开。里头包着小小的黄金耳环，恐怕是嘉顾大老的所有物。而一旁用亮丽银发编成的发束是——

「这是洁儿的头发吗……」

也有可能属于完全无关的人，但是不能无视这件事。

「这是在对我说，如果不希望洁儿被杀，就快点投降吗？」

「没有错。看来泰金知道对您来说，即便洁儿殿下并非梅莉露萝丝本人，她依然有利用价值。」

听他这么说，路希德的视线茫然地游移了起来。

「为什么洁儿会去见嘉顾……」

「她当时似乎是跟吉奇·巴隆一起旅行——跟您的父亲一起。」

「她跟尼兰在一起!?」

「尼兰恐怕是将她带到了迦罗业流玛。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以那位殿下的性格，八成是因为她隐约察觉草原上出现异状。」

——结果，她和尼兰以及嘉顾大老在那里一起遭到泰金俘虏。

「是黎戴斯出卖了她吗……！」

路希德再度激动起来。

「说到底，陛下的父亲身分至今一直无人知晓。实际上连卡裴兰都不知道。应该可以推断，原本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黎戴斯殿下一个人。」

「而他选在这个时期放出情报吗？目的是为了激发泰金的行动？」

马修斯点头，接着不由分说地逼近路希德。

「明天在卡裴兰面前，您也能立下同样的誓言吗？」

「！」

「您能发誓说人质无关紧要，发誓您完全不把弟弟的造反放在心上，一抓住他就会将他动手杀掉吗？」

「马修——」

「就算洁儿殿下在您面前被杀害也一样？」

马修斯在路希德面前慢慢单膝跪下，目光扫过他身上。

「马修……斯……」

「这会影响到我的去留，所以请您不要撤回前言，陛下。我还想留在您的身边，为此得请求您在某种程度上受到星教会利用。」

他睁大眼睛，接着立刻沉重地垂下眼皮。

「……要是明天我说我不需要王冠，教会就会舍弃我吗？」

马修斯察觉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有意义。听到摇响的铃声，他缓缓起身走向门。应该是侍从送照明与洗脚水过来了。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

「您还不知道一些决定性的情报。我们星敎会为什么会动手排除索尔塔克？而他又是什么人物？」

路希德一声哼笑，宛如最后的虚张声势。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什么？因为索尔塔克是旧神的信徒对吧。他是个异端，所以你们星教会不能继续放任索尔塔克担任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国王。那个男人肯定也是被墓园顶替的双胞胎，或者——」

「没错，他是墓园的人。」

马修斯在开门之前冷不防站定脚步，仅将半边身体转向路希德，开口做出宣言：

「而他不是【亡灵】。所以他非得死去不可。

【死去无数次】。」

***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第二章

冬天就快结束了。

强古·泰金率领的草原部落联合军，开始从迦罗业流玛缓缓南下。期间没有遇到大规模战斗，进入帕尔梅尼亚时几乎全军无伤。

在这段期间，在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近郊，与国王索尔塔克军对峙的路希德军的情报，也陆陆续续传到泰金军中。

「路希德那小子似乎赢了。」

在用餐时，用以捆住嘉顾大老与洁儿的绳子会被稍微放松，两人趁着监视者松懈的机会简单交换情报。

「即便身世秘密被公诸于世，军队依然没有瓦解，这就象征了他的强大。这表示帕尔梅尼亚国民有多么欢迎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在首都洛兰特的声望似乎并没有那么高。」

他们刻意大声地咀嚼着面包，防止交谈内容被监视的士兵注意到。

「在帕尔梅尼亚的北部，国祖信仰的倾向特别强烈。完全没有帕尔梅尼亚人血统，而且还出自草原部落的路希德，不可能成为受欢迎的征服者。当中甚至有人认为，就算再怎么昏庸，好歹也是王家出身的索尔塔克还是比较好。」

这是洁儿在路希德抵达前，事先派人调查帕尔梅尼亚国民对艾兹森的看法与倾向，因而得知的结果。愈往南部，这个倾向就愈弱，因为过去南部曾是独立国家；而愈接近帕尔梅尼亚的中央地带，国祖信仰、王族信仰的色彩就愈浓厚。

帕尔梅尼亚人很顽固，信仰也很坚定。他们现在依然重视预言与传说，深深信仰占星术，这正证明了这个民族是从古老时代留存至今的后裔。据说从前支配大伊瑟洛的蓝发卡利斯民族也一样，诸如男女不能同住等等，一直过着遵循上古时代习俗的生活。

「路希德军依然团结是好事，但即便就此强行攻城，也不知道洛兰特的市民愿不愿意接受他们。」

「不过，就算给予市民一朝一夕的恩惠，我也不觉得洛兰特市民会这么轻易改变态度。」

嘉顾大老的分析极为精准，让洁儿陷入沉默。

比起当初完全被当成俘虏的状态，现在嘉顾大老与洁儿的状况已稍有改善，在同情他们而被说动的草原士兵帮助之下一点一点恢复自由。再怎么说，强古·嘉顾这个名号在草原部落中的存在感相当庞大。就算被泰金命令不准放松监视，士兵想必还是会不知所措。

现在每天可以用两次热腾腾的餐点，也被允许饮水和躺着睡觉。进入帕尔梅尼亚的几天后，泰金曾经怒气冲冲地前来增加他们脚上的铁枷，但那是因为尼兰命派搏特团潜入，趁隙逃走了。

（吉奇他……尼兰没有带我们一起走。这表示戒备比想象中更森严，也或许是因为他还在找时机。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就算继续留在泰金手中，洁儿他们显然会跟正在与路希德对峙、布署于修弥沙的索尔塔克军会合。他们恐怕会在那里被当作筹码利用，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展开营救嘉顾大老的作战。

不要急，不要慌。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比起轻举妄动，更该好好动脑。她要摸索所有方法，寻找接下来自己能采取的行动。不断地考量手段与可能性，进一步推敲，借此导向对自己更有利的结果。当中不能掺入丝毫希望或愿望。她必须将所有人类假设成自己的敌人，敏锐地察觉针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对了，洁儿。」

「嗯？」

「看来你终究还是死了。」

听到这句话，洁儿瞬间抬起视线凝视嘉顾大老。她用了片刻来理解他的意思。

「啊，有人表明了『梅莉露萝丝』的所在地是吧。」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洁儿认命地想。被泰金俘虏后，她就觉得这一刻总有一天会降临。

泰金恐怕从黎戴斯口中听到了一切，得知洁儿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经过什么样的曲折而嫁到路希德身边，以及为什么会协助他。

既然梅莉露萝丝、黎戴斯以及泰金之间有联系，梅莉露萝丝当然会认为现在就是自己这个本尊站到台面上的时刻。现在丈夫路希德对娘家帕尔梅尼亚举兵造反，身为妻子的她因此回到索尔塔克身边，这个说法也能取信于人。大部分人应该都觉得路希德与她离异，将她送回娘家了吧。

也就是说，洁儿失去了艾兹森王妃这个头衔。现在身在此处的，只是个名为洁菈萝娣的娼妓女儿。

（而且还是身世不明、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渺小存在……）

一切都已重回出发点。

梅莉露萝丝回到帕尔梅尼亚，站在国王这方与丈夫路希德对峙。路希德则与倒戈帕尔梅尼亚方的弟弟黎戴斯对峙。而接下来即将参战的，是堪称路希德心灵故乡的草原万兵……

洁儿想紧搂住自己时，忽然感觉到左臂有个硬物。那是被泰金抓住之前，嘉顾大老送给洁儿的翡翠手环。

洁儿体会到那时转赠给自己的手环，是个意义多么重大的礼物。要不是嘉顾大老说自己是他的孙女，现在她或许早已迷失自己这个存在的依据，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一直有个预感。或许是长久以来萦绕于心头的缘故，洁儿心中那个近似第六感的感应，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奇妙的存在感。

（好想见格列凡。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父亲，当我抵达格列凡所在之处时，那对我而言肯定意味着某些事物的终结——

「索尔塔克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洁儿喃喃自语。刚才嘉顾大老告诉过她，来到这里的不久前泰金的部下窃窃私语的内容。根据传闻，经由以法王代理人的身分造访路希德军的枢机长帝迪耶·卡裴兰之手，路希德即将以艾兹森国王的身分，接受正式加冕仪式。

洁儿感动地想，这真是一场完美的政治表演。以国王身分『接受加冕』的事实具有极端沉重的份量。这等于向世人证明——艾兹森公国王位与王国王位具有同等价值。

也就是说，这件事意在告知因为失去君主而无所适从的艾兹森人民，路希德就是真正的艾兹森支配者。只要奉他为王，艾兹森就能实现夙愿，也就是得到与王国同等的地位。这样一来，就算路希德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儿子，他也掌握到充分的理由，足以与黎戴斯拥有的血统正当性对抗。

（不愧是马修斯，竟然说服了那个帝迪耶·卡裴兰。）

「路希德身边有忠实的心腹。他是星敎会的僧侣，但是他的建议在帝迪耶·卡裴兰心中很有份量。这件事大概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他的支援。」

「不只如此吧？」

「您说不只……？」

「对刚即位的新法王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是凡希坦斯吧。那里的国王不是欠你人情吗？」

听到他这么说，洁儿才想到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对法王提出某些委托的可能性。

（是琪琪在帮助我。）

不只是琪琪，荷莉赫丝此刻肯定也正在以骑士的身分参与战斗。虽然到头来两人没见到面，但是她已经确认妹妹在艾兹森的赌博庆典曾与路希德接触。赫丝真的如同她幼时挂在嘴上的梦想一样，靠着剑术发迹成为佣兵，并且以杰出骑士之姿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是幸运的话，现在她应该已经成为路希德的部下了吧。

即便血脉并未相连，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姊姊和妹妹正在帮助自己的事实，让洁儿的心深受撼动。

仔细想想，自己身分不明，仿佛根与土壤支持着她的，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卡露莲席思与她的女儿们。要是不曾在花街这个绝不优渥的环境度过那段时光，洁儿现在早就死了；要是不曾爱过家人，她嫁给路希德后想必也不会一心摸索回到帕尔梅尼亚的方法。祈祷着家人平安无事并死命挣扎的日子，的确痛苦得无以比拟，然而正因为有过这一切，自己才能保持神智清明。

在这些挣扎的日子之中，她与路希德坦诚相对。

而正因为有那样的时光，现在自己才能好好活着，如此拚命地挣扎。啊啊，她发自内心感受到，现在的痛苦与悲伤、深感自己多么悲惨与无力的这段时光，将会成为不久以后的自己活着的养分。

这份苦涩与寂寥，是送给往后也将继续活下去的自己的巨大赠礼。

为了接下这份赠礼，她必须活下去，保住这条性命。

即便成了俘虏，沦为失去所有价值、仅仅是娼妓之女的洁菈萝娣也一样。

（我想再见你一面，路希德！）

简陋的餐点被收走后，洁儿与嘉顾大老两人再度被押上俘虏用的无窗马车。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对洁儿来说，真正漫长的时间开始了。不过道路很平整，所以车辆的摇晃程度她还能忍受。

大概是因为刚用完餐，她开始昏昏欲睡。此时，有个东西忽然在没有光源的马车中发出朦胧光芒。是她的胸口在发光。

「蜜瑟……？」

在泰金的命令下，除了能充当武器的物品外，洁儿身上配戴的物品完全没有被拿走，也没有士兵试图抢夺她为防引人注目而戴在衣物下方的蓝宝石。或许他们心怀某种无形的恐惧。

嘉顾大老盯着她看。他也感觉得到蜜瑟罗黛的存在。

眼前的蓝光蓦然膨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比天空更加湛蓝，比帕鲁耶姆的湖面更加深邃，同时又蕴含着透亮的金银色泽。她是蓝宝石的星石精灵——蜜瑟罗黛。

她一句话也没说，目不转睛地注视洁儿。看见这张从未有过的表情，洁儿察觉到——啊，与蜜瑟罗黛告别的时刻近了。

「欸，蜜瑟，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她回复道。

「我已经知道蜜瑟你真正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你会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不靠自己回到据你所说身在帕尔梅尼亚的主人身边，为什么你说要夺走我的泪水与笑容。」

蜜瑟罗黛依旧沉默不语，因此洁儿继续说下去。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蜜瑟罗黛都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

对星石精灵来说，主人的命令、以及自身对主人的爱情就是一切。洁儿虽然是她所寄宿的蓝宝石暂时的拥有者，但不是她的主人。

「我一直觉得肯定有什么理由。就算是主人的命令，待在我身边长达好几年想必也非你所愿。然而蜜瑟却留下来了。你是在监视我吧。

蜜瑟你是受到真正的主人——那个公主命令了吧。她要你设法让我变得『不会笑』，变得『不会流泪』——你的确拥有神秘的力量，却并非万能。」

『你的意思是说，我并没有夺走你的笑容与眼泪吗？』

「你没有夺走。你什么都无法夺走。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夺走旁人心中的事物。」

洁儿说道。她感觉到胸口的蓝宝石仿佛在发热。

『无法夺走吗？』

「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夺走。因为蜜瑟呀，我还是会笑啊。现在我因为见不到路希德，几乎想哭喊出声。要是哭了就能见到他，需要多少眼泪我都挤得出来。而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我就会因喜悦而颤抖。」

蜜瑟罗黛轻声叹息。

『没错，我失败了，没能从你身上夺走这些事物。明明我所受的命令，就是必须夺走你在这个世界上所能感受到的幸福与伤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不管是和尼兰启程离开凡希坦斯之后，还是被俘虏之后，我都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思考。所以我才会在墓园的废墟赌那一把。我想知道，要是我说要把你扔在那里，你会有什么反应。」

『没错，因为最让我伤脑筋的，就是陷入无法移动自身宿主的状况。你在墓园做出那种行动的时候，就连我都着急了起来。』

「那时候我就大致明白了一些事。」

洁儿坐在设置于马车墙面的椅子上，仰头看着蜜瑟罗黛朦胧的身影。

「你的主人是谁？」

『你知道了吗？』

「为什么要选我？」

『你接下来就会知道了吧。』

蜜瑟罗黛——洁儿轻声呼唤道。她灵巧运用被绑起的双手，将挂在颈上的蓝宝石项炼从颈部摘下。

将项炼捧在手心，就能实际感受到这颗宝石大得超乎寻常。路希德肯定会戴上的帕尔梅尼亚王冠芭比桑黛，大概比这个还要更大更沉吧。

「去了墓园，我想起以前曾经有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教我不要流泪、不要感受、不要思考、不要期望、不要心痛。不要拥有任何事物，要抛弃手中的全部，将一切交出来。」

『洁儿。』

「不能被他人的话语感动，不能被温柔驯服，不能亲近他人，不能产生欲望，不能悲伤也不能感到痛苦。因此我总是被舍弃。这都是为了让我眼中只看得到一个人的背影，为了使我无法追上而让我挨饿，我也从未打扮过，只能维持勉勉强强像个人类的身体，也刻意让我意识不到性别。我并未被当成人类对待。为了不让我拥有任何事物，我一直遭到剥夺。」

『洁菈萝娣。』

「这跟我与格列凡度过的那段日子是一样的，跟格列凡一直以来对我的要求是一样的。蜜瑟，所以我才会明白，你——不对，身为你主人的那位【公主】为什么想从我身上夺走一切。」

精灵之子，这是蜜瑟罗黛对她的称呼。

「没错，原来是这样。这是因为我不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对吧，蜜瑟。所以我才会被要求不能拥有人类所能得到的所有事物。因为总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在一旁倾听的强古·嘉顾睁大眼睛。洁儿并未看他，仅只注视蜜瑟罗黛的反应。在说出口之前都还只是预测的事物逐渐变成确信。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并非人类的存在。

「为什么？」

原本没打算说的话语脱口而出。

「格列凡在哪里？他应该知道一切的解答。」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接下来你要离开我身边了吗？」

就在此时，马车大幅晃动，车轮停了下来。洁儿抬起头。已经到达下一个休息地点了吗？与蜜瑟罗黛这段仿佛触及自身核心的问答，再加上身在幽暗封闭的车厢中，让洁儿完全忘记了时间。

『对，没错。我要向你道别了，洁儿。』

蜜瑟罗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雀跃。她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洁儿的身影。

『我很喜欢你，你让我回忆起从前我是多么想成为人类。没错，我曾经那么想成为人类。这段久远到连我曾几何时怀抱这种心愿都几乎遗忘的过往，是你让我回想起来了。』

「蜜瑟……！」

拔下门闩的声音响起，马车后方的门应声敞开。中午坐进车厢时的明亮阳光已经改变色泽，晚霞的赤褐色光芒随同户外的冷空气一同流入。

有人在那里。那似乎是个男人。从隐约可见的装束可以看出他并非熟悉的草原士兵，但强烈的逆光，导致洁儿看不清那人最重要的面孔。

男人走了进来。

『萝洁！』

眼前的蓝光大幅震动，就像找到父母的小孩子一样，用全力朝男人扑过去。

洁儿吞下唾沫。她闻到一股甜香，知道他是搽了香水。在自己的眼前，穿着有如骑士的纤细男子缓缓单膝跪下。

她的掌心沁出湿濡的汗液。即便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实际目睹这一幕的冲击与冲动依然几乎将她撕裂。

数年前，以梅莉露萝丝王妃的身分在路希德身边与这个男人面对面时，她同样因无计可施的屈辱而全身发抖。那个时候也一样，她有好几次都想扑向这个男人，将刀子捅进他的心脏。

「欢迎回来，蜜瑟罗黛。」

男人浅浅微笑，拎起躺在洁儿掌心的湛蓝宝石，仿佛那是他的正当权利一样。

「这么久以来，你肯定很寂寞。」

她一直想杀掉他。她就是为此才活到现在。

此刻，洁儿也依然按捺着这股冲动。

所以蜜瑟罗黛才会留在我身边吧。她担心我可能真的运用路希德、利用艾兹森，动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实现平生夙愿，杀掉她的主人。

因为她真正的主人，就是杀掉妈妈卡露莲席思、将洁儿送到艾兹森的罪魁耥首。

「基摩·帕帕拉奇!!」

在洁儿的视线前方，是一张不知是男是女的中性容貌——是那个飘忽到令人发毛的敌人的身影。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卫斯理伯爵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被称为索尔塔克王得力亲信的男人。与柔和而有些中性的容貌相反，这位小丑伯爵的身边萦绕着诸多骇人传闻。

「好久不见，卡露莲席思的女儿。这趟认识人性的旅程很愉快吧。」

（插图65）

抹着浓艳色彩的眼角开心地眯起，仿佛对下单的商品质量感到满意一般。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你必须感谢我才对。」

这种不要脸的说法让洁儿忘却自己的俘虏之身，几乎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蠢话。你杀了我母亲！你害我的妹妹……我的姊姊……害我全家失散。你绑架并威胁我，要我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

「你难道并未因此受苦、因此感到幸福吗？」

色素淡薄的眼眸甚至没有染上照进马车内的晚霞色彩，一直注视着洁儿。

「什么……」

「还是说，你觉得早早死了比较好？放弃肉体，前往位于树海深处那个常人无法进入的世界，从神殿搭上名为飞翔骸骨的船……达成你父亲对你的期望比较好？」

「父亲……格列凡……？」

洁儿仿佛被他的视线镇住一般，原本半抬起的身体又重重坐下。

这是她长久以来不断诅咒的对象。然而此刻明明迎来了殷切盼望的时刻，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却丝毫无法动弹？

「你装什么傻。之前你不是派乌兰加谋害路希德吗？你不是领导以礼思齐伯爵为中心的叛军，图谋颠覆艾兹森吗！那是梅莉露萝丝的指示吗？那个女人嘴上说着她爱路希德，同时却又命你搞垮艾兹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派乌兰加将我是替身的情报交给奥兹马尼亚，害路希德陷入困境……」

「你希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全都黒白分明吗？」

「!!」

「你父亲格列凡的意图、梅莉露萝丝的意图、那位黎戴斯的意图。乌兰加的意图、索尔塔克的意图，以及我的意图。

对你来说这一切或许看似庞杂纷乱，但只要削去无谓的枝节，这整件事其实很单纯哦，洁儿。」

仿佛被帕帕拉奇的话语勒住一般，声带宛如遭到冻结，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回事？有如华服般缠绕于这个男人身上的无形重量，到底又是什么？

「也差不多该让你知道了。告诉你为何而生，又为什么会度过这样的人生——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此刻响起一阵断裂声。定睛一看，绳子已落到脚边，让洁儿睁大眼睛。没有错，照理说直到前一刻都捆绑着自己手腕的绳子不见了。

帕帕拉奇并未碰到绳子。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魔法。）

她直觉地这么想。没错，她听说过基摩·帕帕拉奇伯爵会用黑魔术的传闻。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这是从旧时代流传至今的世界法则之一。那么，肉体是唯一能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事物吗？长久以来，我和格列凡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做法试图证明这件事。格列凡靠着从人身上消除那个事物，我则是靠着扩大那个事物。」

「你跟格列凡是同伴吗!?」

「如果把同伴的定义随我的意扩大解读，那我们算是同伴。」

伴伴，洁儿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那么这个男人果然是——）

帕帕拉奇那有如榆木的白皙长指，捏住洁儿的下颚。

「人能拥有的事物，与无法拥有的事物。能守护的事物与无法守护的事物。能夺走的事物与绝对不能夺走的事物，这些事物之间的差距是什么？」

「是『心』。」

洁儿茫然地重复：

「心。」

「没错。洁儿呀，这个呢——就是生命的容量。」

带着温柔而充满关怀、难以想象是杀母仇人的声音，基摩·帕帕拉奇这么说。

***

——自己只是一个被装进【公主】这个容器的精灵。

刚懂事的时候，艾克兰完全不记得自己过去是被取了『戴米思·萝洁』这个女性名字的凡希坦斯公主。他生下来没多久就离开母亲身边，被称为贤者的神殿之手接收，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你在肉体的年龄达到十天之前，都被称为萝洁。不过神殿的神官不喜欢为肉体取专有名词。』

从出生时算起，陪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似乎就是蜜瑟罗黛。据她所说，对于让萝洁（蜜瑟呼唤他有如呼唤自己的家人）离开，他的母亲凡希坦斯王妃直到最后都十分抗拒。但是周围的人说服她，如果将生为半人半灵的孩子当成王族成员养大，在继承时难保不会造成大问题。因此她才将还在哭泣的婴孩交给下界贤者，带往弗多南大神殿——听说所有人都会将贺斯佩里安的孩子送到那里去。

王妃将嫁进凡希坦斯王家前就时常配戴的家宝蓝宝石留在婴儿身边，大概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心愿，希望至少能让孩子留下与自己的联系。

由于没有肉体特征，艾克兰被当成女性，留下出生不久便夭折的纪录。即便如此，几乎同一时期也出现了一个传闻：从后门出现了一个看起来不似凡人的高挑男子，将哭叫的婴儿带离王宫。唯独这个传言怎么样也无法消除，公主虽还活着，但已遭绑架的谣言，仍一再地受到众人谈论。

传闻中前来带走婴儿的是没有报上名号的高大男子，不过艾克兰当然不记得当时的事。那个男人自称下界贤者，艾克兰受他养育了一段时间。

即便是隔绝于人界的树海村落中，日子依然会流逝。婴孩成长为孩童，活下去所需的事物变得愈来愈多。

认识他人，对眼中所见的一切产生疑问，耳朵试图捕捉所有声响。这在人世间称为成长，但是在神殿的说法就不同了。

在那里，艾克兰不过是不小心寄宿在「肉体」这个错误的宿主之中，因而不幸的精灵之一罢了。

『萝洁，为你存在就是我的喜悦。让我变成人类吧。』

由于被禁止使用语言，他说话的对象几乎只有蜜瑟罗黛——那位过去在创世时随着神之怒一起降生在地、栖宿在星辰中的魂魄。即便如此，为了与她交心，艾克兰还是渐渐学会她所使用的语言——换言之，他掌握了旧时代的葛玛利克语。

听说有一次蜜瑟罗黛问过贤者，为什么让艾克兰留在树海。像艾克兰这种被下界贤者带走的贺斯佩里安，都会被聚集在弗多南树海环绕的久远神殿，用某种方法离开这个世界。

『他乘船的顺序还没到。』

男人如此回答。

（那时候把我带到那个村子的下界贤者，我隐约有一点印象。）

后来，开始被称为艾克兰迦德之后，艾克兰也见过那个男人一次。那是个长发飘逸、全身上下色素稀薄的长身男子。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不过看他那双眼神，似乎已经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这应该是因为他是个贤者吧。

在每个日子都没有专门的称呼，也没有特别的活动或星期标示的树海生活中，某一天，贤者对艾克兰说：

『你必须下山才行了。』

据贤者所说，之所以轮不到他上船，是因为艾克兰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资格是什么意思？

贤者回答「因为你的肉体正在逐渐恢复性别」。此时艾克兰才得知，在贺斯佩里安之中，有极少机会出现在乘船之前魂核受到肉体成长影响的案例。

『我无意将你养育成这副模样，但是看来你对下界的欲望太强烈了。你与人世的缘分不曾断绝，肉体这个容器的力量太过强大。』

（肉体这个容器。）

据说，断绝人与人世之间的缘分有好几种方法：彻底折磨肉体、暂时封印五感、不使用语言、忘却语言、不与任何事物接触、反复体验足以扼杀心灵的痛苦，最后会被逼入什么都再也感觉不到的绝境。

然而，尽管不断重复这样的训练，艾克兰仍无法停止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事？像自己这样的人们到底是要前往何方，又是为了什么而诞生？

明明必须封闭住思考，这些疑问无论如何就是会汹涌而出，让感情掀起巨浪。每逢此时他就会席卷身边的事物，引发一场小风暴。这个现象是少数贺斯佩里安与生倶来的神秘力量，他可以不用手就移动事物，或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生起火。

那群贤者说，正是因为有心才会有这股力量。有心就是拥有感情的证据，所以他才不能乘船，顺序迟迟轮不到他。

一直听贤者这么说，最后艾克兰出于自己的意志下山了。他逃出了神殿。

（真是愉快！）

穿越树海、远离到弗多南山看起来远在他方的所在时，艾克兰总算如此吶喊出声。

至今他都不被允许使用言语，学习的也不是用来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对方的语言。然而，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的感情因声音与规则而产生变化，从口中汩汩流出。

语言。

（真愉快。使用言语竟然如此愉快。）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偷快的事，在那里却被视为禁忌呢？）

明明直到不久前自己确实是当中的一份子，艾克兰却一直对生活在神殿的贺斯佩里安深感厌恶。所有人都拥有色素稀薄的头发与接近透明的不健康肌肤，枯瘦的身体缺乏圆润感，大概是因为封闭了心灵而有着同样的表情。

同样的容貌。

同样没有色素的眼眸与发丝。

在那里几乎不会用餐，就算进食也只吃水果与鲜花，严格禁止食用经过火炙或是加工的食物。这样一来就没有体型变化的可能，他虽然可以理解这一点，但是所有人明明是产自不同女性的腹部，为什么身姿会变得如此相似？

『真恶心，唉，啊啊，真是恶心。那些没有颜色的人，没有意志、没有心的奇异生命。那样也能算是活着吗！』

真不舒服。

而且无法理解。

总归而言肉体就是如此。无论是发色、瞳色还是肌肤颜色，就算生为不同人种、不同民族，只要不进食而变得骨瘦如柴，将精神与身体都逼到极限，巧妙地仅只扼杀属于人类的部分，就算是陌生人，也能相似到惊人的地步。

（但正是因为如此，差异才有意义不是吗？）

变成那样，就已经不算活着了。

那样不叫『生命』。

『我讨厌那样。我要活下去。我要在空荡荡的容器里塞满任何的事物。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艾克兰只是贪婪渴求着外界的一切。

孑然一身、对世界也一无所知的他之所以能独自存活下去，都是拜他对长久以来一心向往的世界所生的依恋和兴趣，以及贺斯佩里安所拥有的神秘力量——魔法所赐。

虽然早已习惯什么都不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食；虽然一直没有使用语言，但他也渐渐明白——面对下界的人时，若不开口，就完全无法传达己意。艾克兰贪求无度的求知欲如溃堤的水一般倾泻而出，朝更加广大无垠的所在涌去。

人世真是愉快。

大家都依循简单易懂的法则生活。而那个法则有时会随性扭曲、轻易消失，有时会突然受到重视。至今以来，名为「萝洁」的自己都生活在几乎没有变化的气氛中，对他而言，噪音简直太令人愉悦了。

（好想在人类情感的泥淖中沉得更深。为此最好让空气流动起来，无论是谁·都被声音、颜色、自己以外的一切玩弄在股掌之间。）

而就在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随意使用力量，在下界流浪的时候——

艾克兰遇见被称为【墓园亡灵】的异端人类。

那并非纯粹的偶然，而是有人从中牵线。那是艾克兰的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不知何时从身边消失不见的硕大蓝宝石——蜜瑟罗黛。

精灵由于太过深爱艾克兰，一度遭贤者放逐远方，却又出于自己的意志辗转流过众人手中，经由格列凡之手抵达他的身边。这样已经可以视为骇人的执着了吧。

青年一见到艾克兰，就看穿他下山到下界的理由。

『你不可能一直过着这种生活。要是舍弃神祇，恢复成人类，你会因为肉体而受尽折磨。』

那是一位个头高大、宛如死神的男子。他有着一头雪白的银白发丝，唯独在耳朵上方留有一绺黑发。或许他原本是黑发吧。他将那头充满特色的头发藏进帽子，身穿下摆相当肮脏的旅行服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呈现浊白色的左眼，以及如老鹰般锐利的右眼。那个年纪比艾克兰大五、六岁的青年向他提出忠告，等肉体完全恢复性别，那个神秘力量恐怕也会消失，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什么意思？』

『你要是继续像这样在外头的世界任意使用魔法，总有一天会被教会的人逮到，送上火刑台。』

『送上火刑台？』

『意思就是你会死在荒郊野外。』

『你说的死，指的是肉体吗？还是【肉体之外的事物】？』

青年哑口无言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青年拉起艾克兰的手，要他跟着一起走。

青年名叫格列凡。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艾克兰已经在下界生活几年了，也知道大抵来说，身边总会有一两个跟世界上其他人同名的人。

在格列凡的邀请下，艾克兰进入其中一个墓园，在宛如旧时代的杀念之神——托吉斯神所持刀刃一般的群山环绕之间，他就在那里以亡灵的身分接受教育。他并不想让其他人来管理自己，只是单纯对那个地方感兴趣——听说墓园里，聚集了许多遭遇与自己相似的孩子。

他一开始被赋予的「萝洁」是女性之名，所以他在此得到艾克兰迦德这个名字。这是其中一个『没用的人』、也是村中的养育者·玛古莎命名的。他逐渐恢复性别的身体，年复一年接近男性体格。

『这是世人恐惧的浅眠之神的名讳。』

玛古莎这么说。

『你度过人生的方式，特别适合这个名字。』

过去人类曾遭神背叛，因此人类夺去诸多有力神祇的名字，改造这个世界，让祂们不再具有力量。据玛古莎所说，有许多神祇的存在本身就此遭到这个世界遗忘。

『我们必须守护旧神。当人类即将亲手毁灭世界的时候，能拯救一切的只有拥有力量的神明。』

由人类改造世界，是一种可怕的傲慢——她曾重复这句话无数次。根据她的说法，人类原本并未被赋予如此庞大的力量，然而人却按照自己的方便将世界重组，供奉对自己有利的神明，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总有一天会出现歪曲。人类只信仰人造的世界与人造的神明——这种情况无法维持下去的时代终将到来。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不能遗忘真正具有力量的神祇。

艾克兰并未受到这个神秘的【墓园】以及他们的信仰强烈吸引，但是他喜欢有同伴的感觉。

以人的语言说话果然是种快感，尽情向彼此宣泄感情（包括之后的后悔、尝试自制在内都让他感受到以人类之姿活着的真实感。

他忘记属于人类的名字萝洁，以艾克兰这个神明的名字自称后，几年过去了。

像自己这种逃出神殿最终来到墓园的人很少见，可以说几乎不存在。他得知这里的人，大抵上都是在襁褓中被接过来的双胞胎其中一半。

大家大多只是普通的双胞胎，不像萝洁——艾克兰一样是没有性别的贺斯佩里安，也不会中途产生性别，或是使用像艾克兰的念力这种奇妙力量。

他们都是普通人。

而这群人在【墓园】这里接受特别的教育、培养力量后，就会为了守护旧神而进入人界。大致上都是以有力的地位，或是高贵家族成员的身分。

『看来你是出自凡希坦斯王家。年纪轻轻就当上国王的哈克朗似乎是你的兄弟呢。』

明明没拜托过他，回到墓园的格列凡却不知何时调查了艾克兰的身世。追索一度被下界贤者带走的婴儿出身十分困难，据说几乎查不出来，但他说因为有蜜瑟罗黛这个有力线索才得以查明。

『那我跟那个哈克朗长得像吗？』

『不太像。』

听他这么说，艾克兰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要是自己跟大家一样能顶替哪个人，那该有多好玩啊。

但是当格列凡说他往后外出时或许化妆比较好，他自己也感到赞同。虽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做为【墓园】的爪牙出入哪里的宫廷，但顶着一眼就能看穿出身的面容，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艾克兰不打算一生自囚于这个封闭的墓园生活，也觉得如果被分派到职责也不错。例如说，格列凡这个双胞胎的其中一方，听说是那位草原英雄强古·嘉顾的儿子。

他总有一天也会顶替另一个儿子的身分吗？就跟其他墓园的同伴一样。

好比说，与他同年的亡灵中，有位名叫梅列朵妮卡的美貌少女。她是帕尔梅尼亚王家某个亲戚子爵家的千金，照理来说也拥有王位继承权，是墓园的王牌。

近年来帕尔梅尼亚国王的正统血脉没有后继，收养养子、王位由旁系继承等事在所多有。这样一来国家的基础当然会动摇，墓园似乎一直在观望帕尔梅尼亚的混乱情势，慎重思量运用梅列朵妮卡的方式。

因为梅列朵妮卡除了擅长画画这个长处以外，实际上只是个非常非常平凡的少女罢了。并非所有墓园的亡灵都是暗杀者，或是擅长玩弄阴谋。村落的教育就像大学的课程，学生也都热心学习，但有些特质就是与生俱来的。

『艾克兰的皮肤真白皙。贺斯佩里安都是这样吗？』

梅列朵妮卡是个看起来根本杀不了人的少女。敎导艾克兰化妆技术的也是她。

光是在眼角抹上浓艳色彩，如贵妇一般在唇瓣搽上带有淡淡色泽的蜜，艾克兰的容貌就会显得中性化，真是不可思议。他的身材修长，以女性来说略嫌太高，但宫廷人士就连男性也会穿高跟的鞋子，因此身高不是重点。当他开始锻炼身体、长出柔韧如镧的肌肉后，艾克兰除了没有变声的声音以外，几乎等同于男性了。

（肉体这个容器是多么暧昧，又是多么有力啊。）

有一次，她教导艾克兰眼妆的画法时，不经意泄露出内心的秘密。

「欸，格列凡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去草原呢？」

这是不经心的一句话。但是从这句连本人大概都毫无意识的低语，艾克兰感觉到几乎洋溢而出的热情。

而他也感到危险。

村落中的亡灵之间严禁谈恋爱。他们总有一天要踏进外头的世界，前往完全不同的国家，与不同的家人共度不同的人生，未来的道路恐怕再也不会有交集。在这里相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尤其是异性交配——发生肉体关系是绝对不可触犯的严格戒律。【墓园】由于其特殊的信仰，通往异界的门随时都处于敞开的状态。这里的精灵数量众多。也比较容易培养力量。

若男女在这样的状态下交合，几乎都会以极高机率怀孕，而孩子毫无例外都是贺斯佩里安。因为这里是特殊的场所，精灵很容易附着于女性体内，形成人类的受精卵。

所以肉体成熟的男女间的接触总是受到限制。小孩子大多会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回原本的家，艾克兰之所以在十五岁以后依然留在村落中，是基于他的特殊出身。

「艾克兰以后会去凡希坦斯吗？」

「不，遗憾的是，我好像跟哈克朗王长得不太像。可能会就此成为为了村落在外贡献力量的部下吧，像格列凡那样。」

「那就跟我一样了。」

她语出惊人。几天前，梅列朵妮卡从那群【没用的人】口中，获知本该由梅列朵妮卡顶替的子爵千金猝死的消息。

「也就是说，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或许再也不会踏入外头的世界。所以我才想，艾克兰和格列凡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依然幸福，大概是因为比起用别人的身分活在外头的世界，在不认识的人之间生活，她觉得就此留在村落中，做为一个【没用的人】活下去还比较好。

梅列朵妮卡爱着格列凡，所以只要留在村落中就能见到他。即便无法结合，还是能透过墓园保有联系。

「梅列朵妮卡真好，等待着你的一定是平静安稳的人生。你可以在这边照顾众多孩子，并托身于神祇、精灵与洛克玛丽亚之中。这很适合你。」

如果以外界的语言形容，对艾克兰而言，梅列朵妮卡与格列凡都是重要的朋友。虽然不知道格列凡怎么想，但是同世代的村落亡灵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他至少会将他们视为青梅竹马吧。

（果然很偷快。）

怀抱着禁忌爱意的梅列朵妮卡感觉起来更美丽了。在她高雅的美貌背后，流淌着澎湃的热血，全心全意朝格列凡涌去。

格列凡是否留意到这份柔和的激情了呢？大家都说，或许他总有一天会成为管理【墓园】的其中一个【代理人】。他自幼就受到长老与外头的掘墓者喜爱，离开闭锁的狭隘空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梅列朵妮卡说，往后需要放弃墓园迁移时，他们肯定有教导格列凡如何应对。

【没用的人】也有其用途。

或许总有一天，格列凡会成为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无数【墓园】的总管理者。

到时候，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

「艾克兰你呢？那些【旧神代理人】应该不久就会决定你未来的方针吧？」

艾克兰摇摇头。唯独这一点并非他自己能决定的。

只是，自从数年前逃出弗多南神殿，下山来到人界的那一刻起，艾克兰一直有种切身的体会。

那就是——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无论是肉体这个容器、或是容器以外的事物，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

生为贺斯佩里安，不知为何慢慢「恢复成人类」的自己。

过去带艾克兰到神殿的贤者曾说，贺斯佩里安是出了差错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在那个索然无味的神殿中，那些贺斯佩里安的诞生被视为一个错误，因而被聚集在一起，放弃所有人类肉体所能得到的快感，抛开肉体，乘船前往【彼岸〗】……

一如字面上所示，『离开这个世界』——

贤者们赶在人间闹出风波之前将他们带回，送往那个世界。趁着黎明与黄昏之门敞开的时候，送到名为希戴古林的异界。

这都是因为贺斯佩里安拥有特殊能力，也就是能使用魔法的缘故。那是在旧时代灭亡的文明遗物，原本不该与人世产生关连，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艾克兰的确会用魔法。虽然成功使出的机率一年不如一年，不过现在只要是在【墓园】这种充满洛克玛丽亚的地点，还是可以光靠凝视就移动物品、升起火苗。那也是魔法的一种，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正因为如此，贤者才想排除这个力量，【墓园】则想加以保护。）

神殿的做法真的正确吗？他心存疑问。

结果不就是逃避了共存吗？所谓的生命，无论是什么样的种类或种族都一样，不都是要更加欲望横流地与肉体一起活下去吗？肉体不只是魂核的宿体，肯定有某种只能从肉体诞生、透过肉体产生的附加价值。

（就是因为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才无法搭上船吗？）

弗多南神殿无法成为自己的栖身之所。他没有家，现在也没有可以称为家人的存在。第一次算得上关系亲近的他人所在的这个【墓园】，恐怕是与艾克兰所期望的宿主最为接近的存在。

但是，这还不够完美，并非他理想中的世界。艾克兰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是存在着以人类之姿活出精采人生的方法，那就是他所渴求的期望。

到头来，艾克兰其实就是想好好爱着自己的出身、性别，以及以人类身分立于此世的方式——这些过去一度彻底遭到否定的事物。

连同过去曾遭到折磨的肉体，一起好好地爱着。

「格列凡说过，就连在这个村落里，艾克兰都算是异端，就像神秘而美丽的另一种生物一样。」

突然听梅列朵妮卡这么说，艾克兰惊讶地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沾染色彩的笔微微一歪，涂上了眼皮，梅列朵妮卡轻声笑了起来。

「他说，肯定是因为你小时候看过弗多南神殿的缘故吧。他还说，你就好像是为了否定那个神殿与贺斯佩里安而活一样。他自己是在【墓园】长大，一直不假思索地信仰着旧神，但艾克兰不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艾克兰心想。

格列凡是宛如【墓园】化身的男人。乍看之下，他似乎根本不具备自己的意志。他坚守【墓园】的教义，完全遵照【代理人】们的命令工作。

艾克兰很喜欢他，但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效法他的生存方式。

「格列凡说，艾克兰你相信自己的神明。那不是外头世界的人所构筑、仅为了人类的方便而生的人工神明，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也说不定。」

艾克兰迦德，浅眠之神。

祂还有另一个称呼。

那就是『混沌』之神。所有事物混合在一起，溶解而失去界线，没有起点与终点——

「他说，你肯定会依循这个被赋予的名字而活。」

「或许是这样没错。」

梅列朵妮卡向他递出镜子。镜中那张双眼眼角画上美丽蓝彩的容貌……的确，与其说是人类，更象是试图装扮成人却有些失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宛如小丑一般。

「那么，我果然还是得到外界才行。我想走跳在人与人之间，在许许多多感情中浮沉。我好爱这具身体，尤其深爱有形的事物。」

所以，我想先跟很多人睡一次看看呢——听到他这么说，梅列朵妮卡察觉到话中含意而脸颊微红。接着，她显得有点寂寞般，用拇指指腹轻擦艾克兰的嘴唇。

「也对，毕竟无论是谁，都想被疼爱嘛。」

失去交换身分的『宿主』后，本以为一生都不会离开墓园的梅列朵妮卡，她的命运骤然开始猛烈运转。事情发生在她和艾克兰算起来满十六岁的初冬。

那年雪积得很深，即便在山脚下的村子水量增加后，山岭的寒冰仍迟迟没有融化。开始到外界活动的艾克兰在玛古莎等人的请求下，回到睽违一年的【墓园】。

在这个村落定居至今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该废弃的时候，所以艾克兰才会出外寻找代替的地点。他打算在此过冬，等河流能供小船行驶就马上离开【墓园】。

那时格列凡已经不在村中了。他不在是家常便饭，所以艾克兰并未特别放在心上，但他在意的是，连梅列朵妮卡都不在村中任何一处。

一面收拾最基本的旅费与替换的鞋子，自己制作耐存放的干粮，一面开始做再次踏上旅途的准备时，艾克兰被玛古莎找过去。

『其实呢，艾克兰，梅列朵妮卡到外头去了。』

根据玛古莎所说，梅列朵妮卡的宿主已死，所以她并非顶替他人的身分。

『这种事没有前例，不过梅列朵妮卡将会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太子索尔塔克的妾室，所以现在正在外界接受成为贵族女性的教育。艾克兰，你可以陪伴她一阵子吗？』

就连艾克兰也一时说不出话。至今他也听过墓园的亡灵被送到村落外成为显贵妻子的事例，但是梅列朵妮卡并不擅长媚术，玛古莎他们不是比谁都还清楚这件事吗？

对于他的疑问，玛古莎他们的答案远超乎艾克兰的预料。

『梅列朵妮卡生了孩子，就在你出外旅行的时候。』

应该是格列凡的孩子吧，玛古莎说。而且恐怕就跟所有人都预想过的一样，是贺斯佩里安。

『而且麻烦的是，寄生的还是具有名字的精灵。这样一来就只能巧妙削弱肉体，杀掉容器仅只取出精灵。艾克兰，你应该也很清楚，将一度寄生于肉体的精灵剥除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非得等肉体成长到某种程度、开始老化，否则难以和精灵分离。所以要用二十年的时间。』

（杀掉容器。）

那么，【墓园】打算在那个婴孩长到二十岁以前慢慢削弱肉体，不教导孩子语言或社会常识，不让孩子产生任何依恋，就此养育成人吗？就和过去艾克兰在弗多南神殿受到的对待一样，在肉体开始老化、精灵变得容易与容器分离之前，过着仅只是留住一条性命，所有感情的流露都一直遭到否定的人生吗？

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搭上船。

（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艾克兰只是渺小的存在。

虽说会用魔法，这个力量也年复一年衰弱。肉体已经完全恢复性别，等他体内的精灵死去就不再能用魔法。也就是说，他会变成普通人。

所以，他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世界的原理。

然而他依然确信，人之所以呈现这个形貌——肉体与除此之外的存在产生连结是有理由的。本该连第一声哭啼都发不出来，就死在母亲腹中的小小生命容量，却与精灵连结在一起，这件事应该是有什么含意的。这应该是有意义的。

——因为所有的生命都是为了证明这个意义，不惜痛苦挣扎着活下去。

（而唯有这一点，旁人无法代为证明。）

艾克兰十分震惊。他听说刚出生的婴孩被格列凡带走了，肯定是基于墓园的指示。他不顾那是自己的孩子，仅只试着巧妙保住寄生于那具肉体的精灵，想尽办法让精灵逃往异界。

而母亲梅列朵妮卡则是被迫与孩子分离，准备被送去当见都没见过的帕尔梅尼亚王太子的妾室。梅列朵妮卡原本就不是会违逆他人的女人。

在位于帕尔梅尼亚偏僻乡里的吉林古子爵领——梅列朵妮卡被收养为养女的那个穷困贵族宅邸与她重逢时，她的脸色比想象中还要开朗。

梅列朵妮卡向艾克兰提出恳求，请他跟她一起到大帕尔梅尼亚的艾斯帕尔达宫生活一段时间。

『拜托你，艾克兰，我很害怕。除了你以外，我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

艾克兰可以理解她的不安。一般来说，亡灵会顶替双胞胎手足的身分，所以事实上等于同时得到了新家人。而且那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与亲手足，是自己的家。

但是梅列朵妮卡身边没有任何人。不知为何，她成了在帕尔梅尼亚的严格身分制度下、地位不高的吉林古家的养女，还将要成为尚未登基的年轻太子索尔塔克的妾室。

为了即将在日后即位的索尔塔克，旁人想必已经准备好带着大笔嫁妆的外国王妃。当然，他会被要求与那位王妃生下继承人。身为国王想纳妾以满足自身欲望，可得等到生子后的下个阶段再说。

然而，梅列朵妮卡已经受到他的索求。

『他应该不是在哪里对你一见钟情吧？』

对于艾克兰这句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么，肯定是索尔塔克小时候就喜欢上你的双胞胎姊妹吧？所以才会想实现过往的恋慕。』

『关于这一点，玛古莎说他们之前并未特别有过什么接触。她说，你只要当个普通的国王妾室并生下孩子，在艾斯帕尔达王宫享受豪华奢侈的生活就好。跟格列凡的事也是……』

她将声音压得更小声。

『她说这证明我能生孩子，真是太好了。』

那么，玛古莎那些人是希望梅列朵妮卡生下索尔塔克的孩子吗？

（这还真奇怪。）

艾克兰心感讶异。就算梅列朵妮卡与索尔塔克之间生下孩子，来自外国的王妃或许也会有子嗣。考虑到身分，王妃生下的孩子当然会成为下一任帕尔梅尼亚国王。

【墓园】很明显有所隐瞒。格列凡应该被知会过他们的意图，但是他现在正带着生为贺斯佩里安的孩子出外旅行，不知去向。

梅列朵妮卡的孩子真可怜。

连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意义都不被告知，就此不断朝死亡迈进，总有一天会搭上船。要是找到格列凡的行踪，而他又带着那个婴儿的话，自己搞不好会冲动地抢回那个孩子，试着再次将生命注入孩子体内。

重逢的一个月后，梅列朵妮卡得到玛丽·希蕾这个名字，担任王太子索尔塔克的随侍女官入宫任职。

为了守护梅列朵妮卡，艾克兰决定成为吉林古子爵家的养子，在人世间扎根。之后的发展全靠他的手腕。他周旋于所有掌权者之间，有时候成为男性或女性的情人，有时候也会担任间谍的工作。

于是艾克兰逐渐深入帕尔梅尼亚宫廷。宛如冬季在秋季之后接踵而至般，手段极为自然。

多亏玛古莎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住处与身分，他也得以见到原本就在帕尔梅尼亚宫廷的协助者。墓园的人在外界相会时，即便素不相识，也自有方法能确认彼此的身分。

其中信仰是最为敏锐的判断方式之一。无论做什么事，从行为就能看出对方的信仰为何。

而信仰的对象不同，价值观也会有所差异。

艾克兰踏入人世后，将自己妆点得十足美艳。他用的不是梅列朵妮卡敎导他的潜入专用妆容，而是单纯为了让自己这个存在显得美丽诱人，华丽地改变容貌。身为男人却用烫发钳将头发烫卷，像女性一样披上蕾丝披肩，夜夜参加在贵族宅邸举办的交流会。

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有理想对象，他就会一路奉陪到床上，贪求从肉体诞生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原本生理上较接近女性，艾克兰并不怎么把性别差异放在心上，不过男性性征确立后，他比较常与女性共枕。

沙龙中招待的豪奢美馔对艾克兰来说，也是无上的欢愉。成熟的葡萄果肉在口腔扩散开的时刻，或是一口咬下烧烤熟透的现杀羔羊肉时的恍惚感，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美好。

美丽的华服、光辉灿烂的宝石、花掉的妆容与铃兰香水味。

人们言不由衷的脸，乐师们弹奏的音乐。

夜晚的快乐，与白日的奢华。

（啊，沉溺于此何罪之有？）

无论是悲剧或滑稽，正因为活着，才能得以品尝这般滋味。

（这比那个模样好太多了。）

即便现在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茫然空洞、等待搭船的同胞们惨白的脸庞。

（无论是妆容花到再怎么丑陋的脸，都比死气沉沉好得多！）

一年后，梅列朵妮卡生下索尔塔克的孩子。布隆杰国王的堂妹以王妃身分嫁过来时，发现将成为丈夫的男人已经迷上娶进门的妾室，似乎深感失望。

领着从布隆杰带来的要人与仆役，她转眼间就离开洛兰特。后来她与专属骑士之间生下私通之子，或许是因为这件丑事，她再也不曾回到艾斯帕尔达王宫，年仅三十一岁便过世了。

杀掉她的是艾克兰。

因为以【墓园】的角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容许她生下索尔塔克的孩子，让那个孩子成为帕尔梅尼亚的继承者。但是当时无法回到娘家布隆杰的她真的无处可去，正打算回到洛兰特。

到了这个时期，艾克兰已经差不多掌握所有真相，明白【墓园】的管理者究竟为何要让梅列朵妮卡嫁给索尔塔克，为何急着要她生下孩子，为何将众多协助者送进帕尔梅尼亚国内。

他所侍奉的国王——索尔塔克·艾勒伊·斯卡路迪奥是个脆弱、甚至可说是怯懦得不像大帕尔梅尼亚统治者的青年。他本来就不是前任国王的亲儿子，而是近亲过继的养子。

由于梅列朵妮卡的影响，以及招揽到身边的墓园相关者慢慢对他洗脑，国王逐渐转而信仰旧时代的神明。

渐渐地，国王变得只将偏爱的家臣聚集到身边，试图将自古以来侍奉王族的塞礼家、古兰维亚家等名门贵族排除到政治领域之外。他鲜少参加宫廷司祭主持的礼拜，也开始有人谣传，他是不是私下信仰不被教会认可的异教神明。

「国王陛下，您倾心、信仰旧神是很好，但千万不可让他人察觉。」

此时艾克兰已经拥有足以光明正大出入宫廷的身分，担任国王的政务官与他商量过无数烦恼。他是索尔塔克王以外唯一获准在艾斯帕尔达的后宫——内宫出入的人物，因此众人都猜他是不是宠妾玛丽·希蕾的亲戚。索尔塔克就是如此重视梅列朵妮卡，到了失去她就再也活不下去的地步。

即便在梅莉露萝丝出生，这个无论对索尔塔克还是帕尔梅尼亚而言都是期盼已久的继承人诞生后，他依然秉持着不寻常的爱情与执着，继续爱着梅列朵妮卡。

『留在朕身边。如果没有你，朕的每一天都是无以破晓的长夜。要等到哪一天梅莉露萝丝继承王位，招到夫婿，让我确信大帕尔梅尼亚的斯卡路迪奥王家血脉得以延续、不会断绝的时刻，我的夜晚才会迎来晨曦吧。』

梅列朵妮卡知道索尔塔克执着于自己的理由。她说过国王是个可怜人，一直对他深感同情，但过去与她在同一个墓园长大的青梅竹马格列凡，似乎依然住在她的内心深处。

「你还是这么引人注目呢，艾克兰。」

两人独处时，梅列朵妮卡慎重而有些淘气地呼唤艾克兰的名字。在宫廷里，艾克兰用的是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这个名字。过去他曾为了继承收他为养子的吉林古子爵家，将所有亲戚葬送于黑暗中，现在他成了索尔塔克王的心腹，被授予巴尔坎伯爵的爵位。

「我很引人注目吗？」

「是呀。曾几何时你不是在村里跟我说过吗？你说想得到许多人的爱。」

「哦，你是说想用肉体与人欢好那件事吧。我已经这么做了。」

「……在神殿长大，就会变得这么不知羞耻吗？」

梅列朵妮卡一脸无奈，告诉他宫廷里关于艾克兰的传闻都不太好听。谣言提到艾克兰男女通吃，找情人从来不管权力、地位或财富，总是像猫一样翩然而至。

「大家都说你像檞寄生。」

「我知道。不过这是个很好的形容。」

这意味着有可以寄生之处。比起孤零零一个人，或是肉体与肉体以外的部分分离，这样更好。

「不过我有点担心。听说你交往过的情人全都——呃——要不是发疯，要不就是离开宫廷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喜欢忙碌的生活。」

这对艾克兰而言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墓园的意图、索尔塔克的疯狂、帕尔梅尼亚的血脉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梅列朵妮卡，是因为有你在。还有就是我觉得很愉快。宫廷里有种种感情交错，无论是不是爱情、权力的欲望、以负面形式表达的爱，还是悖德的爱都有。光是全身沉浸在这些情感之中，我就能体会到活着的感受。」

他说「能体会到生命的容量」。

「这就是所谓的『心』吧，但这种说法实在太冰冷而缺乏重量，所以我用的说法是『生命的容量』。我喜欢增加生命的容量，如果那是可以触及的事物就更好了。说起来，不运用肉体就无法将事物掌握在手中，是这个世界法则的神秘之处。」

「记得艾克兰你从好久以前，就在探讨拥有肉体的意义呢。」

还有『心』的意义。

「不是心，是生命的容量。」

梅列朵妮卡说，比起用简单的说词称之为心，这种说法确实更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而你一直在和格列凡对抗吧。」

「对，没错。」

「毕竟格列凡的生存方式，就是墓园的体现。过于尊崇精灵至上主义，否定肉体的存在，所以——」

所以他才会对诞生的亲生孩子（或许还继承了自己的肉体特征）的身体毫不在意，仅只为了让拥有名字的精灵活下去而东奔西走。

「那个孩子已经搭上船了吗？」

梅列朵妮卡将满月前诞生的娇小梅莉露萝丝抱在胸前，如此问道。这是她唯一一次提起与格列凡一同消失的另一个亲生孩子。

「或许我要到异界才能和那孩子相见了……」

那年年底，被称为索尔塔克王唯一爱过的女性——玛丽·希蕾因肺炎过世。

国王的哀痛非比寻常，艾克兰也只能将自己的悲伤搁到一旁，用尽全力支持住他，试着让国王攀爬出绝望的深渊，至少要恢复到足以正常执政。

墓园的期望依旧不变，就是让索尔塔克政权维持下去。由于梅列朵妮卡的逝世，索尔塔克更加明显地倾心于旧神，许多重臣离开了他的身边。

格列凡依然没有出现在艾克兰面前。也没有情报显示他与梅列朵妮卡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因此艾克兰只能留在用漫长时间慢慢发狂的国王索尔塔克身边，与他尚称神智清醒的部分相伴。

随着梅莉露萝丝公主逐渐成长，艾克兰劝索尔塔克过继有力贵族的子嗣。众多贵族子弟到艾斯帕尔达王宫出仕，重臣离去后显得有些寂寥的洛兰特宫廷，看起来一时恢复了活力。

但是，索尔塔克是个愚蠢到不懂作戏的男人，他竟然劝诱可能成为儿子的人信仰异教，每当遭拒，就陆续将众多养子废嫡，自顾自地感到绝望，开始幽居于后宫深处。人们对如此反复无常的国王感到失望，便再次离开洛兰特。

到了这个地步，艾克兰终于向【墓园】提出建言——继续将这个国家交给索尔塔克管理，俨然是鲁莽之举。

只能选择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或是斯卡路迪奥的血脉。这是容器与内容物的二择一。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一个对帕尔梅尼亚王家打下最后一击的重大事实。

「——那就是梅莉露萝丝是贺斯佩里安的这个事实。」

洁儿眨眨眼，宛如大梦初醒。

实际上，这确实是一段宛如漫长梦境的故事，现在她也很难马上相信，自己竟然会从深深诅咒的杀母仇人基摩·帕帕拉奇口中，听到亲生父母亲的往事。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并被赋予艾克兰迦德这个古老混沌之神名讳的男人。

带着洁儿他们同行的泰金军稍作歇息的期间，艾克兰在那辆运输用的护送马车中叙述起过往。在场的还有蜜瑟罗黛和强古·嘉顾。

但是，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蜜瑟罗黛似乎因为终于见到主人而心满意足，身影完全消失在本体之中，而嘉顾大老则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尽力不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女人，梅莉露萝丝是贺斯佩里安的事，我早已预料到了。」

口中十分干渴。不是因为讶异，而是因为洁儿还无法妥善处理如海啸般一口气涌来的情报。

「我一眼就看得出她爱路希德。那幅肖像送过来的时候，我也明白了她的爱情没有任何动摇。必须把我当成替身送到心爱的男人身边，对她而言想必是撕心裂肺的屈辱。」

「没错——你的妹妹爱着路希德。」

妹妹。没错，梅莉露萝丝是她的妹妹。如果艾克兰所言为真，她就是同母异父的妹妹，而且同样是贺斯佩里安。

也难怪她们长得这么像。大概是贺斯佩里安会受到寄生于肉体的精灵影响，肌肤与发色全都会变得色素稀薄。洁儿和草原部落出身的格列凡一点都不像，也是这个缘故。

而梅莉露萝丝也一样……

「梅莉露萝丝的身体非常虚弱，离开那座废弃庭园就活不下去。你应该也进去过一次，就在你嫁到艾兹森之前。」

洁儿点头。她对在那里差点被梅莉露萝丝杀掉的事仍记忆犹新。

『哪个是本尊，哪个是冒牌货；谁又是谁的替身与代理品？

我很清楚。

正因为我很清楚，我才更觉得一无所知地披着那层皮肉的你如此可恨。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我一直以为这段话的意思是：我自己才是本尊，你与我相似的只有脸和一层外皮，除此之外完全不同。）

但是听过艾克兰所言的现在，浮现在她脑海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那个『废园』，残虐王米德雷德留下的废弃庭园——那就是门吗？通往异界的门？跟弗多南山上的门不同……？」

「那是设下魔法阵制作而成的简易之门。人无法通过，只能容较小的精灵或异界事物流过来的程度。即便如此，对贺斯佩里安来说，也是较能自在存活的地点了。」

「梅莉露萝丝不上船吗？」

「她不能上船。能继承国王的只有她一个人，索尔塔克不容许她离开。寄生于她肉体的精灵拥有的生存量不多，即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消失，她还是只能活在这里。」

「为什么？」

「大概是希望路希德来迎接自己吧，既然注定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话。」

洁儿一震，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

「贺斯佩里安的寿命，是因寄生于肉体的精灵而定。有人的寿命接近永远，也有人身上的精灵随着肉体老化迅速剥落，因而死去。关于这件事，当事人自己当然最清楚。」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在一片昏暗的深处，强古·嘉顾面露震惊神色注视着洁儿。那个表情像在说——你也感觉得到吗？

「站起来，跟我走。」

艾克兰冷冷丢下这一句话就不再看洁儿一眼，径自下了马车。洁儿瞬间朝嘉顾大老一瞥后，急忙追在他后头。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你想知道的事，我在路上都会说给你听。无论是杀掉卡露莲席思的事，还是放火烧掉你所住的娼馆的事。」

「你这混帐！」

如果刚才这个男人使出的魔法货真价实，那么不管是将卡露莲席思推到马车前，还是独独将绢屋那一栋屋子烧成灰，对他都是小事一桩吧。

「当时卡露莲席思发现墓园牵涉其中，于是打算让你逃到远方。要是她来插手，可能会造成种种麻烦。杀掉她实在让我很不忍，毕竟她是我两个哥哥的妻子。」

气疯了的洁儿想扑上前去，结果向前栽倒。由于长时间坐着不动，她现在无法踏稳脚步。

「对了对了，后来你还是没见到被卖到凡希坦斯的姊姊吧。你知道你妹妹在哪里吗？此刻她应该正担任路希德军的前锋，与黎戴斯对抗吧。」

「你说的是赫丝!?」

「你肯定很想见路希德——那就去见他如何？」

忍耐至今的感情被他一把攫住，让洁儿说不出话来。

「什么……」

「还是说，你打算连一次面都不见，就此搭上船吗？」

她一惊，不由得停下脚步。

（船！）

这个词听起来多么不吉利啊。感觉到宛如心脏被尖锐刀刃剜出来的痛楚，洁儿不禁喘息。尽管想着这个男人所说的话不能尽信，脑海某处还是清楚他并没有欺骗自己的意图。

（他明明是卡露莲妈妈的仇人！）

艾克兰站在拍拍膝盖站起身的洁儿面前。

他的眼眸很奇妙。明明只有两只眼睛，他却仿佛同时看着无数景象——

「格列凡在哪里？」

「别急，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他在哪里？我要从他口中听到全部的真相！」

「你默默去见路希德吧。别忘了，你的丈夫遭到亲弟弟残酷背叛，现在正被逼到悬崖边缘，精神肯定也坠进了深渊。」

「……路希德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洁儿咬紧牙关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大喊道：

「一切不可能按照你的计算进行，你不可能丈量人心！因为人心会像月的盈缺一样反复增减，就算现在被打垮在地，他的心也必定会再圆满起来，用他的手，用他的脚，用他的视线重新振作。我可以看得到，振作起来的事实会成为他新的荣耀。路希德岂是你这种人的脑袋所能想象的！」

「原来如此，靠自身得到圆满，利用肉体增加生命的容量吗？——这种事真的做得到吗？这是因为他是被选上的人类吗？还是说……」

艾克兰感慨良多地呢喃道：

「人啊——会选择容器，还是血统呢？接下来路希德想必会受到艾兹森与帕尔梅尼亚人民遴选。而洁儿，你同样要做出抉择。

要像梅莉露萝丝一样选择容器而消失，还是要搭上精神的船？在那之前你可以去见路希德，也可以向姊妹道别，也可以选择报仇。」

激动与凌驾其上的憎恨，仍浮现于洁儿的脸上。艾克兰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接着说：

「一切随你怎么做——但是，你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

在这半个多月，位于洛兰特东南方约十博格处的城镇马洛里，驻扎着路希德军的约一万八千名精锐，宁静的乡镇里挤满前所未有的人潮。

「尽量不要分散兵力，加紧行军。即使在夜间也要用投石机彻底破坏城墙。」

路希德补充道：

「但是，需要破坏城墙予以痛击的城市，只有城市首长当中回应最不友善的桑古鲁城。」

多达一百二十辆投石机全数投入于这座桑古鲁城，从四面八方、不分日夜地投入巨石。桑古鲁的居民并未在外墙崩垮后继续勇敢抵抗，而是放弃新建的部分，逃进内墙包围的旧城镇，但这正中路希德下怀。

「既然有建造外墙所用的石头可用，就不需要士兵了。之后只靠投石车战斗就好，夜里也不要容许他们有时间睡觉。」

也就是说，用不着运送石头作为投石机的石弹，倒塌外墙的石头当场就能作为供应来源，这样就不需要补充石头。桑古鲁城被破坏殆尽，经历约十二天的抵抗后终于投降。

另一方面，路希德对一开始就提出条件、做好准备接受解放的亚尔诺城采取宽容态度。以绝不干涉城市自治、不调整税率、往后三年不会允许艾兹森人移居这三个条件，路希德顺利无血开城。

这两件事，让具有首都洛兰特防卫据点机能的好几个城市也开始动摇，考虑该抗战到底还是无血开城。

路希德的目的就是让众人看到桑古鲁的惨状，另一方面绝不破坏态度顺从的城市，反而表现出尊重市政的态度，以此促使其他据点都市投降。

「反正国王军的总司令卡隆子爵的目的，就是诱使我们分散兵力到四周保护洛兰特的其他都市。我可不会中计。」

从驻扎地马洛里到首都洛兰特仅有咫尺之遥，但如果不处理这些问题，攻打洛兰特的期间难保不会后路遭袭。路希德必须在开始进攻洛兰特之前，先将大约五个据点掌握在手中。

其中一个是桑古鲁。这是个旧城市，路希德早已调查得知现任市长是死忠的拥护王家派，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投降。

另一个是亚尔诺。这个城市靠近桑摩东萨的关卡，是通往毕雍奴途中的重要西方据点，彻底破坏这个城市会有麻烦。也由于商业城市的特色，城中政要有三分之一是外国人，路希德有较大希望得到他们的理解。

「向桑古鲁出兵的话，驻扎于贝詹城的桑迪克军说不定会趁隙前往亚尔诺。」

向他提出建言的，是通晓帕尔梅尼亚情势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副团长——拉薛霍普。

洛兰特周围的五个防卫据点之四，分别是桑古鲁、亚尔诺、贝詹、艾特米塔。其中他已经派了两万兵力前往艾特米塔，桑古鲁投降后也必须留下约五百人的兵力。

派兵驻留各关卡与主要城市，可以防止城主背叛。基于这种战略上的考量，原本总数上看十万的路希德军，现在已剩下两万五千人。

「时间经过愈久，还在观望的贵族投靠我方的可能性愈大。但也可能出现相反的状况。」

「多兰古佣兵团的托耶丹师团的动向真令人在意。」

佣兵王布里札是被称为现代三王的人物之一，而布里札布置重兵的最重要据点，就是位于帕尔梅尼亚与辛瑞吉亚国境附近的托耶丹要塞。长年以来布里札与帕尔梅尼亚之间有契约关系，虽是佣兵，却为了帕尔梅尼亚的国家利益而负责把守北方防线。

基于这个立场，布里札这次支援索尔塔克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大。听说为了防止他调动军队，受帝迪耶·卡裴兰支配的爱德里亚银行家们，正在向布里札送钱。

布里札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动作？

「的确，就算能顺利攻陷修弥沙并包围洛兰特，要是被布里札从背后突袭就完了。」

「毕竟佣兵王不是能用金钱打动的男人。真在意他会有什么动作。」

麦古尼卡斯露出苦瓜脸说。

「说到令人在意，到现在为止，都还无法和回到艾兹森的春狼族杰西德殿下取得联络。」

「应该可以认定他已落入强古·泰金手中。」

顶着一张白得让人觉得冬将军就是这副模样的面孔，艾斯迈亚德点头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就连在这趟行军中也新制了春季款帽子，对自己的美学毫不松懈。

「果然还是有必要先攻打一次修弥沙吗？」

凝视着野战地图的路希德支着自己的下颚。

（黎戴斯就在修弥沙。终于要跟那家伙对决了吗？）

先让将军们散会后，路希德登上马洛里城最高的时钟塔。从那里可以看到在旧时代用石板铺成的大道，两侧是稀稀疏疏的矮木。那是广大的豆田。

「……既然杰西德被抓了，就无法掌握艾兹森人民是否已经知道我的身世。在这种时候真的可以将全军投入于修弥沙吗？」

他重复了好几次自问自答。但是一如拉薛霍普等人所言，如此大规模的远征光是一天就会消耗庞大粮草，佣兵的雇佣金也绝对称不上便宜。

要是时间拖太长，肯定有人会质疑他是否具备继承帕尔梅尼亚王家的正当性；之所以无法战胜，是因为出身下贱的路希德果然没有获得神明赐予成为国王的资格……帕尔梅尼亚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您还没下定决心吗？」

脚步声响起，路希德心想一定是马修斯，因此没有回头。

「在下认为多兰古佣兵团会打定主意在旁观望。」

「因为布里札讨厌被卷进权力斗争吗？」

如雾似霭的一团白烟扫过视野，那是站在他身旁的马修斯呼出的一口长气。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夜晚却很冷，吐出的呼吸也是一片白浊，让人对火焰心生依恋。

「你酒气好重啊，马修斯。」

「因为很冷。」

「你这个破戒僧。」

「这是我的特权之一。」

滴答、滴答的计时声响起，那是马修斯的金怀表的声音。那是个沉甸甸的怀表，过去将它随身携带的时候，每当从衣服上拎起怀表，路希德就会实际体会到托付给自己的思绪具有多么沉重的份量。

「早上你不在吧。你做什么去了？」

黎戴斯逃亡、反叛路希德后，马修斯担心主人的身体状况，无论日夜都随侍在侧；但是当路希德慢慢振作起来后，他似乎觉得放心了，从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

「我让尤基姆继承古冈托拉斯了。」

「就是那个袭击我们的弟子吗？」

他回想起在帕鲁耶姆的马修斯宅邸小酌时，突然发动袭击的长发僧侣。

「这件事长久以来一直悬在我心上。如此一来，我总算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放开剑了。」

路希德抬头看向站的位置比自己稍高的马修斯。他的表情宛如经过雨水冲洗的空气，澄澈而没有丝毫杂质。

「恭喜你。」

「这下子就算您有性命危险，我也不能使剑了哦。」

「那就用怀表砸人吧。被砸到可是很痛的。」

「这样怀表会坏掉。」

他的心已经恢复从容，能这样互开玩笑了。路希德闭上眼睛。

「听说泰金军已经抵达洛兰特。强古·嘉顾人在修弥沙……洁儿也一样吗？」

「恐怕是如此。」

「我们已经回绝过一次对方的要求，不知道这次他们会说些什么？」

当初司令官卡隆子爵提出要求：如果想保住强古·嘉顾一条命，路希德军就得立刻退回艾兹森。当然，路希德没有理会。他觉得遭俘虏的嘉顾应该也会有同样的看法。

对方在那之后就只是一直拖时间。子爵在等待泰金军。只要大军到齐，他或许就不会继续死守修弥沙，而是杀出来正面对决。

「泰金军和国王军加起来应该会超过三万吧。」

「草原军队几乎都是骑兵，机动力很强。我方大多是步兵，在平地正面交战可能对我们不利。」

「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子爵才起了刻意出修弥沙城应战的念头吧。那么，我们可不能让从北方行军至此而疲累的草原骏马有时间休息。」

马修斯打开表盖看时间。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马修斯。」

「是。」

「即使洁儿在我眼前被刀抵住，我也会向前冲。我已经做好这个觉悟了。」

迟了片刻后，马修斯答了声「是」。

「走吧。」

他碰触佩戴在腰间的路克纳斯剑柄。

即便黎戴斯没有亲自出面参与战斗，路希德仍希望至少要亲手取下他的首级，这是此刻他心中最强烈的想法。自己必定会像传说中杀掉自己的双胞胎姊姊后，用载货车拖曳尸身的安卡里恩预言者一样，往后背负着黎戴斯的存在继续前行。

为了否定所有王族血统并建立霸权，路希德不能容黎戴斯这个正统继承人活在世界上。

雨人走下时钟塔的楼梯，回到司令部所在的城市首长宅邸。大概是因为天快亮了，军阵中燃起大量火光，守夜兵以外的士兵开始起床。

「陛下！」

麦古尼卡斯腋下夹着一个大圆筒状的东西来到面前。

「有个东西想请您立即过目。」

「那个圆筒是什么？」

他满脸严肃，请路希德与马修斯进入宅邸。看来他不想让太多闲杂人等看到。

在重重油纸的包覆之中有一块布。那是在厚麻布涂上蜡油让布硬化到某种程度，用来作画的画布。

「这是……！」

摊开的瞬间，路希德倒抽一口气。上头画的是以木炭草草素描的一位贵族女子肖像。女子上半身微斜，注视着手拿镜，摆出常见的姿势。

前提是，如果画中人是梅莉露萝丝的话。

（这幅画的作者知道梅莉露萝丝和洁儿的事吗!?）

他迅速看向签名，熟悉的字迹让他心中一惊。洛黎恩·佛罗狄。这与过去帕尔梅尼亚大使带来的梅莉露萝丝肖像上的签名一样。

「上面写着洛黎恩·佛罗狄啊，马修斯。」

「陛下，他是……」

「是洁儿的青梅竹马。现在是梅莉露萝丝专属的宫廷画家，似乎是为了追查洁儿的行踪而在宫廷出入……」

心中藏着这个动机的男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通知路希德自己已经发现洁儿顶替了梅莉露萝丝？路希德不明白意义何在。

洛黎恩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他现在依然站在洁儿这一边吗？还是已经被拉拢到梅莉露萝丝那方了？他送这幅画过来，到底是想通知路希德什么事？

就在此时，有个人从椅子猛然站起身。是位居未席的荷莉赫丝，艾尼也在。他们的职责是率领爱德里亚的佣兵部队，在交战时率先冲锋进入敌阵。他们在现场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然而——

「喂，赫丝，这是——咦，是路希德陛下的夫人吗？我还以为是赫丝的……」

说到这里，艾尼不知为何闭嘴不语。因为赫丝的脸色并不寻常。仿佛要盯出一个深深的洞一样，赫丝的视线锐利而刺人。

在赫丝的视线前方，是画家送来的梅莉露萝丝与洁儿的素描。

（怎么了，赫丝见过这幅画吗？）

路希德再次仔细看向那幅画。除了貌似梅莉露萝丝的贵族女子凝视手拿镜以外，这幅画没有什么显眼特色。女子置身的是十分普通的房间，所坐的也是普通的木椅。画在一旁的也只有绘画惯见的苹果、橘子等静物，以及一把小刀……

「马修斯，重点不是这张画，是包装。用火烤那张白纸！」

用水果榨出的汁或糖水写信，是尽可能不想让太多人得知内容的人常用的手段。只要用火烘烤，字迹就会现形。

他将包住画的纸在火盆上摊开。眼见糖分逐渐焦化，原本空无一物的纸上出现了一个图案。

「这是……」

「竟然是多兰古佣兵团的徽章!?」

一直狐疑旁观的将军们，表情瞬间转为惊愕。

路希德厉声道：

「拉薛霍普，马上出击！」

名字受到呼唤后，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实质指挥官用力打直背脊。

「是！」

「马上整队前往修弥沙，吹响出击的号角！」

话一说完，路希德就抢在所有人之前冲出房间。每当士兵慌忙传达出击命令，就有人在城中拔腿狂奔起来。

号角声响起，宛如要劈开布满朝霞的天空一般飨彻云端。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出击信号银喇叭也同时吹响。被牵出马厩的马匹嘶鸣着，以及武器防具擦撞的金属声响，让路希德的心忍不住奔向战场。

（风吹起来了。）

现在就是开战时刻。错估时机会直接导致落败，所以必须睁大眼睛、绷紧神经留意所有方向。

（接下来我要灌注全心全力，正面对抗守护这个国家至今的旧神与血统！）

***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第三章

离开马洛里城的两万五千名路希德军，与中途会合的其中一支桑摩东萨部队一同通过关卡，一天后抵达国王军的大本营——修弥沙要塞。

「陛下，接获泰金军离开洛兰特南下的情报。」

「似乎在伊萨姆一带列阵了。」

伊萨姆是视野开阔的平原，几乎没有一处会阻碍视野。要是在那种地方与草原的骑兵队正面交战，可以想见队伍会被冲散。

「直接朝修弥沙前进，不要理会泰金。」

路希德就此通过大道北上，包围修弥沙要塞。要是直接在此开战，显然不久后就会遭赶到的泰金军夹击。即便如此，还是必须刻意前往修弥沙，避开泰金军的诱敌之计。

路希德在可以从正面了望修弥沙要塞的丘陵地带列阵。要是泰金军涌上来，他必须迅速命令士兵停止攻击，并确保退路。

一面啃着放了起司与厚厚一块肉的硬面包，他一面开口说话。他的视线随时都倾注在此刻于要塞各处展开的外墙突破战。

「你觉得我有多少时间？」

「我想乐观来看应该有一天的时间。」

身穿引人注目的僧袍，莫里亚市司祭迪纳雷斯一等典官——马修斯这么说。他这个模样宛如随军司祭，但他其实是这支军队的重要参谋。

遭到无视的两万泰金军，想必会勃然大怒地涌向修弥沙。投石机全都派去攻打桑古鲁了，若要等投石机运达修弥沙，大约得花三天时间。

即便如此，路希德还是郑重开始攻打修弥沙要塞。大炮不断轰炸外墙，士兵填平水位高涨的护城河，陆陆续续投入兵力。

（没时间了。不可能一天就攻陷这座坚固的要塞，但是——）

那幅画。那个叫洛黎恩·佛罗狄的宫廷画家送来的素描隐含的特殊之处，明显是送给路希德的讯息。

首先，上头画了状似梅莉露萝丝的女子在镜中的样貌，但他画的根本就是洁儿。让路希德认出她的是那张脸，不过若非长年在身边看着她的人就无法辨认。

此外，她脚下的影子长得很不自然。

影子，换言之就是洁儿的影子，意指派搏特。打着吉奇·巴隆的名号，长期为她担任密探的泛树族的尼兰。

那幅画暗示尼兰正在为洁儿采取行动。另外，做为摆饰静物的水果是橘子与苹果。橘子是南方爱德里亚的特产，说到现在与爱德里亚有关的事，那就只有游说多兰古佣兵团这一桩了。

如果路希德的解读没有错误，那幅画不就是要通知他「爱德里亚银行家劝说成功，多兰古佣兵团正前往支援你们」吗？

（若是如此，派搏特必定会在修弥沙展开行动！）

下一刻，轰轰轰的巨响传遍四周。几个亲卫兵护住路希德，但这道声响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陛下，要塞后方起火了！」

定睛一看，位于左右两侧的其中一座监视塔已被艳红火舌包围。

「是派搏特开始行动了吗？」

路希德敢肯定这是尼兰搞的鬼。不知道是为了营救被俘虏至此的父亲强古·嘉顾，还是为了救出洁儿。

陛下——背后有人如此呼唤着他。马修斯带了一个人过来。那个穿得一身黑的身影在身着甲胄的骑士之间，看起来宛如悄然接近的死神一样不吉利。

是尼兰。

「已经救出强古·嘉顾了。草原势力并不希望受到泰金支配，杰西德现在正在统整三十六个部落族长的意见。」

路希德点头。只要草原的中枢强古·嘉顾平安无事，就算泰金再怎么失控，也只要花上时间必定能平定纷争。这是可以想见的结果。

「说服多兰古佣兵团的是你吗？」

听他这么问，尼兰显得有些困扰似地转开视线。

「这是出于布里札个人的意愿。」

「画那幅画的洛黎恩·佛罗狄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是宫廷画家。」

「佛罗狄是洁儿的旧友，好像从她消失以后就一直追查她的去向，对王家以及指挥这一切的基摩·巴尔坎怀恨在心。表面上他扮演忠实的宫廷画家出入艾斯帕尔达宫，暗地里其实有许多亮眼的活跃表现。我没想到他会连络派搏特团。」

说完，他忽然眯起眼。

「真的很有趣。命运之轮竟然会如此巧妙地将一切连结起来，这种事谁都想象不到。」

「这不是命运，而是结果。人们只不过是强行将结果安上煞有介事的名称罢了。」

「即便如此，但确实有个无形的庞大力量，正为了给予你某些事物而运作着，路希德。」

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路希德不由得屏住气息。他心想：这么说来，我们的声音说不定很相似。

「艾兹森国内似乎被所罗门·索克压制得很好。南部都市贵族对路希德国王的支持没有改变，近期就会对法王发出声明。」

「……也就是说，我现在只要倾注全力于杀掉黎戴斯这件事就好了吧。」

「你该取下的不是黎戴斯的性命。」

「不然是什么？」

「是王冠。」

路希德注视尼兰几乎被面罩盖住整张脸的面孔。此刻想从据说是自己亲生父亲的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他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证据，是不可能的。

「还用得着你说。」

淡淡丢下这句话后，路希德从一位随从手中接过路克纳斯。黎戴斯在等待自己。路希德必须去面对他。

此时，他一直悬在心上的事不经意脱口而出：

「——洁儿她……」

「她没事。你们不久就能相见吧。」

路希德点头。只要能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没有继续停留于此的理由了。

背后响起高声欢呼。接着——

「陛下，正面的吊桥放下来了。现在就冲进去！」

在后方指挥的拉薛霍普发出有如怒吼的高声吶喊。比大炮的炮弹更加迅速的一位骑士，擦过路希德身边疾驰而去——是荷莉赫丝。

「跟着往前冲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索尔塔克葬礼的前哨战!!」

「用国王军的尸体堆到看不见石砖!!」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进入肉搏战啦啊啊啊啊!!」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果敢吆喝声，今日内已经出击过三次的荷莉赫丝与艾尼两人手提武器，展开第四次突击。

路希德已经不再注视尼兰。他抽出路克纳斯，另一只手握紧缰绳。

「冲啊！」

一踢马腹，路希德如暴风一般冲了出去。

***

——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情况，他记得很清楚。与那对赤褐色的鲜明双眸相伴，那个模样在记忆中留下的烙印，深刻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无论过多久都保持着原有色彩，从未褪色。

黎戴斯的双胞胎哥哥路希德回到艾兹森的新首都帕鲁耶姆，是在他和黎戴斯（不过正确来说只有自己）刚满六岁的时候。

兄弟俩第一次面对面。他跟双胞胎哥哥并未相像到全身上下都一模一样，但是他问了侍女这个问题，才听说世界上也有完全不像的双胞胎。

这样啊，原来如此——他装出理解的样子并回答。即便如此，比起日复一日生活在圣·安琪莉王宫内的自己，哥哥看起来对于这个世界所知更多。

哥哥长得很高，体型也比自己大一圈，时常快活地哈哈大笑，嗓门也很大。听说出生后几乎所有时间都生活在母亲故乡的哥哥，大约在半年前开始受那位英雄强古·嘉顾教导狩猎技术，漂亮地猎得第一只猎物。

那时他可是仅仅五岁的孩子。就连在圣·安琪莉的宫廷，大家也赞叹哥哥拥有草原之神铁古与桑芜的守护。

明明是如此优秀的孩子，为什么哥哥没有留在帕鲁耶姆呢？

『为什么王兄不跟我们一起住呢？』

向当时才刚上任女官的嘉亚泰葛丝这么问后，黎戴斯就领悟到这不是个该问出口的问题。嘉亚泰葛丝露出好像感到困扰的笑容说：

『因为路希德殿下是长男，肩负着沉重的责任。』

她肯定早已耳闻那个可怜的六岁孩子会被送到帕尔梅尼亚当人质。

哥哥在帕鲁耶姆待不到两个月。在那段期间，两人稍有交谈，他也问了哥哥初次打猎的事。路希德并未显得特别自满，他谈论的内容只有射中猎物时的喜悦，以及看见尸体后矛盾的愧疚感。

黎戴斯觉得他真是个温柔的人。

哥哥离开帕鲁耶姆后，黎戴斯依然继续关注他的动向。即便哥哥不在国内的时间愈来愈长，自己在宫廷开始被视为父王的继承人，黎戴斯也依然认为不可能比得上哥哥。他不过是个六岁小孩，对于君王的素质想必也有不理解之处；然而，黎戴斯明白一个决定性的重点，那就是霸气的差异。眼下的事实是，路希德渴望君王这个地位，而自己完全不是如此。

哥哥开始渴望得到王位。为了美丽的初恋王女，为了得到大帕尔梅尼亚的长公主，路希德必须把黎戴斯赶下台，甚至打倒父亲，成为艾兹森公国的国王。

得知路希德在帕尔梅尼亚过着人质生活的艰苦状况中，开始摸索抵达荣光的道路，黎戴斯高兴得好像那是自己办到的一样。

即便他得到帕尔梅尼亚王的同意得以归国、至北法纳利斯赴任地方总督之后，黎戴斯也觉得哥哥肯定能将草原部落这个后盾当成武器，打倒平庸的父亲，成为年轻的艾兹森守护者。

（我明白自己受到哥哥憎恨。站在他的立场，无论什么样的孩子都会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情绪吧。出生后一次也不曾与亲生母亲一起生活，才六岁就被送到外国当人质。而且自己明明就是哥哥。）

得知母亲对哥哥怀抱厌恶感的真正原因，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那正好是他开始对墓园与旧神产生兴趣的时期，对于他们崇敬与蔑视的事物，他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达到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墓园过分尊崇精灵与人类的精神，不太重视肉体这个容器。彻底折磨肉体、连身体的五感所产生的痛觉与快乐都加以否定后，获得与精灵或旧神的交流，才是他们看重的结果。大概是因为如此一来，人就能得到本已在遥远往昔佚失的魔法。

但若是如此，人类又为何会被赋予肉体呢？黎戴斯被哥哥视为眼中钉，最多仅免于一死后，因一等罪状而被幽禁于黑暗地牢的漫长时间，全数被他用于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

他确实想变成精灵。

可是，这并不是像墓园亡灵那样执着于旧时代的缘故。

他是因为想待在哥哥身边。黎戴斯想与路希德同在。那个光辉灿烂的存在，挟带着自己的本事与无比强烈的光芒，挣扎、受苦、有时与致死危机正面对抗，努力试着赢得从未有人得到的桂冠。每当看到哥哥的身影，黎戴斯总会强烈颜抖。接着，他会对自己感到深恶痛绝。

这具肉体……要是没有这样的肉体容器，自己应该早已为哥哥发挥作用才对。他可以坦然自称为哥哥的帮手，仅只为他一个人效劳。而路希德也会接纳自己吧，毕竟他可是连那个无可救药的唯物主义者所罗门·索克都接纳了。

然而，唯独黎戴斯永远都会是路希德的敌人。只要他继承了正当的费尔札特王血脉，而路希德是母亲私通生下的私生子，这样的关系就永远不会消失。

无论再怎么向他宣示效忠，路希德也不会相信自己吧。他是个好人，说不定会努力试着相信黎戴斯，但是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曝光。得知自己的身世，得知母亲厌恶自己的理由后，哥哥肯定会感到绝望。而这份感情全都会发泄到黎戴斯身上。

为了路希德这个神明，自己可以抛弃一切，换来的却是如此憎恨的回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幸的事吗？

（好想舍弃这具肉体。）

只要他拥有「弟弟」这个容器，那个心胸宽大到能博爱世人的男人，就会独独憎恨黎戴斯一个人。

黎戴斯的绝望因此而起。

「我只是想创造出诞生于这个容器内的意义。」

冰冷的石头地板铺着豪华的卡利亚柯利亚地毯。脚踩五彩缤纷的图样，黎戴斯动也不动地侧耳倾听。

石墙崩垮的声音愈来愈飨。大炮的轰炸几乎毫不间断，数名工兵从护城河外围架起的巨大攻城梯跨越围墙。这里是位于中央建筑四楼的要塞司令官执务室。虽然难以从外部侵入，但要是留在这里不走，路希德军的士兵肯定迟早会涌进来。

四面八方到处起火，这种混乱的情况，看起来应该是有人从内部纵火。

「啊，是派搏特来了吗？」

那么强古·嘉顾一定也差不多该被救出了。那位老人家对路希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根基，可得麻烦他长命百岁才行。

黎戴斯的视线从响起虫然巨响的外头，转向房间之中。明明是司令官室却没有任何人，是因为黎戴斯让其他人逃走了。派搏特团从内部牵制，外头有两万大军压境，就算是修弥沙要塞也撑不过几个小时吧。愚蠢的泰金似乎满脑子只想着让从远方带来的骑兵队发挥效益，拒绝与修弥沙的国王军会合，但不巧的是这里并非草原。率领大量步兵的路希德，显然更为有利。

房间里只剩黎戴斯一个人。选择这里做为丧命之地的是他自己，所以他没有任何后悔。

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不知道临死前能不能见路希德一面这件事。

（哎，反正我没见到他一面就被士兵斩杀，只有首级来到他面前的状况，我也已经预想好了。）

黎戴斯离开窗边，似乎对外头情况毫无兴趣。桌上备有两人份的早餐。原本预定与司令官卡隆子爵共进早餐，遗憾的是他为了对付路希德军的突袭，慌忙嚷嚷着穿戴上盔甲出击了。

以他那个模样，真的能够善加指挥吗？说不定他一冲出去就会停止呼吸了。

仔细想想，他也是个不幸的人。要是他生来并非那个索尔塔克的亲戚，就不用打这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仗。

（真希望最后还能再见洁儿一面。不过……艾克兰跟在她身边，这就没办法了。要是她在这里被流弹波及，我会被王兄怨恨的。）

洁儿恐怕被艾克兰带到艾斯帕尔达王宫了。接下来洁儿就得与那道真正的黑影对决了，先前她的命运可是被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吧，蜜瑟罗黛。」

注入苹果酒后，黎戴斯高高举起珍贵瓷杯。

接着，他一口气喝干。带有少许碳酸的苹果酒伴随着细微刺激，消失在—喉嗛深处。

「真高兴你来到这里，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黎戴斯开始慢慢走过长桌周围。

现在还是早春，所以数量并不算多，即便如此还是有苹果、栗子、晒干后以蜜腌渍的橘子制成的果冻等等，银盘上摆满令人眼花撩乱的水果。盐腌的肉与香肠都为了便于食用，已经先在砧板上切成薄片，盛汤的大高脚盘里放着幼鳖。

明明是在战场，餐点却豪华得令人难以置信。黎戴斯将一小块加入无花果的吐司放进口中。

「我一开始向你提出的就是关于这一刻的交易。看来你愿意答应我的交换条件。」

当然了——蜜瑟罗黛点头表示。

『路希德正朝这里而来。你的愿望是暂时将他一个人关在这间房间，断绝一切外界接触对吧。』

虽然无法以清晰的语言形式听懂，黎戴斯还是能够理解她想说的话。

「没错。我想跟王兄说话，在临死前留下遗言。」

『这样就够了吗？』

蜜瑟罗黛蓝色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宛如黑暗降临一般，她缓缓覆盖在黎戴斯身上。

『只为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你就协助萝洁……艾克兰的计谋吗？为了这个目的，在此被路希德讨伐也在所不惜吗？』

「因为我就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啊，蜜瑟罗黛。赌上性命就能得到相应的代价。等着我的并不是失去。接下来，总算能在这里得到我一直渴望的事物了。」

黎戴斯与基摩·巴尔坎——也就是艾克兰迦德联手，暂时假装对路希德发誓效忠，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他。这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黎戴斯知道艾克兰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在洁儿这个生为贺斯佩里安的孩子身上下注，与格列凡展开一生一世的竞争。真要说的话，对于同样生为贺斯佩里安，为了寻求存在意义而不得不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的艾克兰而言，洁儿就是自己的替身。艾克兰将洁儿当成替身，试图证明自己的美学才是正确的。

换言之，就是证明贺斯佩里安这样的存在是否真的是生命的失败作。

（这种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黎戴斯渴望的事物另有其他。

「你可以离开了，蜜瑟罗黛。谢谢你至今所作的一切。」

蜜瑟罗黛的神色一阵黯淡。那看似对黎戴斯的同情，也象是对再也见不到他的面容感到可惜。

「我死后或许就能和你用言语交谈了。曾几何时：你说过你想随着肉体一同诞生，才能碰触心爱的人、想成为人类；但我如果有来世，我想变得像你一样。要是我能像洁儿一样，让哥哥将我装饰在胸口闪闪发光，那我该有多幸福啊。」

若说「剩下的就拜托洁儿了」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

可以的话，他希望洁儿能摆脱墓园与梅莉露萝丝的束缚，继续保有肉体这个容器，支持着路希德。他希望她不要搭上船。

无论是谁，都一心期盼能得知自己为何诞生于此世，并祈求确实有其意义。路希德也是为了填补不受母亲关爱的空白，才会追求众人的欢呼，以及与此相应的地位和名誉。

无论是马修斯、追随路希德的其他将军、帝迪耶·卡裴兰和星教会内埋首于权力斗争的僧侣们、现在屏息旁观索尔塔克与路希德决战的那群贵族、目标成为骑士的荷莉赫丝、猫咪琪琪、可怜的哈克朗王，还是已经不在人世的卡露莲席思，世界上的所有人！

（都想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所以才会为此拚命挣扎，想尽办法用手、用身体去感受真实的触感。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之后再决定要大步迈进还是缓缓前行。

黎戴斯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这是他诅咒命运的唯一要因。

（蜜瑟罗黛离开了吗？）

晶透的湛蓝色彩从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走廊深处传来某物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咔沙咔沙的粗暴脚步声。

「来了。」

黎戴斯原本靠在桌边，接着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拉开椅子深深坐下，手指伸入碗中清洗后，拿过面包，再用小刀切开撒上岩盐蒸烤的鸡肉。他利落下刀，球芽甘蓝与胡萝卜随即冒着热气滚落。这是路希德喜欢的蔬菜蒸鸡。

「……记得好像没有鳗鱼。」

由于没有侍从在，他必须自己从桌上取用。这点倒是个麻烦。

喀、喀，仿佛要挖掉铺地石板一般的声音响起，自己等候的人正在接近。他打开一扇扇门扉，准备来到这里。他的脸上想必充满对黎戴斯的愤怒与憎恨。

一面陶醉地听着这道脚步声，黎戴斯一面用早餐。这恐怕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餐。

砰、砰。用这种泄愤的方式踢开门可不是好事啊，王兄，至少要派人在前方领路。你这样横冲直撞，难保哪一天不会丢了性命。

他仰头大口喝下苹果酒，慢慢将切开的鸡肉送到嘴边。满满的肉汁在口中四溢，让黎戴斯十分满足。

啊，拥有肉体才能尝到的喜悦果然是存在的。人不可能为了对神明的信仰而遗忘此事。

「真是美味。」

咔沙、咔沙。

开门的声音。

「真好吃。」

咔沙、咔沙。

快步前行的脚步声。

「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看得到。我看得到路希德一手握着那把神圣的路克纳斯，到处搜寻我的模样。我看得到他呼喊着我的名字，说要杀掉我并向前迈进的模样。

总是为了许多人运转的头脑，现在只想着我一个人，完全没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暇。心中只怀抱着一股直接的杀意，眼看着就要出现在我面前。

门打开了。

哥哥找到我，高声吶喊。

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看着我。

我深深体会到一件事：

啊，我肯定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

「黎戴斯！」

黎戴斯此刻的模样，根本不象是迎击谋反对象时应有的姿态。

「什么——」

踹开双扇门现身的路希德吐着急促的呼吸，瞪向黎戴斯——那个坐在长餐桌另一头咀嚼个不停、正在用餐的谋反者。

「我等您好久了，王兄。」

带着好像老早下定决心的表情，黎戴斯迎接路希德。

「您来得正好，我刚切好蒸烤鸡肉。现在还是温热的，您要不要一起用早餐呢？」

（插图135）

「你这混蛋……！」

路希德的警戒心表露无遗，小心环伺着整间房间。

「请放心，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啊，对了，只有您在而已。」

「说什么蠢话！哪有可能——」

他连忙转头向后，一下子说不出话。想必是发现应该跟随在后的士兵们不见人影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拜托了蜜瑟罗黛帮忙，让我能跟您谈一下话。其他士兵大概都在这一带兜着圈子找您吧。」

「你做了什么……赫丝和艾尼人呢！」

「不用担心，我不会加害他们。我一定会让您实现夙愿的。」

说完，他好像说累了似的，再度仰头饮下苹果酒。

有好一段时间，路希德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对造反后被逼到绝境的弟弟正目中无人地用餐感到错愕，还是在警戒他有何企图。

「您也可以坐下呀。」

「别开玩笑了，黎戴斯，你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落入这个处境吗……」

「再等一下就好。这样一来您就能名正言顺地砍下我的首级，威风进攻首都洛兰特。为求得到好结果，不要太心急比较好。」

「你这家伙……」

黎戴斯丝毫不把路希德的到来放在心上，伸手拿起装在高脚盘中的苹果。

「啊，这也是我喜欢的。因为已经是最后了，我网罗的都是自己喜欢的食物。这真的很好吃。」

路希德瞪也似地凝视着自己，这让黎戴斯心满意足。过了一会儿，他用苦涩的语气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您是说，为什么要对您造反吗？」

真是个无聊的问题。不过他也早已预料到会被这么问。

「您明明就很清楚。」

「我……」

「您应该有个大致的猜想吧？」

牙齿在苹果上一咬，便汁水四溢。长期的囚禁生活让黎戴斯的牙齿脱落了好几颗，但咬苹果还不成问题。

「说明白点，如果我不这么做，世界的梁柱就会垮掉。即便是手臂或脚骨折，只要用些时间就能恢复。但是脊椎就不一样了。」

「你想说艾兹森王位就是世界的脊椎吗？」

「别傻了，那种甚至不被承认为王国的小小乡下国家，哪有这样的价值。我说的是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需要国王，一个取代索尔塔克的国王。您就是被选中的代替品。但是正因为您来自远方，造成的反弹也非同小可，需要付出大量牺牲。」

「都到了这种时候，我没心情听你发表无聊的大道理。」

「别这么说，请听我说完嘛。啊，那边有苹果酒，请您自己倒吧。里面没下毒。」

看着弟弟像往常一样继续悠哉用餐的模样，路希德似乎掩饰不住困惑。这也难怪。他带着浑身的杀气，卯足了劲，准备一找到黎戴斯就立刻痛下杀手，面临的却是这种状况。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懂。你竟然想要艾兹森王位……服从于我对你而言竟然是这么大的屈辱，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懂！」

路希德凝望着黎戴斯的眼神充满憎恨，更像个受伤的孩童一般。

「我是个笨蛋，头脑简单又不擅长深思……内心深处的想法也会被洁儿立刻看穿。我总是只靠表面情况下判断，不肯去看隐藏在深处的事物，所以老是犯错。」

不是这样的，王兄。

黎戴斯在心中说出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众人才想要追随你。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众人才会甘愿牺牲自己，也要让你绽放光辉。

你不能改变。

请你不要改变。

你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这让我很不甘心，但是这样就好。这才是正确的。

「我也看不透你这个人。本以为我们之间已毫无隔阂……以为你是真心为我效力。我太愚蠢了！

看着放下心防的我，你内心肯定嘲弄不已吧。同时也一点一滴做好造反的准备……你跟索尔塔克以及泰金取得联系，趁我前往收服星格里欧骑士团的时候鼓吹草原举兵，俘虏强古·嘉顾。既然有索尔塔克为你撑腰，想必在过程中都不用操心钱和人力吧。跟我反叛父亲时不一样！」

唉——黎戴斯在内心叹息。正因为路希德是这样的人，他才会得出这个答案吧。

路希德无法理解黎戴斯。黎戴斯早已明白这一点，而路希德也不需要理解。所以当初黎戴斯打算做好让路希德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的安排后，就悄悄在牢里病死。哥哥肯定一生都不会发现弟弟曾介入自己的人生。

之所以撤回这个想法，是因为那位罕见的精灵之子——洁菈萝娣以他妻子的身分，出现在黎戴斯面前。

「因为你是我弟弟……就对你敞开心房的我，还真是愚昧。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是不是本尊，真正重要的人都不会改变。这一点我明明很清楚。」

黎戴斯察觉到他在想洁儿。

「——洁儿总有一天会离开您身边。」

路希德一震。

「我想在最后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洁儿……那个人介于精灵与人类之间。说她是半人半灵——贺斯佩里安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什么……」

路希德难以置信地咬紧嘴唇。

「才不是！梅莉露萝丝才是贺斯佩里安。所以她才无法嫁过来，因为她无法离开那个废弃庭园！」

「她们两人都是。那两个人是姊妹。」

这次路希德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普通人不可能有办法和星石精灵蜜瑟罗黛对话。她不是蜜瑟罗黛真正的主人，蜜瑟罗黛是受到真正的主人命令而监视洁儿。墓园的人才是蜜瑟的主人。」

「墓园……！」

「洁儿是格列凡·米尔德瑞可，与索尔塔克王的宠妾玛丽·希蕾之间生下的孩子。那两人都是在墓园长大的真正亡灵，信仰的是旧神。而墓园的门大致上都是敞开的。被搜罗到那里的双胞胎之一——那些年幼的亡灵从小就被隔离于世俗之外，在与外界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之中被抚养长大。所以才看得到精灵。」

「怎么会……洁儿也一样吗……她不是人类……？」

「没错。墓园严格禁止亡灵之间的婚姻与结合。因为在通往异界的门微幅敞开的状态下，容易聚集大量精灵。如果在那样的地方怀孕，精灵就会寄生于原本无法成形的生命中，有极高的机率生下贺斯佩里安。」

「……那就是墓园能够刻意制造双胞胎的原理吗？」

「是的。算起来是您祖母的强古·嘉顾之妻也一样，遭巧妙手法绑架到墓园，在那里被种下精灵的种子。所以嘉顾大老才会认为尼兰是墓园的工具，因而将他送养。而尼兰的双胞胎兄弟——最终还是被墓园带走的亡灵，就是格列凡·米尔德瑞可。」

「！」

「也就是说，您跟洁儿是堂姊弟。真是耐人寻味的缘分。」

黎戴斯以比平时更快的说话速度，告诉路希德两人之间浓厚的血缘关系，以及牵扯而出的真相。时间不多了。蜜瑟罗黛会设法让人进不来这里，但一切取决于这栋建筑本身能撑多久。

「也就是说，洁儿和梅莉露萝丝是同母异父的姊妹，两人都是贺斯佩里安。她们同样是银发蓝眼——全身上下色素稀薄是贺斯佩里安的特征，所以她们姊妹俩才会显得如此神似。哎，关于这些部分，洁儿和强古·嘉顾应该都被告知了来龙去脉。等我死后，再请您问她吧。

重点不在于洁儿是您的堂姊，而是她是贺斯佩里安。」

「这又如何？」

路希德以坚定有力的视线发出宣言：

「不管洁儿是什么人，洁儿就是洁儿。我需要的就是她，这点无人可以取代，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真是坚强。黎戴斯对他的强悍心生赞叹。无论受到多少打撃，他都会马上站起来。与其说是杂草，他拥有的是更加柔韧而高贵的灵魂。

无论洁儿是什么人，路希德心中的爱意都已经不会改变了。

事到如今，这让他感到有些可恨。

「路希德，洁儿她无法巩固您的王权。」

「!?」

「如果她是王妃，我的计划就会全部白费。这样我很伤脑筋。」

乍看是蜜瑟罗黛所有者的她，其实不是蜜瑟罗黛真正的主人——得知此事时，黎戴斯就发现洁儿是贺斯佩里安了。

这样不行。等哪一天她的肉体开始老化，精灵就会剥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当然，她没有性别，所以也无法生孩子。即便路希德得到帕尔梅尼亚的宝座，也无法将王位传给儿子。

帕尔梅尼亚至今一次也不曾接受过外族支配，一旦侵略者路希德过世，而且没有留下亲儿子，民众想必会再度希望由帕尔梅尼亚人成为国王。

可以的话，他本来希望洁儿死去，而路希德再爱上其他新的女人；但是黎戴斯很清楚，路希德并不是能够说变就变的男人，于是他开始思索其他方案。

「您有办法跟洁儿以外的女人生孩子吗？」

「你说什么……」

「成为帕尔梅尼亚国王，就是这么一回事。您就是得迎娶帕尔梅尼亚有力贵族的千金为正式妾室，生下孩子，让血缘绝对不会断绝。不管是梅莉露萝丝还是洁儿，都无法完成这个职责。

我不想看到您像索尔塔克那样因继承人问题而自取灭亡，要是我不惜付出性命守护的霸权，在我死后无法长久延续，也很令人恼火。所以，您必须忍受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失去。您必须与其他女人生下子嗣，为了让艾兹森永久繁盛，您得忘记这份纯情才行。」

「说什么蠢话！」

路希德暴躁地捶打桌面。放在那里的高脚盘腾空了片刻，匡当一声掉落在地。

「反正洁儿一定会从您身边消失。她会死。」

「你说什么!?」

「……否则的话，等着她的就是肉体的消灭。贺斯佩里安不会像人类一样老化，相对地，与之融合的精灵力量与等级排序，也会影响寿命的长短。也有一直融合得很好的例子，但如果钻入人体的原本就是力量微弱的精灵，听说从肉体开始老化的二十岁前后起，精灵会变得很容易脱落。」

听到这段突如其来的发言，路希德摇着头表示听不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洁儿……会消灭？」

「所以贺斯佩里安才会聚集在弗多南大神殿的船只停泊处，搭上开往异界的船离开这个世界。洁儿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吧，否则就会消灭。」

黎戴斯将二齿叉放在盘子上，擦了擦嘴。吃得真满足。用过最后的晚餐后，他再度确信了一件事：

肉体果然是有意义的。喜悦就藏在其中。

而我接下来即将利用赋予我的肉体容器，对路希德造成的伤害，也一样有意义。

「梅莉露萝丝会离去，洁儿也会消失吧。但是您身边也有不会失去的事物，那是您所拥有、而我没有的事物。往后想必还会有许多人想成为您的所有物，您只要接受这一切就好。」

黎戴斯起身。

啊，王兄。要是哪一天我能舍弃这具肉体的容器，不再是您的敌人，那么我想与您面对面同桌共席，一起共进餐点。我的梦想不过就是如此罢了。自从小时候得知您这个人的存在起，我就一直祈祷能跟您一起玩、一起用餐。因为我们不是朋友或君臣，而是兄弟——

（我的愿望有那么离谱吗？）

为什么呢？

不管思考多少次，我都不明白。

无论是谁都能实现的无聊小事，偏偏对我一个人来说是如此困难。

（所以我才要舍弃。）

黎戴斯吐出下定决心的呼息。

「对了，王兄认为成为国王所需的事物是什么？」

「突然问这个干嘛……」

「很多人对此有所误解，不过并不是只要付出众多牺牲就好。公然宣称霸权总是附带着牺牲的人，只不过是没有足以避免牺牲的能力罢了。重要的是让他人觉得『我可以为这个人牺牲自己』，并且当事人要迟钝到无法察觉这件事。」

听他说到这里，路希德沉默下来。刚才的烦躁表情已经完全流失，他露出好像冷不防被打了一拳的表情。

「您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但是，请原谅我并未悄悄离开，而是对您留下伤害。因为我终于明白——有办法留下永不磨灭的伤口所象征的特别意义。」

他拉开椅子，手中握住事先准备好的窄刃小刀。那是用来剥果皮的刀子。

「蜜瑟罗黛！」

他喊出事前决定好的信号。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空气倏然膨胀。视野瞬间染上一片艳红。包含这间房间在内的整栋建筑都起火了。

「黎戴斯！」

路希德大概以为黎戴斯做好了逃脱的安排，他脸色大变。但是，黎戴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他该做的事只剩最后一件了。

「现在我可以理解芭比桑黛偏爱帕尔梅尼亚始祖血脉的感受了。请您一定要留下子孙，这样我就觉得——或许哪一天还能在某处与您相逢。」

他缓缓将小刀举到颈边。

路希德的视线顿时僵住。他懂了。他知道黎戴斯并不是要逃亡，而是打算在这里做出什么举动。

「……快住手。」

「没办法温柔地像消失一样死去，真的很抱歉。王兄，这只是我的傲慢。」

「黎戴斯，快停下来，不要动!!」

「但是这样一来，即便失去肉体，我想我还是会留在您的心中。不对，我希望您能将我留在心中。」

自从知道自己的存在只能成为你憎恨的对象——

自从明白自己只能消失，才是为了你好——

我就下定决心，要选择与母亲同样的死法。

（好了，鼓起勇气挥刀吧。）

向这具可恨的肉体容器道别。然后——

将无比的爱与伤痛赠予你。

***

宛如哀号的吶喊，与似乎掺杂了弟弟名字的不明噪音响彻屋中。

接着，附近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起火了。无论是覆盖桌面的白色桌巾、堆在巨大高脚盘中的果实、位于窗户外侧的木制百叶帘、铺满房间的豪华绢织地毯都熊熊燃烧。

所以他才搞不清楚，染红视野的是火，还是因为黎戴斯泛着浅笑将小刀刺入颈中，横向割开的缘故。路希德一心只为了阻止他而奔跑起来，甚至抛开手中的路克纳斯。

餐桌非常长。又长又远，根本不知道必要性何在。甚至让人觉得——离得这么远，根本没有一起吃饭的意义了吧。

「黎戴斯！」

自己试图赶到他身边的短暂片刻，真要算起来，只是稍纵即逝的时间。

但他却感到无比漫长。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热的液体喷到路希德脸上。他睁大眼睛。在他眼前，黎戴斯的身体大幅往后仰，濒临垮下。而他的喉头裂了一条像怪物的嘴一样的开口，朱红鲜血从中如潮水般喷溅而出。

「黎戴斯、黎戴斯！」

路希德几乎整个人扑到他身上，抢过他手中的小刀。

「振作点，黎戴斯，怎么会——!!」

他将几乎完全没入颈中的刀锋噗的一声拔出来，新喷出的血喷进路希德眼中。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好疼。

「啊、啊啊啊、啊……」

这种痛楚……他感受过与此相同的痛楚，近距离闻嗅过如此鲜明的血腥味。藏在路希德脑海深处那扇最不应该打开的门，被这个气味狠狠撬开，记忆从中蜂拥而出。

是母亲。

这跟母亲的死状一样。

「怎么……会……」

当时母亲娜尔达表现出「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话好说」的样子，将自尽用的匕首刺入喉咙、而非胸口，就这么死了。当时他也是这样跑到母亲身边。

母亲将短短几步之遥化为永别。路希德抱住她依然温热、满身是血的身体，声声呼唤，母亲最后却还是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现在他也同样抱着弟弟。

身体还是温热的。

「黎戴斯!!黎戴斯，给我睁开眼睛!!」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呛咳。大量鲜血转眼间将他所穿的纯白衣装染得通红，路希德的头发、脸部与上半身也染上同样的颜色。只要稍微思考就会明白了。他深深割开了颈动脉，以这个出血量不可能还救得活。他几乎是当场死亡。

然而，路希德还是摇晃着他。他明白黎戴斯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但是路希德希望至少能捕捉到他的视线。可是黎戴斯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一无所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戴斯的体温骤降。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除了肉块以外什么也不是。

「给我说话，跟我说清楚啊，你的想法……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谋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吗？我什么都没听你说过。我什么都还来不及听你说啊！」

他用尽全力拍打黎戴斯满是鲜血的脸颊。

「快起来啊，黎戴斯！睁开眼睛对我辩解啊！什么都不说太卑鄙了，为什么你不说出真心话？你一直在我面前演戏。快给我说出真相。你为什么不起来，我看这也是魔法吧，是你的阴谋吧!!你又想骗我了吗？黎戴斯!!」

紧接着砰的一声，踹破门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陛下！」

「路希德陛下，您在这里吗——!」

是荷莉赫丝和艾尼的声音。从语气可以听得出来，刚才他们似乎中了蜜瑟罗黛的障眼法术，一直到处寻找消失的自己。

看到浑身浴血的路希德，两人都吓得说不出话。

「陛下，您受伤了吗？」

发现那是眼前已经气绝的黎戴斯喷出来的血，艾尼才一脸放心地垂下肩膀。但是，他随即露出严肃表情。

因为他知道黎戴斯已经死去了。

「那是公爵阁下吗？是陛下亲手……？」

他听不清两人的声音。路希德一心只顾着伸手捂住黎戴斯裂开一道口的喉咙，设法不要再让血喷出来。然而即便这么做，他全身上下的血也早已汩汩流出。黎戴斯满脸惨白，雪白发丝被染得宛如红发。

「这是魔法，是这家伙的阴谋之一。搞出这些手段的人，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自刎。」

艾尼与赫丝面面相觑。根据路希德这句话，他们似乎察觉了大致的状况。

路希德用力摇头，仿佛想把钻进耳中的坏消息赶出脑海。

「什么墓园、亡灵、精灵……他说过他跟这些人有关！这家伙信仰的是通往异界的船、贺斯佩里安、不存在于当今人世的诸多旧神，所以这具尸体肯定是冒牌的，黎戴斯已经逃跑了。一定是这样。这不是黎戴斯……」

「陛下。」

艾尼轻轻将手放在依然抓着黎戴斯肩膀不放的路希德手上。

「他已经……过世了。」

路希德的上半身一震，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再也无法动弹。看着他这副模样，艾尼将路希德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黎戴斯身上扳开，让尸体横躺在地，双手交握在胸前。血泊面积太大，他每一个动作都会响起水声。

路希德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原地。

不久，注意到这里的其他士兵赶过来，却因弥漫四周的血腥味与火舌环伺的房间而不禁皱眉。

「陛下！火势愈来愈大了，请快点离开这里！」

火已经延烧到其他房间，雾蒙蒙的乌黒烟雾蔓延到走廊。但是，路希德站不起来。理智上明白自己该撤退，但身体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动。

就在此时，荷莉赫丝采取了惊人的行动。他忽然将手臂穿过黎戴斯背部下方，扛起他的尸身。

「你在做什么！，」

然而无视于路希德的抗议，荷莉赫丝带着黎戴斯一起离开房间。艾尼用力拉起路希德的手，这下子他才清醒过来。

「陛下，我军胜利了。现在请先回军中一趟。」

在血泊之中，路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

当路希德回到列阵于修弥沙前方的大军时，等待着他的是脸色大变的马修斯，以及与战场极不搭调的大量热水。

被敌人的血喷得满身血红的士兵并不少见，但大军主将全身浴血到黑发都变了色，无论是白色衣装、长靴还是任何一处都散发出鲜血的铁锈味，这模样就连在早已习惯战场、身经百战的佣兵与骑士眼中，似乎也是个异样的景象。

羊肠皮缝合而成的大型简易浴盆像帐篷一样搭起，路希德在此洗去所有沾黏在身上的黎戴斯的鲜血。尽管用了无数次香皂与橄榄油，依然难以除去留在身上的血腥味。

由于是造反者，黎戴斯的尸体被砍下首级，不被允许举办普通的葬礼，在身首分离的状态下送往艾兹森。大概是考虑到路希德的感受，马修斯偷偷让他口中含着圣水，以被称为「黄昏之门」的丧礼裹布包住他的尸体，再放进棺中。

听了马修斯的报告，路希德对他的处理方式表示理解，但就连自己如此回应的声音，都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般虚无。

宛如忘记了语言似的，路希德一直保持沉默。

攻陷修弥沙要塞并俘虏司令官卡隆子爵的路希德军展开交涉，要求以他与几位重臣的性命交换洛兰特市的钥匙。洛兰特是帕尔梅尼亚的首都，为国王索尔塔克支配的直辖市，但实质上是由洛兰特副总督欧维斯罕伯爵管理市政。

派出使者后已经过了一天，按约定会给对方两天的时间回复。等待伯爵答复的期间，路希德军的士气已高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黎戴斯·修毕福隆的死亡消息公诸于世后，泰金军原本想从背后袭击进攻修弥沙的路希德军，现在正因突然失去推举的支柱而军心大乱。

实际上，尽管被救出修弥沙的强古·嘉顾已是近百高龄，他仍与在派搏特前导之下前来迎接的泛树族会合，正在迅速整顿一支讨伐泰金军的军队。

失去黎戴斯的泰金，这下子丧失了讨伐路希德的正当名义。考虑到状况，很难想象他还会继续进攻洛兰特。草原现已分裂成两边，支持嘉顾大老的反泰金长老应该会推举泛树，与泰金正面对抗吧。

对泰金来说，黎戴斯死得太早了。他应该作梦也没想到修弥沙会被攻陷，黎戴斯没能逃掉也没有成为俘虏，就这么死亡了。

如此一来，泰金非得退回草原不可。

索尔塔克可说是气数已尽。

之后只要等伯爵将象征洛兰特支配权的钥匙移交给路希德，他就能不战而胜，得到洛兰特。这等同于艾兹森征服了大帕尔梅尼亚。建国至^'两百数十年的漫长时光中，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从来不曾遭到外国人侵略并支配。

这是伟大的成就。在愚昧的索尔塔克手中，历史悠久的帕尔梅尼亚斯卡路迪奥王朝，显然就要在这一两天落幕了。

军中士兵正摩拳擦掌地等着攻入洛兰特。由于在作战后也特别被允许畅飮啤酒，军队庆功气氛益发高涨。

「艾特米塔沦陷了吗？」

路希德在军中自己专用的帐篷内，接受马修斯的报告。

艾特米塔是通往洛兰特的大道上的城市，路希德已经命麦古尼卡斯·贾德里维指挥官率领两万大军前往。

「似乎花了一些时间，不过在接获修弥沙沦陷的联络时，同一时间，他们也接受了市长的投降。」

「这都是多亏派搏特在修弥沙内部纵火。」

您说得没错，马修斯说。

「此外，长期失去音讯的杰西德大人派快马来报，一如我们的猜测，他出身的春狼族被泰金拉拢，整支骑士团队伍都被软禁在霍尔索特。

他自行逃脱后，得到所罗门·索克总督的帮助而留在恩帕利亚。总督表示，路希德陛下麾下已经有充足兵力，比起派兵，将军队留在国内比较好。」

「所罗门说得没错。」

想到这个部下依然为了自己鞠躬尽瘁的同时，谋反而死的黎戴斯浮现在路希德心中。

「这下子桑古鲁与艾特米塔都受到陛下支配了。贝詹直到前天都还处于战斗状态，不过市长似乎也已交出钥匙。听说率领强力援军的拉薛霍普成了一大助力。」

「援军？」

「是来自托耶丹的多兰古佣兵团，虽然只有一个小队。」

路希德从马修斯手中接过保养完成、洗得干干净净的长靴。

「所以那个洛黎恩·佛罗狄送来的暗号信是事实啰？」

袭击修弥沙之前，突然送到他手中的那幅富含深意的图画，让他们得知理应为国王专属的宫廷画家洛黎恩·佛罗狄其实背叛了君主，一直私下通敌。

「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听说他的父亲是主要为安迪鲁娼妓作画的末流画家，但佛罗狄年轻时就崭露头角，在洛兰特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当红画家。他拜札克·杜拉为师之后开始出入宫廷，深受国王宠幸，因此也获准在后宫出入。」

「我记得他是洁儿的童年好友……」

过去那幅意味深长的梅莉露萝丝肖像随着帕尔梅尼亚大使一同送来时，洁儿曾经明确表示洛黎恩对她而言不只是家人，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佛罗狄恐怕发现梅莉露萝丝与洁儿殿下交换的身分。或许就是为了找出真相，他才会出入宫廷。」

「意思是说，尽管这个男人受到国王索尔塔克赏识，却是个背叛者吗？」

「实际上他交游广泛，尤其常在爱德里亚商人与银行家法雅家出入，也会参加反国王派的沙龙。」

马修斯指出，爱德里亚方面之所以这么快就答应对路希德提供支援，实际上这位佛罗狄或许尽了很大一份力。

即便是本该受到掌权者庇护的艺术家，偶尔也会出现像政治家一样长袖善舞的人物。由于会画宗教画，他们与星教会也关系匪浅。而会为这些画捐款以彰显权威的，大抵都是具有财力的新兴势力。

「他是为了救洁儿才这么做吗？」

就连一位尚未谋面的画家也在帮助自己，而带来这份协助的正是洁儿。

她现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什么呢？

「听强古·嘉顾说，洁儿殿下跟帕帕拉奇一起消失了。」

绑紧长靴鞋带后，路希德抬起头。

与嘉顾大老的重逢只有大约短短半刻钟。为了从泰金手中夺回草原霸权，他必须尽速回到草原。

进入修弥沙前一直都与洁儿在一起的嘉顾大老说，帕帕拉奇——也就是基摩·巴尔坎伯爵突然出现在泰金军的休息地点，带走了洁儿。

根据嘉顾大老所说，当时他听到了基摩·巴尔坎告诉洁儿的所有真相。

「没想到蜜瑟罗黛真正的主人竟然是那个帕帕拉奇。」

马修斯露出一脸掩饰不住困惑的表情说道。

「但是这样一来，就能确定那个男人一直在监视洁儿殿下，也能理解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了。」

「黎戴斯在最后喊了蜜瑟罗黛的名字，可以确定帕帕拉奇和黎戴斯一直透过蜜瑟罗黛联络。蜜瑟罗黛知道帕帕拉奇的所有野心与目的，是再忠心也不过的部下，所以才会一直监视洁儿，与黎戴斯做交易的同时，也按照主人的企图影响艾兹森。」

唯独在说出黎戴斯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嘴唇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路希德为了不让人发现内心的动荡，举起一只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所以一切都被玩弄在帕帕拉奇的股掌之中吗？」

「但是，他想守护的帕尔梅尼亚王家也已经是风中残烛，被他说动造反的黎戴斯殿下也落到了这个下场。修弥沙在短短几小时内失守，仰赖的防卫都市也全部落入陛下的支配之中。这样一来，那个男人已经无法继续保护索尔塔克了。」

「是这样吗？」

路希德透过指缝牢牢注视着某个事物。

「陛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整件事还是随着那个男人起舞。那个男人的目的似乎不是守护索尔塔克与梅莉露萝丝。」

这次他用双手撩起留长的浏海。

「那个男人是贺斯佩里安对吧？他原本是哈克朗王的双胞胎妹妹，本该搭上船……照理说是这样，然而命运脱轨了。」

渐渐可以看到事情的全貌。

舍弃神殿回归世俗的帕帕拉奇被接入墓园，在那里认识了格列凡·米尔德瑞可，以及日后成为玛丽·希蕾的女人。那个女人成为索尔塔克的妾室之前，与格列凡之间生下孩子，那就是洁儿。格列凡带着洁儿在旅行中走遍各个墓园。那是他的职责，也是为了教育洁儿。

换言之，就是为了避免她对世界留下依恋，避免她产生爱情，避免她被人类构筑出的伪神与世俗影响。他彻底折磨她的肉体与精神，等待轮到她上船的时刻到来。

但是，洁儿在十一岁时被安迪鲁的卡露莲席思收养。马修斯告诉过路希德，卡露莲席思在逃离哈克朗身边时借助了墓园的力量，而放过她的是当时担任法米玛司骑士团队长的马修斯。

格列凡或许在墓园时期就认识卡露莲席思，说不定协助她逃跑的就是他。

由于这层缘分，洁儿被寄养在卡露莲席思身边。在那之后她似乎就没见过格列凡了。

（格列凡去了哪里？）

格列凡肯定有什么理由，导致他必须将刻意用不沾染世俗的方式养育的洁儿，寄养在卡露莲席思身边。十一年前，她来到安迪鲁，与琪琪等人成为姊妹。

而帕帕拉奇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担任梅莉露萝丝的手下，带走了洁儿？

（洁儿，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帕帕拉奇恐怕带洁儿去艾斯帕尔达王宫了，而她将会与梅莉露萝丝重逢，以同母所生、共有生为贺斯佩里安这个命运的罕见身分。

难保帕帕拉奇不会加害洁儿，没人能保证梅莉露萝丝不会伤害洁儿。他只能祈祷终有一天，他能再次将洁儿紧拥入怀。

『她总有一天会离去。』

黎戴斯留下的这一句话，宛如缓慢对肝臓带来痛苦的毒素。在那之后明明已经过了快五天，他却觉得最后一次和黎戴斯交谈、在血泊中抱住他的尸体，已经是非常久以前的事。

到了现在，他依然会因噩梦而清醒。

即便在梦中阻止多少次，黎戴斯还是会笑着在路希德面前自刎，那模样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满足。每次路希德都会苦苦哀求，有时候甚至会哭叫着抱住他的腿，表示会照他说的去做，黎戴斯却听不进去，最终步向死亡。

在温热的血泊中，他闻着维系弟弟性命的生命之源气味，放声痛哭，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

每晚都重复着同样的事。

直到现在他都还是不明白。再怎么反复发问，黎戴斯都不会回答。

「为什么？」

他不断询问。

（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不像其他部下一样成为我的所有物呢，黎戴斯！）

「等拉薛霍普队从艾特米塔回来，我再请他过来。」

马修斯将帐篷的透气窗关小，以火盆上的壶中热水兑开葡萄酒，将酒留在帐篷中就离开了。

现场再度只剩下路希德一个人。

他啜饮葡萄酒，慢慢在口中含到凉再咽下。液体通过喉咙流进胃里。马修斯似乎调得相当浓，酒精逐渐浸透空荡荡的腹部。想必是看穿他在那之后又开始失眠了吧。

目睹母亲娜尔达不肯投降，在自己面前刨颈自尽的景象后，他也同样夜不成眠。只要还有意识，他就会没完没了自问个不停。为什么母亲这么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自己？

此刻他也同样不断自问，满脑子只想着黎戴斯的事。明明他已经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王兄认为成为国王所需的事物是什么？』

他试着在脑中正确重现最后一刻的谈话内容。

『很多人对此有所误解，不过并不是只要付出众多牺牲就好。公然宣称霸权总是附带着牺牲的人，只不过是没有足以避免牺牲的能力罢了。

重要的是让他人觉得「我可以为这个人牺牲自己」，并且当事人要迟钝到无法察觉这件事。』

路希德失手弄掉手中的锡杯。当啷一声，杯子洒出呈血色的液体，滚落他的脚边。

「牺牲。」

他弹起来似地从凳子上跳起，推开放在简易床铺旁边的长箱盖子。

里头装着自己的更换衣物，更下方有个之前从黎戴斯手中收到、他觉得用不着而塞进去的东西。

那就是黎戴斯发挥兴趣缝上刺绣的披肩。

「就是这个。」

这条厚实而充满光泽的熟悉披肩上，布满宛如巧匠经手的细致刺缣，以及不知为何颜色不太均匀的红线缝成的古拉尔格语典礼祝祷词。

「『央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

路希德念出声。他想起拿到这条披肩时，黎戴斯所说的话。

「『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将光芒纳入手中……正确来说，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对这样的人来说，能为名留青史的英雄派上用场是种喜悦，即便只是成为支撑英雄立足处的一截短木棒也一样。』

『我用的是奥特雷普出产的金绢。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虫子不喜欢金绢，所以不会被吃掉，而且无论经过几百年也不会褪色。所以在王兄的坟墓里，说不定会发现我这条充满爱情的披肩哦。』

而在他前往修弥沙前，路希德得知自己的出身后打算将王位让给他时，他说了什么？

『我也是在离开地牢的时候重生的。我不是从母亲腹中诞生，而是因您而重获新生。』

『第二段人生充满许多喜悦，我没有任何后悔。往后也一样。』

缓缓拿下围在颈上的披肩后，他围到路希德脖子上，并说：

『我对祝祷词的刺绣做了一点加工，还好赶得及。』

他特地加工缝在祝祷词之后的，是一句话。

「『我想成为这万般牺牲的其中一人。』」

（插图167）

路希德伸指抚过刺绣，仿佛要细细玩味般慢慢读过无数次。现在这已经成了黎戴斯的遗言。

即便无数次询问他为何谋反，黎戴斯都没有回答。得不到满意答复的路希德感到烦躁、失望，挥之不去的后悔一直累积在心中。他本以为永远失去得到答案的机会了。

『我不是跟您约好了吗？比起那个臭所罗门、比起洁儿、比起梅莉露萝丝，我会送给您更美好的礼物。这是只有我能致赠、让您迈向荣耀的第一步。』

「黎戴斯，你这笨蛋……你这稼伙……」

他的声音颤抖，连身体都像衣着单薄地伫立在暴风雪中一般不停打颤。

「『我想成为这万般牺牲的其中一人。』」

『请您一定要放进坟中哦。』

路希德握紧披肩，跪地仰天长啸，像被父母舍弃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天深夜，一如马修斯所说，征服艾特米塔市的拉薛霍普队回来了。他们带来令人惊讶的客人。

「久违了，大公陛下。」

在路希德面前这么说并深深屈膝的，是在赌博庆典比武大赛中精采地连战连胜，将南塞领主权献给萨拉密司的——她的青梅竹马葛雷斯尼·罗万，以及与他争夺南塞公爵爵位到最后一刻的骑士莱卡·帕姆。

见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组合，路希德看向马修斯。

「莱卡·帕姆大人原本就隶属于多兰古佣兵团，但是葛雷斯尼·罗万大人是……」

「是我是我，我挖角过去的。」

莱卡露出阳光的笑容，打断马修斯的话。

「挖角……」

「对，我们的首领非常厌恶权力，所以在我成为南塞公爵候选人的时候，我有一半算是被扫地出门。」

莱卡指的是事件发生在约两年半前的赌博庆典，为了决定骤逝的南塞公爵的继承人，艾兹森与奥兹马尼亚各自推举候选人，在台面下竞争了一番。结果莱卡在比赛中败给葛雷斯尼，由葛雷斯尼支持的亲戚萨拉密司·安巴斯汀当上公爵。

尽管葛雷斯尼至今一直为了心爱的女性（没错，萨拉密司其实是女性）而努力出人头地，但当她成为南塞公爵——这件事说明白点，则是伤了他的男性自尊心，因此他选择踏上旅途。萨拉密司每次到帕鲁耶姆的王宫，都会向洁儿他们抱怨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多兰古佣兵团。）

「我曾数度请求布里札协助，但每次都被狠狠拒绝。」

「我想也是。首领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居人之下。」

莱卡说得很干脆。无论是毫不胆怯的性格·还是灿烂的笑容，他的本性似乎就是如此。

路希德一次都没见过狼王布里札，但知道他是多兰古佣兵团的第五任团长，据说总是穿着品味极其低劣的衣服，一边唱着走调的赞美歌一边挥舞大砍刀，看起来宛如一个运转的大风扇，总之是个可怕的男人。他生得人高马大，说话不留口德，风流成性，酒品则是糟糕至极。

「真难得那个布里札会答应派你们过来。」

虽说仅只是一个小队，听说托耶丹部队在佣兵团当中也是特别多的年轻菁英云集的一队。布里札本身的主要根据地设在艾兹森西北方的多兰古城。多兰古城是五十年前由初代团员开垦、建立而成的佣兵城市。

「正好我们两人要一起去托耶丹，所以我们提出任性要求说想来帮忙路希德陛下。我本来以为会被杀掉还是臀部被剥一层皮，或是一整晚听他唱冒渎神的赞美歌，结果他答应得意外干脆。」

「……真亏你们能活下来。」

「因为首领喜欢我的脸。」

莱卡一副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宣言。

「别看他那样，首领的兴趣可是收集古董，听他说我的脸好像跟哪幅知名绘画上的圣人很像。葛雷斯尼的脸好像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当矛头指向自己，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不愉快的葛雷斯尼板着脸说：

「团长现在热爱的不是你的脸，而是『杀戮王子』吧。这次也一样。」

「啊，没错！其实首领接受这次的要求，路希德陛下根本就不是他的重点。」

他在当事人面前说得很坦荡。路希德并没有动怒。

「我是不是重点这件事不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厌恶权力的布里札要派援军过来？」

「那是因为团长现在正在向『杀戮王子』求婚。」

「所以那个杀戮王子到底是谁？」

「陛下。」

马修斯刻意干咳一声，插入他们之间。

「怎么了，马修斯？」

「那个，根据我听到的传闻，狼王布里札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对一位女性热情求婚。」

「哦。」

布里札也将近四十岁，是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了，总会有一两个喜欢的女人。他原本就是被称为千人斩的花花公子，听说各地都有他的妾室，连小孩都有五个了。

「那么，他终于要跟那个女性结婚了？他本来不是因为讨厌星教会而到处逃窜吗？」

「听说他被对方厌如蛇蝎。」

「真是不幸。」

「再加上对方是享有『杀戮王子』这个外号的——呃……一位骑士。」

「她不是女的吗!?」

路希德直勾勾地盯着莱卡。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地回答：

「她是女的没错。」

「但她不是骑士吗!?」

「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跟我们是同行……」

葛雷斯尼一脸认真，困惑地歪过头这么说。

「……而因为上天巧妙的安排，听说那位『杀戮王子』现在就在我军之中。」

「什么……？」

由于太过混乱，路希德猛抓头发。

「可是她不是王子吗？」

「那只是一个称呼。」

「听说就算一起泡澡，团长也没有发现她的性别，所以称呼她为王子的大众是无罪的，应该吧。」

葛雷斯尼依然说得很认真。

「那么那家伙到底是谁？」

马修斯正要提及『杀戮王子』的真相时，房间外传来几道脚步声。脚步声逐渐接近。有盔甲的声音响起，想必是战士吧。

马修斯走到外头，似乎在听人通报。过了没多久，访客进来了。是荷莉赫丝与艾尼。

一看到他们，莱卡与葛雷斯尼两人就吓了一跳似地缩起脖子。

「啊。」

「哎呀哎呀，『杀戮王子』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

还想说下去的莱卡的嘴，突然被荷莉赫丝一把紧捏住上下唇。

「呜呼呀呜！」

「敢再多嘴，我就让你再也回不到那头吵死人的大猩猩身边。」

这句威胁带有强烈的杀气，明显比面对战场上的对手时还更尖锐。

「荷莉赫丝就是『杀戮王子』……？」

路希德数度对照着赫丝、在后头苦笑的艾尼，以及俊俏面孔惨遭毒手的莱卡的脸。关于赫丝被称为杀戮王子，他没有任何异议。他反倒觉得总是搭配牛奶大口吞下一整条培根、一天出击三四次的人被如此称呼也是无可奈何。

问题在于荷莉赫丝不是「他」，而是「她」的这项证词。

「你是女人!?」

他感受到宛如后脑勺遭到钝器重重一敲的冲击。被他指着的荷莉赫丝好像已经习惯听人这么说，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但是她背后的艾尼捧腹大笑了起来。

「我的性别根本无关紧要。比起这种事，路希德陛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现场所有人肯定都觉得这件事非常要紧，但也似乎同样觉得该爱惜小命。没有人敢多嘴。

「怎、怎么了，你想问我什么事？」

「是关于之前洛兰特的宫廷画家送来的那张素描。」

赫丝说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素描……你是说洛黎恩·佛罗狄送来的密函吗？」

「……洛黎恩!?」

赫丝狭长的眼眸睁大到平时几乎从未见过的程度。

「那就没错了。上面画的是陛下的王妃，梅莉露萝丝王女吗？」

「……这个……」

「还是说，那是我的姊姊洁菈萝娣？」

路希德深吸到一半的呼吸停止了。

「你说她是你的姊姊!?」

赫丝带着严肃表情点头。

「我的姊姊原本住在绢屋这家安迪鲁的老字号娼馆，因为我们的母亲是那里的娼妓。我十四岁的时候在这边这个艾尼的邀请之下，踏上赚取奖金的旅程。一年后回去一看，姊姊已经不在绢屋了。听说老板娘佩拉也行纵不明。」

「我们真的找了很久。」

艾尼一边用食指在半空中比画，一边说：

「我也见过洁儿。我们商量后，认为由于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肯定是被人蛇集团卖掉了，所以我们找遍了各个都市的花街，却都没找到看来象是洁儿的娼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应该和那个洛黎恩联络才对，但因为不久之后我们也加入了骑士团……」

也就是说，变得不方便以私人理由行动了。他们进入星格里欧骑士团后，必须担任准骑士以骑士团的工作为主。

接着，他们在赌博庆典的那一天在帕鲁耶姆与路希德相识了。恐怕是在贺金格或拉薛霍普这些骑士团干部的命令下，他们受命前往接触路希德，因而早已潜伏在城中。

「我们在那里见到尊夫人，结果吓了一大跳。她和洁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路希德点头。别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在自己身边对观众挥手的就是如假包换的洁儿本人。

（插图177）

「然而之后我们搜集了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情报，就感到更加混乱了。梅莉露萝丝公主确实和洁儿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也考虑到当时陛下身边的女性不是洁儿的可能性。」

「那幅画上头的人是洁儿。」

虽然有莱卡和葛雷斯尼这种不太清楚内情的人在场，但无所谓。反正索尔塔克找了个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嫁到艾兹森的事，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路希德本来打算即便不把事情闹大，至少也要公开索尔塔克谋画的替身计划；让他打消这个念头的，是以马修斯为首的星教会的考量。

洁儿确实是梅莉露萝丝的姊妹，以血缘来看足以算是贵族。但由于不是索尔塔克的孩子，她并未直接继承斯卡路迪奥的血脉。为了得到对外族反弹强烈的洛兰特市民接纳，马修斯坚持他还是必须保有梅莉露萝丝公主的夫婿这个身分。

「她现在大概和帕帕拉奇……基摩·巴尔坎在一起。他应该带洁儿到艾斯帕尔达宫见梅莉露萝丝了。」

路希德慢慢踏前一步，缩短与赫丝之间的距离。他伸手搭住这位比自己更高的女性的肩膀。

「现在没有时间了。若要告诉你、并听你叙述至今发生的事情，未免太过匆促。所以现在请你再信赖我一次。我一定会救她出来，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一根寒毛。」

「……幸好我很清楚，你是个会遵守约定的男人。」

赫丝笑了。就连这张笑脸上，都带着一点都感觉不出女性化之处的挑战目光。

「我们三姊妹一路走来一直守护着彼此。既然你想要加入我们之中，我就答应你吧。」

「非常感谢。」

路希德的回答与外头传来的呼喊声重叠在一起。是拉薛霍普的声音。他十分兴奋地呼唤着路希德。

「陛下，拿到洛兰特的钥匙了！」

星格里欧骑士团实质上的司令官前后摇晃着魁梧的身躯，闯进房间里来。

「他们投降了吗！」

在场的骑士都以同样炙热的目光环顾四周，对彼此坚定点头。所有人都确信，距离己方的胜利只剩一步之遥。几天以后，被誉为世界第一美丽的金色钻石就会在路希德头顶闪耀吧。

「拉薛霍普·你马上去整队，准备进入洛兰特！」

拉薛霍普行了个完美的骑士团式敬礼，荷莉赫丝与艾尼也效法他的动作。

莱卡和葛雷斯尼也行了佣兵之礼。行礼时右手抓住左颈，并将肩膀向前推，这就是多兰古佣兵团独特的行礼形式。

路希德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身穿僧衣的马修斯。

「过去与您谈论过的事，现在即将成为现实了。」

马修斯露出平时从没见过的目光，显得感慨万分。

「您堂堂正正地打倒政敌，甚至以您自身的实力跨越血统正当性的难题。您果然是注定成为国王的人。」

「现在要向我跪拜还太早了。要是帝迪耶赶不上，就由你亲手为我加冕。」

马修斯点头道：遵命。宛如将这个动作当成信号，将军与骑士们都开始快步离开房间。

「准备进城吧。」

路希德拿起路克纳斯，让马修斯为他系好皮带后将剑佩戴在腰间。本想跟在一脸兴奋地冲出去的那些人后头，他忽然改变主意，打开放在桌上的小箱子——一个收纳首饰的木箱。他从中拿出披肩，围在自己颈边。

这是黎戴斯留下的遗物。

「『英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

他自言自语。

「『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他要带着为自己而凋零的所有生命，前往摘下王冠。

***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第四章

在此之前，她一次都不曾回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不管再怎么想回忆，那就象是被沉重铁门封印住一样，使尽力气也无法撬开。

然而和艾克兰一起旅行后，洁儿没过几天就开始梦见至今一次都不曾梦到过的儿时记忆。

话虽如此，由于一切都发生在太遥远的往昔，内容都很零碎。她懂事以来就已经一直追逐着格列凡的背影，这点还是没有改变，但是确实如同尼兰所言，她想起遇到他的情景，以及潜入墓园的他在大雪的日子里，头部以下都被浸泡在水车旁的储水池中，差点冻死的事。她想起格列凡一看到他，就对那些没用的人说他是同类的事。

在那之后，记忆如同项炼珠子般被细线串在一起，自从被寄养在卡露莲席思身边的时候开始，平凡的记忆就成了回忆，开始带有鲜明的色彩。

（为什么那时候格列凡要把我留在卡露莲妈妈身边呢？）

根据艾克兰的叙述，格列凡为了不让洁儿融入这个世界，刻意反复对她的肉体这个容器造成伤害。的确，她一直受到他过分的对待。就算在途中经过的城市或村落有人怜悯洁儿，帮她擦拭身体或给她食物，她也会马上被命令交出一切。她也不只一次被要求吐出所有吃下的食物。

尽管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将洁儿与身为人类活在这个世界的喜悦隔离开来，格列凡却将洁儿留给卡露莲席思养育。在她身边，洁儿得到姊妹这个特别的羁绊与母亲，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照理说他也可以把我交由墓园的人接手，他却没这么做，没让我像乌兰加一样在墓园长大。这究竟是为什么!?）

与艾克兰一同穿过怀念的洛兰特大门，是与强古·嘉顾在修弥沙城外分别的两天后。如果是骑快马，从修弥沙到洛兰特只需要半天。

（现在路希德是不是已经开始和黎戴斯交战了呢？）

以尼兰的能力，他想必早已运用派搏特安排好救回强古·嘉顾的准备。而且他或许也正在为了支援亲儿子路希德，以及统整留在草原上的反泰金派而东奔西走。

无论如何，只要尼兰率领剩下的草原兵推举强古·嘉顾为首领，泰金就会一下子无路可走。路希德似乎已经慎重地将洛兰特的防灾据点都市各个击破，只要能绊住泰金的脚步，他就能毫无挂碍地挥军前往修弥沙。

进驻修弥沙要塞的国王军司令官似乎是卡隆子爵。不管黎戴斯为他出多少主意，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支持、接获爱德里亚丰富金援的路希德也己势不可挡。

（黎戴斯将会死去。）

这恐怕也是他的计划一部分。打从听说黎戴斯背叛路希德，倒戈到索尔塔克那方的时候开始，洁儿就对他的意图了如指掌。说穿了，要是他真心有意取代路希德，觊觎艾兹森王位，他就不会离开索尔塔克身边。他肯定会马上和梅莉露萝丝本尊结婚，彻底击溃路希德的正当性，并更深入利用墓园的力量。

然而，他并未这么做。何止如此，他甚至选择修弥沙当成葬身之处，明明不懂打仗却死守在要塞之中，就好像想保持美丽的王都洛兰特不受鲜血沾污，将之完整移交给路希德一样。

路希德会发现吗？他会明白弟弟是为了什么而谋反，为了什么而迈向死亡吗？如果他懂了，他还有办法下手杀掉弟弟吗？

「我们要去哪里？」

「去王宫。」

艾克兰这么、说。洁儿闭口不语，快步追在他的身后。

睽违数年的洛兰特街道充满寂静与令人发毛的紧张感，险些让人忘记这是全大陆首屈一指的巨大都市。几乎无人在外走动，小贩藏身于阴影中，面包店甚至连升起炊烟都感到犹豫，市内的上百间磨坊也停止研磨谷物，唯有在引入的水流冲刷下持续空转的水车告诉人们光阴之河并未停滞。

平时在大马路上，总是有络绎不绝的货车来来去去，市场管理官留神关注有没有哪里在贩卖卫生状况不佳的食物，女人们试着招揽客人到店里。

（现在就连载客马车业者都没有。）

人人都紧关上百叶帘，无声无息地躲在家里。极为偶尔与洁儿他们擦肩而过的，只有城市警卫队的寥寥数人。

所有人都警戒着外族国王。这也难怪，毕竟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建国两百年来，一次都不曾有过异族成为国王。

（在这种状态下，路希德真的能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吗？）

就连深知他的领袖光环无人能及的洁儿，都不禁对洛兰特市民剧烈的抗拒反应感到一丝不安。

由于迟迟招不到马车，两人一路从大门走到第七区。途中会经过雷曼河上的吉斯克里桥，过桥后安迪鲁就近在咫尺。

在此他们总算拦到一辆马车，因此艾克兰马上将金币塞进车夫手中，要他驾车前往王宫。

安迪鲁的地门出现在左手边，转眼间就驶过了。

（啊，我真的回来了。）

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她怀念的街道，夜晚的黑暗与水粉的雪白混合在一起，天地之间的夹缝——安迪鲁。

（但是绢屋已经倒闭，佩拉阿姨、卡露莲妈妈、琪琪和赫丝都不在了……）

想要大声吶喊的冲动充斥洁儿心中，甚至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不久，马车抵达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正面大门。艾克兰先行下车前往交涉，请守门人让马车入内。一般来说，能进入王宫内的只有王宫专用的马车，但现在是紧急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艾克兰的态度特别强硬，守门卫兵不情愿地打开正门，迎接简陋的出租马车入内。

（没想到竟然会以这副模样进入王宫。）

洁儿感叹地检视自己的模样。以前遭到这个男人绑架后，为了让她担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洁儿接受过严格的贵族女性教育，因此她深知穿着这身宛如少年的肮脏旅行服装与沾着泥巴的长靴进入王宫，究竟是多么不被饶恕的事。

在大陆上诸多王宫之中，也没有一个宫廷的礼节与规矩比这座艾斯帕尔达宫更多。连女性穿着的连身长礼服所用的布疋份量都有规定，并且一定要配戴宝石。手套与鞋子必须是绢制品，头发要盘起，尤其是已婚女性必须戴上名为凯梅的额头装饰品，让额头露出来。原因众说纷耘，有人说这么做是因为过去支配邻国伊瑟洛的卡利斯民族中，擅长魔术的人拥有三只眼睛，也有人说这么做是为了防范魔术攻击。

总之，以她这么脏兮兮的打扮入宫，要是有个万一，就算遭到卫兵斩杀也不奇怪。

（不过有这个男人在，我应该是不至于突然被杀。）

下马车后，他们进入几乎只有男性使用的王宫入口。洁儿早已做好受到异样眼光注视的觉悟，但众人看到艾克兰的身影似乎就察觉到了状况，并未上前盘问。

真名为艾克兰迦德，国王索尔塔克的政务官基摩·巴尔坎快步走在前头。这么说来，这个男人甚至被允许出入只有国王能踏足的内宫。

但是获准出入后宫的男性并非只有他一人。索尔塔克宠幸的宫廷画家洛黎恩·佛罗狄想必也一直在此数度穿梭，否则就不可能为几乎一整天都在蓝色庭园生活的梅莉露萝丝画肖像。

（洛黎恩，你现在人在哪里？）

他只是一介画家，不是王族也并非大臣。希望他还留在安迪鲁附近第八区的自家，这样只要洁儿能设法离开这里，她就能去见他了。

喀、喀，响亮的鞋声响彻走廊。发出鞋声对宫廷人来说是无礼之举，因此军人以外的所有人依规定在宫廷内都必须穿着绢鞋。洁儿想起过去负责教育她的婕菈女士要求她走路不发出脚步声，在学会以前都不准睡，于是她被逼着走了整整两天的路。

那是短短数年前的事。那时她想都不曾想过，这个强大的国家会大幅倾颓至此。洁儿这种下层市民被掌权者随意杀害玩弄都是家常便饭，虽然她是被绑架过来的，但是除了服从婕菈的命令以外，她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而那个大帕尔梅尼亚现在即将灭亡——

「我们要去哪里？」

面对再次发问的洁儿，艾克兰简短回答：

「去见国王。」

在被称为蜿蜒宫的谒见厅之间的通道——一连串的房间之中，艾克兰无视任何规矩快步前进。记得按照惯例，这里会根据身分决定到哪里为止不能再前进。

但是就连这个平时被前来求见的各种身分陈情者挤满的地方，现在也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负责传话的资深侍从将金币悄悄收入怀中的模样，也没有针对彼此的身分解释争论不休的富豪身影。

洁儿也是第一次见到宫廷空荡至此。索尔塔克已经被众人抛弃到了这个地步。

王座厅已近在眼前。

「修弥沙失守是迟早的事。卡隆子爵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偿还祖先欠下的债吧，虽然他只是个倒霉鬼。」

艾克兰像在自言自语。

「这座蜿蜒宫是那位米德雷德陛下所建，采用伊瑟洛风格的建筑样式，华美外观在当时似乎蔚为话题，不过真要说的话，在这里上演的爱恨情仇在后世更为知名。」

「你指的是这些像箱子一样连在一起的房间吗？」

「没错。这一连串房间以盘旋的形式通往中央的王座厅，但是这里之所以被称为蜿蜒宫，是因为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如不怀好意的毒蛇。

帕尔梅尼亚原本就是阶级制度严格的国家，但米德雷德王为了对付当时在国内势力增长的爱德里亚人，建构出没有地位会使谒见的可能性降低或是延后的习俗。贵族象是玩游戏一样，热衷于挑战自己能前进到哪一间房间，而爱德里亚人为了被封爵而积极将钱捧到国王面前。听说当时帕尔梅尼亚的国库本来已经濒临破产。」

尽管每一间都是没有人的房间，看起来却宛如身躯蜿蜒、随时都准备扑上来而将毒素注进牙中的毒蛇，让洁儿打了个寒颤。

「当然，这样的风俗也带来了弊病。贵族因婚姻而变得神经质，必须小心留意身分不会因婚姻而下降。结果由于这样的警戒心态，人们比以前更严加谨守同阶级通婚，家名与爵位开始具备有钱也买不到的附加价值。」

门前没有摇铃侍女也没有卫兵，因此艾克兰伸手推开沉重的胡桃木门。连这里都没有人未免太过奇怪，感觉所有人都已被下令回避。

「这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宫廷中公认身分最高贵、最接近王族的是前代卡隆子爵。虽说是子爵，卡隆与桑札斯这两个子爵家原本就是有时也会由国王身兼的爵位，所以也掌握权威。卡隆子爵的父亲是赛尔堤·卡隆，而塞尔堤的哥哥是安波里欧二世，也就是后来的帕尔梅尼亚国王。安波里欧二世与塞尔堤是米德雷德王的姊姊的儿子。」

洁儿点头。她不知道此时艾克兰为何突然讲起王家族谱，但她决定默默听下去。

「前代卡隆子爵艾斯塔的妻子是名门贵族千金蕾欧涅，这两人之间的孩子就是索尔塔克，夫妻之间育有一男三女。艾斯塔一直以一个普通宫廷人的身分担任国务大臣，但有一天国王伊萨修二世私下找他商量，表示想收养他的儿子索尔塔克。

当然，由于伊萨修和艾斯塔是堂兄弟，既然伊萨修没有子嗣，艾斯塔与索尔塔克就同样拥有继承权。艾斯塔欣然答应了。一直旁观着伊萨修的妻子陆陆续续过世，他早已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有可能当上国王了吧。」

至于之后的发展，洁儿也学过相关知识。索尔塔克在伊萨修二世过世后即位，父亲艾斯塔担任摄政辅佐他。

「索尔塔克是个聪慧的青年，直到他在伊萨修二世病危而被召回洛兰特之前，他一直在毕雍奴的大学学习法学与宗教学。取得学位后的他在父亲推荐之下找了帝王学的家庭教师，稳健进行成为国王的准备。然而，在伊萨修二世过世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起事件。」

「事件？」

「索尔塔克出于玩心戴到头上的芭比桑黛王冠没有发光。」

洁儿因太过震惊而停下脚步，凝视着艾克兰的背影。

「你说王冠……？芭比桑黛没发光？可是那明明就是祝福始祖奥利葛洛特血脉的星石精灵!?」

「真相至今依然不明。」

艾克兰没有停下脚步，洁儿连忙追上他。他们总算走到子爵厅，但前方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可怕的是，按照俗世的法则，知道孩子父亲是哪个男人的只有女性。而索尔塔克的母亲当时已经离世了。」

「他该不会是母亲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吧!?」

「当事人已经在九泉之下，再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了。」

艾克兰不知道是第几十次使劲推开门。

「加冕仪式在秘密中举行。艾斯塔·卡隆宰相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并未憎恨也没有舍弃可能不是自己孩子的索尔塔克。他说服不情愿的儿子即位，并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他会找出具有同样价值的星石来代替芭比桑黛，这样芭比桑黛没有发光的理由，就能解释成是因为国王已经受到其他星石精灵守护。」

「那么，你之所以和帕尔梅尼亚王家产生联系就是因为……」

「我被墓园的管理者们找过去，被恳求为索尔塔克效力。当然，这是因为我是蜜瑟罗黛的主人。」

藏在艾克兰披风下的蓝宝石象是回应他一样，发出短短一瞬间的光芒。

「王家用钱买通了前来举行加冕仪式的洛兰特主教。不过后来这件事被伊力卡得知，司鲁·罗凯那巴德遭眨至艾兹森。」

司鲁·罗凯那巴德是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赛娜的亲生父亲。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产生关联。

「艾斯塔·卡隆也和儿子约好找出这个世界上斯卡路迪奥王族血缘最浓的女性，嫁给他当妾室。如此一来，芭比桑黛在他们的孩子那一代就会再次闪耀，斯卡路迪奥王朝会就此延续下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结果梅列朵妮卡被选上了？」

艾克兰叹息着肯定道：没错。

「所以索尔塔克才会宠爱化身为玛丽·希蕾的她？甚至对她以外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对。」

「而孩子出世后，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梅莉露萝丝离开，锁在后宫深处。」

「梅莉露萝丝是贺斯佩里安，而且依附于她肉体的精灵寿命并不长。」

「所以她才会一直幽居于蓝色废园中，没办法嫁给路希德。」

「只要离开那个废弃庭园，她就会消灭。下界贤者早在超过十年以前就来接她了，但她并未搭上船。索尔塔克不肯放她走。」

洁儿全身颤抖。其结果就是梅莉露萝丝的身体明明无法留下子嗣，却得停留在这个世界。明明要是有搭船启程前往异界的可能性，她说不定可以在更久以后才迎来死亡。

就在这个时候，梅莉露萝丝遇见路希德。

与自己一样因为国家内情而身不由己、渴求爱情的孩子路希德，不久便对她投注了深刻而真挚的爱意。据说在被遣回艾兹森之前，路希德向她求婚了。

梅莉露萝丝应该很清楚，就算路希德成为艾兹森国王后前来迎接自己，她也去不了艾兹森。

但是，她还是在废园摘取被流入的洛克玛丽亚染成蓝色的鲜花，一直等待着他。路希德没有忘记自己，这件事肯定是梅莉露萝丝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喜悦。她该是抱着多么雀跃的心情，关注着路希德在草原举兵，陆陆续续打倒强敌的消息啊。推翻父亲、幽禁弟弟、成为名副其实的艾兹森大公的他，按照约定做好迎娶初恋的准备，正式向梅莉露萝丝求婚。

目送洁儿嫁到艾兹森时，梅莉露萝丝那张充满憎恨的面孔至今依然烙印在脑海。

那并不纯粹是针对夺走路希德的女人流露出的嫉妒目光。那是眼见着同母所生的姊妹、同样生为贺斯佩里安的洁儿却能嫁给路希德，梅莉露萝丝诅咒自身命运的表情。

「……索尔塔克是什么时候陷入疯狂的？」

「父亲艾斯塔·卡隆宰相过世的时候。梅列朵妮卡只生下一个孩子，其他女人对索尔塔克也没有意义。即便如此，宰相仍尽量安排血缘接近王族的女性，劝他再生孩子，但意外的是，索尔塔克在梅列朵妮卡死后依然执着于她。

按照宰相的遗言，索尔塔克转而聚集血缘接近王族的贵族子弟，打算选择让芭比桑黛发光的人当继承人。但是无论召来多少人、一一找来优秀贵族的子嗣，芭比桑黛都没有发光。仿佛已经失去守护这个国家的意志似的，钻石始终黯淡无光。

索尔塔克的心缓缓遭到黑暗侵蚀，开始将过去梅列朵妮卡告诉他的旧神故事当成心灵支柱。换言之，他想仰赖精灵与魔法。」

他几乎不再接近人，国政也抛诸脑后，开始躲在内宫的蓝色废园不出，一如恶魔王米德雷德曾在此沉溺于魔术，他也变得只对非人生物感兴趣。

当然，眼见自己的儿子被愚弄的贵族，早就对国王心生反感了吧。开始信仰旧神的国王甚至不怎么参加礼拜，招致了星教会的不信任。不久后，便酝酿出国王派与教会派的对立。

艾克兰停下脚步。

在两人眼前，出现一道比至今所见大了一倍的门。重重雕刻描绘的是金色的葡萄。那是子孙繁荣的象征，也常被当成产育神幸德米亚的体现。

（这里是王座厅。）

洁儿无意识间吞了吞口水。就连顶着王妃头衔的时候，她也不曾踏足帕尔梅尼亚王所在的王座厅。

「十年前，我被索尔塔克找去蓝色废园。梅莉露萝丝也在那里。他说，他搞错自己该走的道路了。

他说，从先王手中继承王位时，他没有做到该做的事。在那之前，认为自己毫无疑问具有王家血统的时候，他一直在毕雍奴热心学习如何改革国政，具体规划出自己当上国王时，究竟该如何治理帕尔梅尼亚。但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达成。他什么也没做。

索尔塔克认为，即使身上连一滴王家血脉也没有，还是可以好好当个国王，铺出治世的康庄大道。在这个强烈推崇血统主义的帕尔梅尼亚或许是条困难的道路，但并非不可能。

原本是有机会的。但是索尔塔克打从一开始就以困难为由拒绝去做，一心只顾着为延续血脉而奔走、烦恼、渐渐丧失正常神智。要是能回到十年前，他想必会在国民面前表明自己并未继承王家血统，在此状况下挑战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实力获得统治这个国家的资格。但是，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受到肉体这个容器摆布太深。说完这些话，他就在我面前服毒，气绝身亡了。」

「他死了!?」

洁儿猛烈摇头，好像感到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话，之后十年的索尔塔克又是怎么回事？虽说他总是潜居不出，但难道你想说后来完全是由别人担任替身吗！这种事哪有可能……」

「仰药自尽前，听说索尔塔克仿效我等墓园的人，一直进行着加深旧神信仰的仪式。」

「仪式……？」

「换言之，就是几乎不进食、将肉体与精神逼到勉强维持生存的边缘，试圆让人类的肉体容器失去力量。他或许是想看到精灵吧，也许是为了得到旧神的启示。因为这个缘故，在他身上已经再也找不到加冕时那个青年国王朝气蓬勃的面容。他的眼窝深陷，脸颊消痩到浮现颧骨，两腿细痩到走不动，原本丰厚的金发转眼间已经发白。」

洁儿心想，听起来就像身在圣·安琪莉地牢时的黎戴斯一样。或许他在那个阴暗、狭窄而绝望的监牢中，也同样试着想看见神明。

「人眼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事物，并且大幅受到色彩与印象左右。也就是说，比起脸部五官，人会先确认的是发色、肤色、胖痩这些大致的特征，而一旦形成认知就不容易被颠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意思是说，极端消痩衰弱的人会让旁人不容易辨认吗？」

「你不是也看过吗？荒村里没有父亲的贫困家庭中，那些孩子的长相你有办法区分吗？一路逃离战乱而只能咀嚼剥下的树皮，连牙齿都掉光的小孩面容，你有办法分辨吗？」

「……」

「贺斯佩里安尤其是如此。所有人都手脚修长，大多数都是银发或金发，肌肤像透明一样白皙。眼珠颜色是遗传自父母，但听说除此以外也有很多人是红色眼睛。你和梅莉露萝丝之所以相似至此，与其说是姊妹，更主要是因为你们是贺斯佩里安。」

艾克兰缓缓握住门把，接着往前一推。叽的一声，听起来颇有年代的声音响遍四周。

「简单来说，索尔塔克死去时，能担任替身的人多得是。只要替身一直维持消瘦身形，也不太会被怀疑是别人。」

门被推开。艾克兰撑住门的期间，洁儿将身体从门缝滑进去。这是一扇厚重到平时必须要两个成年人一起打开的门。

（一片白……）

内部空气幽冷，让人有种宛如长达几百年不曾向外开放的陈旧感。八角形的广大房间中，铺满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白大理石。而诸多同样是八角形的柱子向天延伸，与其说是王宫，更让人感觉像哪个古代神殿。

洁儿看向设置在正面的帕尔梅尼亚王座。

这个大陆上，奉安卡里恩星教为国教的无数国家当中，唯一认可古代精灵信仰的国家——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

据说这个国家的国王代代在祭典之际，都会穿上弗多南大神殿出产的蚕丝制成的神圣绢衣。除了星教的主教、司祭以外，王宫另有专任神官的也只有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一直以来就是如此重视旧神。这个在外国人看来对血统固执到非比寻常、一直执拗地信仰始祖与精灵的国家，其起源就在于此。

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宛如覆盖上一层灰的满头白发并未绑起，而是长长垂下，眼珠色泽则宛如各种颜色退化后的结果，是种偏蓝而难以形容的色彩。他身上宛如白色长道服的僧衣样式，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圣职人员，而非国王。

（插图199）

他的皮虏颜色也很白。那是死人般的白，与洁儿的白皙完全是两回事。照理说索尔塔克王才四十多岁，他的手脚却都十分细瘦，身躯宛如活得太长的老人。

而在王座椅背上突出的装饰部分，挂着一个王冠。国王并未戴上王冠，只随随便便地——象是衣服还是帽子一样挂在那里，这让她感觉到自己能看出这个男人的真实身分。

（那就是王之星。据传在星石精灵中最为古老、存在于此世最久的『芭比桑黛』。）

那是一颗硕大美丽的金色钻石。由于它至今一直坚守始祖奥利葛洛特的遗言，王家才会产生有如诅咒的血统主义。

（但是，芭比桑黛肯定只是单纯地喜欢自己的主人吧。）

只要看到蜜瑟罗黛，就能明白这一点。她们本身不具有恶意，前提是对方不会危害主人。

除了王座上的男人以外，感觉不到其他人在场的迹象。洁儿没有行礼就走近王座。

「格列凡。」

如此呼唤的根据只存在于她的心中。眼前动也不动地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与洁儿幼时一起旅行的墓园的男人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格列凡是黒发，男人却是白发：格列凡的眼睛是灰色的，男人的眼睛却偏蓝，宛如倒映在森林沼泽中的天空色泽。他的脸颊也严重消痩，眼窝凹陷，颈根浮现青筋。洁儿认识的格列凡，是个肉体有如钢铁般厚实的战士。她还记得追逐他背影时那股沉默的压迫感与威慑力，感觉起来宛如无法翻越的高墙。

但是，这个男人无疑就是格列凡。

「格列凡，你的肤色……」

依旧保持沉默，不否定也不肯定的格列凡简直象是已经活累而濒死的老人。洁儿忍受着内心沉痛摇摇头。他的肌虏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发青。这是因为砒霜导致血液循环不良，也就是砒霜中毒。

「他是为了让皮肤变白而服用砒霜吗？」

「只要持续微量服用，就能改变皮肤颜色。墓园拥有这种连人种都能掩饰过去的技巧。若要营造出褐色肌肤，也会用特殊液态金属将皮肤染色。」

「可是砒霜——！」

洁儿瞪向艾克兰。谁都知道长期微量服用砒霜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因为这是最常用于暗杀的毒药。

「他为了与索尔塔克相像，因而服用砒霜吗？但是肌肤不会这么快褪色，而肌肉也没有那么容易……」

「听说索尔塔克精神失常后，与墓园有过好几次讨论。换言之，就是讨论墓园是否要让索尔塔克就此死去，默默旁观帕尔梅尼亚因王位继承权而陷入内乱。

帕尔梅尼亚对墓园来说也是最大的旧文明守护者，斯卡路迪奥王朝的始祖奥利葛洛特陛下就是旧神的契约者。要是帕尔梅尼亚被受到不理解旧神的星教强烈影响的无聊人类征服，墓园的立场会产生危险。因此——」

「因此才会找替身吗？找的是一个与索尔塔克骨架最相似的墓园成员。一个年纪也很相近，所以马上就能担任替身、长相在外界鲜少曝光的人。一个眼珠颜色与声音都很相像的人。也就是说，那就是格列凡！」

「声音是可以改变的。格列凡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的职责并非只有担任替身。」

「并非只有担任替身？」

「他要让帕尔梅尼亚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洁儿骇然抬头。她靠近格列凡，轻轻跪在他面前。看得出他还在呼吸，但是他的眼睛肯定看不到了。这是砒霜中毒的末期症状。

格列凡一直负责墓园的重要工作，深受『没用的人』信赖，大家都说他总有一天会升上管理阶层。所以她从来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强制被改变容貌，仅只为了让国家缓慢而自然地灭亡，而不惜残害自己的生命。

「把我带到卡露莲妈妈身边后，格列凡随即成了索尔塔克的替身对吧……在那个时候，墓园肯定就已经拟定好让路希德继承这个国家的计划了。但是由于他是外族，必须用上稍嫌曲折的手段，让他早日坐上公国王位，与梅莉露萝丝结婚并得到帕尔梅尼亚王的继承权——但是，梅莉露萝丝是贺斯佩里安。她的寿命已经濒临极限，到了离开蓝色庭园就无法活太久的程度。」

恐怕就和洁儿经历过的一样，格列凡同样前往索尔塔克身边，慢慢做好让自己与他容貌相似的准备。他一面在艾克兰的协助之下，让旁人觉得索尔塔克因发疯而消瘦下去，一面考虑索尔塔克死时的状况，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而真正的索尔塔克死后，他故意倒行逆施，让人心背离王家。他一直巧妙安排，引导群众期盼迎来斯卡路迪奥王家以外的国王。

一切都是因为王家血脉早已断绝。

「格列凡，你还活着吧？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知道你的女儿来了吗？」

艾克兰对王座上的老友说。

「你还记得与我的赌局吧。是我赢了。我说得没错吧。」

格列凡微微一动。他想说些什么，但艾克兰继绩说：

「你以前对我说过，按照墓园所言行事很重要。因为没有一个集团比墓园更能看见世界真理，也没有私利私欲。只有墓园能够公平、冷静选择并实行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方法，所以我才是异端。」

「——你确实是异端。」

格列凡第一次发出声音。

「你什么都无法孕育，什么都无法达成，也没有整合性。你只是沉溺于快乐之中，将肉体容器产生的一时快感误认为幸福罢了。」

「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那时你同样是按照墓园的逻辑行动，而我也是依照我的感情行动。你说精神面的幸福才是至高无上的事物，我相信的则是从肉体诞生的种种扭曲。所以我才提议，不要将洁儿——你的女儿交给墓园，而是交由卡露莲席思抚养。」

「什么!?」

洁儿回头看向艾克兰，但是他并没有看洁儿一眼。他笔直的视线仅只贯注于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老友眼中。

「将在墓园长大、为墓园而生视为喜悦只是你个人的想法。就算强制将人与人世隔离开来，人还是会自己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哪怕是个小孩也一样。

如果你是正确的，洁儿应该会更早搭上船才对。照理说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

「但是，那孩子是贺斯佩里安。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是欠缺延续生命能力的存在，总有一天会搭上船。让她与俗世产生关联也没有意义。」

「这是有意义的，格列凡。」

艾克兰说。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多么短暂的生命，它的意义也不在于死亡或是搭上船，而是在那之前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

「…………」

「而意义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他人来选择，哪怕是你的女儿，若按你的说法，你们之间的关联也只在于肉体这个容器。洁儿走上了超出你预定的人生。这就是生命的容量。」

洁儿的视线缓缓转回格列凡身上。直到这一刻，她才好像明白了艾克兰所说的赌局内容是什么。

无论是谁，都想相信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谁都想相信自己继承的并不只是肉体，相信自身并不只是容器，相信装在肉体中的心灵自有其价值。

然而随着长大成人，开始必须为生活竭尽全力，尽管想找出意义也会不由得转变，只能随波逐流，无法事到如今才抛开现在的容身之处与拥有的地位，就此一走了之。

只不过是有困难而已，绝非不可能，然而人们却会认定不可能办得到。

格列凡也一样吗？

英勇、强韧，对年幼的自己而言就像神一样的他，也是一样的吗？他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将按照墓园所言行动当成自己的一切，对此不再起疑了呢？

「我支持你们墓园的做法，而让帕尔梅尼亚慢慢迈向死亡，在濒死时受到路希德绚丽征服这样的做法我也赞成。但是与你们不同，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哪怕机率渺小到在几百人、几千人，不对，几万人之中才有一人，也会有些世间罕有的人，有办法将上万人认为不可能办到的白日梦视为单纯的难题。而那样的人，无论何时都能轻易远远凌驾于人类的思考之上。」

洁儿领悟到他指的是路希德。

「你们想必自以为顺利操纵了路希德。但是在我看来，你们墓园才是被路希德的野心巧妙利用，被卷进他所造就的庞大漩涡中。」

有好一段时间，格列凡就像死了一样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那单薄、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张开了一张纸的厚度，说道：

「或许是这样没错。」

「格列凡!?」

「我本以为早就有人接洁儿去搭船了。我以为就算寄养在卡露莲身边，贤者也会马上到来。只要洁儿搭上船，梅莉露萝丝就会更容易公开露面，而路希德将能得到一切——」

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实际上，他最后的工作就是将王冠移交给路希德后，为了避免产生索尔塔克遭人暗杀的疑云，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

他这个人对于按照墓园描绘的计划而活，连丝毫迷惘都没有。只要路希德到来，他肯定会马上付诸行动吧。

「这场赌局是你赢了，艾克兰。」

艾克兰一脸满足地点头，转眼就抹去脸上表情并说：

「那么，你们就不要再利用双胞胎干涉人世了。」

洁儿感觉到，他的声音带有前所未有的热度。在他洋溢着谎言、化妆、玩笑的话语中，这句话宛如他独一无二的信念般具有份量。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拚命求生的存在都该比无意求生的存在更加优先。」

洁儿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来。艾克兰的肺部缓慢起伏。唯一没有任何动作的就是格列凡。

「你还得等着在这里将芭比桑黛交给路希德对吧，格列凡。那么，我们要在此道别了。」

格列凡的脸一动，转向洁儿的方向。很遗憾，他的眼中已经映不出自己的容颜了吧。即便如此，见他仿佛注视着自己，她还是有点高兴。

她早有预感。下次见面的时候，那肯定是在她的旅程终点。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一次面。

「格列凡，我一直很希望下次与你分开时，能够好好道别。这下子我的愿望实现了。」

听到这句话，格列凡仿佛有些吃惊地望向上方。

「谢谢你没有把我送到墓园，而是交由卡露莲妈妈抚养。」

「洁儿……」

「我早就察觉自己跟普通人有点不一样。即便年纪增长，身体也没有变得女性化，初潮也没来。所以我早已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而且从以前开始，我有时候也会看到奇怪的事物……没错，我明明不是蜜瑟罗黛的主人，却打从一开始就看得到她。」

现在已经离开自己手中，回到依恋的主人身边的那颗蓝宝石，此后会一直在艾克兰的胸口闪耀吧。直到他的生命走到尽头，离开这个世界为止。

「我本来想过，自己说不定不是人类，所以我也不会喜欢上别人，或是因为喜欢的人离开而痛彻心扉。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就像植物或动物一样，人类也会有生殖行为，但我不会留下子孙，也没有办法留下子孙。我之所以那么深爱安迪鲁的家人，或许就是因为她们都深爱着没有血缘关系的我。现在回想起来，我早就明白了。即便没有血脉相连，还是可以重视他人以及被人重视，关爱他人以及被人关爱。」

她轻轻伸出手，碰触格列凡消瘦的脸颊。好冰冷。感觉就像没有鲜血流过一样。

「如果和你在一起，我肯定不会变成现在的自己；如果搭上船，我想必也会度过另一段与寿命相称的人生。但是，我很感谢自己拥有这具不上不下的不成熟肉体容器。我很感谢无缘谋面的妈妈和你，让我能够以这具身体站在路希德面前。

在那个人充满荣耀的一生中，就算我只不过是在片刻间依附于他的一根小小木棒，我也很开心能躬逢这个时刻。」

洁儿缓缓起身。

「请将王冠交给那个人。那个人是最有资格成为世界上最美丽钻石之主的人，我想芭比桑黛肯定也会喜欢他。」

她将手指探入他的白发之中，捧起他的头在额上一吻。

「再见了，格列凡。」

这里是为路希德布置的舞台，没有属于她的座位。而且，洁儿还另有一个必须去见的人物。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此处。进来时像石头一样沉重的门，现在感觉起来一下子就敞开了。她没有回头。无论何时，她都不曾回头。告诉她不要这么做的，就是她的父亲。

脚步自然朝冬宫走去。那里有唯一一条通往内宫的回廊，而中途偏离走廊来到庭院，就会见到那座废弃庭园。

梅莉露萝丝应该就在那里，她肯定在等路希德。而洛黎恩也一样。

（几乎所有谜底都揭晓了，除了那个宛如含铅剧毒的唯一一个谜团以外。）

如果没有从她口中问出那个谜团的答案，为了路希德着想，洁儿也无法去见他或是离开他身边。

洁儿象是秋天的空气一般，转眼间就快步离开王座厅之后，艾克兰也向格列凡道别。

真是奇妙。相识的时候，他从没想到格列凡会得到这样的死法。他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想用全力否定他那按照墓园的指示行动、接着步向死亡的思想，不对，是信仰。

为此，艾克兰一直扮演小丑。他救了洁儿，反之也试图夺走她的笑容与眼泪——她的感情。在探测洁儿有多么接近人类的这层意义上，这么做自有其必要。

此外，艾克兰一方面是墓园的协助者，一方面又不时采取妨碍墓园意图的行动。

最让他不快的，是墓园盯上路希德（担任帕尔梅尼亚的继承人）后，以他的妻子洁儿无法延续他的血脉会导致王权不稳为由，将乌兰加送过去这件事。那一次他特别想给墓园找麻烦。他装出协助墓园的模样，潜入南部都市联合军雇用的佣兵部队担任队长，保有在紧急时刻能靠这份武力解决问题的立场，并一边等着看洁儿等人如何出招。

看着那个女孩远远凌驾于自己的预期之上，完全不仰赖非人力量，仅只靠与生俱来的头脑开创未来，让他感到十分痛快。不知不觉间，艾克兰变得想陆陆续续以难题挑战她。他觉得只要能向墓园展示洁儿的智慧，以及对路希德的辅佐能力，他们说不定也会改变排除洁儿的想法。

而实际上，墓园后来认同了路希德若要在帕尔梅尼亚建立新政权，洁儿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决定性的关键，是她在凡希坦斯漂亮地骗过奥兹马尼亚王与王子两人，即便不在国内也能守住艾兹森不起任何风波，而另一个关键就是梅莉露萝丝死期将近的事实。

假如洁儿选择像过去一样继续待在路希德身边，这次洁菈萝娣·格朗恩这个人的存在真的会从历史上被完全抹除。她必须以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身分活下去。轮到她上船的时候，她会选择启程，或是选择像梅莉露萝丝一样直到肉体死亡都待在路希德身边，全都是由她自己决定。

不管她怎么选，那都不会是太久以后的事。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之内，别离时刻就会到来。墓园应该也看穿了这一点，选择了不会让路希德留下憾恨的自然离别吧。路希德的政权必须长久且稳固地持续下去。他是个健康的年轻男子。只要心里没有留下伤痕，他想必还会再爱上其他女性。

（只要没有留下伤痕的话。）

那就是所谓的生命的容量。

推开好几道仿佛没有尽头的门，来到不知道是第几个房间时，艾克兰停下脚步。

「地之贤者大人。」

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他长长的白金色发丝在后脑勺扎成一束，身穿灰蓝色长袍。是过去将艾克兰从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宫带到弗多南的贤者。

难道他已经要来迎接洁儿了吗？但若是如此，他就不应该出现在此。看来他有事找自己。真是奇妙。

「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会在这里。看来神殿也无法对帕尔梅尼亚的政权交替视若无睹吗？」

「我不是为了职责。我是来见你的。」

贤者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男人的容貌无论过多少年都没有变化。不过这本来就是还没用尽存在量的贺斯佩里安的特征。

「见我？……我几乎完全变成人类了。等这具肉体衰败，我就会死去。拜此之赐，我也不像以前那么常看见精灵。」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呢？」

说完，艾克兰意外认真地陷入思索。

「至今我全心全意专注于做好种种安排，准备将这个已成空壳的帕尔梅尼亚塞给路希德，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思考过。不过……也对，我有个感兴趣的地方。那不是宫廷，而是充满世俗的污秽与贪婪，不断进行血腥权力斗争的神圣战场。」

「神圣？」

「就是伊力卡的星山厅，安卡里恩星教法王所在的至高宝座。那里与墓园是位于正反两极的存在，所以至今我从来不曾进入过。」

那里的神真的如同墓园成员所说，是没有任何力量的人工神明吗？艾克兰从以前开始就很感兴趣。接下来摇身一变成普通僧侣混入敎会，以爬上神圣的制高点为目标或许也不错。

「您要不要一起来呀，贤者大人。」

艾克兰对他抛出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一句话。

「你说什……」

「反正您很闲吧。啊，还是说，您已经成功见到您以前提过想见的那些人了吗？」

听到这些突袭般的话语，贤者无法掩饰困惑的表情。

「既然您在人间徘徊近百年都无法见到他们，就表示您现在的做法行不通。既然如此，换个方法比较好。要不要一起去伊力卡，跟我一起揭开那里的神明真面目？」

艾克兰快步通过贤者面前。

「哪天心血来潮，请您来找我吧。」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推开必定通往下个世界的大门，艾克兰回过头。

「只是因为我想起您也和格列凡一样，没有强逼逃出弗多南的我搭上船。」

艾克兰微微一笑。那不是虚情假意的笑容，而是因发自内心的幸福感而露出的微笑。

无论以理智能多么准确地预测往后的发展，无论偏离既定道路的未来会多么悲惨，大人或许都会想在拥有年轻活力的人身上赌一把，并想接纳他们的鲁莽。

那就是走在前头的人，送给还未成熟的人们的巨大赠礼吧。

「那就是生命的容量。」

***

愈接近废弃庭园，洛克玛丽亚就愈来愈浓。

（怎么回事？比起以前我唯一一次被带到那里的时候，现在好像变得浓密许多。）

洁儿快步走在被称为华盖回廊、设有玻璃屋顶的走道上，一心往废园前进。

这里是过去被称为残虐王的米德雷德二世，为了哪一天召来身为伊瑟洛皇王的妻子时所需，因而建筑的东方风格王宫的一角。后来原有的小宫殿因不够美观而被改装成现在的样式，变成国王妾室的住处，但唯独曾是他休憩场所的庭园被保留下来。

（正确来说，是因为谣传米雷德雷晚年一直在这里施行禁忌魔法，所以没有人敢处理。）

于是，就此荒废的庭园便被称为废园。据说布满整个圆形建地的半毁魔法阵威力犹存，与异界之间有微弱连结。因此泄出的洛克玛丽亚对庭园中的植物造成影响，那里的花皆为蓝色。

（难道说，异界只有蓝色吗？）

拨开愈往前进就慢慢变得愈蓝的草木，洁儿进入蓝色废园。总是深锁的门扉微微敞开，让洁儿知道里头已有来客。

她轻轻推开门，踏进废弃庭围。浓稠的空气在她吸气时涌入肺部，害她差点呛到。

抬起头，洁儿往前踏出一步。就在此时，几只长着透明羽翼的小虫飞了起来。她在哪个地方看过这种虫。

（对了，就是在赌博庆典结束的时候，那个收下我的金戒指的少女摇铃引导的虫——）

当她拨开春意尚浅却已长出繁茂绿叶的树木，她看到一位男性坐在眼前。

男人眼前固定着画布的大画板放在三脚画架上，颈上挂着各种色彩的颜料混杂的调色盘。是个画家。那是她绝对不会认错、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侧脸。

她的青梅竹马洛黎恩·佛罗狄。

「洛黎恩！」

他好像早已预料到洁儿的到来。他并未停下挥动画笔的手，只有脸转向洁儿。

「……嗨，洁儿。」

许久未见的童年玩伴的面容，依然保有过去被誉为或许是安迪鲁的孩子当中最美的容貌，轮廓深刻而五官端正。但是即使他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他的手脚十分修长，体型长大了一圈。

在那之后过了九年。距离那场烧毁绢屋的火灾发生的那一天，在安迪鲁的小巷离别以来，已经过了九年。

「洛黎恩，还好你没事……」

「你是基于你个人的想法，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吧。我还有机会听你说，在我们之间还有一点时间。但是，那位大人没有时间了。所以……你可以听她说说话吗？」

洛黎恩长至肩膀的头发微微摇曳，露出与孩提时分没有任何不同的微笑。

「听她说……」

洁儿感觉到他的视线前端有个人。是梅莉露萝丝。从刚才开始，洛黎恩即便认出洁儿的身影也没有离开原地的意思。他手中的画笔频频在画布与调色盘间来去，卖力详实摹写眼前的存在，仿佛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画布上满是蓝色鲜花。在花朵上休憩的小马、吐出雾气的银色鲶鱼、浮游在空中的无眼鱼群，这些人类不可能看得见的精灵身姿，在他笔下仅用蓝色这个有限的色彩便描绘得鲜明生动。

（洛黎恩是靠想象画出这些的吗？）

除非他成为星石主人，或是拥有特殊体质，否则不可能看到这些事物。还是说，由于这里充满特别浓的洛克玛丽亚，就连普通人也能看到精灵身影吗？

在湛蓝鱼群、宛如长了翅膀的帽子般的水母，以及透明羽虱形成的小桥上，她就站在那里。

在画布上的图画中，梅莉露萝丝仍显得栩栩如生。她象是喝酒一般，一口饮尽凝在树叶上的银色露水。

光是看到这幅画，洁儿就明白了——在洛黎恩原本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外，他的九年所赋予他的事物。

慢慢地，洁儿离开洛黎恩身边，走向小桥上的梅莉露萝丝。

即便走近，也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那里的气息。好轻。仿佛强风一吹便会化为粉末的虚幻生命，带着与自己相似的模样站在眼前。

妹妹。没错，她是自己的妹妹。拥有相同的母亲与不同的父亲，洁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我本来想对你抱怨一两句，不过一旦到了这个时刻就觉得都无所谓了。」

梅莉露萝丝说。

「我还以为你会带那个人过来。」

「路希德马上就要到了。」

「我想也是。那个人会前来接收他该接收的事物。」

她的嘴角挂着一缕银丝，正面面向洁儿。

「你知道吗？听说许多贺斯佩里安天生就会用魔法。就算是不会用魔法的人，也能活得特别长。这是因为这种人的存在量格外地多。」

「存在量……」

她想起过去在圣·安琪莉的更衣间，蜜瑟罗黛也曾用到同一个词。

「存在量就是身在此处的证明。当然拥有肉体的话存在量会比较多，但即便肉体消灭，有时存在量也会残留下来。那是唯一能留在他人肉体中的事物。」

「你指的是人类的生殖行为吗？」

「不是，是更单纯的事，那就是留下伤害。」

她掬起脚下的白沙，扬手撒向四周，并一边像孩子玩耍一样愉快地发出娇媚轻喊。

「就算像我们这种无法留下子孙的人，也能留下存在量。不断、不断伤害他人，让自己受人憎恨。真好笑。再怎么热爱、珍视、疼惜、恋慕、相思入骨，憎恨与悲伤却更能残留在心中。」

「你是说，这就是黎戴斯造反的原因吗？」

「没错。他将在路希德眼前，用与母亲相同的方式死去——不对，他已经死了。误闯到这里的风，带来了他的鲜血终于获得解放的气味。黎戴斯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死了。）

明明早已对此作好觉悟，罪恶感却沉重地落入洁儿心中。

（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

「但死去的只有容器。黎戴斯还活在路希德心中，他在死前留下了存在量。真羡慕他。我想必没办法办到同样的事。」

梅莉露萝丝走出水中。奇妙的是，她的脚并没有沾湿。她手中握着一把刚才撒下的沙。

「欸，看着我。」

她缓缓走近洁儿。

「我就好像不存在对吧？」

「…………」

「存在量稀少就是这么回事。神之所以需要信徒，就是因为崇拜自己的人太少，会导致存在量减少。借由这个方式，拥有力量的旧神被封印了力量。因为若不处理掉愈受信仰愈有力量的凶暴神明，人类就无法建构出对自己方便的世界。」

「你现在快要消失，就是因为几乎没有人认识你……？」

「某方面可以这么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肉体的死亡。当肉体死去，人们就会忘记那个人，所以存在量也会减少。我打从出生以来，存在量就很微弱了。明明我生为贺斯佩里安，失去了成熟的肉体与人类的人生，却也没有被赋予魔法与寿命做为补偿。

我也无法实现父王的期望，让血脉传承下去。要是我能生为普通人，父王也不至于瘦成形销骨立的模样，在这个庭园中默默腐朽了。」

说着，她将握在手中的白沙撒到另一只手上。

（那些沙是……）

洁儿明白了她握着的白色物体的真面目。那是骨头与灰烬悲惨的末路，来自于她的父亲，真正的索尔塔克王。

「我想先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帮我转达给路希德吧。因为我想艾克兰应该没告诉你。」

「你是说，索尔塔克王在这里过世的事吗？」

「不对，不是这件事。必须转达给他的是，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去，为什么会没办丧礼也没被正式下葬而死在这种地方，象是气绝于路边的贫民一样被抛弃在荒野中。」

梅莉露萝丝用情绪激烈的眼神瞪着洁儿。

「你看过王冠吗？」

「……看过了。」

「那么，你也看到了那颗钻石对吧。」

她点头。老实说，洁儿被她的魄力震慑了。看到如此激动、豁出性命似地叙述着的梅莉露萝丝，洁儿忽然感到不安，心想她该不会——该不会就算路希德来到这里，她的性命也撑不到那时候了吧？

「父亲之所以绝望而死，并不是因为我母亲去世，而我又是贺斯佩里安，他感到斯卡路迪奥王朝的血脉即将断绝因而心死。当然，也不是因为他是没有流着卡隆子爵血脉的私通之子。

正式得知我是贺斯佩里安，是弗多南派地之贤者过来迎接我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一直被当成单纯是太过瘦弱的多病公主。其实贤者本该更早过来，但不知道是顾虑于我的身分，还是父亲早就知道这件事而把贤者赶走了——

父亲晚年的某一天，他悄悄将自己的一群兄弟——也就是卡隆子爵的所有小孩召唤至王城。我的祖父卡隆子爵在我父亲的母亲亡故后再婚，因此父亲有了一群年纪相差甚远的异母兄弟。父亲以好玩为由，让他们戴上芭比桑黛的王冠。」

「那是……」

「你明白怎么回事了吗？」

她停下脚步。

「卡隆子爵的血统继承了浓厚的斯卡路迪奥王朝血脉。所以父亲认为就算自己是私通生下的孩子，与自己拥有不同母亲的弟弟应该能顺利让芭比桑黛发光。然而，如同无论哪个贵族子弟都未能得到钻石垂青，他的异母弟弟们同样无法让钻石发出光芒。」

可怜的父王，梅莉露萝丝呢喃。

「可怜的索尔塔克。他没有任何过错，祖母也根本没有与人有私情。他毫无疑问继承了王家血脉。然而——他却被王冠给背叛了。」

洁儿矗立在原地。她象是被打入地面的木桩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索尔塔克继承了王家血脉!?）

「为什么……芭比桑黛会……」

「谁知道呢，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人能听得到她的声音。但是，由于她突然放弃选择国王，父亲与祖父的人生都因此而狂乱，一心为了王家血脉、延续血统而奔走，不惜抛开一切……结果得到的就是这个。」

她的掌心仅残有些许白沙。

「这就是他的存在量。」

未能躺在王家的棺木厅之中，无人吊唁，其生其死都不会受到人们追忆。

洁儿想吞口水，这才发现口中干燥不已。她明白到此刻梅莉露萝丝让她见识的事物究竟有何种意义，这个事实又有多么沉重。

芭比桑黛已经不再选王了。

她是放弃了与奥利葛洛特的契约呢，还是契约本身到期了呢？无论是何者，那颗钻石都不会再以斯卡路迪奥的血脉与否或血缘浓度来选择主人。也就是说，帕尔梅尼亚国民不能再依靠血统，必须亲自选择国王的时刻已经到来。

「是血统到达极限了吗？还是国家本身维持不下去了？」

「答案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在』。无论何时，人类能拥有的都只有『现在』。」

但是既然那个墓园并未勉强找出流有斯卡路迪奥王家血脉的人，而是早早将计划切换到由路希德继承的方向，这表示——

「这个国家早已失去守护，斯卡路迪奥家不行了。」

洁儿微微摇头。

「所以你为了不要沦落到这个下场，才要在死前在路希德心中留下伤痕吗？不对，应该说你也要留下伤痕吗？」

「我才不会伤害他。他是我心爱的人，是让我得以停留在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爱与黎戴斯不一样。」

梅莉露萝丝笑了。看到她的脚边，洁儿不禁睁大眼睛。

（她正在变成沙!?）

正确来说，是她的脚尖到脚踝一带看起来正在不断碎成片片，就像烤脆的饼干一样。

不知从何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种宛如铃声，又宛如玻璃碎裂的奇妙音色。每响一声，停驻在脚边的羽虱就会突然振翅，飞入空中。

洁儿之前曾经目睹一次这样的光景。

「我生来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不等于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无法留下。

我，只有我，可以送给那个人一个巨大赠礼，那就是我这个存在。」

她有些遗憾地说：唉，已经撑不下去了。

「洁儿，你往后要以梅莉露萝丝的身分活下去。洁儿这个人的存在量将会凋亡，而我此后依然会活在那个人身边。即便我这个人消失了，我也不会消失。那个人在正式场合会一直对着你呼唤我的名字。这就是我留下伤痕的方式，是我送给那个人的礼物，是我的爱。」

「!?」

飞舞的羽虱再度聚集在空中，连成一条长长的道路，不断往天上延伸而去。这个景象雪白梦幻得无边无际，带来深深的悲哀。

就在此时。粗暴的军靴声响彻四周，紧接着这个废园唯一的入口处的门被打开了。有人不顾任何阻止闯进这里。

「梅莉露萝丝！」

啊，是路希德的声音。耳朵一捕捉到他的嗓音，洁儿的心脏就像另一种生物一样在胸口躁动起来。

拨开蓝色金雀花的枝条，路希德现身了。除了头发长长了一点，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变。他的目光停留在洁儿身上，好像吃了一惊。

（插图227）

沙沙沙沙沙，无数生命振翅的声音响起。

有个东西跑了过去。那是个比马更轻盈，宛如一阵风的有形之物。

即便脆弱地粉碎，从指尖开始凋零成银色的沙，那个东西也依然坚持朝路希德而去。

『啊啊，路希德——我一直——在等你。』

是梅莉露萝丝。她扑到路希德身上。

她像翅膀一样张开的双臂一把搂住路希德的头，开口说：

『我按照约定，仅只摘取那蓝色鲜花，像个白发老妪一样一直、一直缅怀着与你共度的日子。我没有搭上船，一直思念着你——』

「咦……」

『我没有离去，这是我基于自身意志做出的选择。这就是我的人生。无论再怎么短暂、虚幻而没有意义，这依然是我的人生。』

发现此刻拥抱着自己的人，正在从两人接触的部分开始化为零落的沙尘，路希德的身体不禁一震。

「梅莉露萝丝!?这是……」

『你要收下这份巨大的赠礼，收下为了你付出性命的所有人留下的爱情证明。但是这些人都会比你早逝。得到馈赠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完，她吻上路希德。但是就连她的唇瓣都再也无法碰触到他，就此凋零而去。

三个月亮高挂在空中。

当中最大的一个看起来已经是满月，月亮宛如刚从新币铸造局出产的银币般。从梅莉露萝丝指尖零落的银沙，化作透明翅膀的羽虱，朝着月亮绵延出细细的行列。

月亮总是吸取无数生命。

今夜是如此。

此刻也是如此。

同时也让生者不得不面对未曾预料到的告别。

『所谓王之器便是接受馈赠的人。并且——会被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倏然回神时，那里已经不见梅莉露萝丝的身影了。

「消失、了……」

路希德呢喃。接着他感觉到指尖有个东西，视线转了过去。在那里的是一只小小的羽虱。不知道是不是和同伴走散了，唯独这一只停留在他的指上。

「啊……」

羽虱蓦然飞起。

啊，这其实是她的依恋啊。

路希德忍不住伸出手追逐羽虱。然而羽虱轻盈地躲开他的手，在夜空中缓缓升空，不久象是被吸进人手无法触及之处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第五章

顺利进入帕尔梅尼亚的王都洛兰特后，路希德马上着手镇压等同于帕尔梅尼亚心脏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城主索尔塔克王已经将所有财产与帕尔梅尼亚的王位，以及做为王者证明的芭比桑黛宝冠、寄放在弗多南大神殿的旧时代继承者的证明『贤者圣杖』、共六万五千兵力的帕尔梅尼亚军队、各方面警备队的指挥权、让渡国王直辖领的手续等等整理成一份文件，在几乎已是半个尸体的索尔塔克王面前，由仅存的寥寥数位索尔塔克的重臣与数十位路希德的部下见证之中，肃穆举行了王位继承的仪式。

当索尔塔克王本人挤出最后一丝力量，借助重臣桑札斯王弟的力量将芭比桑黛宝冠戴到路希德头顶，原本弥漫着沉重空气的王座厅顿时爆出欢声。

正式的加冕仪式预定在进城满一个月的隔天，待枢机长帝迪耶·卡裴兰抵达后就在王宫的加冕厅举行。

路希德早在处理自己的仪式之前，就先行亲口告知洛兰特市民，往后不会由艾兹森人支配此地，他会保障帕尔梅尼亚人的权利与身分，这一切都不会比艾兹森人低一等，也不会加收外国人税等税务负担。

在他的指示之下，洛兰特市内的五百个地点设置了同样的立牌，并派识字的圣职人员反复朗读。透过这个行动，市民之间并未产生特别大的混乱，比起恐惧来自外国的征服者，更多的是开始悄悄观察新来者会有何作为的奇妙气氛。

「哎，一开始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光是没有爆发暴动或革命就算不错了，我尽量不想动用军队。无论是基于什么样的必要性，看自己家乡被外国军队搞得一团乱，那怎么可能好受。」

路希德说得很宽大。

在艾斯帕尔达王宫设置与圣·安琪莉同样的执政府后，便要处理事先商议好的人事任命。为了避免混乱，他保证往后约一年内不会有人事变动。早已投靠路希德方的帕尔梅尼亚有力贵族主动承认路希德为新王，与他立下主从之誓。

近期全帕尔梅尼亚的豪族、贵族都会来到洛兰特吧。他已经对所有地方领主发布召唤，根据估算，光是安抚这块土地与进行主从宣誓，就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

「剩下就是处理在这场战争中提供资金的爱德里亚人的待遇，以及为他们在星教会之间搭起桥梁了。根据如何在达成他们要求的同时，也保障帕尔梅尼亚商人的权利，会决定对我这个人的评价吧。」

路希德并未太心急，毕竟太过急于同化不是好事。过去在艾斯帕尔达王宫学习帝王学时，博士曾比喻：好比烘焙中在小麦粉里加入鸡蛋搅拌时，若不慢慢搅匀，美味就会分离。也就是说，能否让两个不同的事物顺利结合，全视时间与处理方式而定。

他必须做出一个面包。

而且要尽己所能做出美味的面包。

「这方面超出我的擅长领域了。都交给你吧，马修斯。」

「遵命。我已经习惯交涉谈判了，必定能交出让陛下满意的结果。」

马修斯归还在艾兹森的男爵位，正式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宫专属司祭，一如以往以马修斯之名辅佐路希德。下次他离开路希德身边，应该就是上司帝迪耶·卡裴兰过世或当上法王，使得他被召回伊力卡的时候。

「真抱歉，没办法让你手刃敌人。」

「不会，请不要再在意这件事了。」

马修斯露出肃穆的表情摇头。他已经听过洁儿的报告，知道坐在婉蜒宫王座上的『索尔塔克』是谁，也知道那个人是被称为格列凡的墓园成员，是尼兰·泛树的双胞胎兄弟。

也就是说，为了撇除自己蒙受的异教徒嫌疑，故意将马修斯妻女居住的隐蔽村落泄露给星教会的索尔塔克本人已经不在了。他最终得到的是令人怜悯的下场，化为一捧连坟墓都没有的白灰。

「自从与您相遇的那一刻起，我的复仇或许就已经不再具有意义。我的妻子说得没错。即便心中怀抱的唯有空虚，只要活下去世界就会改变，而自己也会不知不觉产生变化。」

仿佛洗去了长年的污垢一般，马修斯的表情爽朗而没有一丝留恋。

由于不能让帕尔梅尼亚人感到教会掌握了主导权，马修斯不时会穿上艾兹森时期的秘书官打扮办公。虽然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兼任侍从，前来叫醒早上爱赖床的主人，但不变的是，他依然拿着可说是象征着他的那个滴滴答答的金怀表，催促路希德加快动作。

「快快快，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始谒见了。请脱掉长靴换上宫廷鞋。」

进城过了两天，南塞公爵萨拉密司·安巴斯汀马上就从艾兹森赶来。她有些兴奋地说无论如何都想见证路希德加冕的模样，但她的本意，显然是为了见身在路希德身边的表亲葛雷斯尼。

稀奇的是，总是与她在一起、感情和睦的妻子凯缇库克并未同行。听说她在启程前身体不适，因此留在南塞疗养。

为了见识路希德的英姿而奋起的可不只有萨拉密司。被他饶过一命后，成为热情信奉者之一的五城市伯爵礼思齐、他的儿子所罗门·索克，以及杰西德率领的青龙骑士团也都正在前往洛兰特，带来这些消息的快马毫不间断地奔进城内。

路希德一整个月都忙得几乎连睡眠时间都没有。一切都是为了让加冕仪式顺利结束。当中路希德最为费心的，是前任国王索尔塔克一世的葬礼。

与他面对面时已经因重度砒霜中毒而濒死的索尔塔克，也就是格列凡，在路希德进城的隔天就紧接着离世。他的葬礼全部按照帕尔梅尼亚方式举行国葬，以女儿梅莉露萝丝为祭祀者肃穆地办完。当然，她的真实身分是被基摩·帕帕拉奇，也就是墓园的艾克兰先行带到王宫的洁儿。

国丧结束前的这一个月，新国王不会接受加冕。在这段期间，路希德几乎无法和洁儿相会，只能不停与他人见面，忙到连用餐都是趁如厕的空档解决。帕尔梅尼亚的国土辽阔到跟艾兹森无法比较，历史也相当悠久。尤其是在论功行赏这方面，该如何看待拥有远比艾兹森更加严格的身分阶级与家督的古老历史，使艾兹森人和爱德里亚人与他们都能得到平等对待，这成了白热化的议题。

就算撇除这些因素，在帕尔梅尼亚由外国人登基也是史上头一遭，因此星格里欧骑士团，来自艾兹森的军队，以及星教会派出的杀手锏法米玛司骑士团，都为他负责警备。

路希德总算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寝室，品尝着睡前酒仰望月亮，是在连日赶工而成的加冕仪式最上级礼服终于全套完成，充满紧张与疲劳的一个月即将告终的时候。

与路希德在蓝色废园重逢后，两人之间只能谈论极为义务性话题的时间持续了一个月。

在这段期间，洁儿与至今为止没有两样，以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身分成了艾斯帕尔达王宫的女主人，搬进被称为内宫的后宫一角。与艾兹森不同的是，现在夫妻分别在不同宫殿生活。不同于小规模的圣·安琪莉王宫，艾斯帕尔达王宫拥有被誉为苍鹰扬翅的宽广左右空间，若将贵族宅邸环绕的王宫外廓一起算在内，整体约有一座小城那么大。

她名义上是后宫正一品，但现在的路希德身边算起来是王太后的母亲娜尔达已逝世，也没有妹妹与妾室，当然也没有小孩，因此数间房间绵延而成的美丽古式宫殿也空空荡荡，不可否认，这让她感到空虚。

假如是带着满满的嫁妆与希望从外国嫁过来的新娘，想必会埋头于将分配给自己的宫殿布置成自己的喜好。但是很不巧，洁儿对装饰品或高级家具、伊瑟洛风或古代风格抑或是南方维兰迪样式都没有兴趣，而旦她根本不明白装饰的意义何在。姊姊琪琪对此十分了解，从前只要通通交由她的品味决定就不会有错。

『唉，真受不了你。要是洁儿好好打扮，肯定只会比我差一两个等级，变成漂亮又出色的小公主……不过也罢，反正你都和洛黎恩订婚了，也许你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我可不想招来那个男人的怨恨。』

在有市集的日子，她会抱着纯看不买的心态与姊妹三个人一起四处逛街，而姊姊总会在为自己购物时顺便帮洁儿挑选适合她的配件，让她非常开心。

（洛黎恩已经不打算再来这个王宫了吗……）

那是过去洁儿来到这个城市时，第一个知道名字的童年好友，一直以来，他帮了自己很多忙。那天洛黎恩直到最后都见证着梅莉露萝丝在路希德眼前化为银沙消失，之后从王宫消失了身影。

听说城里对之前站在索尔塔克方的人展开肃清，担心的洁儿派遣使者到洛黎恩的老家，但那里已成空壳。他的父亲盖恩原有的几位弟子也都已经自立门戸，画室空无一人，也没有洛黎恩的身影。

屋内唯一的痕迹充满画家风格，是十几张靠墙而立、他亲手绘制的图画与素描。

将画作全数收回，一一按照排列顺序复原后，洁儿以此揣想洛黎恩与自己分开后度过的九年。当中也有画到一半象是习作的画。那是他所画的那张送到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肖像。

（派人送来那幅画，并不只是因为梅莉露萝丝要让路希德想起自己的存在，当中也暗藏了洛黎恩送来的讯息。）

启程前往凡希坦斯后，洁儿忽然想到这件事，连忙联络南塞，请凯缇库克找人将肖像上的颜料全数刮除。

那幅画上的洛黎恩·佛罗狄这个签名，显示出原本只是低微的花街画匠之子的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爬上高位，得到足以出入王宫的身分，成为国王专属的画家。

这么做的原因很明显，因为洛黎恩想必一直试着帮助洁儿。既然如此，她认为那幅画里肯定藏着他送来的某些讯息。

而刮除那幅画上的颜料后，现形的究竟是什么昵？

『如您所说，肖像画下方藏着另一幅画。但是上头画的只有一个鸟笼，而且画面十分奇妙，鸟笼中空无一物。』

在琉璃玻璃宫收到的凯缇库克的来信上，简洁记述了这些内容。

鸟笼是仅在梅莉露萝丝与路希德之间共通的意象。听说过去梅莉露萝丝曾经自嘲为被关进鸟笼的小鸟，而这件事也成了洁儿被路希德看穿真实身分的原因。

（这表示梅莉露萝丝已经不久于人世了吗？还是说，这表示她不是索尔塔克操纵的人偶，她已经离开鸟笼，亲自指挥所有行动吗？）

洁儿推测，大概两者都是正确答案。梅莉露萝丝显然是基于某种意圆而指派基摩·帕帕拉奇采取行动，且她的影响范围不仅只停留于宫廷内，就连那个黎戴斯——虽说是出自本身的愿望，最终还是按照她的计划自戕。

她能如此自由活动，是因为父亲索尔塔克已经无法保有存在的意义了吧。深爱路希德的她为了让他继承王位，冒用索尔塔克之名将帕尔梅尼亚缓缓逼上绝路。而不知何时，洛黎恩发现了她的意图。

他发现梅莉露萝丝的愿望，就是让帕尔梅尼亚缓慢死亡。

（洛黎恩一直使用好几个假名与爱德里亚商人接触。他也与许多教会相关人士有关连，拥有另一个不同于画家的政治活跃者身分。）

而洁儿从马修斯口中接获报告，得知了他主要的主张。令她惊讶的是，洛黎恩提倡『下任王位由梅莉露萝丝公主与路希德共同统治，这种继承形式对帕尔梅尼亚来说造成的摩擦最小」，这个方案在金融界也受到诸多赞同。

实际上，自从路希德将星格里欧骑士团收服到麾下，在西克索斯迅速起兵的时候开始，一切支援都顺利汇集到他身边。他进入洛兰特的时候也一样，并未看到积极排除他的行动。

这都是因为在帕尔梅尼亚全国上下，都已凝聚了「接下来并非由路希德国王一个人，而是由他与梅莉露萝丝公主共同统治，等哪一天这两人之间生下的孩子成为新国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样的认知。

（既然如此，我就还不能走下这个舞台……洛黎恩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离去吗？）

洁儿想起当时在房间里排成一列的肖像。几乎按照时序摆放的那些画，有着一般人乍看之下无法分辨的特征。

画中人是洁儿。虽然打扮得像梅莉露萝丝一般华美，但年代古早的画中描绘的明显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洁儿。

画面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出现变化，以某个时间点为界，上头画的变成了梅莉露萝丝的容颜。尽管难以用语言具体形容哪个地方有什么变化，洁儿还是看得出来这是梅莉露萝丝，洛黎恩开始产生了画她的念头。

一如时间带来新的相遇，治愈了马修斯巨大的哀痛，洛黎恩想必也因遇到梅莉露萝丝而改变。原本对她怀抱的不信任、厌恶以及敌意逐渐变化，本来只是基于义务而画的公主肖像，转变为生活在废园、那个活生生的裸足少女的模样。

在废弃庭园重逢的时候，他一张口就是希望她听完梅莉露萝丝要说的话。

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洁儿就明白——洛黎恩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爱着哪一个人。

月亮已升空。

从这个世界看得到的月亮有八个，每个月亮都有名字，但因国家或习俗而各有微妙差异。今天晚上是满月，她想起过去也曾见过像现在一样宛如会吸取生命的月亮。

（记得当时月亮吸收大量银色羽虱，眼见着变得愈来愈浑圆硕大……）

等待的人还没来，因此洁儿漫不经心地喝着酒。等接下来将会来此的人抵达后，她必须说出其实并不想说的一句话。为了那个时候做准备，先用一点酒精让自己容易开口比较好。

葡萄酒转眼间就喝完了。本想叫莉莉卡再送一瓶过来，但洁儿想起她从前几天开始就脸色不太好。

路希德进入洛兰特，并与梅莉露萝丝公主和解，即将正式接受加冕为帕尔梅尼亚王的消息才刚传遍全大陆，莉莉卡马上抛下圣·安琪莉城赶到艾斯帕尔达王宫。

「王妃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好您没事呜呜呜呜呜呜，真是是是是是是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看到洁儿的身影，她就一副想扑过来抱住大腿似地嚎啕大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当她看到在路希德身边正常办公的马修斯，她却——

「咦欸……？马修斯大……人……咦……为……什么……穿着司祭的教袍……咦……您原本就是僧侣……意思是说……您不……能……结婚……」

才听她嘀嘀咕咕着莫名其妙的话语，她马上就高烧倒下，由可可贴身看顾。听说她明天早上就会回归工作岗位，但现在不能勉强她。

（为了莉莉卡好，也得快点想办法让马修斯舍弃星教会还俗才行。）

为了几乎没有亲属的路希德着想，她也希望马修斯无论如何都要站在不会继续被星教会摆布的立场。要是他在关键时刻无法在路希德或教会之间做出选择，对往后的治理会造成障碍。要是他能还俗并与莉莉卡共组家庭，洁儿就没什么好抱怨了……

「怎么，原来你也会一个人自斟自饮啊。」

明明没见到人，却唯有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咦？」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洁儿身体一震，碰倒了正要拿起的陶瓷酒杯。

杯中空无一物，因此只有酒杯在地毯上打转，朝露台方向滚去。

「嗨。」

一只脚跨到露台扶手上。接着发出沙沙声穿过白花枝桠现身的是——

「路希德!?」

洁儿连忙跑向露台。也不知道是怎么爬到这里的，路希德全身沾满白色小花，坐在扶手上。

「嘿嘿，以前我常这么做。家庭敎师讲课太闷了，所以我就会从露台逃跑。」

露出得意得像个孩子的表情，他笑了起来。他的怀中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呈现不自然的鼓起。围在他颈边的那条陌生披肩令人在意。

「你这个人总是会带给我惊奇。」

洁儿帮他拍掉将他染得一头白的白色野茉莉小花。白花如雪。现在花都已经盛开，宛如白穗的几串小花垂坠而下。

不知不觉间，春天到来了。春意已深，庭园中弥漫着引诱虫子的花香。

「我总算闲下来想散个步，但不由得心生怀念，就到处走了走。这一带都没变……真要说哪里变了——顶多就是变得一个人也没有吧。」

他玩闹似地一弹头顶的枝桠，接着看向洁儿。

「抱歉。要是我能更早来见你就好了。」

「不会，你每天晚上都得参加夜宴对吧，这也是没办法的。」

路希德现在尚未正式成为帕尔梅尼亚国王，不可在王宫召开自己举办的夜宴。因此，在索尔塔克的丧期结束，明天举办帝迪耶·卡裴兰主持的加冕仪式之前，他主要参加的是在贵族宅邸举办的新王欢迎会。而在这种时刻，洁儿不会与他同行。现在梅莉露萝丝是帕尔梅尼亚国内身分最高贵的人，她不能随意前往臣子的家。

因此，重逢后他们也没有共度夜晚。即便偶尔在用早餐时刚好碰到面，大抵上路希德都忙得马不停蹄，彼此做过义务性质的报告后便要道别。

「听到来见你还要办一大堆手续，我就烦得逃跑了。受不了，这里未免宽广过了头。」

「真怀念圣·安琪莉的狭小呢。」

「真的。没想到连寝室都是分开的。」

说完，他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涨红了脸，连忙伸手掏摸怀中的鼓起。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对、对了，我带了酒。我以为你的房间没有酒……」

「我早就喝完了。」

「……你看起来……喝了不少。」

「看得出来吗？」

「你两眼发直了。」

路希德穿过露台，将瓶中酒液注入桌上准备的另一个酒杯。金色琼浆发出宛如血流般噗通噗通的声响，逐渐注满杯子。

「你一醉就很难搞。」

「没有这种事。」

「你不记得吗？我生日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在王宫外的原野把我推倒了吗？」

「那是因为我闻到你的味道……」

她的手臂被用力一拉，便扑进了路希德怀中。

「那么现在呢？」

「……我感觉到你的气息。」

「为什么？」

「因为……我在路希德你的身边。」

还来不及眨眼，亲吻便落到她身上。他像小鸟啄果一样数度轻吻洁儿的唇瓣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我一直很想碰触你。」

「路希德。」

「就结果而言，我等于杀掉了这两个人，而且还厚着脸皮准备接收两人留下的遗产。他们离开了人世，却只有我得到一切……」

他的右手贴住洁儿的脸颊。

「然而，我现在又要做出卑鄙的行为了。对于已经达成与我的约定、理应得到解放的你，我即将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过去你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但是她死了，没有人会再威胁你或你家人的性命。琪琪身边有哈克朗王，而赫丝身边有星格里欧骑士团。」

对了。重逢时，路希德已经发现了赫丝的真实身分。她其实是女性，是与琪琪血脉相连的妹妹，哈克朗王的侄女之一。不过赫丝对于自己的身世秘密似乎毫不关心，仅只透过路希德转达洁儿一声「保重」，就加入讨伐队前往可能会发生叛乱的桑札斯州。

反正已经知道琪琪与赫丝的所在地，她也不用着急。行踪不明的绢屋老板娘佩拉的去向也查到了，听说她回到出生的故乡摩塔尼亚，继续从事同样的工作。

她打算等哪一天与赫丝两人一起去见琪琪和佩拉，因为一则喜讯也意外降临：琪琪怀了哈克朗王的孩子。等她能访问琉璃玻璃都市的时候，孩子应该已经诞生了。

「你应该迫不及待想见到家人，一直以来你都是为此而战。然而，我将会永远从你身边夺走你最重要的事物。我知道如果说出这句话，你就再也无法自由活动。」

「请说吧。」

洁儿静静注视着路希德的眼眸说道。他接下来准备说出口的话，洁儿早已心里有数。

路希德先离开洁儿身边，带着并非恳求也并非命令，看起来宛如祈祷的表情说：

「舍弃你的名字吧。请你并非以洁菈萝娣·格朗恩的身分，而是以梅莉露萝丝的身分活下去，而且是一生一世。」

尽管早有觉悟，洁儿还是想，他还真的说了。

她很清楚，也可以理解。这并不只是出于他的意志。支持着他、引导路希德摘下王冠的所有重臣、以马修斯为首的教会势力、知道内情的骑士团众骑士，以及艾兹森的所罗门·索克。往后也会继续辅佐路希德治世的这些人，为了让他在帕尔梅尼亚打下坚若磐石的基础，都判断他还需要梅莉露萝丝的名号。

如果按照梅莉露萝丝留下的诅咒而行，接受路希德的请求，洁儿就要舍弃洁儿这个名字，在表面上舍弃与赫丝以及琪琪的关系，往后永远扮演着理应已死的梅莉露萝丝活下去。

洁儿无法留下活过的证据。她会以不同的名字被呼唤，被葬在刻着不同名字的坟墓中……不对。

（我或许根本没有永远可言。）

「路希德，在回应你的请求之前，我也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路希德现在深深畏惧着离别的痛苦。他已经达到半放弃的心态，认为无论是再怎么想信任的对象，或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到了该离开他的时刻都还是会离开。洁儿其实不想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她不想说出自己总有一天必须离去。

「就算我舍弃洁儿这个名字，以梅莉露萝丝的身分活下去，我『离开』的时刻还是会到来。」

握着洁儿掌心的指头一动。路希德胆怯地看向洁儿。

「洁儿……」

「我是贺斯佩里安，有一半是精灵。所以总有一天，我舍弃这个世界与肉体，启程前往希戴古林的时刻终将到来。」

路希德就好像不愿重要的事物被偷走一样，紧紧一把抱住洁儿。

「连你都要离开吗？」

他的声音洋溢着一直以来失去众多事物的悲伤，让洁儿心痛难耐。

「连你都要抛下我离开吗？为什么我必须失去这么多事物!?我只要有你……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奢求——至今为止我也不曾有任何奢求！」

「啊啊，路希德。」

他实在太过令人哀怜，洁儿主动拉起路希德的手亲吻他的手腕，紧紧靠上他的胸膛。

那是『受赠者』唯一必须付出的牺牲，因为那个人受赠的必定是离世者留下的遗产。

为了让路希德收下巨大的赠礼，成为这个世界上名留青史的伟大人物，许许多多的人会先他而去。他收下的总是遗物。

他将会被独自留下。

所谓英雄便是如此。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献给你。我没办法送你像梅莉露萝丝、像黎戴斯那样的礼物。」

「我想要的是你，就是你。我不需要其他事物！」

「那么，我就将我的名字献给你吧。」

哀悼着从这一刻起将永远消失的「洁儿」这个名字，洁儿流下眼泪。滚烫液体沾湿眼皮，在脸颊留下数道泪痕。

「唯有你，请一定要记得这个名字。即便我搭船前往星之林，即便我的棺木上刻着别的名字也一样，因为我跟他们不同，什么也无法留下。」

理应已遭蜜瑟罗黛夺走的泪水不断盈眶，滴滴答答掉下来，温热地打湿了路希德的胸口。啊，果然没错。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无法夺走的，只是洁儿以为被夺走而已。

然而，这个世界却也有那么多的事物，仅只是人类自以为夺不走罢了。

（插图251）

「你在哭吗？」

路希德讶异地注视洁儿的脸。接着也不等她回答，便吻上只顾着扑簌簌落泪的洁儿脸颊，舔吮那些泪珠。洁儿哭个不停，因此路希德每逢她流泪就会在她脸颊落下一吻。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感到心急地吻上洁儿的唇。

「别哭了。」

她又默默摇头。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不尽的泪水。

吻逐渐加深，他将自己的舌头与洁儿交缠，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不久他的手强行拉开洁儿的睡衣前襟。冰冷的外头空气接触到肌虏，但滚烫的身体让她并不在意这件事。

她本以为什么都无法留下，但是她还有可以献给他的事物，就是这具没有任何作用的肉体容器。即便是如此贫乏的身体，既然他想要就给他吧。而她也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东西。

即便拥抱这具身体，也无法构成任何生殖上的意义。她无法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血脉。但是，除此之外依然有带着这具肉体诞生的意义。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身体与心灵能抚慰他的绝望，而他的拥抱与爱抚能治愈她的寂寞。

更重要的是，她深爱着路希德。

（这个人，即便如此依然说想要我的这个人，就是我深爱的人。）

他的手指熟练抚弄洁儿的胸口，嘴唇避开胸前从颈部一路吻到背后。近似发寒的颤抖瞬间转变成热度，黏稠而沉重的浪潮从身体深处汹涌而上，让她弓起背部。

「路希德……」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吐出不成言语的声音，因此每当快沉溺于浪潮时，洁儿都会近乎疯狂地呼唤他的名字。

不久，似乎感到心焦的他一把捞起洁儿的身体，打横抱起她扔到床上，自己也将上衣拉过头顶脱下，随手丢到后头。年轻男子的体味，与闻惯的路希德衣服的味道——薰衣草香袋沾染在上衣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似懂非懂。这股味道稍微安抚了感到畏缩的洁儿。

裸着身体紧抱在一起，肌肤就像具有吸力一样渴求着对方。如此紧紧相拥，便让她体会到生在肉体之中确实是有意义的。这个温度，以及每次接触都会让对方、让自己的体温上升一度，这些都是不用全身彼此碰触就无法明白的事。

「我爱你。」

路希德将脸埋在洁儿胸口，开口这么说。

「我本来以为如果是为了将你牢牢系在这个世界，我什么都做得到。但是我肯定会再次失败。我必须以这个国家的繁荣为优先，要是一直紧抓着你的手，我就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这样就够了。」

带着急促的喘息，洁儿回应：

「无论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哪一处，或是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哪怕日后我这个女人不再存在于你心中，也都完全无关紧要。反正就算是生为普通人，也有可能突然病死，所以我想活在当下。

而此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

路希德忽然象是苦闷难耐地眉头紧锁，抬起洁儿的腿。

「啊！」

每当她发出轻喊，就会被他以吻封住，这样的事不断重复。

「路希……德……！」

疼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路希德的表情反而显得更痛苦，看起来有些寂寞，让她想主动伸出手紧紧攀住他的身子。

「洁儿……洁儿……洁菈萝娣……」

路希德一边激烈疼爱着她，一边用双手将洁儿被汗水黏在一起的发丝拨向两旁，脸颊爱怜地贴住她，呼唤她的名字。洁儿在难受与热情的夹缝间听着他的呼唤。

「我多想一直用这个名字呼唤你。」

这是一种失去并同时被填满的行为。

艾克兰的声音响起，告诉她这就是生命的容量。

数度相拥的夜晚带给两人比以往更深的睡眠，直到洁儿被没拉上窗帘的露台照进来的晨曦唤醒。

她马上感到口渴，寻找起水瓶。此时，她感觉到身旁有别人的体温。路希德还在睡。

她不经意微笑，心想真像个小孩子。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唇瓣微张、带着充满安心感的表情呼呼大睡了。

捡起昨晚被他扯下的睡衣穿上，将水瓶中的水注入高脚杯一口气喝光后，她的意识已经变得相当清晰。

（对了，今天是路希德的加冕仪式……）

按照预定，他们要在早上六点的礼拜钟声响起之前起床，用过仅有面包与葡萄酒的早餐，两人就必须沐浴净身。在路希德的房间所在的冬宫，侍从应该正要去叫醒他了。

但是路希德当然不在那里。

因为他还全裸地躺在这里畅快酣眠。

「等等，这下糟了，路希德，请你起床！」

洁儿连忙象是对待从船上卸下来的大鲑鱼一样，左右摇晃睡梦中的路希德。

「你昨晚说过，你是从冬宫顺道散步过来对吧!?意思不就是说，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吗？这可糟了，欸，路希德！」

即便在他耳边大吼大叫，身为关键人物的路希德也仅只将整张脸皱成一团。

「唔唔——不要啦，马修斯——再让我睡一下——」

才刚说完这句呓语，他又蠢动着深陷在被窝中。

「由不得你说不要，请快点起来呀，路希德。喂！」

就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入口处告知有来客的铃声响起。

「!?」

这里确实是内宫其中一个房间，隔壁有一间彻夜值勤的女官待命的小房间。被称为摇铃侍女的女官当然早在洁儿起床以前，就在入口待命了。

昨晚轮班守夜的是可可吗？还是其他侍女？

从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早安，王妃殿下。我是马修斯。」

「噗！」

她不由得呛到。在门的另一头说话的，是洁儿完全没预料到的男性嗓音。

「恕我冒昧，请问您身上现在是否穿着衣物呢？」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我、我有穿衣服……」

「这样啊，那就失礼了！」

他打了声莫名其妙的招呼，接着砰的一声，双开门被猛然推开。

「马修斯……」

身穿熟悉秘书装扮的马修斯，面露忍笑的表情站在那里。

「恭贺两位喜迎初夜。」

他说出这句太过露骨的早晨问候。

「那个，马修斯……」

「请放心。那边那位醉鬼昨晚的行动，我全都接获联络并充分掌握了。接到半夜有可疑男子爬上王妃殿下的房间露台的通知，本来打算冲进来的禁卫军被侍女们用全力挡在门外……」

「冲进来……」

仔细一看，在马修斯背后有个静不下来的侍女，正在忙乱地左摇右晃。是莉莉卡。

一看清身穿睡衣的洁儿，以及在她背后脱得散乱一地的路希德的衣服与长靴，还有裸着身体沉眠的路希德本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突然发出获胜的欢呼。

「呀啊啊啊啊啊啊，太棒啦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赞啦啊啊啊啊，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啦!!」

一面发出相当有劲的莫名嘶吼，莉莉卡一面握拳高举向天，转着圈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应该是洁儿的贴身侍女才对，现在她抛下主人是要跑去哪里？（话说，她的烧退了吗？）

「那、那个……」

「嗯嗯，总之真的非常可喜可贺，不过说坦白一点，之后这种事两位不管想做几次都可以尽情胡搞瞎搞，但是加冕仪式的日子一生就只有一次。」

「胡搞瞎搞……」

总觉得好像听他自然吐出了很惊人的话。

「这边的侍从果然无法驾驭好这位大人，他爱赖床的程度可是挂保证的。鄙人马修斯·索亚森此时无暇祝福两位迎向崭新未来，而是要专注于将那边那位贪睡的主子从床上挖起来！」

充满气势而流畅地自报名号后，马修斯大步走向床边，不由分说扯掉路希德身上的被子。

「大公陛下早安，不对，是国王陛下。」

以马修斯这句问候为信号，在门外迫不及待地等候召唤的侍女军团，如蜂拥般涌进夫妻俩的寝室。

「现在为您准备更衣。」

「现在为您准备更衣。」

眨眼之间，在路希德一丝不挂地沉睡着的床铺周围，围绕着众多侍女。

定睛一看，所有人怀中各自抱着洗脸用的水壶、脸盆、衣物刷、一整篮的梳头用具以及堆得像座小山的衣服。是在圣·安琪莉时同样一等大公夫妇清醒就涌进门的早晨更衣侍女。

人数大约四十名。

「向您问安，国王陛下！」

「向您问安，王后殿下！」

洁儿沉默不语。总觉得以前也有看过好几次类似景象的记忆。

但是路希德果然难缠。明明在他耳边如此吵吵闹闹，他却依然咕哝着试图埋头在棉被中。

「……您还是一样，裸睡却还能厚脸皮成这样。」

马修斯用冰冷至极的目光俯视着主人。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早晨，不对妻子献上一个吻却只顾着睡大头觉，身为男人真是丢脸。来，请快点起床。再不起床，就要由我献上早安吻做为惩罚了。三、二、一……」

在吵闹之中，执拗地继续徜徉于美梦的路希德身上，叠上了马修斯的影子。

（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经历初夜的夫妻，隔天早晨都不该出现的惨叫，响彻被清新空气笼罩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渊远流长，名为帕尔梅尼亚的大国。

那个国家有一位年轻开朗的国王路希德，以及美若天仙的王妃梅莉露萝丝。

两人虽是因为政治联姻而结合，感情却十分和睦。王妃善加辅佐醉心于战事的国王陛下，让国家走向繁荣强盛的道路。

「——我本来以为这应该会是一场被后世这样传颂的加冕仪式才对。」

长长的银发被高高盘起，耳边插上大朵鲜花，完美穿上加冕仪式正式装扮的洁儿摇曳着叮当作响的发簪，等待着身旁的路希德。

「真、真啰嗦。」

路希德故意摆出不快的表情，以此忍住呵欠。

原本路希德更衣的速度就比较慢，但今天的情况更为特殊。毕竟，这可是他登基成为神圣帕尔梅尼亚王国第三十三代国王的光荣日子。他穿的不是平时的艾兹森服装，而是身穿以特别生丝织就、相传代代国王都穿过的法袍。

「在这种值得纪念的日子，而且还是与妻子共度一夜的隔天早晨，你竟然是在男人的亲吻中醒来。」

「呜……但那是不可抗力！」

他恶狠狠地瞪向马修斯。但是让洁儿不高兴的始作俑者则是——

「陛下，距离典礼不到十分钟了。请您动作快。」

他一脸若无其事，冷淡地指着怀表。

「陛下，接着为您梳理头发。」

「这是今日的服装。」

兴致高昂的更衣侍女将路希德的头发梳理整齐，为他套上修长的长裤，穿上一件胸口盘踞有巨大龙形刺绣的软绢长袍。这件长袍的袖口与领口都以貂皮毛草滚边装饰，样式奢华，主要只在典礼上穿着。当然，也只会在此时才会用水粉化妆。

「陛下，请戴上戒指。」

「这是您的王杖。」

「请戴上手环。」

负责金饰的侍女毕恭毕敬地将那些擦拭得闪闪发亮的金属饰品，端放在银色盘子上捧至路希德的面前。每一样都样式精美到该说是过度装饰，但加冕仪式就是要摆场面。这纯粹是个要让国民大开眼界的典礼。

「帕尔梅尼亚国王陛下，距离典礼还有三分钟。」

「现在就称我为帕尔梅尼亚王还太早了吧。」

「我们都想快点这样称呼您。毕竟在场的人，全都是从圣·安琪莉就一直服侍两位的人。」

受到马修斯……正确来说是他手中的怀表催促，路希德快步离开房间，洁儿也随之在后。在他们后头，为了今日做准备，抱着不输主人气魄获准打扮的众多便服侍女跟在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们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挺得更直。

（插图263）

来到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最南侧，面对艾斯塔蜜许广场的大露台所在的房间前时，已经可以听得到翘首盼望他们出现的一般市民在欢呼。

与他相识，扮演假面夫妻共度至今已经过了五年。在这段期间，洁儿一直注视着路希德的背脊——一直注视着眼前丈夫这个宽阔可靠的背影。

今天他的背影感觉比以往更加强大，更加神圣。

「——怎么了？」

「……没事。」

难免带着紧张神色面向前方的路希德突然回头，害洁儿心脏怦怦一跳。

「只是觉得你好耀眼。」

「你在说什么啊。」

对着再度笑着面向前方的他，她说：

「我在想，我好喜欢你。」

「……!?」

她没有特别深思，漫不经心地如实说出脑中所想，但路希德不知为何陷入沉默。

「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你……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他粗鲁地用力摇头，紧接着脸凑到洁儿耳边悄声说：

「喂。」

「是。」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

「嗯？」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我早就把你抱上床了。」

他的脸慢慢远离，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容。此时洁儿才终于理解他的话中含意，整张脸像着火一样发红。

「……你、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啊！」

「哦，你现在也能做出这种表情啦。」

路希德指着洁儿调笑道。

咳咳，伴随着刻意的干咳声，马修斯的声音宣布：

「两位，时间到了！」

当——当……

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城中，位于这个城市最高处的洛兰特大圣堂的钟声响起。几乎与此同时，路希德眼前通往露台的门敞开了。朝阳令人眩目。

两人以此为目标，一路走到今天。

「喂，你的手。」

他像以往一样粗鲁地抓起洁儿的手，握着她的手举向前方，飞快向前迈进。

（你好歹也笑一下吧。）

（我在笑呀，你才该笑一笑。）

（我也可以笑得很完美，毕竟我一直练习到现在。）

洁儿笑了。

（说得也对。）

两人迈步到光芒之中。这一刻，挤满了整个广场的洛兰特人民以欢呼声迎接走上露台的两人。

我会一直牵着这只手不放。

——只要我还有「手」的一天就不会改变。

路希德·穆里·艾兹森即位成为第三十三代帕尔梅尼亚国王，其妻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成为共同统治者，很快地就过了五年。

今年将满二十八岁的年轻国王路希德，将自己居住的宫殿由圣·安琪莉改为位于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宫，仅在夏季赌博庆典的期间，将宫廷迁至圣·安琪莉。这是出于很有路希德个人风格的体贴，考虑到许多家臣是从艾兹森追随至此，这么做也比较方便他们返乡。

在新国王成立的新宫廷，有疏远前索尔塔克王的贵族、教会相关人士、爱德里亚人、艾兹森人等类型多得惊人的人种出入。他重新规划蜿蜒宫的谒见方式，聚集起某种范围内身分相同的谒见者，像演讲一样直接倾听他们的陈情。这是他重视共同统治者梅莉露萝丝，也就是洁儿的意见而得到的结果。

「他们虽有不满，但是因为你的倾听、直接见到你一面、与你近距离接触，这些不满也可能会有某种程度的纡解。你要尽量制造与基层人民交流的机会。」

实际上，面对与隔壁店家产生权利纠葛的陈情，路希德只回答一句：

「好，我知道了。我会派能干的市场官吏去现场看一次。」

结果他们几乎都满足了。

就这样，每周举行三次的上午陈情中，前来见路希德国王的人数有飞跃性的增加，洛兰特市民认为新国王愿意跟人民见面，倾听他们的意见，因此对他的评价逐渐水涨船高。

「据说最近也有很多人仅只是为了见您，就专程从外地参加旅游团来到这里。您已经变成一种名胜了。」

来到艾斯帕尔达后，几乎不再穿僧袍的破戒僧马修斯说得充满感慨。

「听说在帕鲁耶姆的飞龙座，早已开始上演名为『路希德征服王传奇』的精彩歌剧，加入您的肖像的卡牌与梳子也大为热卖。您真受欢迎。」

这种商业模式转眼间就被商人魂旺盛的爱德里亚商人引进洛兰特。现在洛兰特到处都在卖附有路希德王肖像的商品，以及他的纹章龙纹徽章。在最近的相关商品当中，连贩卖那个艾斯迈亚德率领的冬凤族的帽子，以及秋虎族的壶的店铺都出现了。秋虎族的首领对这个状况似乎也大为满足，但规定他们有义务在贩卖时附加一句注意事项，也就是：

「禁止当作夜壶。」

而为了让在艾兹森国内建设已久的十字大道通到爱德里亚的嘉萨拉，决定将大道延长到洛兰特，并制定法律保障运用这条大道运输的国外进口品可降低关税，因此道路很快就铺好了。

春天他会视察全国并顺便编制军备，夏季为了参加赌博庆典，会将宫廷迁至故乡艾兹森。由于配合了知名庆典的举办期间，就连平日将艾兹森蔑视为乡下的帕尔梅尼亚贵族也没有怨言，跟着一同前往。

久久回到圣·安琪莉，总是有期盼能见路希德一面的广大艾兹森贵族在等他。当中最为亢奋的，是现在已经成为广大恩帕利亚地方领主的所罗门·索克。

「在下有事向伟大的君王、至上的霸主与世界统一者，艾兹森主人兼大帕尔梅尼亚无与伦比的贤君路希德国王陛下报告！」

他因感动的眼泪与吶喊而呛到的同时，双手高举跪拜在地的那个身影，身上的装饰年复一年变得更多也更华丽，但他献给路希德的礼物数量也呈比例增加。

要让北方被解放的农奴在恩帕利亚成功发展农业，需要以十年为单位的漫长岁月。但是，所罗门以他的才能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的最终目标是酿制浆果酒，当然他为此施行耕地政策的同时，基本上也以农民食用的粮食为优先。在这个状况下大为活跃的，是东方传入的红芋与黒豆，以及在发现之后成为巨大文明革命开端的石炭。

「多亏那种可以燃烧的石头，让领民省去收集柴薪的工夫，大家对此非常满足。从极东的楼兰王朝进口的托秀这种红芋头没有雨水也能成长良好，种在岩石间也会发芽。虽然没有小麦可吃，但人民可以用豆子制作浊酒与面包，生活足以温饱。」

所罗门从东方引进的红芋不久也被路希德带到帕尔梅尼亚，很快就深入民间成为庶民主食。

路希德的返乡期间，造访频率不输所罗门的是南塞公爵夫妻——萨拉密司与凯缇库克公主。

在这数年前，这对因政治联姻而结合的夫妻喜获麟儿。两年前，尽管丈夫萨拉密司是女性，凯缇库克仍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当然表面上是公布为萨拉密司的孩子，实际上这是当时被幽禁在南塞的奥兹马尼亚王子纳贾利斯·欧斯的小孩。

关于妻子的外遇，当丈夫的萨拉密司不怎么心焦，只是一心祈祷妻子能顺利生产。

「因为啊大公陛下，不对，国王陛下，凯缇太好懂了。她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所以我早就多多少少察觉到她一直在跟欧斯王子见面。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宽容且宽大的丈夫也这么说：

「真羡慕凯缇，她喜欢的人不会不知去向！」

萨拉密司的意中人葛雷斯尼，罗万加入多兰古佣兵团后，主要驻守于托耶丹。摩塔尼亚的无数小国现在依然小规模冲突频传，对佣兵来说是最适合的工作地点。

萨拉密司一直对完全不回故乡的葛雷斯尼感到气恼，但就连那头倔驴在凯缇库克生产的时候也不懂两个女人为什么会有孩子，担心地跑回南塞。这是萨拉密司笑着告诉路希德的事。

刚好一年以前，欧斯王子因父王支付了赔款，总算得以回到故乡奥兹马尼亚。最后一年他在城内也几乎解除软禁，被当成一介女儿的保母（佣人？）遭到公爵夫妻尽情使唤。据说他着实不愿留下可爱的女儿离开南塞，直到最后都嘀嘀咕咕个不停。反正在此刻的多拉罕金宫，学不乖的奥兹马尼亚父子肯定拟定了「夺回心爱的长孙女大作战！」的计划吧。

「不过呢，假如哪一天凯缇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奥兹马尼亚，而陛下也允许的话，我们离婚也没关系。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才是最好的。」

之后南塞夫妻再度添子，总共生下四个小孩。唯有长女是欧斯与凯缇库克的孩子，后面三人是萨拉密司与葛雷斯尼的孩子。凯缇库克在嫁到南塞的十五年后，带着女儿再度坐上花轿，嫁到正妃因病去世而成了鳏夫的欧斯身边，不过这和萨拉密司执着强烈的我追你跑恋爱传奇一样，都是另一个故事了——

以乔装与赌博度过炙热的艾兹森夏季后，收获之秋随即到来。

那一年，路希德也同样回绝了长期以来交往密切的凡希坦斯王，所提出的冬季玻璃祭邀请。凡希坦斯王哈克朗与爱妾加芙里尔之间终于生下期盼已久的王子，因此在正式公开她的身分后，也向周遭公布将会为她加冕为王妃。

当然，琪琪的妹妹赫丝也受邀参加这个重大仪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个帅气战士的荷莉赫丝，本来早已预定正式受封为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骑士，但讨厌权力的她和琪琪同时表明自己的身分是有理由的。

「那是因为最近布里札的追求方式愈来愈夸张了，陛下。」

长年与赫丝搭档，现在已经高升到小队长这个位置的艾尼，也就是艾格尼夫·哈谢尔说。

「所以她好像觉得只要表明自己其实是凡希坦斯的公主，那个最讨厌权力、总是放话说王族和贵族跟虫蝇没两样的布里札就会放弃。」

而艾尼直接找上已经当上团长的拉薛霍普，自告奋勇担任护卫，保护准备前往凡希坦斯的赫丝。

「那个赫丝哪需要护卫啊！」

「可是一个搞不好，那个壮汉布里札说不定真的连赫丝都能推倒！」

就在两人埋头讨论如何守护赫丝的贞操时，当事人已经向骑士团书记交出退团申请，前往凡希坦斯了。申请书用几乎无法解读的歪七扭八字体写道：「我长年的梦想已经实现，我要去北方捕鲔鱼。」

突如其来的出走让艾尼满心不解，但路希德明白她启程离开帕尔梅尼亚的理由。

因为她的姊姊洁儿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是在两年前的冬天，正好该年初大量收获的恩帕利亚浆果酒上贡到艾斯帕尔达王宫的路希德手中，于是便从艾兹森召来贵族一同庆祝，举办一场大规模的祝贺宴会。

从那个时候起，如果不是路希德的错觉，洁儿似乎就开始隐隐约约安排好周遭事务了。仔细想想，那年夏天回艾兹森参加赌博庆典的那段时间，她就已流露出些许异状。

回到洛兰特后，她也找来特别要好的侍女莉莉卡·奥基德，以及尼兰的妹妹可可，与她们谈心商议。她写了许多封信，尤其和南塞公爵夫妻之间的信件往来似乎特别频繁。

针对至今不曾提起的马修斯还俗问题，她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大力鼓吹。洁儿殷切期盼等他还俗后再次获赐爵位，迎娶莉莉卡共组家庭。

关于这一点，马修斯与莉莉卡之间该说是有一番争论呢，或是该说骚动呢，总之就是有一连串的纠纷，并未按照洁儿所想顺利进行。总之整件事里最固执的就是枢机长帝迪耶·卡裴兰，他打算让马修斯继承自己的衣钵，不肯轻易放他还俗。

「哎，反正莉莉卡本人都宣言『一不做二不休，跟他拚啦啊啊啊啊啊!!』之后就交给他们两人看着办吧。」

由于身怀无法向任何人坦白的秘密，洁儿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两个姊妹以外，朋友顶多只有莉莉卡、可可以及南塞公爵夫妻。会担心自己离去后她们的发展也是理所当然的。

洁儿惦念的事情当中，唯一漂亮收场的就是她的叔叔尼兰·泛树与葛萝莉奥莎·泛树，也就是可可正式成婚了。他们原本就是订婚关系。

可可曾一度辞去王宫的工作回到泛树族村里，一年后却又回来了。她的主张是，反正尼兰几乎不会回到聚落，她待在哪里都一样。

「哥哥……不对，我丈夫被强古·嘉顾大老为首的草原大老强烈要求回到辉龙族，所以正在到处逃窜。他应该没有回到草原的意思吧。」

可可耸耸肩这么说。

在五年前的修弥沙，赴战场与亲儿子强古·泰金对决的嘉顾大老已过百岁，现在依然健在。亲手处决泰金后（泰金依草原戒律被斩首并曝尸荒野），他指定尼兰担任继承人，但当事人完全没有回来的迹象，因此偶尔会寄来近似发牢骚的书信给洁儿。

但是那些信再也送不到她手中。

（洁儿，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她离去后的艾斯帕尔达王宫其内宫，原本就人烟稀少的广大后宫用地，失去女主人后就像古代都市废墟一样冷清。

到了现在，他依然清楚记得她消失时的情况。从赌博庆典回来后，洁儿带着略显惨白的表情，告诉路希德自己的时间已所剩不多。

虽然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不过据说赌博庆典期间，帕鲁耶姆整个都市都会与异界相通，误阆人间的魔物也时常会让人类见识到各种奇妙现象。洁儿说，地之贤者来接她了，也提到对方愿意稍微等她一段时间。

之后在即将迎来冬季之前，感觉上两人一起着手处理了许多事。实际踏上洁儿殷切盼望许久的凡希坦斯访问之行，也是因为洁儿无论如何都想在消失前见姊姊琪琪一面。

她也将听说早已回到摩塔尼亚老家、亲如生母的娼馆老板娘佩拉一起找来琪琪身边。赫丝也与两人同行，在姊妹三人睽违许久终于团聚的期间，就算是路希德也觉得难以独占洁儿。

当要好的三姊妹像以前一样躺在一起，彻夜畅谈以填补彼此所不知道的空白时期，同一时间路希德也从凡希坦斯王哈克朗口中听说，他见过艾克兰。

哈克朗王说，他早已循线查出自己的妹妹被带到弗多南大神殿后，肉体恢复性别，以艾克兰的身分漫游于人间。

「其实，是艾克兰主动来见我的，当时他担任帕尔梅尼亚大使。他给我看蜜瑟罗黛，向我表明了身分。他还在我面前卸掉脸上的浓妆，看起来的确和母亲留下来的肖像很神似。」

他说出自己是蜜瑟罗黛现在的主人，以及自己是以哈克朗的妹妹这个身分诞生，但此外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或是具体提到接下来要做什么。

哈克朗说，之后他得知原本是母亲嫁妆之一的蜜瑟罗黛现存于艾兹森王妃手中，他便感到奇怪。

因为蜜瑟罗黛既然选择了一个主人，在那个主人尚未死亡的时候，不可能另选其他主人。

星石精灵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感觉到他拟定了一个庞大计划，正在试图实行。艾克兰是基于某种意图，将蜜瑟罗黛送到王妃身边。但是知道归知道，我也无法拿他怎样。路希德陛下，或许我们确实是诞生为双胞胎，但是我们的人生一次都不曾有过交集，而我觉得往后也不会有。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模糊的感受，那就是让我们生为双胞胎的这具身体确实具有某种意义。」

宛如这个国家的落雪一般，哈克朗的话语静静飘落。

「他那个时候也像女人一样化着浓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结果他说他喜欢打扮自身，让肉体容器变成有意义的事物。

的确，他化上那副妆容，就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与我长相相似。只要用布遮掩、极端变瘦或增胖、加以后天改造，同样一张脸也会不再相同。反过来也是如此。在这层意义上，人的外貌和肉体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我们却深深受此摆布。你难道不曾有这样的想法吗？」

哈克朗继续说：关于身为公主这个容器，以及身为艾克兰这个心灵——

「生为公主的艾克兰并未得到属于王族的人生，这让我再次体认到原来也会有这种可能。接着，我回顾自己的一生。我至今只会诅咒生为王族的自己，但是到了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到不想因为诞生在这具身体就受其摆布。为此，我想正面面对这个身分，留下意义。」

「你觉得人一定得留下意义不可吗？」

听路希德这么问，哈克朗手中盛着葡萄酒的酒杯微倾，笑了一笑。

「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答案……」

「那就是『现在』。」

之后哈克朗没有再提起艾克兰，话题转到琪琪与洁儿，以及刚出生的儿子身上。

哈克朗肯定再也不会见到艾克兰了。路希德从哈克朗的言语中，明白他并不期盼重逢，对方亦是如此。在见证格列凡的死亡之前，艾克兰就已离开帕尔梅尼亚，也接获了他带着旅伴的报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至于他是否舍弃了墓园，这方面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就宛如无根的草，不属于任何一处的自由心灵让他的肉体在人世间流浪。背离肉体所拥有的生为公主的高贵身分，过着相差甚远的人生——

（而我这个因私通而诞生的私生子，「现在」戴上芭比桑黛，坐在国王宝座上。）

这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洁儿，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就能明白哈克朗王那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数度反复告诉我活在「现在」的你的话。）

吹拂的风中夹带细小冰珠，不久雾蒙蒙的冬季离去、空气开始恢复暖意的时候，洁儿离开了。

那是在两人度过相爱的夜晚，相拥而眠迎来的早晨。他在比以往更早的时间主动醒过来，是因为不知为何流进房间的冷空气扎疼了他的肌肤。

坐起身，他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这是因为少了一直以来都在身边的人身上的温度。通往露台的大窗户敞着，早晨的低温室外空气就是由此流进来。

并非出于感情，而是更接近人类本能的部分感觉到，啊，洁儿离开了。然而等感情追上事实，路希德一下子就失去冷静跳出露台，穿着睡衣跑下中庭。

（没错，我当时是打算去废园。我总觉得洁儿是从那里离开的。）

他不可能赶得上。洁儿肯定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昨晚她才一直故作自然。也或许连洁儿本人都是直到昨天才得知也说不定。抑或是在两人静静沉眠的夜里，地之贤者突然出现，将她从安眠中摇醒呢？

路希德缓缓前行，走过那天早上因无可置信而混乱地光脚奔过的道路。

远方传来大圣堂的钟声。响了好几次，所以这是告知时刻的钟声。再过不久，马修斯就会来呼唤他。

（时间，啊啊，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洁儿离去后，已过了三年的岁月。王妃前往米洛温泉疗养的谎言，也渐渐圆不过去了。至今一直顾虑到路希德感情的马修斯也提案，差不多该公开梅莉露萝丝的死讯。洁儿的死亡公布后，就会基于政治理由为路希德选择新王妃。路希德实在很难拒绝这件事。

路希德对帕尔梅尼亚的统治远比当初所想还要顺利，然而这也只是表面。征服这片土地已经过了五年，一开始躲在暗处关注事态发展的人，现在开始像在土里过冬的野兽一样满脸若无其事地登上舞台。在他们之中，当然也会有对路希德没有好感的人。实际上，去年南部地区持续大旱，导致小麦歉收。只要发生一些像这样的祸事，就会有人将一切怪到统治者头上，煽动对现任政权的不满。

若在这种时候公布梅莉露萝丝的死讯，难保会造成什么影响。知道内情的少数重臣都对此态度慎重。但是，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也是事实。

因为现在洁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嗯？」

脚边传来象是用鼻子哼气的噗噗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猪用鼻子磨蹭着路希德的小腿肚。

「哦，是你啊。」

它戴着项圈，看来是马修斯饲养的其中一只猪。在那之后，缇亚菈可贺地找到血统优良的肉猪当夫婿，繁衍后代。而马修斯不畏一逮着机会就挥刀想将它们做成红烧猪肉的洁儿，将小猪保护得好好的。现在的这只小猪应该已经是第四代或第五代。

「你真幸运。要是你在洁儿还在的时候在这种地方乱晃，明天就会变成烟熏猪肉了。」

想起热爱猪肉的肉食妻子，路希德笑了起来。即便他快步前行，小猪仍跟在身后。

走过仍残有冬季气息与枯叶的回廊，树叶在鞋底发出喀沙声响。除此之外没有旁人的气息。

他来到废园。

三个月亮高挂在空。

当中最大的一个看起来已经是满月，月亮宛如刚从新币铸造局出产的银币般。曾几何时被洁儿如此形容的三轮明月绵延至东方天际。

（异界是不是就在那里呢？）

路希德仰望月亮。

（哪一天我也年老体衰后，我去得了那里吗？然后见得到洁儿你，或是梅莉露萝丝还有黎戴斯吗？）

『所谓王之器便是接受馈赠的人。并且——会被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消散之际，梅莉露萝丝留下的这句话宛如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痕，成为留在心中的一根刺。在这种时候，他就会无意识地碰触围在脖子上的朱红披肩。这条披肩是黎戴斯留下的遗物。他一直围在身上，所以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

一如他的预料，废园没怎么经过打理，因恣意生长的草木而变得杂乱无章。但或许是据她所说通往异界的门微敞的缘故，这里的树枝生得乳白，银色草叶托着银露。已经开始绽放几朵花的木兰花瓣与外界不同，呈现淡淡蓝色。

啊啊，路希德深吸一口气。一切都维持着梅莉露萝丝离去时，以及在洁儿离去的那天早上，他光脚冲进来时的模样。

那时候路希德收下了离世者留下的巨大赠礼，所以他有该尽的义务。接下来他恐怕要迎娶重臣选择的女性为新妻子，生下子嗣以传承艾兹森的血统。自己应该会做得很好。

他可以预料，只要花上足够时间，他想必也会爱上新妻子，疼爱继承血缘的孩子。曾经治愈马修斯的时光也会治愈失去洁儿的路希德，会有其他人来满足他的空缺。从手中溜走的事物，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以其他形式归来。

但是路希德明白，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无法取代另一个人。即便长相再怎么相似，或是血脉相连的姊妹，抑或是兄弟、亲子都一样。

洁儿，洁菈萝娣。拥有一头银色长发与玻璃般晶透的肌肤，以及仿佛承载着星辰的蓝色眼眸，路希德最深爱的妻子。

一开始他们也只是假面夫妻。当时年轻的自己被梅莉露萝丝占据着心房，深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爱。当然，他对洁儿的态度也浑身是刺，作梦也没想过会有心意相通的一天。

然而，他的心不经意爱上了她。回想起来，从她遭到歹徒袭击，在自己面前流泪呼唤其他男人的名字时，他的内心就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命运这个词对路希德来说太过不负责任·他不太喜欢。但是现在想想，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两人是血脉相连的堂姊弟这件事，是种命定的缘分。即便不再将她视为别人的替身、想与她共度长夜、被高墙阻隔而分隔两地，这份爱情都不曾动摇。

洁儿，我从你手中得到了诸多事物。我爱上你，也被你所爱。唯一的遗憾是，我没办法赠予你任何事物。我总是一味接受馈赠，无论是黎戴斯还是梅莉露萝丝，我都没能为他们做什么就目送他们离去。我这个人迟钝又不懂人心，所以老是后侮莫及。

啊，我真的老是在后悔。到了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为你做什么才好。我该为你做什么，才能与我得到的事物份量相等？我真的不知道。

我无论过多久都是这么愚蠢。好歹也是戴着帕尔梅尼亚王冠的男人，其实是如此愚昧而平凡。

竟然连想为世界上最爱的女人做些什么，都再也做不到了。

「洁儿！」

他双手捂面，仰天吶喊。如果可以动用蛮力撬开，他真想当场撬开那个什么黄昏之门，将洁儿带出来。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人力无法破坏也无可颠覆的法则。

即便明白不会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探问，你究竟在哪里？

「你回来吧——求求你回来！」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即便抛开以这双手接下的一切都无妨。

「拜托回到我身边，就算只多留一点点时间也好……！」

「好的————!!」

砰咚！巨大的冲击与重量自天空降落到路希德头顶。

「啊……？」

还来不及惊讶，路希德就和掉下来的东西一起在地面上翻滚。幸好枯草发挥缓冲的作用，他才不至于被压扁。

「呜喔……」

剧痛与遭到用力撞击的后脑勺，让他眼前窜过剎那白光。他爬不起来，只能仰躺着翻了个筋斗。呈现在片刻后恢复的视野中的，不知为何不是面朝上方的他理应看见的天空。

一双比天空更湛蓝的眼眸正低头注视着自己。

「咦……」

有人趴在路希德身上。那是一个有着蓝眼睛，银发长及委地的——

（洁儿!?）

他眨眨眼，感到不可置信。刚才掉下来的肯定是死掉的乌鸦或别的东西，自己是遭到激烈撞击才会发白日梦。

「路希德，你没事吧？」

但是坠落的乌鸦怎么可能会说话。

「洁儿，真的是你!?」

他的上半身猛然坐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大声呻吟，滚到一旁。他被怀念的洁儿嗓音指责：

「很痛欸，你做什么啦！」

「你会痛，那么这真的不是幻觉吗？不是作梦也不是魔法……」

他不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地面上。碰触得到。这不是魔法也不是作梦。熟悉的、在梦中数度相逢的容貌就近在自己眼前。

「这不是魔法……」

「不是哦。」

带着发红的额头，洁儿笑了起来。

「我回来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

「你、你说回来了，是从哪里回来……」

「从弗多南神殿。我这两年一直都在那里，等着轮到我搭船。」

「轮到你!?」

唉……洁儿吐出一副深感厌烦的叹息。

「那时候贤者催个不停，我才会哭哭啼啼地离开你身边，但一到弗多南就听说关键的搭船顺序还没轮到我，所以我一直待命。后来我差不多开始等得不耐烦，于是逃下山在山脚村落帮忙养猪，结果被贤者逮到遭到流放了。」

什么？路希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所以说，我遭到流放。他们说我可以不用再来了。」

「被养猪户吗？」

「是被弗多南大神殿。」

「为什么!?」

洁儿大声嚷嚷说「我才不知道」之后，微微噘起唇。

「……他们说，我俗气太重。」

「啥？」

「我也不是很懂，不过听说贺斯佩里安其实不能吃人类经手的食物或加工食品。可是这样会肚子饿呀!?肚子会饿对吧!?」

扯着响彻晴朗天际的大嗓门，洁儿连连大喊会肚子饿。

「他们说贺斯佩里安不可能像我这样，我肯定是放着不管就会恢复性别的类型，所以反正我也无法搭上船，他们就说我不用继续待在那，赶快回人间去。」

洁儿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说：害我在那种偏远地带等了两年。

路希德按住额头。

「……等……等一下，我现在很混乱……」

「好的，我想也是。」

「也就是简单来说……意思就是……」

他做了两次深呼吸以便冷静下来，接着掺杂着肢体语言说：

「你随贤者一同前往弗多南大神殿，但由于太过饥饿而忍不住逃跑，在山脚的养猪农家大吃特吃火腿时被贤者逮到，结果被说不可能有俗气这么重的精灵，所以不需要你了。」

「就是这样。」

洁儿鼓掌赞道：你整理得真简洁。路希德忍不住怒上心头，逼近她眼前。

「骗人的吧。这不会太扯了吗!?」

洁儿确实从以前开始就很爱吃肉。她身材嫌细却是个大胃王，每天早餐时间感觉总能轻易吃下超过路希德两倍的量。他曾经问过这件事，这才听说她从小食量就这么大，在来到艾兹森之前，也是只要一有充裕金钱马上就会买东西来吃。

（这个特点偏偏就在这次立了大功吗？就只因为这家伙是毫无矜持的肉食动物!?太夸张了。）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向我清楚宣告，我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性别，但是不知道会变成男还是女。」

什么！这次路希德真的差点晕倒。

「因为艾克兰也是中途就变成男人了。既然如此，虽然我现在是这副模样，但或许不久就会变成如假包换的男人。」

「等等……这未免……」

「如果我变成男人，路希德就无法接受我了吗？」

洁儿手撑地面猛然坐起。她的脸靠得好近。

这是自己长久以来苦苦相思的面孔。是自己喜欢的面孔。不是别人，就是洁儿的面孔。

明明想一直凝视着她，不知为何又想移开视线。

「呃，那个，这个……突然要我想象这种情况，我也没办法啊。我做不到啦！」

「要是路希德变成女生，我也一定会喜欢你哦。」

「不是这个问题！」

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责备，路希德感到想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洁儿的归来明明让他开心得想哭，明明他想马上抱住她拥吻，为什么就是无法形成感动重逢的场面呢？

「你就没有别句话好说吗！」

「有的。路希德！」

再度遭到她的袭击，路希德向后倒去。确实感觉得到肉体的触感，那是洁儿的身体。这把纤细又缺乏肉感，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腰……

「其实，我肚子饿了。」

她的视线缓缓从路希德身上移开，灌注到依旧噗噗叫着在一旁打转的小猪。

（啊——！）

「这看起来是很美味的猪肉。看来马修斯在这两年又扩大牧场了。」

「不要说那是牧场。」

马修斯抽泣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路希德忍不住订正。

「呜呜，肚子好饿。由于见不到你，我悲伤得胃部紧紧收缩，回程路上再怎么沿路买沿路吃都填不饱。我的肚子饿扁了。」

「意思是说，你很寂寞吗？」

她发出惊叹，睁圆了眼。

「就是这个。整整两年见不到你，我孤零零一个人非常寂寞，所以我对你——非常非常饥渴。」

接着，她提心吊胆地俯视路希德的脸。

「那个，我又搞错……用词方式了吗？」

「……意外地没有搞错。」

以自己的额头在洁儿靠过来的额头上轻轻一撞，路希德笑了。

「我也很饥渴。」

「那么，我要享用了。」

她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

路希德主动张口，啃咬般地吻上她的唇。

「嗯……呜!?」

「不是要享用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享用彼此吧。」

路希德伸臂环住洁儿的脖子，撩起勾在耳际的长发凑过去悄声说：

「我会好好享用你的，无论身心都是。」

碰触得到她。

她的身体如此温暖，就连不可能碰触得到的内心深处都有股暖意。正因为会洋溢出这股温度，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真的爱着洁儿。

「这就是所谓的『疼爱』。」

不远处传来几道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废园的门被推开。

「啊，王后殿下！」

莉莉卡诧异的声打破笼罩废园的寂静。

从眼角余光，可以看到接着现身的马修斯从她身边脸色大变地冲进废园，同时捂住小猪与莉莉卡的嘴，试图将他们拖出去的身影……

——妈妈说过，所有女孩都有一颗公主的心灵。

所以，其实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都能够成为公主。

为此并不需要真正的王冠。

不需要真正的宝石。

也不需要真正的马车。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冒牌货。

你受过的伤，流过的泪。

对你说的话语。

针对你而来的视线与爱情。

一路累积至今的过去——

你所得到的事物全都是真实。

全都会在未来让你绽放出公主的光辉。

——终——

第十一卷 赠与你无比的爱之卷 后记

……总之，这就是个关于食欲的故事。

大家好，我是高殿。

已经是最后一集了，接下来会大幅泄露剧情，烦请还没阅读故事本文的人右转离开。

那我要开始了。

总觉得好像写了个很长的故事，又觉得好像不是很长，心情很奇妙，不过总算结束了。

太棒啦——！（握拳）

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在这个不好混的世道中，让商业作品按照作者预定的长度完结是多么困难的事，对此我深有体会。这完全是托各位读者的福，谢谢你们愿意一路跟随这种食欲魔神女主角，以及天生爱情骗子（专钓男性）男主角至今。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按照伪世界史奇幻小说的惯例，不知不觉就出现了一大堆登场人物，但是唯独最后一集我无论如何都想将焦点放在路希德与洁儿身上，其他角色的日后发展与花絮因此变成有点象是摘要。但是一集之内一气呵成的节奏很重要，而且这原本就是由两人共同担网演出的故事，我不想让视角变得更分散。（毕竟最后一集光黎戴斯的戏份就很多了。）

之前告知接下来是最后一集后，我收到许多人表示即将结局很寂寞，这让我深深感谢。能在读者还有这个感受时收尾，也是系列作的荣耀之一。更重要的是，继续写下去也只会变成「搞怪夫妇的帕尔梅尼亚王宫日记」，所以还是按照预定，在谜团全数解开时画上句点比较好吧。

在某种层面上担任故事核心的艾克兰与格列凡之间复杂而意味深长的战斗（真是爱给人找麻烦的两个大叔）、哈克朗王与猫咪琪琪的恋爱故事、荷莉赫丝与艾尼后来的故事、洛黎恩与梅莉露萝丝在封闭废园中的故事、欧斯与南塞公爵夫妻的故事、莉莉卡与马修斯真的能结婚吗!?尼兰与可可真的有好好度过新婚生活吗!?……等等，我想各位应该会有许多在意之处，不过请各位尽情想象并不停偷笑吧。尤其是艾克兰那些人的墓园秘闻，认真写起来就不会是少女小说了，在这方面对题材的拿捏也很困难……

其实公主心这个书名蕴含好几个主题，其一当然就是开头与书末的那一段，此外还有两个主题，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呢？如果在读完最后一集后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这样的人可说是相当厉害的爱书人，或者可说很敏锐。在这方面要是作者说个不停就扫兴了，所以请发现的人自个偷笑吧。

就是这样，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责任编辑请我再多写一页，我赶紧在推特上征求问题。

基于各位读者的期望，在书末刊登了关系图。如何呢？（一脸得意）血缘关系纠缠不清，真是不好意思。

另一个问题，是关于出现在赌博庆典插曲的少女，以及摆设许多张椅子的别墅主人是谁。那是我在其他出版社出版的系列作的主要人物，后来因为诸多原因而难以出版续集。读过那些作品的人应该都很清楚（现在泄露剧情也没关系了吧），别墅主人在这个系列中也仅以名字出现过好几次，就是帕尔梅尼亚国王米雷德雷二世。大家可能会心想「什么，竟然是个笨蛋」，不过仔细想想，我至今写了一大堆有点毛病的美男子。与这些人相较之下，路希德还算正常了。虽然是个厕所国王。

跟洁儿赌了一枚金币的少女，就是那个系列作的主角。另一位主要成员也出现在公主心正文，就是那只企鹅。这个系列早已绝版，不过要是有机会买到，希望各位读读看（虽然没有结局）。

最后，对于将这本书出版成册的过程中提供协助的第一任编辑大枝、已辞职的S以及林小姐，销售部门以及书店的各位员工，更重要的是将这套书留在手边的各位读者，我要致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明咲透路老师尽管是中途接手，每次却都会以明咲魔法让这本书变成货真价实的少女小说，谢谢您总是画出美丽的插画与彩页。现在我正在面朝京都方向合掌膜拜。

我有种燃烧殆尽的感觉，所以等我补充完少女成分，希望还能与各位在其他作品重逢。

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期盼我们日后再相逢。

高殿円敬上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人生，我也时常感慨人真的是形形色色。构筑人际关系的时候，外在的传达方式只有言语或表情，所以有时也会让人感到心焦。

而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所没有的见解，有时也会得到惊奇与感动。

在公主心之中，也有许多个性丰富的角色登场。他们相识后时而因误解而对抗，时而在不久后彼此理解。一点一点织就的人际网，看起来就好像以细线缠绕编织而成的一匹布帛。

我和大家一样都是从高空俯瞰的角度，注视着这匹布逐渐完成。

希望走过人生的漫漫长路后，不经意回顾走过的道路时，我会发现自己这条细线与其他人的线一起织就了美丽布匹，而我跟各位读者也透过这条细线产生了联结。

这是最后一集了，我要向各位致上发自内心的感谢之词。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明咲透路